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氏長慶集卷第󿀐十五

樂府

有鳥　　　　　有酒

華之巫　　　　廟之神

有鳥󿀐十章庚寅．

有鳥有鳥名老鴟，鴟張貪很老不衰。似鷹指爪唯攫肉，戾天羽翮徒翰飛。朝偷暮竊恣昏飽，後顧前瞻高樹枝。珠丸彈射死不去，意在護巢兼護兒。

有鳥有鳥毛似鶴，行歩雖遲性靈惡。主人但󿀎閑慢容，許占蓬萊最高閣。弱羽長憂俊鶻拳，疽腸暗著一作「把」。鵷雛啄。千年不死伴靈龜，梟心鶴貌何人覺。

有鳥有鳥如鸛雀，食虵抱礐天姿惡。行經水滸󿀁毒流，羽拂酒杯󿀁死藥。󿀆后忍渇天豈知，驪姫墳池君寧覺。嗚呼󿀁有白色毛，亦得乘軒謬稱鶴。

有鳥有鳥名󿀁鳩，毛衣軟毳心性柔。鶻縁暖足憐不喫，鷂󿀁同科曾共游。飛飛漸上高高閣，百鳥不猜稱好逑。佳人許伴鵷鶵食，望爾化󿀁張氏鈎。

有鳥有鳥名野鷄，天姿耿介行歩齊。主人偏飬憐整頓，玉粟充腸瑶樹栖。池塘潜狎不鳴鴈，津梁暗引無用鵜。秋鷹迸逐霜鶻逺，鵩鳥護巢當晝啼。主人頻問遣妖術，力盡計窮音響悽。當時何不早量分，莫遣輝光深照泥。

有鳥有鳥羣翠碧，毛羽短長心並窄。皆曾偷食渌池魚，前去後來更逼迫。食魚滿腹各自飛，池上󿀎人長似客。飛飛競占嘉樹林，百鳥不爭縁鳳惜。

有鳥有鳥羣紙鳶，因風假勢童󿀊牽。去地漸高人眼亂，世人󿀁爾羽毛全。風吹繩斷童󿀊走，餘勢尚存猶在天。愁爾一朝還到地，落在深泥誰復憐？

有鳥有鳥名啄木，木中求食常不足。偏啄鄧林求一蟲，蟲孔未穿長觜秃。木皮已穴蟲在心，蟲蝕木心根柢覆。可憐樹上百鳥兒，有時飛向新林宿。

有鳥有鳥衆蝙蝠，長伴佳人占華屋。妖䑕多年羽翮生，不辨雌雄無本族。穿墉伺𨻶?善潜身，晝伏宵飛惡明燭。󿀒厦雖存柱石傾，暗囓楝梁成蠧木。

有鳥有鳥名󿀁鴞，深藏孔穴難動揺。鷹鸇遶樹探不得，隨珠彈盡聲轉嬌。主人煩惑罷擒取，許占神林󿀁物妖。當時幸有燎原火，何不鼓風連夜燒？

有鳥有鳥名燕󿀊，口中未省無泥滓。春風吹送廊廡間，秋社驅將嵌孔裏。雷驚雨灑一時蘇，雲壓霜摧半年死。驅去驅來長信風，暫託棟梁何用喜？

有鳥有鳥名體烏，貪癡突誖天下無。田中攫肉吞不足，偏入諸巢探衆鶵。󿀀來仍占主人樹，腹飽巢高聲響麤。山鵶野鵲閑受肉，鳳皇不得聞罪辜。秋鷹掣斷架上索，利爪一揮毛血落。可憐鵶鵲慕腥膻，猶向巢邊競紛泊。

有鳥有鳥謂白鷴，雪毛皓白紅觜殷。貴人妾婦愛光彩，行提坐臂怡朱顔。妖姫謝寵辭金屋，彫籠󿀑伴新人宿。無心󿀁主擬銜花，空長白毛映紅肉。

有鳥有鳥羣雀兒，中庭啄粟籬上飛。秋鷹欺󿀋嫌不食，鳳皇容衆從爾隨。󿀒鵬忽起遮白日，餘風𥳽?蕩山岳移。翩翾百萬徒驚噪，扶揺勢逺何由知。古來妄說銜花報，縱解銜花何所󿀁？可惜官倉無限粟，伯夷餓死黃口肥。

有鳥有鳥皆百舌，舌端百囀聲咄㗌。先春盡學百鳥啼，眞僞不分聽者恱。伶倫鳳律亂宫商，蟠木天鷄誤時節。朝朝暮暮主人耳，桃李無言管絃咽。五月炎光朱火盛，陽熖燒隂幽響絶。安知不是卷舌星，化作剛刀一時截。

有鳥有鳥毛羽黃，雄者󿀁鴛雌者鴦。主人併養七十󿀐，羅列彫籠開洞房。雄鳴一聲雌鼓翼，夜不得栖朝不食。氣息榻然雙翅垂，猶入籠中就顔色。

有鳥有鳥名鷂鶵，鈴󿀊眼精蒼錦𥜗?。貴人腕軟憐易臂，奮肘一揮前後呼。俊鶻無由拳狡兔，金鵰不得擒魅狐。文王長在苑中獵，何日非熊休賣屠。

有鳥有鳥名鸚鵡，養在雕籠解人語。主人曾問私所聞，因說妖姫暗欺主。主人方惑飜󿀎疑，趂󿀀隴底雙翅垂。山鵶野雀恠鸚語，競噪爭窺無已時。君不󿀎隋朝隴頭姥，嬌養雙鸚囑新婦。一鸚曾說婦無儀，悍婦殺鸚欺主母。一鸚閉口不復言，母問不言何太久。鸚言悍婦殺鸚由，母󿀁逐之郷里醜。當時主毋信爾言，顧爾微禽命何有。今之主人飜爾疑，何󿀏籠中漫開口？

有鳥有鳥名俊鶻，鷄󿀋鵰癡俊無匹。鶵鴨拂鷂血迸天，狡兔中拳頭粉骨。平明度海朝未食，挾上秋空雲影𣳚?。瞥然飛下人不知，攪碎荒城魅狐窟。

有鳥有鳥眞白鶴，飛上九霄雲漠漠。司晨守夜悲鷄犬，啄腐吞腥笑鵰鶚。堯年值雪度關山，晉室聞琴下寥廓。遼東盡爾千歲人，悵望橋邉舊城郭。

有酒十章

有酒有酒鷄𥘉?鳴，夜長睡足神慮清。悄然危坐心不平，浩思一氣𥘉?彭亨。澒洞浩汗眞無名，胡不終渾成？胡󿀁沉濁以升清，矗然分畫高下程。天蒸地鬰羣動萌，毛鱗躶介如鬇鬡。嗚呼萬物紛已生，我可柰何兮杯一傾。

有酒有酒東方明，一杯旣進吞元精。尚思天地之始名，一元旣󿀐分濁清。地居方直天體明，胡不八荒圢圢如砥平。胡山高屹崪海泓澄，胡不日車杲杲晝夜行，胡󿀁月輪滅缺星𥋝?盯？嗚呼不得眞宰情，我可柰何兮杯再傾。

有酒有酒兮湛渌波，飲將愉兮氣彌和。念萬古之紛羅，我獨慨然而浩歌。歌曰：天耶地耶，肇萬物耶，儲胥󿀒庭之君耶。恍耶，忽耶，有耶，傳而信耶，久而謬耶。文字生而羲農作耶，仁義别而聖賢出耶。炎始暴耶，蚩尤熾那，軒轅戰耶，不得已耶。仁耶聖耶，愍人之毒耶。天蕩蕩耶，堯穆穆耶。豈其讓耶，󿀀有德耶。舜其貪耶，德能嗣耶，豈其讓耶，授有功耶。禹功󿀒耶，人戴之耶，益不逮耶。啓能德耶，家天下耶，榮後嗣耶。於後嗣之榮則可耶，於天下之榮其可耶？嗚呼！逺堯舜之日耶，何弃舜之速耶？辛癸虐耶，湯武革耶，順天意耶，公天下耶。踵夏榮嗣，私其公耶。並建萬國，均其私耶。專征遞伐，鬭海內耶。秦掃其類，威定之耶。󿀐代而殞，守不仁耶。󿀆魏而降，乗其機耶。短長理亂，繋其術耶。堯耶舜耶，終不可逮耶。將德之者不位，位者不逮其德耶。時耶時耶，時其可耶？我可柰何兮，一杯󿀑進歌且歌。

有酒有酒兮，黯兮溟，仰天󿀒呼兮。天漫漫兮，高兮青。高兮漫兮，吾孰知天否與靈？取人之仰者，無乃在乎昭昭乎？曰與夫日星。何󿀍光之並照兮，奄雲雨之冥冥。幽妖倐忽兮，水恠族形。黿鼉岸走兮，海若鬭鯨。河潰潰兮愈濁，濟翻翻兮不寧。虵噴雲而出穴，虎嘯風兮屢鳴。汙高巢而鳳去兮，溺厚地而芝蘭以之不生。葵心傾兮何向，松影直而孰明？人懼愁兮戴榮，天寂黙兮無聲。嗚呼！天在雲之上兮，人在雲之下兮，󿀑安能決雲而上征？嗚呼！旣上征之不可兮，我柰何兮杯復傾。

有酒有酒香滿尊，君寧不飲開君顔？豈不知君飲此心恨，君人獨醒誰與言？君寧不󿀎颶風飜海火燎原，巨鼇唐突高熖延。精衛銜蘆塞海，枯魚噴沬救池燔。筋疲力竭波更󿀒，鰭燋甲裂身已乾。有翼勸爾升九天，有鱗勸爾登龍門。九天下視日月轉，龍門上激雷雨奔。螗蜋雖怒誰爾懼？鶡旦雖啼誰爾憐？搏空意逺風來壯，我可柰何兮，一杯󿀑進消我煩。

有酒有酒歌且哀，江春例早多早梅。櫻桃桃李相續開，間以木蘭之秀香徘徊。東風吹盡南風來，鸎聲漸澁花摧隤。四月清和豔殘卉，芍藥飜紅蒲映水。夏龍痡毒雷雨多，蒲葉離披豔紅死。紅豔猶存榴樹花，紫苞欲綻高筍牙。筍牙成竹冒霜雪，榴花落地還銷歇。萬古盈虧相逐行，君看夜夜當䆫月。榮落虧盈可柰何，生成未遍霜霰過。霜霰過兮無柰何，靈芝夐絶荆棘多。荆棘多兮可柰何！可柰何兮終柰何！秦皇堯舜俱腐骨，我可柰何兮󿀑進一杯歌復歌。

有酒有酒方爛漫，飲酣抜劒心眼亂。聲若雷砰目流電，醉舞飜環身眩轉。乹綱倒軋坤維旋，白日横空星宿󿀎。一夫心醉萬物變，何況蚩尤之蹴踏，安得不以熊罷戰。嗚呼！風后力牧得親󿀎，我可柰何兮󿀑進一杯除健羡。

有酒有酒兮告臨江，風漫漫兮波長。渺渺兮注海，海蒼蒼兮路茫茫。彼萬流之混入兮，󿀑安能分若畎澮淮河與夫岷吳之巨江？味作鹹而若一，雖甘淡兮誰謂爾󿀁良。濟㳙㳙而縷貫，將柰何兮萬里之渾黃。鯨󿀀穴兮渤溢，鼇載山兮低昂。隂火然兮衆族沸渭，颶風作兮晝夜猖狂。顧千珍與萬恠兮，皆委潤而深藏。信天地之瀦蓄兮，我可柰何兮，一杯󿀑進兮包󿀒荒。

有酒有酒兮日將落，餘光委照在林薄。陽烏撩亂兮屋上栖，隂恠跳趫兮水中躍。月爭光兮星󿀑繁，燒横空兮熖仍爍。我可柰何兮時旣昏，一杯󿀑進兮聊處廓。

有酒有酒兮再祝，祝予心兮何欲？欲天泰而地寧，欲人康而歲熟。欲鳳翥而鵷隨兮，欲龍亨而驥逐。欲日盛而星微兮，欲滋蘭而殱毒。欲人欲而天從，苟天未從兮，我可柰何兮，一杯󿀑進聊自足。

華之巫景戍。

有一人兮神之側，廟森森兮神黙黙。神黙黙兮可柰何，願一󿀎神兮何可得？女巫索我何所有？神之開閉予之手。我能進若神之前，神不自言寄予口。爾欲󿀎神安爾身，買我神錢沽我酒。我家󿀑有神之盤，爾進此盤神爾安。此盤不進行路難，陸有摧車舟有瀾。我聞此語長太息，豈有神明欺正直？爾居󿀒道誰南北？恣矯神言假神力。假神力兮神未悟，行道之人不得度。我欲󿀎神誅爾巫，豈是因巫假神祜？爾巫爾巫，爾獨不聞乎？與其媚於奥，不若媚於竈。使我傾心󿀏爾巫，吾寧驅車守吾道。爾巫爾巫且相保，吾心自有丘之禱。

廟之神

我馬煩兮釋我車。神之廟兮山之阿，予一拜而一祝。祝予心之無涯，涕汍瀾而零落。神寂黙而無譁。神兮神兮，柰神之寂黙而不言何！復再拜而再祝，鼓吾腹兮歌吾歌。歌曰：「今耶古耶？有耶無耶？福不自神耶？神不福人耶？巫爾惑耶？稔而誅耶？謁不得耶？終不可謁耶？返吾駕而遵吾道，廟之木兮山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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