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六上
明 徐宏祖 撰
西南逰日記九雲南
戊寅八月初七日，作投署府何别駕，求廣西府志。是日其誕辰，未達，入閱其堂四境圖，盤江自其南界西半入境，東北從東界之北而去，不標地名，旡從知其何界。
初八日，何收，欲相。是日雨，予不往。
初九日，予令顧僕辭何，促其志。雨不止。
初十日，何言覓志旡印就者，已命殺青矣。午霽，始黃菊開，菊惟黃色，不大。又有西番菊。
廣西府西界山，髙列如屛，直亘南去，曰草山。西界即麻嶺，從龜來者。東界峻逼，而西界層叠，北有一石山森羅扵中，連絡兩界，曰發果山。東支南下者，結郡治，西支横属西界者，有水從穴湧出，甚巨，是瀘源，經西門橋而矣邦池之源者。通海從穴湧出，此海亦從穴湧出，然此南山復横截，仍入太守塘山穴中，爲尤異也。廣福僧言，此水入穴，即從竹園村北龍潭出，未知果否。恐龍自是錫岡北塢水，此未必合出也。矣邦池俗名海子，又曰龍甸。○此瀘江，非廣中瀘江也。瀘江在南，而此水亦竊其名，不知何故。矣邦池之南，復有逺山，東西橫属，則此中亦一南北中窪之坑，而水則去來皆透於穴矣。此郡山之最逺者。
發果山員若貫珠，橫列郡後。東下一支曰奇鶴峯，則學宫所托；西下一支曰鉄龍峯，則萬壽寺所𠋣?，而郡城當其中環處。城之東北，亦有一石峯在其中，曰秀山。上多突石，前可瞰湖，後可攬翠。城南瀕湖，復突峯：東即廣福，曰靈龜山；中峯最，曰文筆峯，建塔於上；而西峯横若翠屛焉，即名翠屏。此郡山之近者。秀山前有伏波將軍廟，後殿伏波像，前殿郡守張繼孟祠。張，扶風人，以甲科守此。壬申爲普酋困，城岌岌矣。張奮不顧身，固保城隍，普莫能破，城賴以完。先是，張夢伏波示以方畧，既退賊，親涖息宰河招撫焉。賊稱爲舍命王云。
新寺即萬壽寺，當發果西垂之南。其後山石嶙峋，滇中所无。其寺南向，後倚峭峰，前臨遥海，亦此中勝處。前有玉皇閣，東城隍廟，俱在城外。
瀘源洞，在城西北四里新寺後。山西盡，環塢西北，其中亂峯雜沓，綴以石，岫皆削瓣駢枝，標青㸃翠，北環西轉，而瀘源之水湧扵下穴，瀘源之洞闢扵層崖。有洞焉：上洞東南向，前有亭；下洞南向，在上洞西五十步，皆在前山之南崖；後洞在後山之北㟠，其上如眢井，從井北墜穴而下十步，底界而成脊，一穴東北下而，一穴東南下而廓，此洞之分向。其中所入皆甚深，秉炬穿隘，屢起屢伏，乳柱紛錯，不可窮詰焉。
十一日，霽。上午，出西門，過城隍廟、玉皇閣前，西一里，轉新寺西峯之嘴而北，北里，抵山下，歴級㳺上洞。望洞西有寺殿兩重，入憩而瀹水餐，因由寺西觀水洞。還寺中索炬，始知洞有，皆須火深入。下午，强索得炬，而火顧僕所滅，遍覓不可得。遥望一村在隔水之南，漲莫能達，遂不得深入計。聊一趨後洞，得披其外扄，還入下洞，探其中門而已。仍從舊路，北入新寺，抵暮而返。
十日，坐寓待志，擬一至即行。晚謂顧僕曰：志訂就，當即來候。
余初意廣西郡人必悉盤江所出，遍徵之，終无諳者。其不知者，反謂西轉彌勒，固属顛倒；其知者，第謂東北注羅平，經黃草壩下，即莫解所從矣。問所謂東南下廣南，出田州，亦似揣摩之言，靡有確據。此地至黃草壩，東北四五日程，余欲從之，以此淹留日久，迤西之行不可遲，姑留途之便。
廣西府鸚鵡最多，皆鄉縣所出，然止翠毛丹喙，无五色之異。
鄉縣乃甲寅蕭守所城維摩州，州有流官，祗居郡城，不往州治。處皆藉何天衢守之，以與普拒。
廣福寺在郡城東里，吉雙鄉在矣邦池之東南與之對，而彌勒州在郡西九十里。一統志乃註寺在彌勒東九十里，鄉彌勒属，何耶？豈當時郡无附郭，州各抵其前界，故以属之彌勒耶？然今麻哨西何以有分界之址？
十日，中夜聞雷聲，達旦而雨。余欲行屢矣，而日復一日，待之若河清焉。
自省至臨安，皆南行，自臨安抵石屏州，皆西北。自臨安抵阿迷，皆東北。自阿迷抵彌勒皆北行，自彌勒抵廣西府皆東北。
十四日，再令顧僕促志，余束裝以待。乍雨乍霽。上午得回音，仍欲留至明晨云。乃攜行李出西門，入玉皇閣，閣頗宏麗，中乃銅像，兩廡所塑羣仙像極有生氣，正殿四壁畫亦精工。遂過萬壽寺，飯後登寺左鐵龍峯之脊，石骨稜稜，皆龍鱗象角。志又稱爲天馬峯，以其形似也。下還寺中，右廡北有停柩焉，詢之，乃吾鄉徽郡㳺公柩。㳺諱勲，任廣西府，征普時，㳺率兵屯郡南海梢，以防冦之衝突。四年四月，普兵忽乗之，竟没於陣。今其現居其地，不得，故停柩寺中，余慨然。是晚，李如玉、楊善居諸君作醮寺中，屢承齋餉，僧千松亦少解人意。是晚，月頗朗。
十五日，余入城探㳺君之，令顧僕往促何君。上午出西門，㳺城隍廟。旣返寺，寺中男婦進香者接踵，有吳爾錫者，亦以進香至，同楊善居索余文，各攜之去，約抵暮馳還。下午，何命堂送志及程儀至，余作謝之。是晚中秋，而暗雲密布，風忽吼，僧設於正殿，啜之而卧。
十六日，雨意霏霏，不能阻余行色，而吳楊文未至，令顧僕往索之。旣飯，楊君攜酒一樽，侑以油餅、熏鳬，乃酌酒而攜鳬餅以行。從玉皇閣後循鐵龍東麓而北，一里，登北山而上，一里，踰其坳，即發果山之脊。志謂之九華山。葢東峯之南下者奇鶴，學宫所倚；西峯之南下者鐵龍，萬壽寺之脉；中環而南突於城中者鍾秀山，其寔一山。從嶺上平行，北里，始瀘源洞在西，而山脊則東自東界山横度而西，属於西界，郡城後倚。然瀘源之水，穿其西穴而出，亦不得過脉。從嶺北行，五里而稍下，有哨在塢之南崗，曰平沙哨，郡城北之鎖鑰。其東即紫薇之後脉，猶屛列未盡；其西則連峯蜿蜒，北自師宗南下阿盧山，界塢中之水，而中透瀘源者。由哨前北行塢中六里，有溪自北而南，石梁跨之，是矣各橋。溪水發源於東西兩界分支處，由梁下西注南轉，塢窮而南入穴，出瀘源之上流。北六里，有村在西山之半，溪峽自東北來，路由西北上山。一里，躡嶺而上，里，遂踰西界之脊，瞰西塢行。塢中水浸成壑，有村在其下。其西復有連山自北而南，與此界相持成峽焉。從嶺上北四里，乃西北下西峽中，一里抵麓。復循東麓北行十五里，復有連㟠属兩界之間，有數家倚其上，是中火舖，有公舘焉。按志，師宗南四十里有額勒哨，當即此矣。飯，仍北行峽中，其內石峯四五，離立崢崢。峽西自有溪北下，路從峽東行，兩界山復相持而北，塢中皆荒茅沮洳，直抵師宗，寂無片椽矣。聞昔亦有村落，自普與夷出沒莫禁，民皆避去，遂成荒徑。廣西李翁余言：師宗南四十里無一人，皆因普亂，民不安居。龜山督府今亦有普兵出没，路南之道一梗不通，一城之外皆危境云。龜山爲秦土官寨，其山最高，爲彌勒東西山分脉處。其西北即属陸涼，西属路南，爲兩州間道。向設督捕城，今漸廢弛。秦土官爲昻土官所殺，昻復爲普所擄。今普兵時出沒其地，人不敢行，往路南、澂江者，反南迂彌勒，從北而向革泥關。葢自廣西郡城外，皆普氏所懾服，即城北諸村小民稍温飽，輒坐沠其貲以供，違即全家擄掠而去。小民寧流離四方，不敢一鳴之有司，以有司不能保其命，而普之生殺立見也。北行十里，經塢而西，從塢中度一橋，有水自南而北，渉之。轉而西北行，暝色已合，顧僕後，余從一老人一童前行，躑躅昬黑中。余高聲呼顧僕，老人輙揺手禁止，恐匪人聞聲而出。循坡渉坳十里，有一尖峯當坳中，穿其腋，復西北行，路甚濘，溪水交流，路幾不辨。後不知顧僕趨何所，前不知師宗在何處，莽然隨老人行，而老人究不識師宗之逺近。老人初言不能扺師宗，隨路有村可止，至是還叩之。老人曰：余昔經此已十四年，前此村居，不意一變。久之，漸聞犬吠聲隱隱，知去人境不逺矣。過尖山共五里，下渉一溪登坡，遂得師宗城焉。抵東門，門巳閉，而外无人居。循城東北隅，有草茅數家，俱已熟寢。老人仍同童去。余止而謀宿，莫啓戸者，心惶惶念顧僕負囊，山荒路寂，泥濘天黒，不知何以行，且不知從何行。久之，暗中一影，亟呼而得之，而後喜可知。旣而前一家有火，趨扣其門，始固辭。余候之久，乃啓戸入。客瀹湯，煮楊君所貽粉糕啖之，甘如飴。濯足藉草而卧。中夜復聞雨聲。主人言：今早有人自府來，言平沙有賊人截路，君何以行？余曰：无之。曰：可徵君之福也。即此地外五里尖山之下，時有賊出没，土人未晚即不敢行，何幸而昏夜過之。
師宗在南山峽間，東北與西南俱有山環夾，其塢縱横而開洋不整，亦不。水從東南環其北而西去，亦不。城雖磚甃而甚𤰞?，城外居民寥寥，皆艸廬而不一瓦。其地哨守之兵，亦俱何天衢所轄。
城西有通元洞，去城里，有透石靈泉，俱不及㳺。
十七日晨雨。飯而行。泥深及膝，出門即仆。北行一里，有水自東南塢來，西向注峽而去，有石橋跨之，緑生橋。過橋，行塢中一里，北上坡。遵坡行八里，東山始北斷成峽，水自峽中西出，有寨當峽而峙，不知其名。余從西坡北下，則峽水西流所經。坡下亦有茅數家，往來居停之所，是曰河口。河不甚巨，而兩旁沮洳特甚，有石梁跨之，與緑生同，水勢亦相似。過橋北行，度塢北，復有山自東北橫亘西南。一里，陟其坡，循之東向行。里，越坡東下。塢中沮洳，有水自北而南入河。溪上流有四五人索哨錢於此，因架木橋以渡水。余不索哨，而乞造橋之犒，余畀以文，各交口稱謝。旣渡半里，余隨車路東行，諸人哄然呼。余還顧，則以羅平道宜向東北，余東悮故。亟還，從東北半里，復上坡東行，皆荒坡遥隴，夙霧逺迷，重茅四塞。十五里，東踰岡，始望東北岡上有寨一屯，其前即環山成窪，中有盤壑，水繞其底而成田塍，四顧皆高，不知水所從出。從岡東下一里，越塢中細流，其塢與流皆自南而北，即東通盤壑者。東上一里，循盤壑之南脊行，與所望北岡之寨，正隔塢相對矣。踰東岡稍下一里，則盤壑之東有峽穿隴而至，其峽自東南山破壁而至者。峽兩崖皆亘壁，其上或中剖而成峽，或上覆而成梁，一塢之中，倐斷倐續，水亦自東南流穿盤壑，但壑中不知何洩。時余從中梁而度，水流其下，不知其梁。望南北峽中水，一從梁洞出，一從梁洞入。乃從梁東選石踞勝，瞰峽而坐。睇其下如連環夾壁，明暗不一，曲折透空，但峽峭壁削，无從下穿其穴。東愈塢相錯，再上再下，八里，盤嶺再上，至是宿霧盡開，北有削崖近峙，南有崇嶺遥穹，取道其間，橫陟嶺脊，始逼北崖，旋向南嶺。里，復踰髙脊，北轉東下。里，有茅當兩峯峽間，前植哨竿，空而无人，是曰張飛哨，山中最幽險處。東下里，懸壑深閴，草木䝉密，泥濘及膝，名偏頭哨。哨不居廬，路口止有一人，懸刀植鎗而索錢，余不之與而過。此。哨之南，即南穹崇嶺，羅平賊首阿吉所窟處，中道最險，故何兵哨守焉，名新哨，而師宗界止此矣。過哨東上嶺，嶺更峻，石骨稜厲。里，躋其巔，羅平、師宗之分界，亦東西山之分界。嶺重山複，上下六十里，險峻爲迤東之冠焉。其山盖南自額勒度脉，分支北下，結成崇嶺，北度此脊而白蠟、東龍，而東盡於河底、盤江交會處者。從嶺上東向平行，其間多墜壑成穽，者眢井，者盤窪，皆叢木其中，密不可窺，而峯頭亦多樹多石，不若師宗皆土山茅脊。平行脊上五里，路左有塲，宿火樹間，中火舖，乃羅平、師宗適中之地。當午，土人亦有擔具攜炊賣飯於此，而旣過時輒去，余不及矣，乃冷飡所攜飯。東一里，漸下，一里，南向下叢中，路在箐石間，泥濘彌甚。一里，遂架木棧，嵌石隙中，非懸崖沿壁，而或斷或續，每每平舖當道，想其下皆石孔眢井，故用木補填之。東下一里，始出峽口。廻顧西壑，崇嶺高懸，皆叢箐密翳，中有人聲，想其夷人之居，而外不能。東眺則南界山岡平亘，北界則崇峯屛立，相持而東，循北坡東行里，復北上坡，直抵北界峯腰。緣之里，峯盡東下，有塢縱橫，一塢從北峽來，一塢從東峽來，一塢從西峽來，一塢向東南去。時雨色復來，路復泥濘，計至羅平尚四十里，行不能及。聞此中有营房一所可宿，欲投之，四顧茫無所，祗從道北轉入峽，遂緣峽東嶺而上。一里，忽遇五六人持矛挾刃而至，顧余曰：行不及州矣。余問：营房何在？曰：已過。可宿乎？曰：可。遂挾余還。盖此輩即营兵，乃送地方廵官過嶺而返者。仍一里，下山抵塢中，乃向東塢入。半里，抵峯之下，南向扳峯而上，浚滑不可著足。半里，登其巔，則营房在焉。营中茅舍如蝸，上漏下濕，人畜雜處。其人猶沾沾謂余：公貴人，使不遇余輩，而前无可托宿，奈何？雖营𤰞?隘，猶勝夷居十倍。余頷之。索水炊粥，峯頭水甚艱，以一掬濯足而已。
十八日平明，雨色霏霏。余謂：自初一漾田晴後，半月无雨，恰中秋之夕，在萬壽寺，狂風釀雨，當復有半月之陰。营兵曰：不然。余羅平自月初即雨，並無一日之晴。盖與師宗隔一山，而山之西今始雨，山之東雨已久甚，乃此地之常，非偶然。余不信。飯後下山，飯以笋爲案，笋出山箐深處，八月正其時也。濘滑更甚於昨，而濃霧充塞，較昨亦更甚。一里，抵昨所入塢中，東北上一里，過昨所返轅處。一里，踰山之崗，或東或北，盤旋嶺八里，稍下，有泉一縷，出路左石穴中。其石高四尺，形如虎頭，下層若舌之吐，而上有一孔如喉，水從喉中溢出，垂石端而下墜。喉孔員而平，僅容一拳，盡臂探之，如一，亦石穴之最奇者。余時右足泥汚，以足向舌下就下墜水濯之。行未幾，右足忽痛不止，余思其故而不得，曰：此靈泉而以濯足，山靈罪我矣。請以佛氏懴法解之。如果神之所，祈十歩內痛止。及十歩而痛忽止。余行山中，不喜語怪，此余所親驗而識之者，不敢自諱以没山靈。從此漸東下，五里，抵一盤壑中，有水自北而南，四圍山如環堵，此中窪之底，豈南流亦透穴而去者耶？上東岡里，踰岡東下一里，行塢中者里，有水自西北向東南，至是始遇明流之澗，有橋跨之。旣度澗從東南去，路復東上岡。里，踰岡之東，始東塢開，自南而北。東界則遥峯森峭，志稱羅庄山。騈立東南。西界則崇巘巍峩，志稱白蠟山屛峙西北。東北有一山，土人稱爲朿龍山。橫排於西界缺處，而猶逺不睹羅平城，近莫興哆囉。興哆囉即在山下，以嶺峻不能下瞰耳。東稍下者里，峻下者一里，遂抵塢中，則興哆囉茅舍數間，倚西山東麓焉。轉而北行塢中，其塢西傍白蠟，東瞻羅莊，南去甚遥，則羅庄自西界老脊分支而東環處。塢中時有土岡自西界東走，有石峯自東界西突。路依西界北行，遥望東界遥𡶶?下，峭𡶶?離立，分行競穎，復粤西靣目。盖此叢立之峯，西南始於此，東北盡於道州，磅礴數千里，西南奇勝，而此其西南之極云。過興哆囉北一重土岡東走，即有一重水隨之，想土岡之東有溪北注，以受此諸水。數渉水踰岡，北五里，望西山高處有寨，聚居頗衆。北里，有池在東岡之下；北里，有池在西岡之下，皆岡塢環轉中窪而成者。北里，有水成溪，自西而東向注甚急，一石梁跨之，魯夷橋，橋下水東南數里入穴中，越橋北始有夾路之居。北半里，有水自西而東注，其水不及魯夷之半，即從上流分來，亦東里餘而滅，亦一石橋跨之。水同出於西門外白蠟山麓龍潭中，分流城東南而各墜地穴，亦一竒。橋之南始有盈禾之塍。北半里，入羅平南門，半里，轉東一里，出東門，停憇於楊店。是日東門之市，旣至而日影中露，市猶未散，因飯於肆，觀於市，市新榛、薫雞葼。還楊店而雨濛濛復至。楊婿江渭濵者，荆州人，贅此載矣，頗讀，知青烏術。詢以盤江曲折，能隨口而對，似有可據者。先是余過南門橋，有一老者巾服而踞橋坐，余過，拉之俱坐。余知其土人，因訊以盤江，彼茫然。彼執一人代訊，其人謂由澂江返天上，可笑。渭濱言：盤江南自廣西府流東北師宗界，入羅平之東南隅羅莊山外，抵八達夷寨，㑹江底河，經巴澤、河格、巴吉、興隆、那貢至霸樓霸樓江，遂東南下田州，不北至黃土壩，亦不至普安州，第壩樓諸處與普安界亦相交錯。是南盤亦經普安之東南界，特未嘗與東北之北盤合耳。
羅平在曲靖府東南百餘里，舊名羅雄，亦土州。萬厯十年土酋者繼荣作亂，都御史劉世會奉命征討，臨元道文作率萬人由師宗進，夾攻平之，改羅平。明年繼荣目把董仲文等復叛，羈知州何倓，文作以計出之，復率兵由師宗進討平之。今遂迤東要地。
羅平州城西倚白蠟山下，東南六十里羅莊山，東北西十里朿龍山。有水自白蠟山麓龍潭出，名魯夷河，東環城，南出魯夷橋而東入地穴，其北有分流水亦如之，此內界之水。其西有蛇床河，自州西南環州東北抵河底河，俱在白蠟、朿龍山外。其東南有盤江，自師宗東北入境，東南抵八達，俱在羅莊山外，此外界之水。
州城磚甃頗整，州治在東門內，俱民，惟東門外頗成闤闇。西南門賊首官霸、阿吉㓂不時刼掠，民不能居。
白蠟山在城西南十餘里，頂髙十餘里，其麓即在西門外里，上有尖峯，南自偏頭寨，北抵州西北，磨盤山過脉而東起束龍山者。此山雖晴霽之極，亦有白雲一縷横亘其腰如帶圍，州中一景。
朿龍山在城東北四十里。者繼荣叛時，結營其上巢窟，官兵攻圍久之，內潰而破。今其上尚有隘門。
羅莊山，在城東南六十里。其山參差森列，下多卓錐㧞笋之岫，粵西石山之發軔。
羅平州東至廣南八達界百里，西南至師宗州偏頭哨六十里，南至師宗州烏魯河界八十五里，西南至陸凉蛇床河界一百里，西北至舊越州界發郎九十里，北至亦佐縣桃源界一百十里，東北至亦佐縣黃草壩百里。
羅平州正西與滇省對，正東與廣西思㤙府對，正北與平夷衛對，正南與廣西府永安哨對。
十九日。坐雨逆旅，閱廣西府志。下午，有伍、左、李生來拜。
十日、十一日，並雨，阻逆旅。
十日。早仍雨，將午乃霽。浣衣且補紉之。下午入東門，仍出南門，登門外橋，觀魯夷河。詢之土人，始知其西出白蠟山麓龍潭，仍東入地穴者。還入南門，上城行，抵西門，望白蠟山麓相去僅里，外有土岡一層廻之，魯夷發源即從其麓透穴而出者。稍北，即東轉，經北門，其西北則磨盤山峙焉，州城來脉。城東北隅滙水一塘，其下始有禾畦，即東門接壤矣。其城乃東西長而南北狹者。
十日，晨起，雲陰四布，飯而后行。其街從北去，居民頗盛。一里，出北隘門，有岐直北過嶺者，發郎道，其嶺即自西界磨盤山轉而東行者。板橋道從嶺南東轉，東北向行十里，有村在北山之下，曰發近徳。其處南開塢，西南即白蠟，東南即堡营山。堡营之南，一支西轉，卓起一峯，特立於是村之南，正案。其南則石峯參差遥列，即昨與哆囉所望東南界山。東，屢有水南去，渡之。東五里，有石峯突兀當關，北界即磨盤東轉之山，南界即堡山，諸石峯相凑成峽，而石峯當其中，若蹲虎然。由其東南腋行，南界石山森森成隊南去，而路漸東北上。五里，出當關峯之東，其東垂有石立上，有斜騫之勢，曰金雞獨立。東一里，有一洞門在南峯下，時雨陣復來，避入其中飯。東里，東上峽脊，其脊即磨盤山東走脉，至此度而南，堡营東山者。一里，踰脊之東，其上有岐南去，不知往何夷寨。脊東環窪東塢，有水北下注東南，塢中稻禾盈塍，有數家𠋣?北峯下，曰没奈徳。東峯下有古殿重，時雨勢至，趨避久之，乃隨水下東南峽，峽逼路下，兩旁山勢仍覺當人靣而起。東行峽中里，有水自峽南洞穴出，與峽水同東注。一里，有石梁跨溪，踰之。從溪南東行一里，溪北注峽，路東踰岡一里餘，有塢自西北來環而南，其中田禾芃彧，村落高下。東里，有數十家夾路，曰山馬夷，亦重山中一聚落。于是東北一里，有石峯髙亘，踰其南坡，抵峯下。東南一里，有塘在山塢，五六家傍塢而栖，曰挨澤村。東北里，板橋，數家當山之岡，其橋尚在岡下。時雷雨至，遂止於岡頭上寨。十四日主人炊飯甚早，平日即行，雨色霏霏，路滑殊甚。下坡即有石梁，其下水亦不，自西而東注，乃出於西北石穴，而復入東北穴中者。其橋非板而石，而猶仍其舊名。橋南復過一寨，乃東北行坡間。里，有岐當峽，從東北者乃入寨道，從直東者道。從之直東一里，登岡上。其北有塢在北山下，即寨聚所托，中有芃芃焉。岡南石峯排立岡頭，自東而西，遂與北山環峙峽。入峽，東行四里，踰脊北上半里，入其坳。其北四峯環合，中有平塢經之而北，西峯尤突兀焉。北半里，穿坳半里，復由峽中上一里，直抵北巨峯下。其峯聳亘危削，如屛北障，其西有塢，下墜北去，其中箐深霧黒，望之杳然。路從峯南東轉，遂與南峯凑峽甚逼。披隙而東半里，其東四山攅合，峯高峽逼，叢木䝉密，亦幽險之境。遂循南峯之東，南向入塢。半里，乃東南上。半里，踰岡脊而東，其東有塢東下，路從岡頭南向行。一里，復出南坳。其坳東西兩峯從岡脊起，路出其側，復東向行。里，始稍降而復上，升降曲折，多循北嶺行，與南山相持成塢。六里，路從塢而東，五里，稍上踰坳，南北峽始開。再南盤北嶺之南里，始路旁餘薪爨灰，知中火之地。從其東一里下峽，始得石路，迤𨓦?南向。平下里，俯南塢甚杳。循北嶺東向行一里，忽聞溪聲沸然。南下抵塢中，一溪自東而西，有石梁跨之，溪中水頗而甚急。四顧山廻谷密，毫无片隙，不知東北之從何來，不知西南之从何洩，當亦自出入於竅穴中者。欲候行人問之，因坐飯橋上。久之不得過者，乃南越橋行。仰橋南有岐，躡𡶶?直上，有道，則溯溪而東。時溪漲路渰，扳南峯之麓行。念自金雞山東上，一路所上者少，而下者无幾，此溪雖流塢中，猶是山巔之水。東一里，循南峯東麓轉而南，隔塢東望，溪自東北峽中破崖而出，其內甚逼，路舍之南。半里，復循南峯南麓，轉而西向入塢。一里塢窮，遂西上嶺。一里，踰嶺頭，始有路自北來，合并由嶺上南去。此即橋南直躋之岐，踰高嶺而下者，較此徑直云。由嶺南行，西瞰塢甚深，而箐密泉沸，亦不辨其從何流。南里，轉而東，循北嶺南崖東向行，亦與南山下夾成塢，下瞰深密，與西塢同。東五里，其塢漸與西塢並，始知山從東環，塢乃西下者。東向踰岡，東北一里，度一脊，其脊東西度。從其東復上嶺一里，則嶺東有塢南北闢。乃北轉循西山行塢上，一里，塢窮。從塢北平轉，踰東嶺之東共里，有數家在路北坡間，曰界頭寨，以羅平村落東止於此。東行岡上里，再上嶺一里，踰之而東，則東有深峽下嵌，惟聞水聲洶湧而不水。從嶺上轉而南行，東瞰東界山麓，石崖懸峭，時突於松梢箐影中，而不知西界所行之下，其崖更聳。南行一里，始沿崖南下。一里，仰路西之峯，亦變而穹崖峭壁，極危峻之勢焉。從此瞰東崖之下，江流轉曲，西南破壁去，隔江有茅兩㸃，倚崖而居。乃東向拾級直下一里，瞰江甚近，而猶未至。轉而北，始西崖矗立插天，與東崖隔江對峙。其崖乃上下層，向行其上，止上崖而不得下，亦不得下達，故必迂而南，乃得拾級云。北徑矗崖下半里，下瀕江流，破崖忽湧，勢若萬馬之馳，盖當暴漲時。其水發源於師宗西南龍擴北，合陸凉諸水蛇床河，由龍甸及羅平舊州，乃東北至伊澤，過朿龍山後，轉東南抵此，即西南入峽，百里而會八達盤江者。羅平、普安以此江界，亦遂滇東、黔西分界焉。有舟在江東，頻呼之，莫出渡者。薄暮雨止，始有一人出曰：江漲難渡，須多人摻舟乃可。不過乗急索錢計耳。久之，以五人剗舟來，復不近厓，以一渉水而上，索錢盈壑，乃以舟受，已昏黑矣。雨復淋漓，截流東渡，登厓入旅店。店主他出，其妻黠而惡，不止乗急過索，且恐是馮文所記地羊寨中一流人，幸不所中耳。
十五日其婦平明始覓炊，遲遲得餐。雨時作時止。出門即東上嶺，盖其江自北而南，兩崖夾壁，惟此西崖有一線可下，東崖有片隙可廬，其南有山横列。江折而西向入峽，有水自東峽來注，故西崖之南，江勒而无餘地，東崖之南，曲轉而存塍。過此江，乃知歩雄之地，西南隨此江，其界更逺，南抵廣南，其界即盤江，此統志所云東入普安州境。步雄属貴州普安州。盤旋東北共，里，踰嶺頭，遂與南山成南北兩界。峽中深逼，自東而西，路循北山嶺南行，自西而東。五里，則北山忽斷如中剖者，下䧟如深坑，底有細流，沿石底自北而㵼於南峽。路乃轉北而下，歴懸石，披仄崿，下抵石底。踐流稍南，復扳石隙上躋東崖。由石底北望，斷崖中剖，對夾如一線，並起各千仭，業翠披雲，飛流濺沫，真幽險之極觀，逼仄之異境。旣上，復循北嶺東行。五里稍降，行塢中里，于是路南復有峯突起，不沿南塢，忽穿北坳矣。時零雨間作，路无人行，旣而風馳雨驟，兩人者勃率於深山僻徑中，覺樹影溪聲，俱有靈幻之氣。里，度東脊，稍轉而南，復踰岡而上里，一岐東南，一岐直北，顧奴前馳從東南者。穿山腋間里，忽數十家𠋣?北塢間，余覺有異，趨問之，則路尚在北山後，此乃山中别聚。人倀倀，間有解語者，問其名，曰坡頭甸。問去黃草壩，曰尚五十里。問北出路若干里，曰不一里。盖其後有山北列最高，抱此甸而南，若隔絶人境者。隨其指，踰嶺之西北腋，果一里而得道，遂從之。緣山之北而上，直躋者里，望北塢甚深而闢，霾開樹杪，毎佇視之，惟其中叢茅盤谷，閴无片塍半椽。盤山之東，上半里，忽有峽東墜。稍東南降半里，平行山東南支，其西復有峽南墜，已與山東西隔隴矣。降陟嶺塢十里，有兩家居北岡之上，曰栁樹欲止而炊湯以飯，而雨勢不止，詢去黃草壩不及，遂留止焉。其人皆語。居停之老陳姓，甚貧而能重客，一輙煨榾柮以燎濕衣，余浣汚而炙之，雖食无鹽，卧无草，甚樂。
十六日平明起炊飯，風霾飄雨，余仍就火，久之乃行。降坡循塢，其塢猶西下者。東里，塢窮，有水自北塢來，橫渡之。復東上坡，宛轉嶺坳五里，有塲在北坡下。由其東五里，踰岡而下，塢忽東西開，其西南岡脊甚平，而東北若深墜，南北皆巨山，而南山勢尤崇，黒霧間時露巖巖氣色。塢中无巨流，亦无田塍居人，一望皆深茅充塞。路本正東去，有岐南向崇山之腋，顧奴前馳從之。一里，南竟塢，將陟山坡上，余覺其悮，復返轍而北，從路東行。披茅履濕，里，東竟塢。有峰中峙塢東，塢從東北墜而下，路從東南陟而上。里，南穿山腋，東半里，踰其東坳，俯東山南向列，下界峽，其中泉聲轟轟，想南流者。從嶺上轉南半里，踰其西坳，俯西山南向列，下界峽，其中泉聲轟轟，想亦南流者。蓋其東西皆有層巒夾谷，而是山中懸其間。遂從其西沿嶺南下，里，有水自東崖横注西谷，遂踞其上，濯足而飯。旣飯，從塢上南行。隔塢西𡶶?髙柯叢蔓，䝉密无纎隙。南里，塢將盡，聞伐木聲，則掄材取薪者從其南漸北焉。南一里，下至塢中，則塢乃度脊，雖不甚中髙，而北靣反下。脊南峽南下甚逼，中滿田禾。透峽而出，遂盤一壑，豐禾成塍。有水自東北峽下注，南有尖峰中突，水從其西南墜去，路從其東北踰嶺。一里半渉壑，一里半登嶺。東俯，有峽南下，其中水聲甚急。歴級直下，一里，抵塢底，東峽水西南注，遂横渉之。稍南，東峽一水自東而西注，復横渉之，水遂合流南行。路從澗東而南，里出峽，有巨石峯突立東南，水從塢中直南去。塢中田塍鱗次，黃雲被隴，西瞻歩雄，止隔一嶺。路從塢東上嶺，轉突峯之南，一里，有數家𠋣?北崗上，是曰沙澗村，始知前所出塢沙澗。由其前東下而復上，東南踰一崗而下共，一里餘，有溪自北而南，較前諸流，其上有石梁跨之。過梁復東上坡一里，崗頭石齒縈泥，滑濘亷利，偹諸艱楚。一里東下，東南轉踰一崗，一里透峽出，始東山南懸塢中，其上室廬纍纍，是黃草壩。乃東行田塍間一里，遂徑塢而東，有水自北塢來，石坡横截之，坡東隙則叠石齊坡，水冐其上，南㵼而下，其水於西石梁之水，然皆自北而南，抵巴吉而入盤江者。自沙澗至此，諸水俱清徹可愛，非復潢汙渾濁之比，豈滇、黔分界，而水即殊狀耶？此處有石瀨，而復甃堰以補其缺，東上即黃草壩營聚，壩之得名豈以此耶？時樵者俱浣濯壩上，亦就濯之，汚衣垢膝之頓易。乃東上坡，循堵垣而東，有街横縈岡南，然皆草房𤰞?舍，不甚整闢。其北峯頂即土司黃氏之居在焉。乃入息於吳氏之家。吳，人，男婦俱重客，蔬醴俱偹云。
十七日，晨起，雨猶不止，旣而霽，泥濘猶甚，姑少憇一日，詢盤江曲折，明日行計，乃匡坐作記。薄暮復雨，中夜彌甚，衣被俱沾透焉。
十八日，晨雨不止，衣濕難行，俟炙衣而起，終日雨涔涔。是日，此處馬塲人集頗盛，市中所出者无他異物，惟黃蠟與細笋多，乃煨笋煮肉，竟日守雨。
黃草壩土司黃姓，加御司銜，乃普安十營長官之属。十營以順首，而錢賦之數則推黃草壩，土地之逺則推歩雄焉。
黃草壩東十五里馬鼻河，東五十里抵龍光，乃廣西右江分界；西十里歩雄，西五十里抵江底，乃雲南羅平州分界；南十里安障，南四十里抵巴吉，乃雲南廣南府分界；北十里豐塘，西十里抵碧峒，乃雲南亦佐縣分界。東、西、南靣與両異省錯壤，去普安百十里。其地田塍中闢，道路四達，人民頗集，可建一縣。而土司恐奪其權，州官恐分其利，莫舉者。
黃草壩東南由龍光、笋口、者恐、板屯、壩樓。已上俱安龍土司地。其土官自天啓初爲部人所殺，泗城以孫代署之。八蠟、者鄉。俱泗城州地。下田州乃昔年道。自安龍无土官，泗城代署，廣南以兵爭之，據其半，道路不通，寔由於此。
按：盤江自八達與羅平分界。巴澤、河格、巴吉、興隆、那貢。已上俱安隆土司地，今俱爲廣南有。抵壩樓，遂下八蠟、者鄉。有一水自東北來合，土人以即安南衛北盤江，恐非是。安南北盤合膽寒、羅運、白水河之流，已東南下都泥，由泗城東北界經那永順，出羅木渡，下遷江。則此東北來之水，自是泗城西北界山箐所出，其非北盤可知。于是遂右江。再下有廣南富州之水，自者格亦安隆土司属，今爲廣南據。者葛、閬、歴裏俱泗城地。來合，而下田州。此水即志所稱南旺諸溪。水一出泗城西北，一出廣南之東，皆右江之支，而非右江之源。其源惟北盤足以當之，各不相紊。
按：雲南抵廣西間道有：一在臨安府之東，由阿迷州、維摩州本州昔置乾溝、倒馬坡、石天井、阿九、抹甲等哨，東通廣南，每哨撥陸凉衛百户一員、軍兵十五名、民兵十五名把守。後州治湮没，哨悉廢弛。見有府志可考。抵廣南富州，入廣西順，下雷，而出䭾伏，下南寧。此余初從左江取道至順而阻於交夷者，是南路。一在平越府之南，由獨山州豐寧上下司入廣西南丹、河池州，出慶逺。此余後從羅木渡取道而入黔、滇者，是北路。一在普安之南，羅平之東，由黃草壩即此。安隆壩之下田州出南寧者。余初徘徊於田州界上，人皆不可行，而候无同侶，竟不得行者，是中路。中路南盤入粤之㑹。然此路今在阻塞，南阻於阿迷之普、富州之李沉、見廣西小記。順之交夷；中阻於廣之蚕食、田州之狂狺；北阻於下司之草竊、八寨之伏莽。旣宦轍之不敢入，亦啇旅之莫能從。惟東路由沅、靖而越沙泥，多黎人之恐。州今人所趨。然懷逺、沙泥亦多黎人之恐，且迂渉湖南，多歴一省矣。
黃草壩東百五十里安籠所，東新城所，皆南與粵西之安隆、泗城接壤。然在黔曰籠，在粤曰隆，一音而各異字，一處而各異其名，何？豈兩名本同一字，傳冩之異耶？按安庄之東，路所經，亦有安籠箐山，與安籠所相距四百里，乃逺者同而近者異，何耶？抵黔中多籠字，粤中多用隆字，如隆安縣之類。故各從其地，而不知地之相近，其取名必非。
黃草壩著名黔西，而居聚闤闠俱不及羅平州；羅平著名迤東，而居聚闤闠不及廣西府，此府州營堡之異。聞澂江府湖山最勝，而居聚闤闠亦讓廣西府。臨安府滇中首郡，而今普氏所殘，凋敝未復，人民雖多，居聚雖逺，而光景止與廣西府同。
迤東之縣，通海最盛；迤東之州，石屛最盛；迤東之堡聚，寶秀最盛，皆以免於普禍。縣以江川最凋，州以師宗最敝，堡聚以南莊諸處最慘，皆普所蹂躙。若歩雄之龍、儂爭代，黃草壩之被閧於龍、沙，沙乃歩雄龍氏之岳。安隆土司之紛爭於岑、儂，岑爲廣西泗城，儂爲廣西府。今廣南勢大，安隆之地爲占去八九矣。土司縻爛人民，乃其本性，而紊極朝廷之封疆，不可長。
諸夷種之苦於土司縻爛，真是痛心疾首，第勢所壓，生死惟命耳，非真有戀主思舊之心，牢不可破。其所以樂於反側者，不過遺孽煽動，其人不習語，而素昵夷風，故勾引易。而遺孽亦非果有殷之頑、田横之客，第跳梁伏莽之奸，藉口愚衆，以行其狡猾耳。
所度諸山之險逺，以羅平師宗界偏頭哨最。其次則通海之津通關，其險峻雖同，而無此荒寂。再次則阿迷州之中道嶺、沈家墳處，其深杳雖同，而無此崇隘。次則歩雄之江底東嶺，其曲折雖同，而无此逼削。若溪渡之餘，莫如江底，崖削九天，塹嵌九地，盤江朋圃之渡，皆莫及焉。
粤西之山，有純石者，有間石者，各自分行獨挺，不相混雜。滇南之山，皆土峯繚繞，間有綴石，亦十不一，故環窪多。黔南之山，則介於者之間，獨以逼聳奇。滇山惟多土，故多壅流成海，而流多渾濁，惟撫仙湖最清。粤山惟石，故多穿穴之流，而水悉澄清，而黔流亦介於者之間。
十九日晨雨霏霏。旣飯，辭主人行，從街東南去半里，遶東𡶶?之南而北入其塢。竚而廻睇，始其前塢開於南，羣山叢突，石峯或朝或拱，參立前塢中，而遥望塢外，南山横亘最雄，猶半與雲氣相氤氲，此即巴吉之東，障盤江而南趨者。塢中復四靣開塢，西則沙澗所從來之道，東則馬鼻河所從出之峽，南則東西諸水所下巴吉之區，北則今所入豐塘之路。計其地，北與慶逺境對，南與富州對，西與楊林對，東與安籠所對。其遥對者，直東則粤西之慶逺，直北則四川之重慶矣。入北塢半里，其西峯盤崖削石，巖巖獨異，其中有水南來。溯之北，里，循東峯北上，踰脊稍降，陟塢復上，始東塢焉。共里，再上北坳，轉而西，坳中有水自西來，出坳下墜東塢，坳上豐禾被隴。透之而西，沿北嶺上西向行。里稍降，陟北塢一里，復西北上里，踰北坳，從嶺脊西北行，途中忽雨忽霽，抵雨多於日。稍降，復盤渉其西坡，岡左右時有窪旋峽。共五里，踰西坳而下，里抵塢中，聞水聲淙淙然四山廻合，方疑水從何出。西北一里，忽塢中坎中墜如井，此水之所入者矣。從塢右半里，西北陟嶺半里，透脊而出，于是稍降，從長峽中行。西北里，復稍上，始知此峽亦中窪而无下泄之道者。飯於路旁石上。出嶺之西，始西塢中盤，內皆嘉禾芃芃。北有山綰塢口，廬舍懸其上，曰豐塘。東西南皆廻峯環之，水從西南塢交注其間，北向墜峽。由塢東南降嶺，循塢南盤南山北麓共里，北與綰口廬舍隔塢相對。路旁有岐，南向入山，疑分岐之處。過而復還，始登，其內道頗，以是。再上，路分，西者旣漸，南者盤南山，疑非。往復數四，莫可从問。而塢北居廬相距里餘，往返旣遥，南山有牧者，急趨就之，隔峰間壑，不能即至。忽有負木人從前嶺下，問之，乃知其非。隨之里，北出路。其人言：分岐之處尚在嶺西，此處南岐，乃南塢路之入山者，路在西塢入。然此去已不及黃泥河，止可從碧峒托宿矣。乃西向入塢，有水自西來，路踰坡西上，下而復陟，里踰坳。坳不高而接兩山之間，南山過北之脊，東水下豐塘，西水合西西北流，俱入馬鼻者。脊西遥開塢直去。循北嶺西里，岐始西分，沿北嶺西向出塢，普安州道；横度塢南，陟嶺南上，亦佐道；遂南度塢，路漸微，深茅覆水，曲磴欹坡，无非行潦。緣之南上坡一里，西南盤嶺角，始望北界遥山橫亘，蜿蜒天末，此即亦字孔西南東轉之脊，從丹霞山東南，迤𨓦?環狗塲、順營，以走安籠所，北界普安南北板橋諸水入北盤，南界黃草壩、馬鼻河諸水入南盤者。西南入峽一里餘，復南躋嶺巔。一里，得石磴由脊南轉。其脊茅深路曲，非此石道，余復疑其悮矣。循磴西下，復轉而南，曲折一里，抵山麓。其麓復開塢西去，塢雖，皆荒茅盤結，絶无禾塍人煙。于是隨山麓西行里，塢直西去，路西南截塢行。塢東北界巨嶺森削，中環一𡋹?，員匝合沓，令人有四靣芙蓉之想。惟瞑色欲合，山雨復來，而路絶茅深，不知人煙何處，不勝惴惴。西南一里，穿峽脊而過，其脊中平而夾甚逼。出其西，長峽西去，南北兩界夾之甚遥。其中一望荒茅，而路復若斷若續，上則重茅偃雨，下則停潦盈蹊。時昏黒逼人，惟暗中躑躅。里，忽聞犬聲，繼聞人語在路南，計已出峽口，然已不辨峽坡，亦不辨南向從何入。半里，道似從西北，而人聲在南，從莽中橫赴之，遂䧟棘刺中久之。半里，乃得石徑，入寨門，則門閉久矣。聽其舂聲，遥號呼之，有應者；久之，有詢者；久之，有火影出；久之，聞啓內隘門聲，始得啓外門入。即隨火入舂者家，炊粥浣足。雖擁青茅而卧，猶幸得其所矣。旣定，問其地名，即碧峒，亦佐東北界。問紅板橋何在，即在此北峯之麓，黃草壩西界，與此蓋南北隔一塢云。
徐霞客逰記卷六上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