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幹中論卷之下
考僞第十一
仲尼之没,于今數百年矣。其間聖人不作,唐虞之法微,代之敎息,道陵遲,人倫之中不定。於是惑丗盗名之徒,因夫民之離聖敎日久,生邪端,造異術,假先王之遺訓以縁飾之,文同而實違,貌合而情逺,自謂得聖人之眞。各兼說特論,誣謠一丗之人,誘以僞成之名,懼以虚至之謗,使人憧憧乎得亡,惙惙而不定,䘮其故性而不自知其迷,咸相與祖述其業而寵狎之。斯術之於斯民,猶內關之疾,非有痛癢煩苛於身,情志慧然,不覺疾之已深。然而期日旣至,則血氣暴竭。故內關之疾,疾之中夭,而扁鵲之所甚惡,以盧醫不能別,而遘之者不能攻。昔楊朱、墨翟、申不害、韓非、田駢、公孫龍,汨亂乎先王之道,譸張乎戰國之丗,然非人倫之患。何者?術異乎聖人者易辨,而從之者不多。今名者之異乎聖人微,視之難,丗莫之非;聽之難聞,丗莫之舉。何則?勤逺以自旌,託之乎疾固;廣求以合衆,託之乎仁愛;枉直以取舉,託之乎隨時;屈道以弭謗,託之乎畏愛;多識流俗之故,麤誦詩之文,託之乎博文;飾非而言好,無倫而辭察,託之乎通理;居必人才,遊必帝都,託之乎觀風;然而好變易姓名,求之難獲,託之乎能靜;卑屈其體,輯柔其顔,託之乎煴恭;然而時有距絶,擊斷嚴厲,託之乎獨立;奨育童䝉,訓之以己術,託之乎勤誨;金玉自待,以神其言,託之乎說道。其抵。苟可以收名而不必獲實,則不去;可以獲實,而不必收名,則不居。汲汲乎常懼當時之不我尊,皇皇爾懼來丗之不我尚。心疾乎內,形勞於外,然其智調足以將之,便巧足以莊之,稱託比類足以充之,文辭聲氣足以飾之。是以欲而如讓,躁而如靜,幽而如明,跛而如正。考其所由來,則非堯舜之律;核其所自出,非仲尼之門。其囘遹而不度,窮涸而無源,不可經方致逺,甄物成化,斯乃巧人之雄,而僞夫之傑。然中才之徒,咸拜手而贊之,揚聲以和之,被死而後論,其遺烈被害而猶恨已。不逮。悲夫!人之䧟溺,蓋如此乎?孔曰:不患人之不己知者,雖語我曰吾善,吾不信之矣。何者?以其泉不自中涌,而注之者從外來。苟如此,則處道之心不明,而執義之意不著,雖依先王,稱詩,將何益哉?以此毒天下之民,莫不離本趣末,以僞成,紛紛擾擾,馳騖不已。其流于丗,至於父盗名,兄竊弟譽,骨肉相詒,朋友相詐,此亂之道。故求名者,聖人至禁。昔衞公孟多行無禮,取憎於國人,齊豹殺之以名,春秋之曰「盗」。其傳曰:「是故君動則思禮,行則思義,不利囘,不義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蓋而名章,懲不義。齊豹衞司㓂,守嗣夫,作而不義,其「盗」。邾庻其、莒牟夷、邾黒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賤而必。此物者,所以懲肆而去貪。若艱難其身,以險危人,而有名章徹,攻難之士將奔走之;若竊邑叛君,以徼利而無名,貪冐之民將寘力焉。是以春秋齊豹曰「盗」,叛人名,以懲不義,數惡無禮,其善志。問者曰:齊豹之殺人,以己名,故仲尼惡而盗之。今名者,豈有殺之罪耶?曰:春秋之中,其殺人者不少,然而不盗不已。聖人之善惡,必權輕重、數衆寡以定之。夫名者,使眞僞相冐,是非易位,而民有所化,此邦家之災。殺人者,一人之害,安可相比?然則何取於殺人者以盗乎?荀卿亦曰:「盗名不如盗貨。」鄕愿亦無殺人之罪,而仲尼惡之,何?以其亂德。今僞名者之亂德,豈徒鄕愿之謂乎?萬雜錯,變數滋生,亂德之道,固非一端而已。曰:「靜言庸違,象恭滔天。」皆亂德之類。春秋外傳曰:「姦仁佻,姦禮羞,姦勇賊。」夫仁、禮、勇,道之美者,然行之不以其正,則不免乎惡。故君之於道,審其所以守之,愼其所以行之。問者曰:仲尼惡殁丗而名不稱,疾僞名,然則將何執?曰:是安足怪哉!名者,所以名實。實立而名從之,非名立而實從之。故長形立而名之曰長,短形立而名之曰短,非長短之名先立,而長短之形從之。仲尼之所貴者,名實之名。貴名乃所以貴實。夫名之繫於實,猶物之繫於時。物者,春吐華,夏布葉,秋凋零,冬成實,斯無而自成者。若強之,則其性矣。名亦如之。故僞名者,皆欲之者。人徒知名之善,不知僞善者不善,惑甚矣!求名有:少而求多,遲而求速,無而求有。此者,不僻幽昧,離乎正道,則不獲,固非君之所能。君者,能成其心,心成則內定;內定,則物不能亂;物不能亂,則獨樂其道;獨樂其道,則不聞聞,不顯顯。故禮稱:「君之道,闇然而日彰;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温而理,知逺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君之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乎!夫如是者,豈將反側於亂丗,而化庸人之未稱哉!
譴交第十
民之好交㳺,不及聖王之丗乎?古之不交㳺,將以自求乎?昔聖王之治其民,任之以九職,紏之以八刑,導之以五禮,訓之以六樂,敎之以物,習之以六容,使民勞而不至於困,逸而不至於荒。當此之時,四海之內,進德脩業,勤而不暇,詎敢滛心舎力,作非務,以害休功者乎?自王公至於列士,莫不成正畏相,厥職有恭,不敢自暇自逸。故春秋外傳曰:天采朝日,與公九卿,祖識地德,日中考政,與百官之政,師尹惟旅牧相宣序民。少采夕月,與太史司載紏䖍天刑。日入監九御,潔奉禘郊之粢盛,而後即安。諸侯朝修天之業命,晝考其國職,夕省其典刑,夜警其百工,使無慆滛,而後即安。卿夫朝考其職,晝講其庻政,夕序其業,夜庀其家,而後即安。士朝而受業,晝而講貫,夕而習復,夜而計過無憾,而後即安。正歳,使有司令於官府曰:各修乃職,考乃法,乃,以聽王命。其有不恭,則邦有刑。由此觀之,不務交㳺者,非政之惡,心存於職業而不遑。且先王之敎官,旣不以交㳺導民,而鄕之考德,不以交㳺舉賢,是以不禁其民,而民自舎之。及周之衰,而交㳺興矣。問者曰:「吾著,稱君之有交,求賢交。今稱交,非古,然則古之君無賢交歟?」曰:「異哉!之不通於倫。若夫不出戸庭,坐於空室之中,雖魑魅魍魎將不吾覿,而况乎賢人乎?今不察吾所謂交㳺之實,而難其名。名有同而實異者矣,名有異而實同者矣。故君於是倫,務於其實,而無譏其名。吾稱古之不交㳺者,不謂嚮屋漏而居;今之好交㳺者,非謂長沐雨乎中路者。古之君,因王之閒,則奉贄以其同僚及國中之賢者。其於「宴樂」,言仁義而不及名利。「君未命」者,亦因農之𨻶?,奉贄以其鄕黨同志。及夫古之賢者亦然。則何其不獲賢交哉?非有釋王、廢交業、逰逺邦、曠年歳者。故古之交近,今之交逺;古之交寡,今之交衆;古之交求賢,今之交名利而已矣。古之立國,有四民焉:執契脩版圖,奉聖王之法,治禮義之中,謂之士」。竭力以盡地利,謂之農夫。審曲直形勢,𩛙?五材以别民噐,謂之百工。通四方之珍異以資之,謂之商旅。各丗其,毋遷其業,少而習之,其心安之,則若性然,而功不休。故其處之,各從其族,不使相奪,所以一其耳目。不勤乎四職者,謂之窮民,役諸圜土。凢民出入行止、㑹聚飲食,皆有其節,不得怠荒,以妨生務,以麗罪罰。然則安有群行方外而專治交㳺者乎?是故五家比,使之相保,比有長;五比閭,使之相憂,閭有胥;四閭族,使之相葬,族有師;五族黨,使之相救,黨有正;五黨州,使之相賙,州有長;五州鄕,使之相賓,鄕有夫。必有聦明慈惠之人,使各掌其鄕之政敎禁令。正月之吉,受法于司徒,退而頒之于其州、黨、族、閭比之群吏,使各以敎其所治之民,以考其德行,察其道藝。以歳時登其夫,察其衆寡。凢民之有德行道藝者,比以告閭,閭以告族,族以告黨,黨以告州,州以告鄕,鄕以告民。有罪奇衺者比以告,亦如之。有善而不以告,謂之蔽賢,蔽賢有罰。有惡而不以告,謂之黨逆,黨逆亦有罰。故民不得有遺善,亦不得有隱惡。鄕夫年則比,而興賢能者。鄕老及鄕夫群吏獻賢能之於王,王拜受之,登於天府。其爵之命,各隨其才之所冝,不以司,不以輕任重。故曰:「百僚師師,百工惟時。」此先王取士官人之法。故其民莫不反本而自求,愼德而積,知福柞之來,不由於人,故無交㳺之,無請託之端,心澄體靜,恬然自得,咸相率以正道,相厲以誠慤,姦說不興,邪陂自息矣。丗之衰矣,上無明天,下無賢諸侯;君不識是非,臣不辨黒白;取士不由於鄕黨,考行不本於閥閱;多助者賢才,寡助者不肖;序爵聽無證之論,班禄采方國之謠。民其如此者,知富貴可以從衆,知名譽可以虚譁獲。乃離其父兄,去其邑里,不脩道藝,不治德行,講偶時之說,結比周之黨,汲汲皇皇,無日以處,更相歎揚,迭表裏,檮杌生華,憔悴布衣,以欺人主,惑宰相,竊選舉,盗榮寵者,不可勝數。旣獲者賢,已而遂徃,羡慕者並驅而追之。悠悠皆是,孰能不然者乎?桓靈之丗,其甚者。自公卿夫、州牧郡守,王不恤,賓客務,冠蓋填門,儒服塞道,飢不暇餐,倦不獲已,殷殷沄沄,俾夜作晝。下及司,列城墨綬,莫不相商以得人,自矜以下士。星言夙駕,送徃迎來,亭傳常滿,吏卒傳問,炬火夜行,閽寺不閉。把臂捩腕,扣天矢誓,推託恩好,不較輕重,文委於官曹,繫囚積於囹圄,而不遑省。詳察其,非欲憂國恤民,謀道講德;徒營己治私,求勢逐利而己。有策名於朝,而稱門生於富貴之家者,比屋有之;之師而無以敎,弟亦不受業。然其於,至乎懷丈夫之容,而襲婢妾之態;或奉貨而行賂,以自固結,求志屬託,規圖仕進,然擲目指掌,髙談語。若此之類,言之猶可羞,而行之者不知恥。嗟乎!王敎之敗,乃至於斯乎!且夫交㳺者出,或身殁於他邦,或長㓜而不,父母懷煢獨之思,室人抱東山之哀,親戚隔絶,閨門分離,無罪無辜,而亡命是效。古者行役,過時不反,猶作詩刺怨。故四月之篇稱「先祖匪人,胡寜忍予」,况無君命而自之者乎?以此論之,則交㳺乎外,久而不者,非仁人之情。
暦數第十
昔者聖王之造暦數,察紀律之行,觀運機之動,原星辰之迭中,寤晷景之長短,於是管儀以准之,立表以測之,下漏以考之,布筭以追之,然後元首齊乎上,中朔正乎下,寒暑順序,四時不忒。夫暦數者,先王以憲殺生之期,而詔作之節,使萬國之民,不失其業者。昔少皥氏之衰,九𥠖?亂德,民神雜揉,不可方物。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北正𥠖?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毋相侵黷。其後苗復九𥠖?之德,堯復育重、𥠖?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敎之。故曰:「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暦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於是隂陽調和,災厲不作,休徴時至,嘉生蕃育,民人樂康,鬼神降福。舜禹受之,循而勿失。及夏德之衰,而羲和湎滛,廢時亂日。湯武革命,始作暦明時,敬順天數。故周禮太史之職,正歳年以序,頒之於官府及都鄙,頒告朔於邦國。於是分至啓閉之日,人君親登觀臺,以望氣而雲物者。故周德旣衰,百度墮替,而暦數失紀。故魯文公元年閏月,春秋譏之。其傳曰:「非禮。先王之正時,履端於始,舉正於中,餘於終。履端於始,序則不愆;舉正於中,民則不惑;餘於終,則不悖。」哀公十年十月螽,季孫問諸仲尼,仲尼曰:「丘聞之,火復而後蟄者畢。今火猶西流,司暦過。」言火未伏,明非立冬之日。自是之後,戰國搆兵,更相吞㓕,專以争強攻取務,是以暦數廢而莫脩,浸用乖繆。之興,海內新定,先王之禮法尚多有所缺,故因秦之制,以十月歳首,暦用顓頊。孝武皇帝恢復王度,率由舊章,招五經之儒,徴術數之士,使議定暦。及更用鄧平所治,元起太初,然後分至啓閉不失其節,弦望晦朔可得而驗。成哀之間,劉歆用平術而廣之,以統暦,比之衆家,最悉。至孝章皇帝,年暦踈濶,不及天時,及更用四分暦舊法,元起庚辰。至靈帝,四分暦猶復後天□□半日。於是㑹稽都尉劉洪更造乾象暦,以追日月星辰之行,考之天文,於今宻。㑹宫車宴駕,京師亂,不施行,惜哉!上觀前化,下迄於今,帝王興作,未有奉贊天時,以經人者。故孔制春秋,人而因以天時,以明物相須而成。故人君不在分、至、啓、閉,則不其時月,蓋刺怠慢。夫暦數者,聖人之所以測靈耀之𦣱?,而窮玄妙之情。非天下之至精,孰能致思焉?今麤論數家舊法,綴之於篇,庻後之逹者存損益之數云耳。或問:孔稱「仁者壽」,而顔淵早夭;「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而比干、胥身䧟禍。豈聖人之言不信,而欺後人耶?故司空頴川荀爽論之,以:古人有言「死而不朽」,謂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其身殁矣,其道猶存,故謂之不朽。夫形體者,人之精魄;德義令聞者,精魄之榮華。君愛其形體,故以成其德義。夫形體固自朽弊消亡之物,壽與不壽,不過數十歳;德義立與不立,差數千歳,豈可同日言哉?顔淵時有百年之人,今寜復知其姓名耶?詩云:「萬有千歳,眉壽無有害。」人豈有萬壽千歲者?皆令德之謂。由此觀之,仁者壽,豈不信哉!傳曰:「所好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比干、胥皆重義輕死者,以其所輕,獲其所重,求仁得仁,可謂慶矣。槌鍾擊磬,所以發其聲;煑鬯燒薰,所以揚其芬。賢者之窮厄戮辱,此搥擊之意;其死亡䧟溺,此燒煑之類。北海孫翶以:死生有命,非他人之所致。若積善有慶,行仁得壽,乃敎化之義,誘人而納於善之理。若曰積善不得報,行仁者凶,則愚惑之民将走千惡一作移其性。以反天常。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身體髪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孝之至。若夫求名之徒,殘疾厥體,冒厄危戮,以徇其名,則曾參不。胥違君而適讐國,以雪其恥,與父報讐,悖人臣之禮,長畔弑之原,不深主之異量,至於懸首不化,斯乃凶之者,何慶之?幹以論皆非其理,故作辨夭壽云。幹聞先民稱所惡於知者鑿,不其然乎?是以君之論,必原類之宜而循理焉。故曰:說成而不可間,義立而不可亂。若無難者,苟旣違本而死,不以其實。夫聖人之言廣矣矣,變化云,固不可以一槩齊。今將妄舉其目,以明其非。夫壽有:有王澤之壽,有聲聞之壽,有行仁之壽。曰「五福,一曰壽。」此王澤之壽。詩云「其德不爽,壽考不忘」。此聲聞之壽。孔曰「仁者壽」,此行仁之壽。孔云爾者,以仁者壽,利養萬物,萬物亦受利矣,故必壽。荀氏以死而不朽壽,則何故曰:在昔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其在髙宗,寔舊勞於外,爰曁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隂,年不言,惟言乃雍,不敢荒寜,嘉靖殷國,至於,無時或怨。肆髙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人。作其即位,爰知人之依,能保惠庻民,不侮鰥寡。肆祖甲之享國,十有年。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不知稼穡之難艱,不知人之勞苦,惟躭樂是從。自時厥後,亦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年者,周公不知夭壽之意乎?故言聲聞之壽者,不可同於聲聞,是以逹人必參之。孫氏專以王敎之義,惡愚惑之民將反天常,孔何故曰「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欲使知去食而必死。昔者仲尼乃欲民不仁不信乎?夫聖人之敎,乃明𠃔?君,豈徒愚惑之民哉?愚惑之民,威以斧龯之戮,懲以刀墨之刑,遷之他邑而流於裔土,猶或不悛,况以言乎?故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然則荀、孫之義皆失其情,亦可知。
昔者帝嚳已前尚矣。唐虞代,厥可得略乎?聞自堯至於武王,自稷至於周召,皆仁人。君臣之數不少矣,考其年壽不夭矣,斯非仁者壽之驗耶?七十豈殘酷者哉?顧其仁有優劣耳。其夭者惟顔囘,㨿一顔囘而多疑其餘,無異以一鈎之金權於一車之羽,云金輕於羽。天道迂濶,闇昧難明,聖人取略以成法,亦安能委曲不失,毫芒無差跌乎?且夫信無過於四時,而春或不華,夏或隕霜,秋或雨雪,冬或無氷,豈復以難哉?所謂禍者,已欲違之,而反觸之者。比干、胥己知其必然而樂焉,天何罪焉?天雖欲福仁,一作人。亦不能以手臂引人而亡之,非所謂無慶。荀令以此設難,而解以槌擊燒薰,於無施。孫氏譏比干、胥,亦非其理。殷有仁,比干居一,何必啓手,然後德?胥雖有讐君之過,猶有觀心知仁,懸首不化,固臣之節。且夫賢人之道者,同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或危而授命,或望善而遐舉,或被髪而狂歌,或黜而不去,或辭聘而山棲,或忍辱而俯就,豈得責以聖人哉?於戯!通節之士,實關斯,其審之云耳。
夭壽第十四
或問:孔稱「仁者壽」,而顔淵早夭;「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而比干、胥身䧟禍。豈聖人之言不信,而欺後人耶?故司空頴川荀爽論之,以:古人有言「死而不朽」,謂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其身殁矣,其道猶存,故謂之不朽。夫形體者,人之精魄;德義令聞者,精魄之榮華。君愛其形體,故以成其德義。夫形體固自朽弊消亡之物,壽與不壽,不過數十歳;德義立與不立,差數千歳,豈可同日言哉?顔淵時有百年之人,今寜復知其姓名耶?詩云:「萬有千歳,眉壽無有害。」人豈有萬壽千歲者?皆令德之謂。由此觀之,仁者壽,豈不信哉!傳曰:「所好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比干、胥皆重義輕死者,以其所輕,獲其所重,求仁得仁,可謂慶矣。槌鍾擊磬,所以發其聲;煑鬯燒薰,所以揚其芬。賢者之窮厄戮辱,此搥擊之意;其死亡䧟溺,此燒煑之類。北海孫翶以:死生有命,非他人之所致。若積善有慶,行仁得壽,乃敎化之義,誘人而納於善之理。若曰積善不得報,行仁者凶,則愚惑之民将走千惡一作移其性。以反天常。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身體髪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孝之至。若夫求名之徒,殘疾厥體,冒厄危戮,以徇其名,則曾參不。胥違君而適讐國,以雪其恥,與父報讐,悖人臣之禮,長畔弑之原,不深主之異量,至於懸首不化,斯乃凶之者,何慶之?幹以論皆非其理,故作辨夭壽云。幹聞先民稱所惡於知者鑿,不其然乎?是以君之論,必原類之宜而循理焉。故曰:說成而不可間,義立而不可亂。若無難者,苟旣違本而死,不以其實。夫聖人之言廣矣矣,變化云,固不可以一槩齊。今將妄舉其目,以明其非。夫壽有:有王澤之壽,有聲聞之壽,有行仁之壽。曰「五福,一曰壽。」此王澤之壽。詩云「其德不爽,壽考不忘」。此聲聞之壽。孔曰「仁者壽」,此行仁之壽。孔云爾者,以仁者壽,利養萬物,萬物亦受利矣,故必壽。
荀氏以死而不朽壽,則何故曰:在昔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其在髙宗,寔舊勞於外,爰曁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隂,年不言,惟言乃雍,不敢荒寜,嘉靖殷國,至於,無時或怨。肆髙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人。作其即位,爰知人之依,能保惠庻民,不侮鰥寡。肆祖甲之享國,十有年。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不知稼穡之難艱,不知人之勞苦,惟躭樂是從。自時厥後,亦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年者,周公不知夭壽之意乎?故言聲聞之壽者,不可同於聲聞,是以逹人必參之。孫氏專以王敎之義,惡愚惑之民將反天常,孔何故曰「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欲使知去食而必死。昔者仲尼乃欲民不仁不信乎?夫聖人之敎,乃明𠃔?君,豈徒愚惑之民哉?愚惑之民,威以斧龯之戮,懲以刀墨之刑,遷之他邑而流於裔土,猶或不悛,况以言乎?故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然則荀、孫之義皆失其情,亦可知。
昔者帝嚳已前尚矣。唐虞代,厥可得略乎?聞自堯至於武王,自稷至於周召,皆仁人。君臣之數不少矣,考其年壽不夭矣,斯非仁者壽之驗耶?七十豈殘酷者哉?顧其仁有優劣耳。其夭者惟顔囘,㨿一顔囘而多疑其餘,無異以一鈎之金權於一車之羽,云金輕於羽。天道迂濶,闇昧難明,聖人取略以成法,亦安能委曲不失,毫芒無差跌乎?且夫信無過於四時,而春或不華,夏或隕霜,秋或雨雪,冬或無氷,豈復以難哉?所謂禍者,已欲違之,而反觸之者。比干、胥己知其必然而樂焉,天何罪焉?天雖欲福仁,一作人。亦不能以手臂引人而亡之,非所謂無慶。荀令以此設難,而解以槌擊燒薰,於無施。孫氏譏比干、胥,亦非其理。殷有仁,比干居一,何必啓手,然後德?胥雖有讐君之過,猶有觀心知仁,懸首不化,固臣之節。且夫賢人之道者,同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或危而授命,或望善而遐舉,或被髪而狂歌,或黜而不去,或辭聘而山棲,或忍辱而俯就,豈得責以聖人哉?於戯!通節之士,實關斯,其審之云耳。
務本第十五
人君之患,莫於詳於,而略於道,察其近物,而闇於逺圖。故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亂,未有如此而不亡。夫詳於而察於近物者,謂耳聽乎絲竹歌謡之和,目視乎琱琢采色之章,口給乎辯慧切對之辭,心通乎短言說之文,手習乎射御數之巧,體騖乎俯仰折旋之容。凢此者,觀之足以盡人之心,學之足以動人之志。且先王之末敎,非有才智,則亦不能。是故能之者,莫不自恱乎其,而無取於人,以人皆不能故。夫居南面之尊,秉生殺之權者,其勢固足以勝人,而加以勝人之能,懷是己之心,誰敢犯之者乎?以匹夫行之,猶莫之敢𧠺?,而况人君哉?故罪惡若山而已不,謗聲若雷而已不聞,豈不甚矣乎?夫者味甘,而道者醇淡,近物者易驗,而逺數者難效,非明君,則不能兼通者。故皆惑於所甘,而不能至乎所淡;眩於所易,而不能反於所難,是以治君丗寡,而亂君丗多。故人君之所務者,其在道逺數乎?道逺數者,仁足以覆幬群生,惠足以撫養百姓,明足以照四方,智足以統理萬物,權足以變應無端,義足以阜生財用,威足以禁遏姦非,武足以平定禍亂。詳於聽受,而審於官人,逹於興廢之原,通於安危之分,如此則君道畢矣。夫人君非無治,失所先後故。道有本末,有輕重,聖人之異乎人者無他焉,蓋如此而已矣。魯桓公容貌美麗,且多技藝,然而無君才智,不能以禮防正,其毋使與齊侯滛亂不絶,驅馳道路。故詩刺之曰:「猗嗟名兮,美目清兮,儀旣成兮,終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下及昭公,亦善有容儀之習,以亟其朝𣈆?。自郊勞至於贈賄,禮無違者。然而不恤國政,政在夫,弗能取。家覊賢,而不能用。奸國之明禁,凌虐國,利人之難,而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其他。思莫在於公,不圖其終,卒有岀奔之禍。春秋而絶之曰:「公孫於齊,次於陽州。」故春秋外傳曰:「國君者,服寵以美,安民以樂,聽德以聦,致逺以明。」詩陳文王之德曰:「惟此文王,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邦,克順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旣受帝祉,施于孫。」心能制義曰度,德政應和曰貊,照監四方曰明,施勤無私曰類,敎誨不倦曰長,賞慶刑威曰君,慈和徧服曰順,擇善而從曰比,經緯天地曰文。如此則九德之美,何技藝之尚哉?今使人君視如離婁,聦如師曠,御如王良,射如夷羿,如史籕,計如隷首,走追駟馬,力折門鍵。有此六者,可謂善於有司之職矣,何益於治乎?無此六者,可謂乏於有司之職矣,何增於亂乎?必以廢仁義,妨道德。何則?器弗能兼容,治亂旣不繫於此,而中才之人好。昔路豐舒,𣈆?知其亡,皆怙其才,恃其五賢,而以不仁之故。故人君多技藝,好智,而不通於倫者,適足以距諌者之說,而鉗忠直之口;秪足以追亡國之迹,而背安家之軌。不其然耶?不其然耶?
審臣第十六
帝者昧旦而視朝廷,南面而聽天下,將與誰之?豈非群公卿士歟?故臣不可以不得其人。臣者,君之股肱耳目,所以視聽,所以行。先王知其如是,故博求聦明睿哲君,措諸上位,執邦之政令焉。執政,則其舉;其舉,則百僚任其職;百僚任其職,則庻莫不致其治;庻致其治,則九牧之民莫不得其所。故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庻康哉!」故臣者,治萬邦之重器,不可以衆譽著,人主所冝親察。衆譽者,可以聞斯人而己。故堯之聞舜,以衆譽,及其任之者,則以心之所自。有不因衆譽而獲賢,其文王乎?畋於渭水邉,道遇姜太公,皤然皓首,方秉竿而釣。文王召而與之言,則帝王之佐。乃載之,以太師。姜太公當此時,貧且賤矣,年老矣,非有貴顯之舉。其言誠當乎賢君之心,其術誠合乎致平之道。文王之識,灼然若披雲而日,霍然若開霧而觀天,斯豈假之於衆人哉?非惟聖然,覇者亦有之。昔齊桓公夙出,𡩋?戚方旅人,宿乎車之下,擊牛角而歌,歌聲悲激,其辭有疾於丗。桓公知其非常人,召而與之言,乃立功之士。於是舉而用之,使知國政。凢明君之用人,未有不悟乎己心,而徒因衆譽。用人而因衆譽焉,斯不欲治,將以名。然則之不自知,而以衆譽驗。此所謂效衆譽,非所謂效得賢能。苟以衆譽賢能,則伯鯀無羽山之難,而唐虞無九載之費矣。聖人知衆譽之或是或非,故其用人,則亦或因或獨,不以一驗。况乎舉非四嶽,丗非有唐虞,道寢矣,邪說行矣,臣己詐矣,民己惑矣。非有獨之明,專任衆人之譽,不以己察,不以考,亦何由獲賢哉?且賢在陋巷,固非流俗之所識。何則?賢行,裒然不自□,儡然若無能,不與時争是非,不與俗辯曲直,不矜名,不辭謗,不求譽。其味至淡,其觀至拙。夫如是,則何以異乎人哉?其異乎人者,謂心統乎群理而不繆,智周乎萬物而不過變。故暴至而不惑,真僞叢萃而不迷。故其得志,則邦家治以和,社稷安以固,兆民受其慶,群生頼其澤,八極之內同一。斯誠非流俗之所豫知。不然,安得赫赫之譽哉?其赫赫之譽者,皆形乎流俗之觀,而曲同乎流俗之聽。君固不然矣。昔管夷吾嘗戰而皆北,人皆謂之無勇;與之分財取多,人皆謂之不廉;不死紏之難,人皆謂之背義。若時無鮑叔之舉,覇君之聽,休功不立於丗,盛名不垂於後,則長賤丈夫矣。魯人仲尼之好讓而不争,亦謂之無能,之謠曰:「素鞞羔裘,求之無尤。黒裘素鞞,求之無戾。」夫以聖人之德,昭明顯融,髙宏博厚,冝其易知,且猶若此,而况賢者乎?以斯論之,則時俗之所不譽者,未必非;其所譽者,未必是。故詩曰:「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都,乃狂且。」言所謂好者非好,醜者非醜,亦由亂之所致。治丗則不然矣。叔丗之君生乎亂,求臣,置宰相,而信流俗之說,故不免乎國風之譏。而欲與之興天和,致時雍,遏禍亂,弭妖灾,無異策穿蹄之乘,而登太行之險,亦必顛躓矣。故曰:「肱股墮哉!萬隳哉!」此之謂。然則君不時俗之所稱,曰孝悌忠信之稱,則有之矣;治國致平之稱,則未之有。其稱,無以加乎習訓詁之儒。夫治國致平之術,不兩得其人,則不能相通。其人寡矣,寡不稱衆,將誰使辨之?故君不遇其時,則不如流俗之士聲名章徹。非徒如此,流俗之士所裁制焉。髙下之分,貴賤之賈,一由彼口,是以没齒窮年,不免於匹夫。昔荀卿生乎戰國之際,而有叡哲之才,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明撥亂之道。然而列國之君,以迂濶,不逹時變,終莫之肯用。至於㳺說之士,謂其邪術,一作「講其邪僻」。率其徒黨,而名震乎諸侯,所如之國,靡不盡禮郊迎,擁篲先驅,受爵賞上客者,不可勝數。故名實之不相當,其所從來尚一作「久」。矣,何丗無之?天下有道,然後斯物廢矣。
愼所從第十七
夫人之所常稱曰:明君舎己而從人,故其國治以安;闇君違人而專己,故其國亂以危。乃一隅之偏說,非道之至論。凢安危之勢,治亂之分,在乎知所從,不在乎必從人。人君莫不有從人,然或危而不安者,失所從;莫不有違人,然或治而不亂者,得所違。若夫明君之所親任,皆貞良聦智,其言,皆德義忠信,故從之則安,不從則危。闇君之所親任,皆佞邪愚惑;其言,皆姦囘謟䛕,從之安得治,不從之安得亂乎?昔齊桓公從管仲而安,丗從趙髙而危,帝舜違四凶而治,殷紂違仁而亂。故不知所從而好從人,不知所違而好違人,其敗一。孔曰:「知不可由,斯知所由矣。」夫言或似是而非實,或似美而敗,或似順而違道。此者,非至明之君不能察。燕昭王使樂毅伐齊,取七十餘城,莒與即墨未㧞,昭王卒。惠王太時,與毅不平。即墨守者田單縱反間於燕,使宣言曰:「王已死,城之不㧞者耳。樂毅與新王有𨻶?,懼誅而不敢,外以伐齊名,實欲因齊人未附,故且緩即墨以待其。齊人所懼,惟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惠王以然,使騎刼代之,田單所破。此則似是而非實者。
燕相之有寵於王,欲專國政,人之言於燕王噲曰:「人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有讓天下之名,而實不失天下。今王以國讓於相之,之必不敢受,是堯與王同行。」燕噲從之,其國亂。此則似美而敗者。齊景公欲廢太陽生而立庻荼,謂夫陳乞曰:「吾欲立荼,如何?」乞曰:「所樂乎君者,欲立則立之,不欲立則不立。君欲立之,則臣請立之。」於是立荼。此則似順而違道者。且夫言畫施於當時,效在於後日,後日遲至,而當時速决。故今巧者常勝,拙者常負,其勢然。此謂中主之聽。至於闇君,則不察辭之巧拙,策並陳,而從其□己之欲者;明君不察辭之巧拙,策並陳,而從其致己之福者。故髙祖、光武能収群䇿之所長,棄群策之所短,以得四海之內,而立皇帝之號。吳王夫差、楚懷王襄,棄伍員、屈平之良謀,収宰嚭、上官之䛕言,以失江之地,而䘮宗廟之主。此帝王者,亦有從人,亦有違人,然而成敗殊馳,興廢異門者,策與不策耳。不知從人甚易,而策甚難,夷考其驗,斯甚矣。問曰:夫人莫不好生而惡死,好樂而惡憂。然觀其舉措,或去生而就死,或去樂而就憂,將好惡與人異乎?曰:非好惡與人異,乃所以求生與求樂者失其道。譬如迷者,欲南而反北。今略舉一驗以言之。昔項羽旣敗,兵所追,乃謂其餘騎曰:「吾起兵至今八年,身經七十餘戰,所擊者服,遂覇天下。今而困於此,此天亡我,非戰之罪。」斯皆存亡所由,欲南反北者。夫攻戰,王者之末,非所以取天下。王者之取天下,有本,有仁智之謂。仁則萬國懷之,智則英雄之。御萬國,捴英雄,以臨四海,其誰與争?若夫攻城必㧞,野戰必克,將帥之。羽以人之器,闇於帝王之敎,謂取天下一由攻戰,矜勇有力,詐虐無親,貪嗇專利,功勤不賞。有一范増,旣不能用,從而疑之,至令憤氣心,疽發而死,豪傑背叛,謀士違離,以至困窮,身之虜。然猶不知所以失之,反瞋目潰圍,斬將取旗,以明非戰之罪,何其謬之甚歟!髙祖數其十罪,蓋其略耳。若夫纎介之失,丗所不聞,其可數哉!且亂君之未亡,人不敢諫;及其亡,人莫能窮。是以至死而不寤,亦何足怪哉!
亡國第十八
凢亡國之君,其朝未嘗無致治之臣,其府未嘗無先王之,然而不免乎亡者,何?其賢不用,其法不行。苟法而不行其,爵賢而不用其道,則法無異乎路說,而賢無異乎木主。昔桀奔南巢,紂踣於亰,厲流於彘,幽㓕於戯。當是時,后之典尚在,良謀之臣猶存。下及春秋之丗,楚有伍舉、左史𠋣?相、右尹革、白公張,而靈王䘮師;衛有太叔儀、公鱄、蘧伯玉、史鰌,而獻公出奔;𣈆?有趙宣、范武、太史董狐,而靈公被殺;魯有家覊、叔孫婼,而昭公野死;齊有晏平仲、南史氏,而莊公不免;虞虢有宫之奇、舟之僑,而公絶祀。由是觀之,苟不用賢,雖有無益。然此數國者,皆先君舊臣,丗禄之士,非逺求。乃有逺求而不用之者。昔齊桓公立稷下之官,設夫之號,招致賢人而尊寵之,自孟軻之徒,皆遊於齊楚,春申君亦好賓客,敬待豪傑,四方並集,食客盈館,且聘荀卿,置諸蘭陵。然齊不益強,黄歇遇難,不用故。夫逺求賢而不用之,何哉?賢者之物,非若美嬪麗妾之可觀於目,非若端冕帶裳之可加於身,非若嘉肴庻羞之可實於口。將以言策,策不用,雖多亦奚以?若欲百僚之名,而不問道德之實,則莫若鑄金人而列於朝,且無食禄之費矣。然彼亦知有馬必待乘之而後致逺,有醫必待行之而後愈疾。至於有賢,則不知必待用之而後興治者,何哉?賢者難知歟,何以逺求之?易知歟,何以不能用?豈寡不足用,欲先益之歟?此惑之甚。賢者稱於人,非以力。力者必須多,而知者不待衆。故王□七萬,而輔佐六卿。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周有亂臣十人而四海服,此非用寡之驗歟?且六國之君,雖不用賢,及其致人,猶脩禮盡意,不敢侮慢。至於王莾,旣不能用,及其致,尚不能言。莾之人,內實姦邪,外慕古義,亦聘求名儒,徴命術士,政煩敎虐,無以致之。於是脅之以峻刑,威之以重戮,賢者恐懼,莫敢不至,徒張設虚名,以夸海內,莾亦卒以㓕亡。且莾之爵人,其實囚之。囚人者,非必著之桎梏,而置之囹圄之謂,拘係之愁憂之之謂。使在朝之人,欲進則不得陳其謀,欲退則不得安其身,是則以綸組繩索,以印佩鉗鐡。一作「以印緩爲鉗鐡也」。人雖樂之,君則以辱。故明王之得賢,得其心,非謂得其軀。苟得其軀而不論其心,斯與籠鳥檻獸無以異。則賢者之於我,亦猶怨讐,豈我用哉?雖曰班萬鍾之禄,將何益歟?故苟得其心,萬里猶近;苟失其心,同衾逺。今不脩所以得賢者之心,而務循所以執賢者之身,至於社稷顛覆,宗廟廢絶,豈不哀哉!荀曰:人主之患,不在乎言不用賢,而在乎誠不用賢。言賢者,口;知賢者,行。口行相反,而欲賢者進,不肖者退,不亦難乎?夫照蟬者,務明其火、振其𣗳?而己。火不明,雖振其𣗳?,無益。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則天下其之,若蟬之火。善哉言乎!昔伊尹在田畒之中,以樂堯舜之道,聞成湯作興,而自夏如商。太公避紂之惡,居於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亦自商如周。其次則寗戚如齊,百里奚入秦;范蠡如越,樂毅逰燕。故人君苟脩其道義,昭其德音,愼其威儀,審其敎令。刑無頗僻,獄無放殘,仁愛普殷,惠澤流播,百官樂職,萬民得所,則賢者仰之如天地,愛之如親戚,樂之如塤箎,歆之如蘭芳。故其我,猶决壅導滯,水注之壑,何不至之有?苟麤穢暴虐,馨香不登,䜛邪在側,佞媚充朝;殺戮不辜,刑罰濫害;宫室崇侈,妻妾無度;撞鐘舞女,滛樂日縱;賦稅繁多,財力匱竭;百姓凍餓,死莩盈野;矜己自得,諫者被誅;內外震駭,逺近怨悲:則賢者之視我,容貌如魍魎,臺殿如狴犴,采服如衰絰,絃歌如號哭,酒醴如滫滌,肴饌如糞土。從舉錯,每無一善,彼之惡我如是,其肎至哉?今不務明其義,而徒設其禄,可以獲人,難以得君。君者,行不媮合,立不易方,不以天下枉道,不以樂生害仁,安可以禄誘哉?雖強搏執之,而不獲已,亦杜口佯愚,苟免不暇,國之安危,將何頼焉?故詩曰:「威儀卒迷,善人載尸。」此之謂。
賞罰第十九
政之綱有,者何?賞罰之謂。人君明乎賞罰之道,則治不難矣。夫賞罰者,不在乎必重,而在於必行。必行,則雖不重而民□,不行則雖重而民怠。故先王務賞罰之必行。曰:「爾無不信,朕不食言。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天生烝民,其性一。刻肌𧇊?體,所同惡;被文𡸁?藻,所同好。此者常存,而民不治其身,有由然。當賞者不賞,當罰者不罰。夫當賞者不賞,則善者失其本望,而疑其所行;當罰者不罰,則惡者輕其國法,而怙其所守。苟如是,雖日用斧龯於市,而民不去惡矣;日錫爵禄於朝,而民不興善矣。是以聖人不敢以親戚之恩而廢刑罰,不敢以怨讐之忿而廢慶賞。夫何故哉?將以有救。故司馬法曰:「賞罰不踰時,欲使民速善惡之報。」踰時且猶不可,而况廢之者乎?賞罰不可以踈,亦不可以數。數則所及者多,踈則所漏者多。賞罰不可以重,亦不可以輕。賞輕則民不勸,罰輕則民亡懼;賞重則民徼倖,罰重則民無聊。一作「不聊生」。故先王明庻以德之,思中以平之,而不失其節。故曰:「罔非在中,察辭於差。」夫賞罰之於萬民,猶轡策之於駟馬。轡策不調,非徒遲速之分,至於覆車而摧轅;賞罰之不明,則非徒治亂之分,至於㓕國而䘮身。可不愼乎!可不愼乎!故詩云:「執轡如組,兩驂如舞。」言善御之可以國。
民數第十
治平在庻功興,庻功興在役均,役均在民數周,民數周國之本。故先王周知其萬民衆寡之數,乃分九職焉。九職旣分,則劬勞者可,怠惰者可聞,然而役不均者,未之有。役旣均,故民盡其心,而人竭其力,然而庻功不興者,未之有。庻功旣興,故國家殷富,不匱,百姓休和,下無怨疚焉,然而治不平者,未之有。故曰:水一作泉。有源,治有本。道者審乎本而已矣。周禮:「孟冬,司㓂獻民數於王,王拜而受之,登於天府,內史、司㑹、冡宰貳之。」其重之如是。今之政者,未知恤己矣。譬由無田而欲𣗳?藝,雖有良農,安所措其疆力乎?是以先王制六卿、六遂之法,所以維持其民而之綱目。使其鄰比相保相愛,刑罰慶賞相延相及,故出入存亡、臧否順逆,可得而知矣。如是,姦無所竄,罪人斯得。迨及亂君之政,戸口漏於國版,夫家脫於聮伍;避役者有之,一作通逃者有之。弃捐者有之,浮食者有之,於是姦心競生,僞端並作矣。則盗竊,則攻刼,嚴刑峻法不能救。故民數者,庻之所自出,莫不取正焉。以分田里,以令貢賦,以造罷用,以制禄食,以起田役,以作軍旅。國以之建典,家以之立度,五禮用脩,九刑用措者,其惟審民數乎!
徐幹中論卷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