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春秋王僚使公光傳第
後 趙 曄 撰
年，王僚使公光伐楚，見左傳昭公十七年。光，諸樊子闔廬也。以報前來誅慶封。吳師敗而亡舟，舟名餘皇，爲楚所獲，亦曰艅艎。光懼，因捨，復得王舟而還。「捨」字不通，疑當作「揜」，蓋揜其不備，取之以歸。光欲謀殺王僚，未有所與合議，隂求賢，乃命善相者吳市吏。
五年，楚之亡臣伍胥來奔吳。見左傳昭公二十年。伍胥者，楚人，名貟。音云。貟父奢，兄尚，其前名曰伍舉，「前名」當作「前人」，舉即奢之父，貟之祖。以直諫楚莊王。王卽位年，不聽國政，沉湎於酒，淫於聲色，左手擁秦姫，右手抱越女，身坐鐘鼓之間，而令曰：「有敢諫者死！」於是伍舉進諫曰：「有一鳥，集楚國之庭，年不飛亦不鳴，此何鳥？」於是莊王曰：「此鳥不飛，飛則冲天；不鳴，鳴則驚人。」伍舉曰：「不飛不鳴，將射者所圖，絃矢卒音猝，怱遽貌，倉卒也。發，豈得冲天而驚人乎？」於是莊王棄其秦姫、越女，罷鐘鼓之樂，用孫叔敖，任以國政，史記曰：任伍舉、蘇從以政，國人大說。遂霸天下，威伏諸侯。莊王卒，靈王立，建章華之臺杜預曰：「南郡華容縣有臺，在城內。」與登焉。王曰：「臺美。」伍舉曰：「臣聞國君服寵以美，安民以樂，克聽以聰，致逺以明。不聞以土木之崇髙，蟲鏤之刻畫，金石之清音，絲竹之凄唳，以之美。前莊王抱居之臺，高不過望國氛，祲氣也。不過容宴豆，木不妨守，不妨城郭守備之材。用不煩官府，民不敗時務，官不易朝常。今君此臺七年，國人怨焉，財用盡焉，年榖敗焉，百姓煩焉，諸侯忿怨，卿士訕謗，豈前王之所盛，人君之美者耶？臣誠愚，不知所謂。」靈王卽除工去飾，不遊於臺。由是伍氏世楚忠臣。楚平王有太名建，平王以伍奢太太傅，費無忌左傳作「無極」，史記亦作「無忌」。少傅。平王使無忌太娶於秦，秦女美容，無忌報平王曰：「秦女天下無𩀱?，王可自取。」王遂納秦女夫人，而幸愛之，生珍，而更太娶齊女。無忌因去太而平王，深念平王一旦卒而太立，當害己，乃復䜛太建。建母蔡氏無寵，乃使太守城父，服䖍曰：「城父，楚北境邑。」杜預曰：「襄城城父縣。」邊兵。頃之，無忌日夜言太之短曰：「太以秦女之故，不能無怨望之心，願王自。太居城父将兵，外交諸侯，將入亂。」平王乃召伍奢而按問之。奢知無忌之䜛，因諫之曰：「王獨奈何以䜛賊臣，而踈骨肉乎？」無忌承宴，復言曰：「王今不制，其成矣。王且擒。」平王怒，因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馬奮揚往殺太。奮揚使人前告太：「急去，不然將誅。」月，太奔宋。無忌復言平王曰：「伍奢有，皆賢，不誅，且楚憂。可以其父質而召之。」王使使謂奢曰：「能致則生，不然則死。」伍奢曰：「臣有，長曰尚，少曰胥。尚人慈温仁信，若聞臣召，輙来。胥人少好於文，長習於武，文治邦國，武定天下，執綱守戾，蒙垢受耻，雖寃不爭，能成。此前知之士，安可致耶？」平王謂伍奢之譽，卽遣使者駕駟馬，封函印綬，往許召尚、胥，令曰：「賀，父奢以忠信慈仁，去難就免。平王內慙囚繫忠臣，外愧諸侯之耻，反遇奢國相，封侯，尚賜鴻都侯，胥賜蓋侯，相去不遠百餘里。奢久囚繫，憂思，故遣臣來，奉進印綬。」尚曰：「父繫年，中心切怛，食不甘味，嘗苦飢渴，晝夜感思，憂父不活，惟父獲免，何敢貪印綬哉？」使者曰：「父囚年，王今幸赦，無以賞賜，封侯，一言當至，何所陳哉？」尚乃入報胥曰：「父幸免死，侯。使者在門，兼封印綬，汝可使。」胥曰：「尚且安坐，兄卦之。今日甲，時加於巳，支日下，氣不相受，君欺其臣，父欺其。今往方死，何侯之有？」尚曰：「豈貪於侯，思父耳。一面而别，雖死而生。」胥曰：「尚且無往，父當我活。楚畏我勇，勢不敢殺。兄若誤往，必死不脫。」尚曰：「父之愛，恩從中出，徼倖相，以自濟達。」於是胥歎曰：「與父俱誅，何明於世？寃讎不除，耻辱日。尚從是往，我從是决。」「决」當作「訣」，别也。尚泣曰：「吾之生，世所笑，終老地上，而亦何之？不能報仇，畢廢物。汝懐文武，勇於䇿謀，父兄之讎，汝可復。吾如得返，是天祐之。其遂沉埋，亦吾所喜。」胥曰：「尚且行矣，吾去不顧，勿使臨難，雖悔何追？」旋泣辭行，與使俱往。楚得尚，執而囚之，復遣追捕胥。胥乃貫烏還切。弓執矢去楚，楚追之，其妻，曰：「胥亡矣，去百里。」使者追及無人之野，胥乃張弓布矢，欲害使者。使者俯伏而走。胥曰：「報汝平王，「平」字當去。王在，安得先稱其謚？不則當作君王。下文「平王」，則後人追書也。欲國不滅，釋吾父兄。若不爾者，楚墟矣。」使返報平王，王聞之，卽發軍追胥，至江，失其所在，不獲而返。胥行至江，仰天行哭林澤之中，言：「楚王無道，殺吾父兄，願吾因於諸侯，以報讎矣。」聞太建在宋，胥欲往之。伍奢初聞胥之亡，曰：「楚之君臣且苦兵矣。」尚至楚就父，俱戮於市。伍貟奔宋，道遇申包胥，謂曰：「楚王殺吾兄父，之奈何？」申包胥曰：「於乎！吾欲敎報楚，則不忠；敎不報，則無親友。其行矣，吾不容言。」胥曰：「吾聞父母之讎，不與戴天履地；兄弟之讎，不與同域接壤；朋友之讎，不與鄰鄉共里。今吾将復楚辜，以雪父兄之耻。」申包胥曰：「能亡之，吾能存之；能危之，吾能安之。」胥遂奔宋。宋元公無信於國，國人惡之。夫華氏謀殺元公，國人與華氏因作亂。華氏，華亥、華定也。見左傳昭公二十年。胥乃與太建俱奔鄭，鄭人甚禮之。太建適晉，晉頃公曰：「太旣在鄭，鄭信太矣。太能內應而滅鄭。」卽以鄭封太。太還鄭，未成，㑹欲𥝠?其從者，從者知其謀，乃告之於鄭。鄭定公與産誅殺太建。建有名勝，伍貟與勝奔吳，到昭關，關吏欲執之，伍貟因詐曰：「上所以索我者，美珠。今我已亡矣，将去取之。」關吏因舎上聲之。與勝行去，追者在後，㡬不得脫。至江，江中有漁父，乗船從下方泝水而上。胥呼之，謂曰：「漁父渡我！」如是者再。漁父欲渡之，適㑹旁有人窺之，因而歌曰：「日月昭昭乎侵已馳，與期乎蘆之漪。」胥卽止蘆之漪。漁父歌曰：「日已夕兮，予心憂悲，月已馳兮，何不渡？寖急兮，當奈何？」胥入船，漁父知其意，乃渡之千潯潯，當作尋。四尺曰仞，倍仞曰尋。之津。胥旣渡，漁父乃視之，有其飢色，乃謂曰：「俟我此𣗳?下，取餉。」漁父去後，胥疑之，乃濳身於深葦之中。有頃，父来，持麥飯、鮑魚羮、盎漿，求之𣗳?下，不，因歌而呼之曰：「蘆中人，蘆中人，豈非窮士乎？」如是至再，胥乃出蘆中而應。漁父曰：「吾有飢色，取餉，何嫌哉？」胥曰：「性命屬天，今屬丈人，豈敢有嫌哉？」人飲食畢，欲去，胥乃解百金之劒，以與漁者：「此吾前君之劒，中有七星，價直百金，以此相答。」漁父曰：「吾聞楚之法令，得伍胥者，賜粟五萬石，爵執圭，豈圖取百金之劒乎？」遂辭不受，謂胥曰：「急去勿留，且楚所得。」胥曰：「請丈人姓字。」漁父曰：「今日凶凶，兩賊相逢，吾所謂渡楚賊。兩賊相得，得形於黙，何用姓字？蘆中人，吾漁丈人，富貴莫相忘。」胥曰：「諾。」旣去，誡漁父曰：「掩之盎漿，無令其露。」漁父諾。胥行數歩，顧視漁者，已覆船自沉於江水之中矣。
胥黙然，遂行至吳，疾於中道，乞食溧陽。今建康属邑。適㑹女擊綿於瀬水之上，筥中有飯。胥遇之，謂曰：「夫人可得一餐乎？」女曰：「妾獨與母居，十未嫁，飯不可得。」胥曰：「夫人賑窮途少飯，亦何嫌哉？」女知非恒人，遂許之。發其簞筥，飯其盎漿，長跪而與之。胥再餐而止。女曰：「君有遠逝之行，何不飽而餐之？」胥已餐而去，謂女曰：「掩夫人之壷漿，無令其露。」女歎曰：「嗟乎！妾獨與母居，十年自守貞明，不願從適，何宜饋飯而與丈夫？越𧇊?禮儀，妾不忍。行矣。」胥行，反顧，女已自投於瀬水矣。於乎！貞明執操，其丈夫女哉！胥之吳，乃被髪佯狂，跣足塗面，行乞於市。市人觀，罔有識者。翌日，翌，明也。明日。吳市吏善相者之曰：「吾之相人多矣，未嘗斯人，非異國之亡臣乎？」乃白吳王僚，具陳其狀：「王宜召之。」王僚曰：「與之俱入。」公光聞之，𥝠?喜曰：「吾聞楚殺忠臣伍奢，其胥，勇而且智，彼必復父之讎，来入於吳，隂欲養之。」市吏於是與胥俱入王。王僚怪其狀偉，身長一丈，腰十圍，眉間一尺。王僚與語日，辭無復者。王曰：「賢人。」胥知王好之，毎入語語，遂有勇壯之氣；稍道其讎，而有切切之色。王僚知之，欲興師復讎。公謀殺王僚，恐胥前親於王而害其謀，因䜛：「伍胥之諫「諫」當作「謀」。伐楚者，非吳，但欲自復私讎耳，王無用之。」胥知公光欲害王僚，乃曰：「彼光有內志，未可說音稅以外。」入王僚曰：「臣聞諸侯不匹夫興師用兵於比國。」王僚曰：「何以言之？」胥曰：「諸侯專政，非以意救急後興師。今王踐國制威，匹夫興兵，其義非。臣固不敢如王之命。」吳王乃止。胥退耕於野，求勇士薦之公光，欲以自媚，乃得勇士專諸。左傳作「鱄設諸」。專諸者，堂邑吳地，漢地理志爲臨淮郡堂邑縣。人。伍胥之亡楚如吳時，遇之於途。專諸方與人闘，將就敵，其怒有萬人之氣，甚不可當。其妻一呼卽還，胥怪而問其狀：「何夫之怒盛，聞一女之聲而折道，寧有說乎？」專諸曰：「視吾之儀，寧類愚者？何言之鄙？夫屈一人之下，必伸萬人之上。」胥因相其貌，碓顙而深目，虎膺而熊背，戾於從難，知其勇士，隂而結之，欲以用。遭公光之有謀，而進之公光。
光旣得專諸，而禮待之。公光曰：「天以夫輔孤之失根。」專諸曰：「前王餘昧卒，僚立，自其分。公何因而欲害之乎？」光曰：「前君壽夢有四人，長曰諸樊，名遏，史記索隠曰：遏是其名，諸樊是其號。則光之父。次曰餘祭，次曰餘昧，春秋作夷末。次曰季札。札之賢，将卒，傳付適長，以及季札。念季札使，去聲。亡在諸侯未還。餘昧卒，國空，有立者，適長。適長之後，卽光之身。今僚何以當代立乎？吾力弱，無助於掌之間，非用有力，徒能安吾志。吾雖代立，季東還，不吾廢。」專諸曰：「何不使近臣從容言於王側，陳前王之命，以諷其意，令知國之所？何湏私劒士，以捐先王之德？」光曰：「僚素貪而恃力，知進之利，不覩退讓。吾故求同憂之士，欲與之并力，惟夫詮擇言。斯義。」專諸曰：「君言甚露乎？於公何意？」光曰：「不，此社稷之言，人不能奉行，惟委命矣。」專諸曰：「願公命之。」公光曰：「時未可。」專諸曰：「凡欲殺人君，必前求其所好。吳王何好？」光曰：「好味。」專諸曰：「何味所甘？」光曰：「好嗜魚之炙。」專諸乃去，從太湖學炙魚，月得其味，安坐待公命之。
八年，僚遣公伐楚，敗楚師，因迎故太建母於鄭。鄭君送建母珠玉簪珥，欲以解殺建之過。左傳昭公二十三年：楚太子建故母在鄭，吳太子諸樊入鄭，取楚夫人與其寳器以歸。杜預解：「諸樊，吳王僚之太子。」按：春秋襄公二十五年：吳子遏伐楚，門于巢，卒。杜預解：「遏，諸樊也。」傳亦書：吳子諸樊卒。諸樊之死，於是三十年矣。此書云「僚遣公子」，當是公子光，非光之父諸樊也。諸樊於僚爲世父，亦不得云王僚太子也。豈傳與杜解俱誤耶？
九年，吳使光伐楚，㧞居巢、鍾離。左傳昭公二十四年：吳遂滅巢及鍾離而還。世家所記與此合。巢，今無爲巢縣。吳所以相攻者，初，楚之邊邑胛梁史記作「卑梁」。之女與吳邊邑處女蠶爭界上之桑，史記曰：小童爭桑。伍子胥傳：兩女子爭桑。家相攻，吳國不勝，遂更相伐，滅吳之邊邑。吳怒，故伐楚，取邑而去。
十年冬，楚平王卒。左傳昭公二十六年：九月，楚平王卒。索隠曰：按年表及左傳，合在僚十一年。此書作「十二年」，又以秋爲冬，皆誤。伍胥謂白公勝即太子建之子。其後惠王召勝歸楚，使居邊邑。服䖍曰：「白，楚邑名。大夫皆稱公。」杜預曰：「汝隂襃信縣西南有白亭。」勝奔吳事見前。曰：「平王卒，吾志不悉矣。然楚國有，吾何憂矣？」白公黙然不對，伍胥坐泣於室。
十年索隠曰：㩀表及左氏，僚止合有十二年事。今史記世家乃書云「十三年」，此書似承世家之誤。春，吳欲因楚葬而伐之，左傳：吳子欲因楚喪而伐之。世家同。「䘮」作「器」字。此書「葬」字，恐是「喪」字之誤。使公蓋餘、燭傭左傳「蓋」作「掩」，「傭」作「庸」，皆王僚母弟。以兵圍楚，使季札於晉，以觀諸侯之變。楚發兵絶吳後，吳兵不得還，於是公光心動。伍胥知光之機，乃說光曰：「今吳王伐楚，弟將兵，未知吉凶。專諸之，於斯急矣。時不再來，不可失。」於是公專諸曰：「今弟伐楚，季未還。當此之時，不求何獲？時不可失，且光真王嗣。」專諸曰：「僚可殺。母老弱，弟伐楚，楚絶其後。方今吳外困於楚，內無骨鯁之臣，是無如我何。」四月，公光伏甲士於窋室中，左傳作「堀室」，史記作「窟室」。具酒而請王僚。僚白其母曰：「公光我具酒來請，期無變悉乎？」母曰：「光心氣怏怏，常有愧恨之色，不可不愼。」王僚乃被棠銕之甲重，使兵衛陳於道，自宫門至於光家之門。階席左右，皆王僚之親戚，使坐立侍，皆操長㦸交軹。酒酣，公光佯足疾，入窋室裹足，使專諸置魚腸劒炙魚中進之。既至王僚前，專諸乃擘炙魚，因推𠤎?首。立㦸交軹，𠋣?專諸胷。㦸，有枝兵也。周禮：㦸長丈六尺。増韻：𩀱枝爲㦸，單枝爲戈。軹，說文：車輪小穿。周禮大馭：祭兩軹。註：軹，謂兩轊。詩詁曰：車軸之耑貫轂者，爲槥，轂末之小穿容轊者，爲軹。此言「立㦸交軹」，謂㦸之立如軹之交，𠋣專諸之胷也。胷斷臆開，𠤎?首如故，以刺王僚，貫甲達背。王僚旣死，左右共殺專諸，衆士擾動。公光伏其甲士，以攻僚衆，盡滅之。遂自立，是吳王闔閭。乃封專諸之，拜客卿。季札使還至吳，闔閭以位讓季札曰：「苟前君無廢社稷，以奉君，吾誰怨乎？哀死待生，以俟天命，非我所亂，立者從之，是前人之道。」命哭僚墓，復位而待。公蓋餘、燭傭人將兵遇圍於楚者，聞公光殺王僚自立，乃以兵降楚，楚封之於舒。按左傳：掩餘奔徐，燭庸奔鍾吾。吳使徐人執掩餘，鍾吾人執燭庸，二公子奔楚。此言以兵降楚，與傳不合。史記亦云奔楚，世家與伍子胥傳皆云降楚。舒，春秋時舒國，爲楚所滅，漢屬廬江郡，今廬州有舒城縣。
吳越春秋王僚使公光傳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