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績無功著
荅馮華處士
乖别甫爾，已十餘年。誦采葛之詩，增其慨詠。夫人生一世，忽同過隙，合散消息，周流不居，偶逢其適，便可卒𡻕?。陶生云：「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云：「盛夏五月，跂脚北牕下，有凉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嗟乎！適意樂，雅會吾意。吾河渚間有先人故田十五六頃，河水四遶，東西趨岸各數百步。古人云：「河濟之濱宜黍。」况中州之腴乎？家兄鑒裁通照，知吾縱恣散誕，不閑拜揖，糠粃禮義，錙銖功名，亦以俗外相待，不拘以家務。至於鄉族慶弔，閨門婚冠，寂然不與者，已五六𡻕?矣。親黨之際，皆以山麋野鹿相畜。性嗜琴酒，得盡所懷，幸甚幸甚！近復都盧棄家，獨坐河渚，結搆茅屋，并厨廐總十餘間，奴婢數人，足以應役。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耕耘藨蓘，黍秫而已。春秋𡻕?時，以酒相續，兼多養鳧雁，廣牧雞豚，黃精、白術、枸杞、薯蕷，朝夕採掇，以供服餌。牀頭素數帙，莊、老及易而已。過此已徃，罕嘗或披。忽憶弟兄，則渡河家，維舟岸側，興盡便返。每遇天地晴朗，則於舟中詠謝「亂流趨孤嶼」之詩，眇然盡山林陂澤之思，覺瀛洲渺方丈，森然在目前。或時與舟人漁，方澤並釣，俛仰極樂，戴星而。歌詠以會意巧，不必與夫悠悠閒人相唱和。孤住河渚，傍無四鄰，聞犬聲，望烟火，便知息身之有地矣。近復有人贈五品地黃酒方，及種薯蕷、枸杞等法，用之有效，力省功倍，不能暇修渾沌，並常行之。裴孔明雖是異名教物，然風月之際，徃徃有高人體氣。兼特受巧性，思若有神。自作素琴一張，云其材是嶧陽孤桐。近携以相過，安軫立柱，龍脣鳳翮，實與常琴不同，發音吐韻，非常和朗。吾家兄，生于隋末，時擾亂，有道無位，作汾亭操，蓋孔龜山之流。吾嘗親受其調，頗謂曲盡。近得裴生琴，更習其操，洋洋乎覺聲器相得。今便留之，恨不得使足下鍾期，良用耿然。吾所居南渚，有仲長先生，結庵獨處十載，非其力不食，傍無侍者。雖患喑疾，不得交語，風神肅肅，可無俗氣。携酒對飲，尚有典刑。先生作獨遊頌及河渚先生傳，開物寄道，懸觧之作。時取翫讀，便復江湖相忘。吾徃薛收白牛溪賦，韻趣高奇，詞義曠遠，嵯峨蕭瑟，其不可言。壯哉邈乎！楊、班之儔。高人姚義常語吾曰：「薛生此文，不可多得，登太行，俯滄海，高深極矣。」吾近作河渚獨居賦，仲長先生所，以可與白牛連類。今亦冩一本以相示，可與清溪諸賢共詳之。亂極則治，王途漸亨，天災不行，年榖豐熟。賢人充其朝，農夫滿於野。吾徒江海之士，擊壌鼓腹，輸太平之税耳，帝何力於我哉？知房、李諸覽，肆刀廊廟，吾家魏學士亦申其才。公卿勤勤，有志於禮樂，元首明哲，股肱良，何慶如之！夫思能獨放，湖海之士；才堪濟世，王者所須。所恨姚義不存，薛生已殁，使雲羅天網，有所不該，以嘆恨耳。吾比風痺發動，常劣劣不能佳。然煙霞山水，性之所適，琴歌酒賦，不絶於時。時遊人間，出入郊郭。暮春月，登于北山，松柏群吟，藤蘿繄景，意甚樂之。箕踞散髮，與鳥獸同群，醒不亂行，醉不干物。賞洽興窮，還河渚，蓬室甕牖，彈琴誦，優哉游哉，𦕅?以卒𡻕?。首夏漸𤍠?，足下何如？願動息多宜。黃頰之聚，何時暫忘？偶因南風，略示所懷，敬願珍厚，不一一王君白。
荅程道士
徐道士至，獲，詞義懇切，具受之。吾嘗讀，觀覽數千年久矣，有以天下之通趣，識人情之方。語默紛離，是非淆亂，夸者死權，烈士殉名，貪夫溺財，品庶每生，各是其所同，非其所異焉，可勝校哉？故吾師曰：「莫若俱任而兩忘。」仲尼所以無可否於其間，莊周所以齊於自適，是謂神而化之，使人宜之，百姓日用而不知。夫君所思，不出其位，道有不同，不相謀，蓋此。足下欲使吾適人之適，而吾自適其適，非敢非足下之義，且欲明吾之心，一足下陳之。昔孔曰：「無可無不可」，而欲居九夷。老曰：「同謂之玄」，而乘關西出。釋迦曰「色即是空」，而建立法。此皆聖人通方之玄致，弘濟之秘藏，實冀冲鍳君相期於外，豈可以言行詰之哉？故仲尼曰：「善人之道不踐迹。」老曰：「夫無者，無不。」釋迦曰：「災彌綸，行業湛然。」夫一氣常凝，吹成萬，萬殊雖異，道通一。故各寧其分，則何異而不通？苟違其適，則何而不閡？故夫聖人者，非他，順適無閡之名，即分皆通之謂。即分皆通，故能立不易方；順適無閡，故能遊不擇地。其有越分而求皆通，違適而求無閡，雖有神禹，將獨柰何？故曰：「鳧脛雖短，續之則悲；鶴脛雖長，截之則憂。」言分之不可越。夢鳥，戾於天；夢魚，没於泉，言適之不可違。吾受性潦倒，不經世務，屏居獨處，則蕭然自得；接對賓客，則薾然思寢。加性嗜酒，形骸所資，河中黍田，足供𡻕?釀。閉門獨飲，不必須偶。每一甚醉，便覺神情安和，血脉通利。旣無忤於物，而有樂於身，故常縱心以自適。而同方者不過一人，時相徃來，並棄禮數，箕踞散髮，玄談虚論，兀然同醉，悠然便，都不知聚散之所由。昔者吾家兄，命世特起，先宅一德，續明六經。吾嘗好其遺文，以匡扶之要略盡矣。然嶧陽之桐，以俟伯牙；烏號之弓，必資由基。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吾自揆審矣，必不能自致台輔，㳟宣道。夫不涉江，何用方舟；不思雲霄，何羽翮？故頃以來，都復散棄，雖周孔制述，未嘗復窺，何况百家，悠悠哉去矣，程生非吾徒。若足下可謂身處江湖之上，心遊魏闕之下，雖欲行志，不覺坐馳。若以此輕議道，將恐北轅適越，所背彌遠矣。吾頃者加有風疾，劣劣不能佳，但欲乘化獨徃，任所遇耳。不能復使離婁役目，契后勞精，怵心蔽用，以物。勖哉夫，勉建良圖，因山僧還，略此達意。王君白。
荅刺史杜之松
日月，博士陳龕至，奉處分借家禮并帙封送至，請領。承欲相招講禮，聞命驚笑，不能己巳。明公前眷，或徒與下走相知不熟。下走意疏體放，抑有由焉。兼棄俗遺名，日久矣。淵明對酒，非復禮義能拘；叔夜携琴，唯以烟霞自適。登山臨水，邈矣忘；談虚語玄，忽焉終夜。僻居南渚，時來北山。兄弟以俗外相期，鄉閭以狂生待。歌去來之作，不覺情親；詠招隱之詩，唯憂句盡。帷天席地，友月交風。新年則柏葉樽，仲秋則菊花盈把。羅含宅内，自有幽蘭數叢；孫楚庭前，空對長松一樹。高吟朗嘯，挈榼携壺，直與同志者群，不知老之將至。欲令復整理簪屨，修束精神，揖讓邦君之門，低昂刺史之坐，遠談糟粕，近棄醇醪，必不能矣。亦將恐芻狗貽夢，社櫟嘲。去矣君侯，無落吾。王君白。
醉鄉記
醉之鄉，去中國不知其㡬千里。其𡈽?曠然無涯，無丘陵阪險；其氣和平一揆，無晦明寒暑；其俗同，無邑居聚落；其人甚精，無愛憎喜怒，吸風飲露，不食五榖；其寢于于，其行徐徐。與魚鱉鳥獸雜處，不知有舟車械器之用。昔者黃帝氏嘗獲遊其都，而杳然，喪其天下，以結繩之政已薄矣。䧏及堯、舜，作千鍾百榼之獻，因姑射神人以假道，蓋至其邊鄙，終身太平。禹、湯立法，禮繁樂雜，數十代與「醉鄉」隔。其臣羲和棄甲而逃，冀臻其鄉，失路而道夭，天下遂不寧。至乎末孫桀、紂，怒而升糟丘，階級千仭，南向而望，卒不「醉鄉」。武王得志于世，乃命公旦立「酒人氏」之職，典司五齊，拓土七千里，僅與「醉鄉」達焉，故四十年刑措不用。下逮幽、厲，迄乎秦、，中國喪亂，遂與「醉鄉」絶。而臣下之受道者，徃徃竊至焉。阮嗣宗、陶淵明等十數人，並遊于「醉鄉」，没身不返，死葬其壌，中國以「酒仙」云。嗟乎！醉鄉氏之俗，豈古華胥氏之國乎？何其淳寂！ 如是！予得遊焉，故之記。
無心傳并序。
東臯始仕，以醉儒罷。鄉人或誚之，東臯不屑，退着無心以趣焉。
無心寓居於越，越王不知其人，拘之仕，無喜色，泛若而從越國之式，曰：「有穢行者不仕。」俄而無心者以穢行聞於王，王黜之，無愠色。退而將遊于茫蕩之野，適績之邑，而遇機士。機士撫髀而嘆者，曰：「嘻！賢者，而以罪廢。」無心不應。機士曰：「願受教。」無心曰：「爾聞蜚廉氏之馬説乎？昔者蜚廉氏有馬，一者朱鬣白毳，龍骼鳳臆，驟馳如舞，終日不釋鞍，竟以𤍠?死；一者重脛昂尾，駝頸貉膝，踶齧善蹶，棄而散諸野，終年肥遁。一作「腯」。是以鳳凰不憎山栖，蛟龍不羞泥蟠，君不苟㓗以罹患，聖人不避穢而養精。」東臯聞之，曰：「善哉不可以加之矣。」
負笭者傳
昔者文中講道於白牛之溪，弟捧北面，環堂成列。講罷，程生、薛生退省於松下，語及周易，薛收嘆曰：「不及伏羲氏乎？何辭之多！」俄而有負笭者，皤皤然委擔而息，曰：「吾何嘆？」薛生曰：「叟何者，而徴吾嘆？」負笭者曰：「夫麗朱者丹，附墨者黑，蓋累漸而得之。今吾所服者道，而猶有嘆，是六腑五藏不能無受。吾是以問。」生曰：「收聞之師，易者，道之藴。伏羲氏畫八卦，而文王繫之，不逮省久矣，以文王病，吾是以嘆。」負笭者曰：「文王焉病？伏羲氏病甚者。昔者伏羲氏未畫卦，才其不立乎？四序其不行乎？百物其不生乎？萬象其不森乎？何勞乎而費畫？自伏羲氏洩道之密，漏神之機，分張太和，磔裂元氣，使天下智詭之道迸出，曰：我善言象而識物情。陰陽相磨，遠近相取，作剛柔同異之説，以駭人志。於是智者不知，而朴散矣。則伏羲氏始兆亂者，安得贏嘆曰：而嗟文王乎！」負其笭而行，追而問之居與姓字，不荅而去。文中聞之，曰：「隱者。」
仲長先生傳
先生諱光，字不曜，自云洛陽人。徃來河東，傭力自給，無室廬，絶妻。開皇末，始庵河渚間，以息身焉。十餘年，賣藥業，人莫知之。汾陰侯生以筮著，因遊河渚，一睹而伏，曰：「東方朔、管輅不如。」由是顯重。守令至者皆親謁，先生辭以喑疾，未嘗交語。著獨遊頌及河渚先生傳以自喻，識者有以知其懸觧。人有請道者，則老、易字示之。彈琴餌藥，以終其世。文中比之虞仲、夷逸。
五斗先生傳
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遊於人間。有以酒請者，無貴賤皆徃，徃必醉，醉則不擇地，斯寢矣，醒則復起飲。常一飲五斗，因以號焉。先生絶思慮，寡言語，不知天下之有仁義厚薄。忽焉而去，焂焉而來，其動天，其静地，故萬物下能縈心焉。嘗言曰：「天下抵可矣。生何足養，而嵇康著論；途何窮，而阮籍慟哭。故昏昏默默，聖人之所居。」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祭關龍逢文
𡻕?月日，謹以清酌之奠，敬祭夏忠臣關生之靈曰：聖貴達節，賢貴識時。興亡有運，用捨有期。憑河暴虎，前哲所嗤。身㓕主喪，如何勿思？我因行役，歷荒祠。壯山河之舊壌，嘆墳隧之餘基。松枯柏老，草密苔滋。託深悲於薄醑，魂有靈而饗之。
登箕山祭巢許文
懷之高烈，背嵩嶽而來遊。挹千載之遐軌，登箕峰而少留。昔時慷慨，神輕九州。今來寂寞，魂辭一丘。英蹤落落而猶在，精誠冥冥而遂幽。山荒廟僻，地古松楸。吾鄙懷之有素，仰前哲之清猷。同聲必感，異代相求。如至誠之接，庶蘋藻之可羞。伏惟尚饗！
祭杜康新廟文
𡻕?月日，敢以清酌之奠，敬祭先生之靈曰：兩儀判闢，萬象森羅。都邑未建，鳥獸獨多。茹毛飲血，巢居穴窠。天地不交，人靈未和。智哉先生，爰作甘醴。上配百牢，下主五齊。以宴以禱，樽洗。萬神以䧏，獻成禮。法成必弊，文盛則華。奚仲斫輪，焉知覆車？桀紂亡國，羲和喪家。周公作誥，乃防厥邪。我聞古時，王道正直。賢人君，澡身浴德。降及中世，昏主作式。刑罰不中，讒淫罔極。嘘嗟世道，一至於此。達人觀，貴和其禮。與制於物，寧在於己。乘流則逝，遇坎則止。眷兹酒德，可以全身。杜明塞智，蒙垢受塵。阮籍遂性，劉伶保「真」。此避其世，于今㡬人。我瞻前説，功高受賞。嗟嗟先生，其義可想。肇基麯蘖，光𨳩?祀饗。禮斯，群賢就養。敢依河曲，建爾靈祠。前臨極岸，却就長磯。茅茨不剪，采掾不治。掃地而祭，神其享之。
祭處士仲長光文
𡻕?月日，隣人王績謹以魚醴之奠，敬祭仲長先生之靈曰：明道若昧，進道若退。鳥飛知還，龍亢必悔。嗟嗟夫，理融其内。不忮不求，無憎無愛。古人有言，微妙玄通。藏用以密，養正以蒙。嗟嗟夫，允執厥中。不其始，孰知其終？蕩蕩心跡，悠悠默語。周覽人，退居河渚。何去何從，誰棄誰與？聊同聚散，亦均寒暑。矣夫，其生若浮。至矣夫，其死若休。鄉黨不懼，朋友不憂。素琴猶在，黃經尚留。老萊不婚，梁鴻難偶。筵無饋奠，室無箕帚。嗟嗟夫，豈圖其後。金玉滿堂，莫之守。集作「道之友」。凡我故人，素服臨旃。葛巾從窆，桐棺以遷。墳不易壟，坎不及泉。苟無怛化，于何問天。道性既喪，仁義鋒起。祭非古，禮之始。吾從其俗，敢告夫。清樽薄奠，神其歆止。
自撰墓志
王績者，有父母，無朋友，自之目曰「無功」焉。或問之，箕踞不對，蓋以有道於己，無功於時。不讀，自達理，不知榮辱，不計利害。起家以禄位，歷數職而一進階，才高位下，免責而己。天不知，公卿不識，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於是退，以酒德遊於鄉里，徃徃賣卜，時時著，行若無所之，坐若無所㨿，鄉人未有達其意。嘗耕東臯，世號「東臯」。身死之日，自銘焉，曰：有唐逸人，太原王績。若頑若愚，似矯似激。院止逕，堂惟四壁。不知節制，焉有親戚。以生附贅懸疣，以死决疣潰癰。無思無慮，何去何從？壟頭刻石，馬鬣裁封。哀哀孝，空對長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