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东皐子集》三卷，唐绛州龙门王绩无功撰。是书《旧唐书·经籍志》载五卷，至宋散佚，今本乃明人辑缀。收诗五十余首，赋序书赞凡二十余篇，《醉乡记》《五斗先生传》《野望》诗最称绝唱。文风简淡清醇，上承陶潜，下启王孟，开有唐山水田园诗派之先声，诚初唐隐逸文学之圭臬。

【撰述】无功文集之编，肇於生前自定。贞观十八年（644），绩隐居东皐，手录《游北山赋》《无心子传》等二十余篇，陆淳《东皐子集序》称：“君临终自筮，遗命薄葬，惟以诗文十卷殉。”然此稿本湮没，中唐吕才奉诏编次，《新唐书·艺文志》著录“《王绩集》五卷，吕才编”，是为官纂初本。

宋元之际，五卷本渐佚。《郡斋读书志》仅记三卷，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云：“今所存止诗赋杂文，不及吕编之半。”明正统间，刘节据内府残本重辑，程荣《汉魏丛书》更从《唐文粹》《文苑英华》补《答刺史杜之松书》《祭处士仲长子光文》诸篇。万历中，曹荃校刊《东皐子集》三卷，分上中下：上卷赋、颂、记、传，中卷书、序、赞、铭，下卷诗九十五首（实存五十六）。清代四库馆臣以曹本为底，校以《永乐大典》及唐宋类书，删去伪作《石竹咏》等七首，增补《春旦直疏》佚句，厘为今通行三卷本。近人韩理洲据敦煌残卷P.2819《东皐子集》校勘，发现《登龙门忆禹赋》《祭关龙逢文》等唐写本异文，知明辑本虽非吕编原貌，然大体存王绩文章风骨。纵观辑佚历程，正见无功诗文如幽兰空谷，历劫愈显清芬。

【体例】今传三卷本体例，显经后人重编，然犹存唐集旧式。卷上收赋、记、传、论：《游北山赋》冠首，明其隐逸志趣；《醉乡记》《五斗先生传》继之，见其哲学思想；《荆轲刺秦王赞》《项羽死乌江赞》殿后，显其史识奇气。卷中载书、序、铭、祭文：《答冯子华处士书》《答刺史杜之松书》见其交游网络；《三日赋序》《仲长先生传序》存其文学观念；《自撰墓志铭》尤旷达诙谐，开唐代自祭文新风。卷下专录诗歌：按题材分田园、山水、赠答、饮酒四类，《野望》《秋夜喜遇王处士》等名篇俱在。

编排之法暗含深意：各卷皆按“由宏至微”次序，如卷上先长赋后短记，卷中先书信后铭赞，卷下先五言后杂言。尤可注意者有三：一曰存自注体例，《过山观寻苏道士不见题壁》诗下注“贞观十二年作”，《春园兴后》题下注“比岁多酿酒”；二曰附他人唱和，《九月九日赠崔使君善为》后附崔氏答诗，存初唐文人交流实况；三曰设互见条目，《醉乡记》正文与卷下《醉后口号》诗相呼应，自成体系。此种“以文为纲，以诗为纬”之编辑，实开后世“诗文集注”先河，宋人编《陶渊明集》即效此法。

【著者】王绩（约589-644），字无功，号东皐子，绛州龙门人。隋大儒王通之弟。年十五游长安，谒杨素，谈辩风生，时称“神仙童子”。隋大业中举孝悌廉洁科，授秘书省正字，不乐在朝，求为六合县丞。以嗜酒废职，遭弹劾，遂托风疾归里。唐武德初，待诏门下省，日给美酒三升，或问：“待诏何乐耶？”答曰：“良酝可恋耳！”贞观初以疾罢，复调有司，时太乐署史焦革善酿，绩苦求为太乐丞。革死，其妻送酒不绝，岁余妻又亡，绩叹：“天不使我酣美酒耶？”遂弃官归东皐，著《醉乡记》《五斗先生传》以见志。

其思想融通三教：承家学崇周孔，然《无心子传》以老庄自况；《游北山赋》注引佛经“色空”之说。诗歌陶潜为宗，《野望》“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化自陶诗而开唐音。晚岁预知死期，自撰墓志，嘱薄葬，贞观十八年终於家。观其一生，以酒德抗礼法，借醉乡避浊世，《五斗先生传》自谓：“嗟乎！才高位下，免责而已。天子不知，公卿不识，四十五十而无闻焉，于是退归，以酒德游於乡里。”此非颓放，实乃乱世智者全身之道。唐陆淳论之：“王无功之行，似陶元亮；其学，似王仲淹；其达，似嵇叔夜；其放，似阮嗣宗。”可谓知言。

【论赞】唐代评王绩，多重其隐逸高节。陆淳《东皐子集后序》称：“君幼禀奇操，长而好古，慕仲长统、陶渊明之为人。”吕才编集序云：“君饮酒至数斗不醉，常云：‘恨不逢刘伶，与闭户轰饮。’”

宋人始重其文学史地位。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谓：“其诗清澹疏野，在唐初独为迥异，直追陶谢。”刘克庄《后村诗话》更言：“王无功诗，如素琴浊酒，初若散缓，久味之，有清泉白石之趣。”

明清学者多将其置於诗流脉络中考察。杨慎《升庵诗话》称：“王无功，隋末人，其诗朴厚，直溯汉魏，在唐初最为古雅。”贺裳《载酒园诗话》析曰：“《野望》诗格调最清，已开王孟律体。”四库馆臣总论：“绩为王通之弟，而志趣高雅，不随通聚徒讲学，求名当世。其诗唯意所适，颇近陶潜，在唐初罕有其匹。”

近现代研究愈趋精深。闻一多《唐诗杂论》视王绩为“唐代第一个真正的诗人”；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谓：“绩诗如一股清泉，在初唐浮艳诗风中独标自然。”日本学者入谷仙介《王绩研究》详考其与河汾学派关系；宇文所安《初唐诗》专章论述其隐逸诗学对盛唐之影响。

当代校勘成果丰硕。康金声《王绩集编年校注》首次系年全部诗文；张锡厚《敦煌本东皐子集研究》据写本校补异文三十余处。近年新出墓志尤资考证：洛阳出土《王绩第三女王氏墓志》载其家世；《唐故处士窦君墓志》记绩与窦氏交游。学界共识：欲究唐诗脱离齐梁余绪之转折，欲探士人从隋入唐之心路历程，必读《东皐子集》三卷。

赞曰：龙门逸翮，醉乡谪仙。弃鸾台而栖藜杖，舍朱绂而抚素弦。观其集，若饮醇醪，初觉淡泊，久乃醉心。在隋则见智士醒眼，入唐则开诗人法门。昔人谓陶渊明为“隐逸诗人之宗”，若王无功者，岂非唐世隐逸诗派之太祖耶？今读《野望》秋色，犹见东皐烟霭间，那个担酒行歌的身影，正为盛唐山水田园，踏出第一条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