皇甫持正文集卷第
論序
夷恵清和論
編年紀傳論
東晉元魏正閏論
孟荀言性論
送丘儒序
送簡師序
送孫生序
送王膠序
顧况詩集序
夷恵清和論
伯夷不降其志，不辱其身，非其君不，非其人不使，乃至餓死而不顧，是以孟謂之清。栁下恵辱其身，降其志，不羞汚君，不辭官，乃至黜而不去，是以孟謂之和。若校之聖人之道，可以進則進，可以止則止，是天下之是，非天下之非，出攣拘之域，不敢滯於物，通塞若水，變化若龍，動之謂聖，静之謂道，非可以一善目，非可以一行稱，安肯立𢙣?人之朝，黜而不羞，耻武王之粟，餓而至死？故曰彼之所行，皆一方之士。若即而評處，在於清和，互有短長，請列而辯之。彼伯夷者，揭標表不㓕，蹈臣之所難行，信道之篤，執之如山，嫉𢙣?之心，𢙣?之如鬼，清風所激，有心必動，此其所長。至於傳之汎愛，易之随時，聖人之權，濟物之義，豈止未暇，亦將有妨焉。若栁下惠辱己以求利物，㓗身以無道，唯斯人是哀，唯吾道是存，薰蕕雖同，河濟不雜，此其所長。至於無道則隠，亂邦不居，而飲盗泉，食人粟，垂傲物之迹，近寛身之仁，君所不由矣。則清和之用於與奪，功雖均，然清之流矯於前而激於後，使萬年亂臣賊懼，貪夫𢙣?人耻，且衆人之所難者。和之迹疑於徃而敝於今，使夫偷苟之軰有容，貪利之徒得語，且衆人之所易者。顔回曰：「舜何人？」孟軻曰：「謂其身不能，是賊其身夫！」然則士之率性飭躬，立志希古，當以聖人凖的，中庸慕尚，力苟不足，寕中止焉。則清與和皆非通道，不可準則。若循迹而辯，以矯俗心，不得己，願附清者。
編年紀傳論
古史編年，至史司馬𨗇?始更其制而紀傳，相承至今，無以移之。歴代論者，以𨗇?率私意，蕩古法，紀傳煩漫，不如編年。湜以合聖人之經者，以心不以迹；得良史之體者，在適不在同。編年紀傳，繫於時之所冝，才之所長者耳，何常之有？夫是非與聖人同辯，善𢙣?得天下之中，不虗羙，不隠𢙣?，則紀、傳、編年，是皆良史矣。若論不足以析皇極，亂不足以杜無窮，雖紀傳編年，斯皆罪人。且編年之作，豈非以繫日，以日繫月，以月繫時，以時繫年者哉？司馬氏作紀，以項羽承秦，以吕后接之，亦以歴年不可中廢，年不可闕，故。觀其作傳之意，將以包該迹，參貫話言，纎悉百代之務，成就一家之說，必新制度，然後馳才力焉。編年記，束於次第，牽於混并，必舉其綱而簡序，是以多闕載，多逸文。乃別著録，以之語言，而盡之本末。故春秋之作，則有尚，左傳之外，國語，可復省左史於右，合外傳於内哉？故合之則繁，離之則異，削之則闕。長病其然，於是草舊典，開新程，紀傳，表志，首尾具叙述，表裏相發明，庶得中，將以垂不朽。自至今，代以更八，年㡬歴千，其間賢人摩肩，史臣継踵，㩁今古之得失，論述作之利病，各耀聞，競誇才能，改其規模，殊其體統，傳以相授，奉而道行，而編年之史遂廢，盖有以。唯荀氏紀，裴氏宋略，彊欲復古，皆編年。然其善語嘉言，細詳說，所遺多矣，如覧正史，方能明，則其密漏得失，章章於是矣。今之作者，苟能遵紀傳之體制，同春秋之是非，文敵𨗇?、固，直如南、董，亦無上矣。儻捨源而流，弃意而徵跡，雖服仲尼之服，手絶麟之筆，等古人之章句，署王正之月日，謂之好古則可矣，顧其何如哉？
東晉元魏帝正閏論
王者受命于天，作主於人，必一統，明所授，所以正天下之位，一天下之心。舜傳之堯，禹傳之舜，以德輝者。桀放于湯，受殺於武，以時合者。秦㓕周，兼六國，以力成者。革秦社禝，以義取者。故自堯以降，或以徳，或以時，或以力，或以義，承授如貫，終始可明。雖殊厥跡，皆得其正。以及魏取於，晉得於魏，史𠕋?既載，彰明可知。百王既通行，異代無異辭矣。恵帝無道，群胡亂華，晉之南𨗇?，實曰元帝。與夫祖乙之圯耿，盤庚之徒亳，幽王之㓕，戲平王之避戎，其同，其義一矣。而拓䟦氏種實匈奴，來自幽代，襲有先王之桑梓，自中國之位號。謂之㓕邪，晉實未改。謂之禪邪，已無所傳。而徃之著者有帝元，今之録者皆閏晉，可謂失之逺矣。或曰：「元之所據，中國。」對曰：「所以中國者，以禮義；所以夷狄者，無禮義。豈繫於地哉？𣏌?用夷禮，𣏌?即夷矣；㞐九夷，夷不陋矣；沐紂之化，商士頑人矣；因戎之迁，伊川陸渾矣。非繫於地。晉之南渡，人物攸，禮樂咸在，風流善政，史實存焉。魏氏恣其強暴，虐此中夏，斬伐之地，雞犬無餘。驅士女肉籬，委之戕殺；指衣冠芻狗，逞其屠刈。種落繁熾，歴年滋多。此而帝之，則天下之士，有蹈海而死，天下之人有登山而餓，忍食其粟而立於朝哉？至於孝文，始用夏變夷，而易姓更法，將無及矣。且授受無所，謂之何哉？」曰：「周継元，隋継周，國家之興，寔継隋氏。謂是何？」對曰：「晉宋，宋齊，齊梁，江陵之㓕，則周矣。陳氏自樹而奪，無容於言。况隋兼江南，一天下而授之於我。故推而上，我受之隋，隋得之周，周取之梁，推梁而上，以至于堯舜，得天統矣。則陳姦於南，元閏於北，其不昭昭乎？其不昭昭乎！」
孟荀言性論
孟曰「人之性善」，荀卿曰「其善者僞」，是於聖人皆一偏之論。推而言之，性之品有：下愚、中人、上智是。聖人言性之品亦有：可上、可下、不移是。黄帝生而神靈，㓜而徇齊；文王在母不憂，在師不煩；后稷不坼不副，克歧克嶷之，謂上智矣。齊桓公以管仲輔之則理，以易牙輔之則亂；夏出紛華而恱，入聞仁義而樂之，謂中人矣。越椒之生，熊虎之狀；叔魚之生，溪壑之心，謂下愚矣。是故有生而𢙣?者，得稱性善乎哉？有生而善者，得稱性𢙣?乎哉？故曰孟、荀卿之言，其於聖人皆一偏之說。窮理盡性，唯聖人能之，冝乎微言絶而異端作，義乖而一偏之說行。孟儒，荀卿亦儒，是豈特開異門，故持曲辨哉？盖思有所未至，明有所不周耳。即之說，原其始而要其終，其於輔教化、尊仁義，亦殊趍而一致，異沠而同源。何以明之？孟以惻隠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性之生善，由水之趍下，物誘於外，情動於中，然後𢙣?之焉，是勸人汰心源、返天理者。荀卿曰：「人之生不知尊親，長習於教，然後知焉；人之㓜不知禮讓，長習於教，然後知焉。」是勸人黜嗜慾求良善。一則舉本以推末，一則自葉而流根，故曰之說，殊趍而一致，異𣲖?而同源。雖然，孟之心，以人之性皆如堯舜，未至者斯勉矣；荀卿之言，以人之性皆如桀跖，則不及者斯怠矣。曰：「惟人最靈。」記曰：「人生而静，感於物而動。」則軻之言合經多益，故尤乎！
送丘儒序
吾居河隂，丘生敲門請曰：「儒貴求知，予謹自露，願以是非賜决。」語其學，如猗頓之冨；聽其文，如清廟之樂；觀其刻意厲行，如奉啇鞅之法而懼秦刑。吾驚而與之游，踰年，將鬭其藝於洛下。吾逺來遊洛下，諭之曰：「知市乎？懐貝玉以之名都之肆，未有而不售者。挈而之家之墅，未有不盗而困矣。將安賈哉？京師賢才市。一人不知，他人知；一門不容，他門容。謹持其有以徃，未有不成者。今之類固少，勢能移者，稀一不知一相移，白變而黒，倒上而下，吾末如之何矣。」生不信而試，果困而吾。酌酒而賀之曰：「謹持貝玉以徃之都市可矣。」曰：「諾。」乃叙其行。
送簡師序
鳯羽而麟毛，鳥與獸。經傳以興比於聖人，豈非以其心不以其形者邪？師雖佛其名而儒其行，雖夷狄其衣服而人其知，雖未齒於麟鳯類矣，不猶愈於冠儒冠，服朝服，惑溺於滛怪之說，以斁彜倫者邪？嗚呼！師吾獨賢。刑部侍郎昌黎韓愈既貶潮州，浮圗之士懽快以抃。師獨憤起訪予，求序行以資適潮，不顧蛇山鰐水萬里之嶮毒，將朝得進拜而夕死可者。嗚呼，悲夫！吾絆而不得侣師以馳。
送孫生序
浮圖之法，入中國六百年，天下胥而化。其所崇奉乃公卿夫，野益荒，人益飢，敎益頽，天下將無，而始渾然自上下，安之若性命，固然。孫生天與之覺，獨曉然於厚夜，聦然於醉，發憤著，攻而指斥之，其詞委，痛入肝血，乃忘力之不足，以死斷，庶㡬萬一悟主救人者。嗚呼！不得古人而與之，必生乎！道除古刑，一女言；能移高山，一翁願。彼髠褐雖翳地，其無足憂乎！西江之涯值生，盡岀其說以挈而余。余既悲異之，乃約其言。
送王膠序
始湜於江陵，望王膠而異之，知其王膠，恱其膠名之不凡，然未之諭，不忍而問諸，膠乃稱曰：「膠之言，猶牢固。膠痛今之人，其始之心以利回，其始之交以利𨗇?。將固吾初心與吾交，勿以利𨗇?。將固吾心與吾交，猶懼醉睡病昏之時，忽然而忘之，故以膠自名。欲吾造次顚沛，起居意問，口記吾心守與交。膠以進士舉，進士尤輕其流，懼混然與之化，懼紳銘坐之怠踈，故以膠自名。」其始望膠而異之，恱其名而膠，悦其言誠意貞，恱其與吾業同，遂恱之。徵其文章，乃出累百篇。其歌詩高處用古人，其録述詞壯而有竒。然後吾於膠其才之全，其人之成。今侍郎韓公，余之舊知，將薦膠而未具，於西行叙以先之。
顧况詩集序
吴中山泉氣狀，英淑怪麗。太湖異石，洞庭朱實，華亭清唳，與虎丘、天竺諸佛寺，釣綿秀絶。君出其中間，翕清輕以性，結冷汰以質，喣鮮榮以詞。偏於逸歌長句，駿發踔厲，徃徃若穿天心，出月脇，意外驚人語，非尋常所能及，最快。李太白、杜甫已死，非君將誰與哉！君字逋翁，諱况，以文入仕，其人類其詞章。嘗從韓晉公於江南判官，驟成其磊落績。入佐著作，不能慕順，衆所棑。為江南郡丞累嵗，脫縻無復北意。起屋於茅山，意飄然若將續古仙，以壽卒。湜以童君揚州孝感寺，君披黄衫，白絹鞳頭，眸瞭然，烱烱清立，望之真白圭振鷺。既接歡然，以我揚雄、孟軻，顧恨不及，十年於兹矣。知音之厚，曷嘗忘諸？去年從丞相凉公襄陽，有曰顧非熊生者在門，訊之即君之。出君之詩集十卷，泣示余發之，凉公適移莅宣武軍，余裝洛陽，諾而未副，念稔矣。生來速文，乃題其集之首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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