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間宋邦乂 張邦瑩 徐益孫 何玉畏校
孟春紀第一
正月紀
一曰：孟春之月，日在營室，孟，長。春，時。夏之正月也。營室，北方宿，衛之分野。是月，日躔此宿。昏參中，旦尾中。參，西方宿，晉之分野。尾，東方宿，燕之分野。是月昏旦時，皆中於南方。其日甲乙，其帝太皞，甲乙，木日也。太皞，伏羲氏以木德王天下之號，死祀於東方，爲木德之帝。其神句芒。句芒，少皞氏之裔子曰重，佐木德之帝，死爲木官之神。其蟲鱗，其音角，東方少陽，物去太陰，甲散爲鱗。鱗，魚屬也，龍爲之長。角，木也，位在東方。律中太簇，其數八。太簇，陽律也。竹管音與太簇聲和，太陰氣衰，少陽氣發，萬物動生，簇地而出，故曰「律中太蔟」。五行數五，木第三，故數八。其味酸，其臭羶，春，東方木王，木味酸。酸者，鑽也。萬物應陽，鑽地而出。羶，木香羶也。其祀户，祭先脾。蟄伏之類始動生，出由户，故祀户也。脾屬土，陳俎豆，脾在前，故曰「祭先脾」。春，木勝土，先食所勝也。一說脾屬木，自用其藏也。東風解凍，蟄蟲始振，蟄，讀如詩文王之什。東方木，木，火母也。火氣温，故東風解凍，冰泮釋地。蟄伏之蟲，乘陽始振動蘇生也。魚上冰，獺祭魚。魚，鯉鮒之屬也。應陽而動，上負冰。獺，獱，水禽也。取鯉魚置水邊，四面陳之，世謂之祭魚，爲時候者。候雁北。天居青陽左个，候時之雁，從彭蠡來，北過至北極之沙漠也。青陽者，明堂也。中方外圜，通逹四出，各有左右房，謂之个，猶隔也。東出謂之青陽，南出謂之明堂，西出謂之總章，北出謂之玄堂。是月，天子朝日告朔，行令於左个之房，東向堂北頭室也。乘鸞輅，駕蒼龍，輅，車也。鸞鳥在衡，和在軾，鳴相應和。後世不能復致。鏄銅爲之，飾以金，謂之鸞輅也。周禮：「馬八尺以上爲龍，七尺以上爲騋，六尺以上爲馬」也。載青旂，衣青衣，服青玉，旂，旗名，交龍爲旂。載者，若今之雞翹車是也。服，佩也。所衣服佩玉皆青者，順木色也。食麥與羊，其器疏以逹。麥屬金，羊屬土。是月也，金土以老，食所勝也。宗廟所用之器，皆疏鏤通逹，以象陽氣之射出。是月，以立春。冬至後四十六日而立春。立春之節，多在是月也。先立春日，太史謁之天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謁，告也。周禮「太史掌國之六典」，正歲時以序事，故告天子以立春日也。盛德在木，正東方也。天乃齋。論語曰：「齋必變食，居必遷坐。」自禋㓗也。立春之日，天親率公、九卿、諸侯、夫，以迎春於東郊。率，使也。迎春木氣於東方八里之郊。還，乃賞公卿、諸侯、夫於朝。賞，爵禄之賞也。三公至尊，坐而論道，不嫌不賞，故但言卿、諸侯、大夫者也。命相布德和令，行慶施惠，下及兆民。相，三公也。出爲二伯，一相處于内也。布陽德和柔之令，行其慶善，施其澤惠，下至于兆民，無不被之也。慶賜遂行，無有不當。各得其所也。乃命太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典，六典。法，八法。日月五星行度遲速，太史之職也，故命使司知之也。宿離不忒，無失經紀，以初常。忒，差也。星辰宿度，司知其度，以起牽牛之初爲常。是月，天乃以元日祈穀于上帝。日，從甲至癸也。元，善也。祈，求也。上帝，天帝也。乃擇元辰，天親載耒耜，措之參于保介之御間，元，善也。辰，十二辰，從子至亥也。耒耜，耕器也。措，置也。保介，副也。御，致也。擇善辰之日，載耒耜之具於籍田，致于保介之間施用之也。率公、九卿、諸侯、夫，躬耕帝籍田。躬，親也。天子籍田千畝，以供上帝之粢盛，故曰帝籍。天推，公五推，卿、諸侯、夫九推。禮以三爲文，故天子三推，謂一發也。國語曰：「王耕一發，班三之。」班，次也。謂公、卿、大夫各三，其上公三發，卿九發，大夫二十七發也。反，執爵于太寢，爵，飲爵。太寢，祖廟也。示歸功於先祖，故於廟飲酒也。公、九卿、諸侯、夫皆御，命曰勞酒。御致天子之命，勞群臣於太廟，飲之以酒。是月，天氣下降，地氣上騰，天地和同，草木繁動。是月也，泰卦用事，乾下坤上，天地和同，繁衆動挺而生也。王布農，命田舍東郊，命，令也。東郊，農郊也。命農大夫舍止東郊，監視田事。皆修封疆，審端徑術，修，治也。封，界也。起其疆畔，紀督惰窳於疆下也。詩云：「中田有廬，疆埸有瓜。」無休廢也。端正其徑路，不得邪行敗稼穡也。善相丘陵、阪險、原隰，相，視也。阪險，傾危也。廣平曰原，下濕曰隰。土地所宜，五榖所殖，殖，長。以教道民，必躬親之。詩云：「弗躬弗親，庶民弗信。」田既飭，先定準直，農乃不惑。飭，讀作敕。敕督田事，準定其功，農夫正直不疑惑也。是月，命樂正入學習舞。樂正，樂官之長也。入學官，教國子講習羽籥之舞。周禮：「大胥掌學士之板，以六樂之會正舞位」也。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澤，犧牲無用牝。典，掌也。功施於民則祀之。山林川澤，百物所生，又能興雲雨以殖嘉苖，故祀之。無用牝，尚蠲㓗也。禁止伐木，春，木王，尚長養也。無覆巢，無殺孩蟲、胎犬、飛鳥，無麛無𡖉?，蕃庶物也。麛子曰犬，鹿子曰麛也。無聚衆，無置城郭，置，立也。掩骼霾髊。髊，讀水漬物之漬。白骨曰骼，有肉曰髊。掩霾者，覆藏之也。順木德而尚仁恩者也。是月，不可以稱兵，稱兵必有天殃。稱，舉也。殃，咎也。兵戎不起，不可以從我始。春當行仁，非興兵征伐時也，故曰「不可以從我始」。無變天之道，變，猶戾也。無絶地之理，絶，猶斷也。無亂人之紀。人反德爲亂。紀，道也。孟春行夏令，則風雨不時，草木旱槁，國乃有恐；春，木也。夏，火也。木德用事，法當寬仁，而行火，性炎上，故使草木槁落，不待秋冬，故曰天氣不和，國人惶恐也。行秋令，則民疫，疾風暴雨數至，藜莠蓬蒿並興；木仁金殺，而行其令，氣不和，故民疫病也。金生水，與水相干，故風雨數至，荒穢滋生，是以藜莠蓬蒿並興。行冬令，則水潦敗，霜雪摯，首種不入。春陽，冬陰也，而行其令，陰乘陽，故水潦爲敗，雪霜大摯，傷害五榖。春爲歲始，稼穡應之不成熟也，故曰「首種不入」。
本生
曰：始生之者天地，養成之者人。始，初也。能養天之所生而勿攖之謂天。櫻，猶戾也。天之動，以全天故者。全，猶順也。天，性也。故，事也。此官之所自立。官，正也。自，從也。立官者，以全生。生，性也。今世之惑主，主，謂王也。多官而反以害生，則失所立之矣。多立官，致任不肖人，亂象干度，故以害生也。失其所爲立官之法也。譬之若修兵者，以寇。今修兵而反以自攻，則亦失所修之矣。若秦築長城以備患，不知長城之所以自亡也，亦失其所爲修兵之法也。夫水之性清，土者抇之，故不得清；抇，讀曰骨。骨，濁也。人之性壽，物者抇之，故不得壽。抇，亂也。亂之使夭折也。物者，所以養性，非所以性養。物者，貨賄，所以養人也。世人貪欲過制者多所以取禍，故曰「非所以性養也」。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養物，夫無爲者，不以身役物，有爲者，則以物役身，故曰「惑者多以性養物」也。則不知輕重。輕，喻物。重，喻身。不知輕重，則重者輕，輕者重矣。若此，則每動無不敗。以此君，悖；以此臣，亂；以此，狂。者，國有一焉，無幸必亡。假令有幸，且猶危危病者也。今有聲於此，耳聽之必慊，慊，快也。已聽之則使人聾，必弗聽以聾，故不當聽也。有色於此，目視之必慊，已視之則使人盲，必弗視以盲，故不當視也。有味於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則使人喑，必弗食。以喑，故不當食也。老子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五味實口，使口爽傷」也。是故聖人之於聲色滋味，利於性則取之，害於性則舍之，此全性之道。世之貴富者，其於聲色滋味多惑者，惑，眩。日夜求，幸而得之，則遁焉。遁，流逸不能自禁也。遁焉，性惡得不？惡，安也。傷，病也。萬人操弓共射其一招，招無不中。招，埻的也。衆人所見，會弓射之，故曰「無不中」也。萬物章章，以害一生，生無不；章章，明美貌。故生隕也。以便一生，生無不長。便，利也。利其生性，故生長久也。故聖人之制萬物，以全其天。天，身也。天全則神和矣，目明矣，耳聰矣，鼻臭矣，口敏矣，百六十節皆通利矣。若此人者，不言而信，法天不言，四時行焉，是其信也。不謀而當，不慮而得，詩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故曰不謀慮而當，合得事實。精通乎天地，神覆乎宇宙。宇宙，區宇之内。言其德大，皆覆被也。其於物無不受，無不裹，受，猶承也。裹，猶囊也。若天地然。其德如天無不覆，如地無不載，故曰「若天地然」也。上天而不驕，常戰栗也，故堯戒曰：「戰戰栗栗，日慎一日。」下匹夫而不惛。惛，讀憂悶之悶，義亦然也。此之謂全德之人。其德行升降，無所虧闕，故曰「全」。貴富而不知道，適足以患，不知持盈止足之道，以至破亡，故曰「適足以爲患」也。不知貧賤。貧賤之致物難，雖欲過之，奚由？貧賤無勢，不能致情欲之物，故曰「難」也。於禮無爲，於身無闕，故曰「雖欲過之，奚由」也。出則以車，入則以輦，務以自佚，人引車曰輦。出門乘車，入門用輦，此驕逸之務也。命之曰招蹷之機；招，至也。蹷機，門内之位也。乘輦于宫中遊翔，至於蹷機，故曰「務以自佚」也。詩云：「不遠伊爾，薄送我畿。」此不過蹷之謂。肥肉厚酒，務以相疆，命之曰爛腸之食；論語曰：「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又曰：「不爲酒困。」老子曰：「五味實口，使口爽傷。」故謂之「爛腸之食」也。靡曼皓齒，鄭衛之音，務以自樂，命之曰伐性之斧。靡曼，細肌美色也。皓齒，詩所謂「齒如瓠犀」也。鄭國淫辟，男女私會於溱、洧之上，有絢盻之樂，芍藥之和。昔者殷紂使樂師作朝歌北鄙靡靡之樂，以爲淫亂。武王伐紂，樂師抱其樂器自投濮水之中。暨衛靈公北朝于晉，宿于濮上，夜聞水中有琴瑟之音，乃使師㳙以琴冩其音。靈公至晉國，晉平公作樂。公曰：「寡人得新聲，請以樂君。」遂使涓作之，平公大說。師曠止之曰：「此亡國之音也。紂之太師以此音自投於濮水，得此聲必於濮水之上。」地在衛，因曰「鄭、衛之音」。以其淫辟㓕亡，故曰「伐性之斧」者也。患者，貴富之所致。故古之人有不肯貴富者矣，由重生故，古人謂堯時許由、方因、善綣，舜時皋陶，周時伯夷，漢時四皓，皆不肯富貴者。高位實疾顛，故曰「重生故也」。非夸以名，其實。夸，虚也。非以爲輕富貴求虚名也，以爲其可以全生保性之實也。則此論之不可不察。論此上句貴賤禍福，不可不察也。
重己
曰：倕，至巧。人不愛倕之指，而愛己之指，有之利故。倕，堯之巧工也，雖巧，無益於己，故不愛之也。己指雖不如倕指巧，猶自爲用，故言「有之利故也」。人不愛崑山之玉、江之珠，崑山之玉，燔以爐炭，三日三夜，色澤不變，玉之美者也。江漢有夜光之明珠，珠之美者也。而愛己之一蒼璧璣，有之利故。蒼璧，石多玉少也。珠之不圜者曰璣，皆喻不好也。而愛之者，有之爲已用，得其利故也。今吾生之我有，而利我亦矣。吾亦我有，有我身也。天下之利有我，如我之愛蒼璧與小璣，有之利故也，故曰「利我亦大矣」。論其貴賤，爵天，不足以比焉；論其所貴所賤，人雖尊爲天子，不足以比己之所賤。論其輕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論其所輕，富而所重，人雖富有天下之財，不肯以己易之。論其安危，一曙失之，終身不復得。貧賤所以安也，富貴所以危也。曙，明日也。有一日失其所以安，終身不能復得之也。此者，有道者之所慎。道尚無爲，不尚此三者，故曰「有道者之所慎」。有慎之而反害之者，不逹乎性命之情。守慎無爲，輕貴重身，當時行則行，時止則止，而反有害之者，故曰「不逹乎性命之情」者也。不逹乎性命之情，慎之何益？雖慎之，猶見害，故曰「何益」。是師者之愛，不免乎枕之以糠；是聾者之養嬰兒，方雷而窺之于堂。有殊弗知慎者。師，瞽師，目無見者也。故枕子以糠，糠其盲昧子目，非利之者也。聾者不聞雷之聲，不頓顙自拍觧謝咎過，而反徐步窺兒於堂，故曰「有殊弗知慎者也」。殊，猶甚也。夫弗知慎者，是死生存亡可不可，未始有别。言不能别知也。未始有别者，其所謂是未嘗是，其所謂非未嘗非。是其所謂非，非其所謂是，此之謂太惑。己之所是，衆人之所非也，故曰「未嘗是」。己之所非，衆人之所是也，故曰「未嘗非」。是己之所是，非己之所非，而以此求同於己者也，故謂之「太惑」。若此人者，天之所禍。禍，咎也。以此治身，必死必殃；以此治國，必殘必亡。以其天之所禍也，不死不亡者，未之有也，故曰「必亡」。夫死殃殘亡，非自至，惑召之。召，致也。以惑致之也。壽長至常亦然。亦以仁義召之也。故有道者不察所召，而察其召之者，所召，仁與義也。推行仁義，壽長自至，故曰「不察所召」也。召之者不行仁義，殘亡應行而至，故曰「察其召之」也。則其至不可禁矣。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皆已自召之，何可禁御？此論不可不熟。熟，猶知也。使烏獲疾引牛尾，尾絶力勯，而牛不可行，逆；烏獲，秦武王力士也，能舉千鈞。勯，讀日單。單，盡也。使五尺竪引其棬，而牛恣所以之，順。恣，從也。之，至也。世之人主貴人，人主，謂王者、諸侯也。貴人，謂公卿大夫也。無賢不肖，莫不欲長生久視，視，活也。而日逆其生，欲之何益？王者、貴人所行，淫侈縱欲暴虐，反戾天常，不順生道，日所施行，無不倒逆其生。雖欲長生，若烏獲多力，倒引牛尾，尾絶不能行，故曰「欲之何益」也。凡生，長，順之；使生不順者，欲。欲，情欲也。故聖人必先適欲。適，猶節也。室則多陰，臺高則多陽。多陰則蹷，蹷，逆寒疾也。多陽則痿，痿，躄不能行也。此陰陽不適之患。患，害也。是故先王不處室，爲蹷疾也。不高臺，爲痿疾也。味不衆珍，爲傷胃也。衣不燀熱。燀，讀曰亶。亶，厚也。燀熱則理寒，理寒，脉理閉結也。理寒則氣不逹；逹，通也。味衆珍則胃充，充，滿也。胃充則中鞔。鞔，讀曰懣。不勝食氣，爲懣病也。肥肉厚酒，爛腸之食，此之謂也。中鞔而氣不逹，不逹，壅閉也。以此長生，可得乎？言不得也。昔先聖王之苑囿園池，足以觀望勞形而已矣；畜禽獸所，大曰苑，小曰囿。詩云：「王在靈囿。」樹果曰園。詩曰：「園有樹桃。」有水曰池。可以遊觀娱志，故曰足以勞形而已。其宫室臺榭，足以辟一作備。燥濕而已矣；宫，廟也。室，寢也。爾雅曰：「宫謂之室，室謂之宫。」築土方而高曰臺。有屋曰榭。燥，謂陽炎。濕，謂雨露。故曰足以備之而已。其輿馬衣裘，足以逸身暖骸而已矣；逸，安也。其飲食酏醴，足以適味充虚而已矣；酏，讀如詩「蛇蛇不言」之蛇。周禮：「採人掌王之六飲：水、漿、醴、凉、鑿、酏」也。又酒正「二曰醴齊」。醴者，以蘖與黍相醴，不以麯也，濁而甜耳。其聲色音樂，足以安性自娛而已矣。聲，五音宫、商、角、徴、羽也。色，青、黄、赤、白、黑也。五者，聖王之所以養性，非好儉而惡費，節乎性。節，猶和也，和適其情性而已，不過制也。
貴公
四曰：昔先聖王之治天下，必先公，公，正也。公則天下平矣。平，和也。平得於公。得，猶出也。嘗試觀於上志，上志，古記也。有得天下者衆矣，其得之以公，其失之必以偏。偏，私，不正也。凡主之立，生於公。生，性也。故鴻範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蕩蕩，平易也。詩云：「魯道有蕩。」無偏無頗，遵王之義。義，法也。無或作好，遵王之道。或，有也。好，私好，鬻公平於曲惠也。無或作惡，遵王之路。」惡，擅作威也。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故曰「天下之天下也」。陰陽之和，不長一類；甘露時雨，不私一物；私，猶異也。萬民之主，不阿一人。阿，亦私也。伯禽將行，請所以治魯。伯禽，周公子也，成王封之於魯。詩云：「建爾元子，俾侯于魯。」周公曰：「利而勿利。」務在利民，勿自利也。荆人有遺弓者，而不肯索，遺，失也。曰：「荆人遺之，荆人得之，何索焉？」孔聞之，曰：「去其荆而可矣。」言人得之而已，何必荆人也。老聃聞之，曰：「去其人而可矣。」故老聃則至公矣。公，正也。言天下得之而已，何必人，故曰「至公」，無所私爲也。天地矣，生而弗，成而弗有，天大地大，生育民人，不以爲己子，成遂萬物，不以爲己有也。萬物皆被其澤，得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由，從也。萬物皆蒙天地之澤而得其利，若堯時父老無供役之勞，擊壤於里陌，自以爲當然，故曰莫知其所從始也。此皇五帝之德。三皇五帝德大，能法天地，民人被其澤而得其利，亦不知其所從始也。老子云：「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蒭狗。」此之謂也。管仲有病，桓公徃問之，曰：「仲父之病矣，病，困也。漬甚，國人弗諱，漬，亦病也。按公羊傳曰：「大青者何？大漬也。」國人弗諱。言死生不可諱也。寡人將誰屬國？」屬，託也。管仲對曰：「昔者臣盡力竭智，猶未足以知之。未足以知人也。今病在於朝夕之中，臣奚能言？」奚，何也。桓公曰：「此，願仲父之教寡人。」教，猶告也。管仲敬諾，曰：「公誰欲相？」言欲用誰爲相。公曰：「鮑叔牙可乎？」管仲對曰：「不可。夷吾善鮑叔牙。夷吾，管仲名。善，猶和也。鮑叔牙之人，清廉潔直，視不已若者，不比於人。比，方也。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念人之過，必亡人之功，不可爲霸者之相也。「勿已，則隰朋其可乎？」「隰朋之人，上志而下求，志上世賢人而模之也。求，猶問也。論語曰：「孔文子不耻下問，是以謂之文也。」醜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自醜其德不如黄帝。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鄉昔人也。哀不如己者，欲教育訓厲，使與己齊也。其於國，有不聞；不求聞其善也，志在利國而已矣。其於物，有不知；物，事也。非其職事，不求知之也。其於人，有不。務在齊民求見之。孝經曰：「非家至而見之也。」此總說隰朋所行。勿已乎，則隰朋可。」言可用也。夫相，官。處官者，不欲察，察，苛也。不欲智。小智則好知小事以自矜伐也。故曰：匠不斫，但視模範而已，不復自斫削也。庖不豆，但調和五味，使神人享之而已，不復自列簠簋□豆也。勇不鬥，大勇之人，折衝千里而能服遠，不復自鬥也。兵不寇。寇，害也。若武王之伐紂，掃除無道，釋箕子之囚，朝成湯之廟，撫殷之民，不寇害之也。桓公行公去私惡，於人之過無所念，無所私也，故曰「去私」也。用管而五伯長；長，上也。行私阿所愛，用竪刁而蟲出於户。阿竪刁、易牙之諛，不正適長。其死也，國亂民擾，五子爭立，無主喪，六十日乃殯，至使蟲流出户也。人之少愚，其長智，故智而用私，不若愚而用公。用私以敗，用公則濟。日醉而飾服，飾，讀曰敕。禮「喪不飲酒食肉」，而日醉於酒，欲整喪紀，猶無目欲視青黄，無耳欲聽宫商也。私利而立公，貪戾而求王，舜弗能。舜猶不能爲，况凡人乎！
去私
五曰：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燭，四時無私行一作爲。，行其德而萬物得遂長焉。遂，成也。黄帝言曰：「聲禁重，不欲虚名過其實也。色禁重，不欲好色至淫縱也。衣禁重，不欲衣服踰僭，若子臧好聚鷸冠也。香禁重，不欲奢侈芬香聞四遠也。味禁重，不欲厚味勝食氣傷性命。室禁重。」不欲宫室崇侈，使土木勝也。堯有十人，不與其而授舜；孟子曰：「堯使九男二女事舜。」此曰「十子」，殆丹朱爲胤子，不在數中。舜有九人，不與其而授禹：至公。國語曰：「舜有商均。」此曰「九子」，不知出於何書也。晉平公問於祁黄羊曰：「南陽無令，其誰可而之？」南陽，晉山陽河北之邑，今河内温陽、樊川之屬皆是也。令，君也。而，能。爲，治。祁黄羊對曰：「解狐可。」黄羊，晉大夫祁奚之字。平公曰：「解狐非之讎邪？」平公，晉悼公之子彪。對曰：「君問可，非問臣之讎。」平公曰：「善。」遂用之。國人稱善焉。居有間，間，頃也。平公問祁黄羊曰：「國無尉，其誰可而之？」對曰：「午可。」傳曰：「祁奚請老，晉侯問嗣焉。稱解狐，其讎也，將立之而卒。又問，對曰：『午也可。』」平公曰：「午非之邪？」對曰：「君問可，非問臣之。」平公曰：「善。」遂用之。國人稱善焉。孔聞之曰：「善哉！祁黄羊之論。外舉不避讎，内舉不避，祁黄羊可謂公矣。」墨者有鉅腹䵍，居秦，鉅，姓。子，通稱。腹䵍，字也。䵍，讀曰車筆之筆。其殺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長矣，非有他，寡人已令吏弗誅矣。惠王，秦孝公子異人。先生之以此聽寡人。」腹䵍對曰：「墨者之法曰：殺人者死，人者刑。此所以禁殺人。夫禁殺人者，天下之義。王雖之賜，受賜也。而令吏弗誅，腹䵍不可不行墨者之法。」欲必以行之，殺其子也。不許惠王，而遂殺之。，人之所私。私，愛也。忍所私以行義，忍，讀曰仁，行之忍也。鉅可謂公矣。庖人調和而弗敢食，故可以庖。若使庖人調和而食之，則不可以庖矣。王伯之君亦然，誅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賢者，故可以王伯。若使王伯之君誅暴而私之，則亦不可以王伯矣。傳曰：「作事威克其愛，雖小必濟。」故曰誅暴而弗私也。假令有所私枉，則不可以爲王伯君矣。
呂氏春秋第一卷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