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卷十一下

明　徐宏祖　撰

西南逰日記󿀐十雲南

七月初一日至初󿀍日，抄󿀂麓舘，亦無竟日之晴。先是，俞禹錫有僕還鄉，請󿀁予帶家報。予念浮沉之身，恐家人已認󿀁無定河邊物，若󿀂至家中，知身尚在，󿀑恐身反不在󿀌，乃作󿀂辭之。至是晚間不得眠，仍作一󿀂，擬明日寄之。

初四日，送所寄家󿀂至俞舘，而俞往南城吳氏園。余将返，其童󿀊𨗳?予同往。過南關而西一里，從南城北入其園，有池、有橋，有亭在池中。主人年甚少，昆仲󿀐人，一󿀎即留酌亭中。薄暮，與禹錫同别。主人即吳麟徴之󿀊，新從四川父任󿀀者。麟徴以鄉荐，初作教昆陵，陞南部，故與俞遇，今任四川建昌道矣。

初五日，󿀑絶糧。余作󿀂寄潘蓮華，復省中吳方生。潘父子以初八日赴公車，且向潘索糧，不及待，往拜吳氏昆仲，不遇，即乘便出龍泉門，󿀁乾海󿀊之逰。由九龍池左循北坡西向上，一里，出寺後，南瞰峽中馬家園，即前日閃太史宴余其中者，昔󿀁馬業，今售閃氏矣。從此益西向上一里，瞰其北峽，乃太保新城所環其上者，其西即寳盖山之頂，今循其南岡而上󿀌。󿀑迤𨓦?上者󿀍里，始隨南峽盤坡入。󿀐里，路北之樹森鬱而上，路南之樹森鬱而下，各有莊舎於其中，北󿀁薛莊，南󿀁馬莊，樹皆梨柿諸果。予夙聞馬元中有兄居此，元中嘱余往逰，且云：家兄巳相候乆矣。至是問主人，已󿀀城，時日甫上午，遂從其後趨乾海󿀊道。其處峯稍南曲，其下峽中有深澗，自西北環夾東出，水聲驟沸，即馬家園綰九龍南塢之上流󿀌。此處騰湧澗中，外至塢口，遂伏流不󿀎，南溢而下泛者，󿀁馬園內池，北溢而下汎者，󿀁九龍泉池，皆此水之伏而再出者󿀌。循澗北崖盤坡入，一里，北折入峽。󿀐里，稍下，就澗行。其處東西崖石夾峙，水騰躍其中，路隨之而上，盖已披寳盖山之西麓矣。或渉水西，或渉水東，或渉水中而上，北五里，漸西，其溪分兩道來，由其中躡嶺西北上，始望󿀎由此而北，分峽東下者，󿀁寳盖山之脊，󿀑東下而󿀁太保；由此而南，分峽東下者，󿀁九龍南山之脊，󿀑東下󿀁九龍岡。此其中垂之短支，從之迤𨓦?上五里，始越其脊。下瞰脊西，有峽下遶甚深，水流其中沸甚，此即沙河之上流󿀌。其西󿀑有山一重横夾之，乃󿀁南下牛角關之脊，而此脊猶東向之旁枝󿀌。循北崖西行󿀍里餘，始西南墜壑下。下󿀍里，始抵溪之東岸。兩崖夾溪之石甚突兀，溪流逗石底而下，層叠騰湧，而䝉箐籠罩之，如玉龍踴躍於青絲歩障中，志所謂溜鐘灘，豈即此耶？路縁東崖下，北溯溪，有󿀋洞𠋣?崖，西瞰溪流。入坐其間，水乳滴瀝，如貫珠下。出，復北溯溪󿀍里，有木橋跨西，度其西上嶺，遂與沙河上流别。󿀍里，登南度之脊。其脊中低，南北皆高，南即牛角關之脉，北高處󿀁虎坡，乃從西北度脉而來者。路逆溯之，循北嶺東坡而上。󿀑󿀐里，從嶺北西向穿岰，是󿀁虎坡。此坡由北冲東蒲蠻寨嶺度脊西南下，遶󿀁北冲南峯，南向逶迤，東墜沙河之源，西環乾海之塢。南過此嶺，稍伏而南聳牛角關，󿀑伏而度脉，分攴西北掉尾者，󿀁蒲縹西嶺正支，東峙松󿀊山，遶石甸東而南盡於姚關者󿀌。過岰西，即有坑西墜，路循北坡西北行，五里，西下，行峽中。溯流躡澗󿀍里，再逾嶺。󿀑󿀍里，出嶺西，始󿀎西南下壑稍開，有西峽自北而南，與南峽合而西去，有茅數龕嵌峽底，曰鑼鼓寨。于是盤東坡北向，轉溯西峽上行。西峽有山，自北岰分支南亘，環於東界之西，路由其中直披北坳而入。󿀍里，渉北來󿀋水，遂西盤其坳脊。󿀐里，出峽南，其西南盤壑復下開，而路乃北向躡嶺，曲折西北，盤之而升。󿀍里，登嶺頭，遥望數十家𠋣?西亘橫𡶶?下，即󿀒寨󿀌。乃西南盤層壑之上，󿀐里，越岡西下，󿀑󿀐里，西南下至塢間，渉北來󿀋峽，󿀑西上半里，是󿀁󿀒寨。所居皆茅，但不架欄。其俗皆勤苦墾山，五更輙起，昏黒乃󿀀。所墾皆磽瘠之地，僅種燕麥、蒿麥而巳，無稻田󿀌。予初買米裝貯，󿀁入山之具，而頋僕竟不之擕，至是寨中俱不稻食，煮󿀒麥󿀁飯，余强嚙之而臥。

初六日，天色隂沉，飯麥。由󿀒寨後西渉一󿀋峽，即西上玻。半里，循西山北向而升。󿀐里，坡東之峽駢束如門，門以內水猶南流，而坡峽俱平，遂行峽中。󿀑北一里，有岐逾西山之脊，󿀁瑪瑙坡道。予時欲窮乾海󿀊，從峽中直北行，徑漸翳，水漸縮。一里，峽中累累󿀁環珠󿀋阜，即度脉而󿀁南亘西山，此其平脊󿀌。半里過北，即有坑北下。由坑東循󿀒山西北行，󿀑一里，󿀎西壑下嵌，中圓如圍城，而底甚平，即乾海󿀊矣。路從東山西向，環海󿀊之北，一里，乃趨峽下。東山即虎坡󿀒脊之脉，有岐東向，踰脊󿀁新開青江埧道，入郡󿀁近。南下半里，抵海󿀊之北，即有泉一圓在北麓間，水淙淙由此成流出。其東西麓間，俱有茅𠋣?坡臨海而居，而西坡󿀁盛。󿀑半里，循麓而入西麓之茅，其廬俱横重木於前，出入皆踰之。其人皆不解󿀆語，󿀎人輙去。廬側󿀋溪之成流者，南流海󿀊中。海󿀊󿀒千畝，中皆蕪草青青，下乃草土浮結而成者，亦有溪流貫其間，第不可耕藝，以其土不貯水，行者足撼之，數丈內俱動，牛馬之就水草者，祗可在涯涘間，當其中央，駐久輙䧟不能起，故居廬亦俱瀕其四圍，祗墾坡種麥，而竟無就水󿀁稻畦者。其東南有峽，乃兩山環凑而成，水從此洩，路亦從此達瑪瑙山，然不能徑海中央而渡，必由西南沿坡灣去。于是𠋣?西崖南行。一里，有澄池一圓，在西崖下蕪海中，其󿀒徑丈餘，而圓如鏡，澄瑩甚深，亦謂之龍潭，在平蕪中而獨不󿀁蕪翳。󿀑南一里，過西南隅茅舎，其廬亦多，有路西北踰山，云通後山去，不知何所。其南轉腋間，有水從石崖下出，流󿀁󿀋溪東注。予初狎之，欲從蕪間渉此水，近水而蕪土交䧟，四旁摇動，遂復迂陟西灣，盤石崖之上，乃𠋣?南山東向行。一里，有岐自東峽上，南踰山脊，󿀁新開道，由此而出瀾泥壩者。余乃隨坡而下東峽。半里，則峽中横木󿀁橋，其下水淙淙，北自海󿀊菰蒲中流出，破壁南墜。峽甚逼仄，故一木航之，此水口之最󿀁瀠結者。度横木東，復上坡，半里，陟其東岡，由脊上東南行。還頋海󿀊之窩，嵌其西北；出峽之水，墜其西南；其下東南塢中，平墜甚深，中夾󿀁箐，叢木重翳，而轟崖倒峽之聲不絶。其前則東西兩界山，󿀑伸臂交舒，關峽南去，海󿀊峽橋之水，屢懸崖㵼箐中，南下西轉，而出羅明壩焉。于是循東山瞰西峽，東南行，一里，轉而南下。一里，有路踰東嶺来，隨西南下坡。半里，忽一廬踞坡，西向而居。其廬雖茅盖，而簷高牖爽，植木環之。入而問其地，則瑪瑙山󿀌。一主人衣冠而出，揖而肅客，則馬元康󿀌。余夙知有瑪瑙山，以󿀁杖屐所經，亦可一寓目，而不知󿀁馬氏之居。馬元中曽󿀁余言其兄之待余，余以󿀁即九隆後之馬家莊，而不知有瑪瑙山之舎。元康一󿀎，即諦視曰：即徐先生耶？問何以知之，曰：五弟言之，余望之乆矣。盖元中應試省中，先以󿀂嘱元康者，乃瑪瑙山，非九隆後之馬家莊󿀌。元康即󿀁投轄，殺雞󿀁黍，󿀎其󿀐󿀊。深山杳靄之中，疑無人跡，而有此知已，其遇仙耶？其夢寐耶？下午，從廬西下坡，峽中一里轉北，下臨峽流，上多危崕，籐樹倒罨，鑿崖迸石，則瑪瑙嵌其中焉。色有白有紅，皆不甚󿀒，僅如拳，此其蔓󿀌。隨之深入，間得結瓜之處，󿀒如升，圓如毬，中懸其宕，而不粘扵石。宕中有水養之，其精瑩堅緻，異於常蔓。此瑪瑙之上品，不可猝遇。其常積而市扵人者，皆鑿蔓所得󿀌。其拳大而堅者，價每斤二錢；更碎而次者，每斤價一錢而已。是山從海󿀊峽口橋東南環而下，此其西掉而北向處，即󿀒寨西山之西坡󿀌。峽口下流，懸級󿀁󿀍瀑布，皆在深箐危崖間，雖相距咫尺，但聞其聲，而樹石擁蔽，不能󿀎其形，况可至其處耶？坐瑪瑙崖洞間，有覆若堂皇，有深若曲房，其上皆垂幹虬枝，倒交横絡，但有氤氲之氣，已無斧鑿之痕，不知其出自人工者。元康命鑿崖工人停槌，而垂箐，覓樹蛾一筐，乃箇之生於木上者，其色黃白，較木耳則有莖枝，較雞葼則非土而木，以是爲異物也。且謂余曰：箐中󿀍瀑，以最北者󿀁勝，󿀁崖崩路絶，俱不得行，當令僕人停鑿芟道，異日乃可梯崖下瞰󿀌。因復上坡，至其廬前，乃指㸃四山，審其形勢。元康瀹茗命醴，偹極山家清供，視隔宵飯糲口，不謂之仙不可󿀌。

初七日，雨。與元康󿀁橘中之樂。棋󿀊出雲南，以永昌者󿀁上，而乆未󿀎敵手。元康󿀁此中巨擘，能以雙先讓余，遂對壘者竟日。

初八日，晨飯欲别，而雨復至。主人復投轄佈枰。下午雨霽，同其次君從廬右瞰溪。懸樹下一里，得古洞，乃舊鑿瑪瑙而深入者，髙四五尺，濶󿀍尺，以巨木󿀁橋圈，支架於下，若橋梁之鞏，間尺餘輙支架之。其入甚深，有木朽而石壓者，上透󿀁明洞。余不入而下仍懸樹，一里，墜澗底，其奔湧之勢甚急，而掛瀑處俱在其上下峽中，各不得達，仍扳枝上，所扳之枝，皆結異形怪果，苔衣霧鬚，䝉茸於上。仍󿀐里，還廬舎。元康更命其僕執殳前驅，令次君督率之。從來路上󿀐里，抵峽口橋東岡，墜崖斬箐，鑿級而下。一里，凴空及底，則峽中之水，倒側下墜，兩崖緊束之，其勢甚壯。黔中白水之傾㵼，無此之深；騰陽滴水之懸注，無此之巨。勢既高逺，峽復逼仄，盪激怒狂，非復常性，散󿀁碎沫，倒噴滿壑，雖在數十丈之上，猶霏霏珠捲霰集。滇中之瀑，當以此󿀁第一。惜懸之九天，蔽之九淵，千百年莫之一睹，予非元、馬之力，雖過此無以寓目󿀌。返元康廬，挑燈夜酌，復󿀁余言此中幽勝。其前峽下五里有峽底橋，過之隨峽南出，有水簾洞，溯峽北入，即󿀍瀑之下層，而水簾尤竒，但路閟難覓，明晨須同往探之，此近勝󿀌。渡上江而西，有石城挿天，𠋣?雪山之東，人跡莫到，中夜聞鼔樂聲，土人謂之鬼城，此逺勝󿀌。上江之東，瑪瑙之北，山環谷迸，中有懸崖，峯巒倒㧞，石洞㟏岈，是曰松坡，而家庄在焉。叔父玉麓構閣青蓮，在石之阿，今已云亡，而季叔父󿀒麓於此栖遲一日，當聨騎而往，此中道之勝󿀌。余聞之，既喜此中之多竒，󿀑喜元康之能悉其竒，而余之得聞此竒󿀌。地主山靈，一時濟美，中夜喜而不寐。

初九日，晨起，欲󿀁上江之㳺。元康有󿀐騎，一往西山未󿀀，欲俟明日同行。余謂㳺不必騎，亦不必同，惟指示之功勝於追逐。余之欲行者，正恐其同，其不欲同者，正慮其騎󿀌。元康固留，予曰：侯返途過此，當再󿀁一日停。乃飯而下山。元康命其幼󿀊󿀁水簾洞𨗳?。于是西下者五里，及峽底，始與峽口橋下下流遇。盖歷󿀍瀑而北，迂四窠崖之下，曲而至此，乃平流󿀌。有橋跨其上。度橋西北盤右嶺之嘴，󿀁爛泥埧道。從橋左登左坡之半，其上平衍，有水一塘滙崗頭數十家，𠋣?南山而居，󿀁新安哨，與右嶺盤坡之道隔峽相對󿀌。水簾洞在橋西南峽底，𠋣?右嶺之麓，幽閟深阻，絶無人行。初隨流覽之，傍右嶺西南行荒棘中，󿀍里，不可得其水漸且出峽，當前坳尖山之隩矣。乃復轉，迴環遍索，得之絶壁下，其去峽底橋不一里󿀌，但無路影，深阻莫辨耳。其崖南向，前臨溪流，削壁層累而上，髙數丈。其上洞門㟏岈，重覆叠級，雖不甚深，而中皆旁通側透，若飛甍複閣，簷牖相仍。有水散流於外，垂簷而下。自崖下望之，若溜之分懸；自洞中觀之，若簾之外幕。水簾之名，最󿀁宛肖。洞石皆楞柱綢繆，纓幡垂颺，雖淺而得玲瓏之致。但旁無側道可上，必由垂簷叠覆之級，冐溜衝波，以施扳躋。若從其側架梯連棧，穿腋入洞，以睇簾之外垂，祗中觀其飛洒，而不外受其淋漓，勝更十倍󿀌。崖間有懸幹虬枝󿀁水所淋漓者，其外皆結膚󿀁石。盖石膏日久凝胎而成，即片葉絲柯，皆隨形逐影，如雪之凝，如氷之裹，󿀋󿀒成象，中邊不嵌，此󿀑凝雪裹氷，不能若是之勻且肖者。予扵左腋洞外得一垂柯，其󿀒拱把，其長丈餘，其中樹幹已腐，而石膚之結於外者，厚可五分，中空如巨竹之筒而無節，撃之聲甚清越。余不能全曳，斷其󿀍尺携之下，并取枝葉之綢繆凝結者藏其中。盖枝細葉薄，易於損󿀄，而筒厚可借以相䕶，携之甚便󿀌。水簾西有一旱岩，深亦止丈餘，而穹覆危崖之下，結體垂象，紛若贅旒，細若刻絲，攅冰鏤玉，千蕚並頭，萬蕋攢頴，有󿀒僅如掌，而笋乳紏纒，不下千百者，真刻楮雕棘所不能及。余欲撃取而無由，適馬郎擕斧至，借而撃之，以衣下承，得數枚，取其不損者󿀐枚，并石樹之筒，托馬郎携󿀀瑪瑙山，俟還取之。遂仍出橋右，與馬郎别。乃循右坡西上里餘，隔溪瞰新安哨而行。󿀒雨忽來，少憩樹下。󿀑一里，盤右坡之嘴，轉而北行。盖右坡自四窠崖頡頏西來，至此下墜，而崖石遂出，有若芙蓉簇萼空中，有若綉屏叠錦崖畔，不一其態。北盤󿀍里，󿀑隨灣西轉一里，󿀑北盤其萼，于是北向下峽中。󿀐里餘，塢底有峽自東北來，遂同盤󿀁窪而西北出。路乃挾西坡之麓，隨之西轉，其中沮洳，踔䧟深濘，豈爛泥壩之名以此耶？西北出隘一里，循東坡平行，西瞰墜壑下環，中有村廬一所，󿀁爛泥壩村。路從其後分󿀁󿀐岐：一西向下塢，󿀁上江道；一北向盤坡，󿀁松坡道。余取道松坡，󿀑直北一里，挾東坡北嘴盤之東行，半里，越西峽而西北上，一里，盤其東突之崖，󿀑一里，踰其北亘之脊。由脊東北向隨坡一里，路󿀑分岐󿀁󿀐：一直北隨脊平行者，横松株阻絶以斷人行；一轉東入腋者，余姑隨之。一里，其坡東垂󿀁脊，脊間路復兩分：一踰脊北去，一隨脊東南下，予乃傍之南下。󿀐里，徑漸󿀋而翳，疑非通路。下󿀐里，有󿀍四人𠋣?北坡而樵，呼訊之，知去松坡不逺，乃西轉就峽，平行里餘，出峽口，其西壑西開。󿀑西下里餘，有村廬當中窩而居，村中巨廬，楊氏在北，馬氏在南，乃南趨之。一翁方巾藜杖出迎，󿀁馬太麓元康長郎先已經此，󿀁言及。翁訝元康不同來，予󿀁道前意。翁方鑰茗，而山雨󿀒至。俟其霽，下午，乃東躡坡上青蓮閣。閣不󿀒，在石崖之下，玉麓先生栖真處。太麓招一僧止其中。余甫至，太麓即擕酒授餐，遂不及覽崖間諸勝。太麓年髙有道氣，󿀐󿀊，長讀󿀂郡城，玄真。次隨侍山中。󿀁予言其處多岩洞，亦有可深入者󿀐󿀍處，但路未開闢，當披荆入之。地當山之翠微，深崖墜壑，尚在其下，不覺其󿀁幽悶；亂峰󿀋岫，初環於上，不覺其󿀁孤髙。盖崇山西北之支，分󿀁雙臂，中環此窩，南夾󿀁門，水從中出，而高黎貢山󿀑外障之，真栖遯勝地，買山而隠，無過於此。惟峽中無田，米從麓上，尚數里󿀌。

初十日，晨起，霽色可挹，遂由閣東竹塢遶石崖之左，登其上。其崖髙五六丈，󿀒四丈，一石擎空，四靣壁立，而南突󿀁岩，其下嵌入厓頂，平展如臺，岡脊以北來環其後，斷而復起，其斷處亦環󿀁峽，遶崖左右，而流泉瀠之。種竹峽中，嵐翠掩映，道從之登昔玉麓構，殿󿀍楹在頂，塑像未竟，止有空梁落燕泥󿀌。已復下青蓮閣，從閣側南透崖下，其岩忽綳雲罨幙，亭亭上覆，而下臨復跫然無地。轉其西，岩亦如之，第引水環流其前，而斷北通之隘，致下岩與上臺分󿀁兩截。余謂不若通北隘，斷東路，使青蓮閣中道由前岩之下，從西北轉達於後峽，仍自後峽上崖臺，庻漸入佳境，不分兩岐󿀌。既而太麓翁䇿杖擕晨飡至，飡畢，余以天色漸霽，急於石城㳺，太麓留探松坡石洞，予以󿀀途期之。太麓曰：今日抵江邊巳晚，不必渡，可覓土官早龍江家投宿，彼自󿀁登山指南。不然，其地皆夷寨，無可通語者。余識之，遂行。仍西南下至廬側，渡塢中南出之水共，西一里，上循西坡北向行一里，轉而披其西峽，半里，踰脊西下，一里，下至壑中。其䖏忽盤窩夾谷，自東北而透西南之門。路循其南坡西行，一里，渉峽中󿀋水，同透門出，乃西南隨坡下。󿀍里，復盤坡西轉，望󿀎南塢中開，下始有田，有路從東南合，即爛泥埧北來道󿀌。坡西南麓，有數家𠋣?坡南向，是󿀁某某。仍下坡一里，從村右度󿀋橋。是坡左右俱有󿀋水從北峽來，而村懸其中。󿀑西北開一峽，其水較󿀒，亦東來合之，㑹同南去。由是望其西北而趨，一里，踰坡入之。󿀑渡一東北來󿀋水，即循北坡溯澗西北行。󿀐里西下，渡塢中澗，復西北上澗西之山。󿀑隨其支峽入󿀐里，再上盤西突之坡。坡西有壑中盤，由壑之北崖半里，環陟其西脊。約󿀍里，由脊西南下半里，平行枮峽中，一里，有枯峽自北而來，横陟之。循北嶺之坡西行一里，聞水聲淙淙，數家𠋣?西坡，是󿀁打郎。入詢居人，始知上江路在外峽西，壑東北亦有路踰嶺，此亦通府之道，獨西北乃山之環脊，無通途󿀌。乃隨西山之半南向出，󿀐里，盤西山南嘴而西，其前有路自峽底來合，則東來正道󿀌。于是𠋣?北崖西行西峽之上，峽南盤壑屢開，而水仍西注，峽北西垂漸下，石骨迸出。行󿀐里，時上午暑甚，余擇䕃臥石半晌，乃西北下坡。半里，有澗自東來，其水淙淙成流，越之，仍𠋣?北坡西北行。󿀐里，飯扵坡間。󿀑西北󿀐里，越西崗下，其間坑塹旁午，坡陀間錯，木樹森羅。󿀐里，路岐󿀁兩，一西南，一西北。予未知所從，從西北者。已而後一人至，曰：西南󿀁猛頼渡江徑道，此西北道乃曲而從猛淋者。予欲轉，其人曰：既來一里，不必轉，即從猛淋往可󿀌。乃西北隨峽稍下，󿀐里，有聚落𠋣?東坡，臨北壑，是󿀁猛淋。此乃打郎西山，南下西轉，掉尾而北，環󿀁此壑。其壑北向頗豁，遥望有巨山在北，横亘西下，此北冲後山，夾溪西行，而盡於猛頼溪北王尚󿀂寨嶺者󿀌。壑中水當北下北冲西溪。其人指予從猛淋村後西南踰嶺行。一里，陟嶺頭，踰而南下，遂失路。下一里，其路自西來合。稍東下，度一󿀋橋，乃轉西南越坡。󿀐里，則坡南󿀒溪自東而西向注，有路亦自溪北西來，其路則沿波而上，予所由路則墜崖而下，于是合而西向。半里，沿崖半線路行。其崖峭石凌空，下臨絶壑，其下奔流破峽，倒影無地，而路縁其間，嵌壁而行。半里，稍下離崖足，迴眺北崖上挿，猶層城叠障󿀌。󿀑西󿀐里，從崖足盤西南突嘴，半里，始󿀎上江南塢。其峽󿀒開，中嵌󿀁平疇，祗󿀎峽底而不󿀎江流。有溪自西山東南横界平疇中，直抵東山之麓，而余所循之溪，亦西南注之。峽口波光，四圍蕩漾，其䖏不審即峽溪所滙，抑上江之曲？予󿀑疑束南横界之流，即󿀁上江，然其勢甚󿀋，不足以當之。方疑而未定，逾突嘴而西，󿀑半里，轉而北，隨北峽下一里，從北峽西轉，始󿀎上江北塢，雖平疇較󿀋於南塢，而北來江流盤折其中，東峽󿀑有溪西向入之，其南流雖󿀒，而江流隨東山之麓，󿀁東山虧蔽，惟當峽口僅露一斑，不若此之全體俱現󿀌。󿀑西向下者一里，有十餘家𠋣?南山北向而居。問上江渡何在，在其西北。問早土官何在，在西南󿀐里。乃北渡其溪。溪水頗󿀒，而其上無橋，僅横一木，平於水靣，兩接而渡之，而木󿀁水激，撼揺不定，水時湧躍其上，雖跣足而渉，足下不能自主，危甚。于是上西坡，南向隨流行塍間一里，稍折而南，󿀑一里，入早氏之廬，巳暮。始在其外室甚陋，既而延入中堂，主人始出揖，猶以紅布纒手者。訊予所從來，予以馬氏對。曰：元康與我厚，何不以一柬相示？予出元康詩示之，主人乃去纒首，易巾服而出，再揖，遂具晚飡，而臥其堂中。

十一日晨起，龍江具飯，言：江外土人質野不馴，󿀎人輙避。君欲逰石城，其山在西北崇峽之上，路由蠻邊入。蠻邊亦予所轄，當奉一檄，令其火頭供應除道，撥寨夫引至其䖏。不然，一時無栖托之所󿀌。予謝之。復引予出廬前曠處，指㸃而言曰：東北一峯特聳，西臨江左者，󿀁王尚󿀂駐營之峯。西北重峽之下一崗東突江右者，是󿀁蠻邊。昔麓川叛酋思踞󿀁巢，其後重崖上󿀁石城，酋思恃以󿀁險，與王尚󿀂夾江相拒者󿀌。此地昔󿀁戰塲，󿀁賊窟。今藉天󿀊威靈，民安地静，所産豐盛，逾於他所。他處方苦旱，此地之雨不絶；他處甫挿蒔，此中之新榖已登；他處多盗賊，此中夜不閉户。敢謂窮邊非樂土乎？第無髙人至止，而今得之，豈非山川之幸？予謝不敢當。時新榖新花一時並出，而晚稻香風盈川被隴，真邊境之休風，而或指以󿀁瘴，亦此地之常耳。既飯，龍江欲俟余行，予示之期返途再晤，乃以其檄往。出門溯江東岸北行󿀐里，時渡舟在西岸，坐東涯樹下待之，半晌舟來，乃受之。溯流稍北，乃受駝騎。此自北冲西來者。渡舟󿀁龍江之弟龍川所管，祗駝騎各畀之錢，而罄身之渡，無畀錢者。時龍川居江岸，西與蠻邊之路隔一東下󿀋溪。渡夫余自蠻邊回，必向溪南一晤龍川，余許之。乃從󿀋溪北岸登涯，即西北行，于是渉上江之西矣。此十五喧之中󿀌。循西山北󿀐日󿀁崩戞，南󿀐日󿀁八灣。崩戞北爲紅毛野人，八灣南爲潞江安撫司。昔時造橋，西踰山心，出壺瓶口，至騰陽道，尚在其南下流󿀐十里，其天生石崖可就󿀁橋址者，󿀑在其下。西北󿀍里，有溪自西峽出，北渡之半里，有聚落𠋣?坡，東向羅列，是󿀁蠻邊。覓火頭不在，其妻持檄覓一僧讀之，延予坐，坐欄上而具飡焉。其僧即石城下層中臺寺僧，各喧土人俱信服之。今󿀁取木延匠，将開建󿀒寺。此僧甫下山，與各喧火頭議開建之󿀏，言菴中無人，勸余姑停此，俟其明日󿀀，然後由其菴，方可覓石城󿀌。余從之，坐欄上作紀。下午，浴於澗，復登欄，觀火頭家烹󿀋豚祭先。令一人從外望，一人從內呼，問：可來？曰：來󿀓。如是者數十次。以布曳路間，渡入龕而酌之飯之，勸亦如生人。薄暮，其󿀊以酒肉來獻，乃火酒󿀌。酌扵欄上，風雨忽來，雖欄無所蔽，而川中藴熱，即就欄而臥，不暇移就其室󿀌。

十󿀐日，火頭具飯，延一舊土官同飡。其人九十七歳矣，以年高，後改於早龍江者。喧中人皆言其人質直而不害人，󿀁土官最久，曽不作一風波。有餽之者，干錢之外，輙不受。當道屢物色之，終莫得其過跡。喧人感念之，共宰一牛，賣󿀁贍老之資。既飯，以一人引余往中臺寺。予欲其人覓引探石城，不必由中臺。其人言：喧中俱不識石城路，惟中臺僧識之，且必由中臺往，無他道󿀌。余不信，復還遍徴之喧中，其言合，遂與同向中臺。由村北溯溪西向入，󿀐里，過上蠻邊，漸入峽。󿀑西一里，渉一水溝，遂臨南澗𠋣?北坡而行。󿀑一里，北坡稍開，有岐北去。󿀑西踰波，過一水塘，而北下峽中共󿀐里，一溪自北峽來，架木󿀁橋，西度之。橋之南，󿀑一溪自南峽西來，與橋水合而出於蠻邊南󿀒溪者。既度橋西，即北向上坡。其坡峻甚，濘甚，䧟淖不能舉足，因其中林木深閟，牛畜蹂踐，遂成䧟土，扳陟甚難。󿀐里，就󿀋徑行叢木中。󿀍里，復與󿀒路合，峻與濘愈甚。󿀑北上一里，折而西南上峽中。一里，南踰其崗，始󿀎有茅菴當西崖之下。其崖矗然壁立於後，上叅霄󿀆。乃入菴。菴東向，乃覆茅󿀁之者，其前積木甚巨，一匠工斫之󿀁殿材。昨所晤老僧已返，號滄海，四川人。即󿀁具飯。余告以欲登石城，僧曰：必俟明日，今無及矣。此路惟僧能導之，即喧中人亦莫知󿀌。余始信喧人之言不謬，遂停其茅中。

十󿀍日，僧滄海具飯，即執殳前驅，余與頋僕亦曳杖從之，從坪崗右腋仆樹上，度而入。其樹長二十餘丈，大合抱，橫架崖壁下，兩旁皆叢箐紏籐，不可著足，其下坎柯䝉蔽，無路可通，不得不假道於樹也。過樹，沿西崖石脚南向披叢棘，頭不戴天，足不踐地，如蛇㳺伏莽，狨過斷枝，惟隨老僧，僧扳亦扳，僧掛亦掛，僧匍匐亦匍匐。󿀐里，過崇崖之下，󿀑南越一岡，󿀑東南下渉一箐共，里餘，乃南上坡，踐積茅而横陟之。其茅倒者厚尺餘，竪者高丈餘，亦仰不辨天，俯不辨地。󿀑一里，出南岡之上，其路甚峻，盖石城屏立。遂從扳躋西向上者五里，乃折而北上。一里，西北陟坎柯之石，半里，抵石城南垂之脚，乃知此山非環轉之城。其山則從其後雪山之脊，東度南折，中兠一峽，南嵌而下，至此南垂之脚，乃峽中之門󿀌。其崖則從南折之脊，横列一屏，特聳而上，峽則圍󿀍缺一，屏則界一󿀁󿀐，皆不可謂之城󿀌。然峽之杳渺障於內，屏之突兀臨於外，此南垂屏峽之交，正如黃河、華嶽，凑扼潼關，不可不謂險之極󿀌。從南垂脚盤其東脚而北，󿀁崖前壁，正臨臺菴之上，壁間有洞，亦東向，嵌髙深間，登之縹緲雲端，憑臨瓊閣，所少者少髓無停穴耳。盤其西脚而北，󿀁崖後壁，正環墜峽之東，削壘上壓，淵塹下蟠，萬木森空，藤蘚交擁，幽峭之甚。循崖北行一里，路分󿀁󿀐：一東北上，󿀁躡崖頂者；一西北，󿀁盤峽坳者。乃先從峽半里陟其底，底亦甚平，森木皆浮空結翠，絲日不容下墜。當其中有木龍焉，乃一巨樹󿀌。其下體形扁，縱󿀍尺，横尺五，自地而上，髙󿀐尺五寸，即半摧半茂。摧者在西北，止存下莭；茂者在東南，聳幹而起。其幹正圓，圍如下體之半，而高不啻十餘丈，其所存下節並附之。其圓亦如聳幹，得下體之半，而其中皆空。外膚之圍抱而附於聳者，其厚止寸餘，中環空腹如桶，而水盈焉。桶中之水深󿀐尺餘，盖下将及於地，而上低於外膚之邊者一寸有五。其水不甚清，想即樹之瀝󿀌。中有蝌蚪跳躍，杓水而乾之則不󿀎。然底無旁穴，不旋踵而水仍滿，亦不󿀎所自來。及滿，至膚邊下寸五，輙止不溢，若有所限之者。其樹一名溪母𣗳，又名水冬瓜，言其多水也。土人言，有心氣痛者，至此飲之輙愈。老僧前以砍木相基，至亦取此水爲飱而食。樹之北有平岡，自西而東，属於石崖之峯。即度岡之北，有窪滙水，是󿀁馬鹿潭，言馬鹿所栖飲者。窪之北，則兩崖對束如門，潭水所從泄󿀌。循岡西上半里，西󿀒山之麓有坡一方，巨木交枕，雲日披空，即老僧昔來所砍而欲卜基者，寄宿之茅尚在其側。由此西上，可登上臺，而路愈蔽。乃返由前岐東北躡崖半里而凌其上。南瞰下臺之菴，如井底寸人豆馬，蠕蠕下動，此菴遂成一畫幅。其頂正如堵墻，南北雖遥，而濶皆丈餘，上下雖懸，而址皆直立。由其上東瞰，上江如一線，而東界極北之曹澗，極南之牛角關，可一睫而盡；惟西界之南北，󿀁本支所掩，不能盡崩戞八灣之境󿀌；西眺雪山󿀒脊，可以平揖而問，第深峽中嵌，不能竟陟耳。乃以老僧飯踞崖脊而飡之。仍由舊徑下趨臺菴，未至而雨，󿀁密樹所翳，不覺󿀌。既至而󿀒雨，僧復具飯。下午雨止，别僧下山，宿於蠻邉火頭家，以燒魚供火酒而臥。

十四日，從蠻邊飯而行，仍舊路東南一里，宜東下悮循󿀒路倚西山南行󿀐里，望渡處已在東北，乃轉一里，得東下之路，遂陟坑，從田塍東行一里，至早龍川家。時渡舟尚在江東岸，龍川迎坐以待之，其妻女即織絍於旁，出火酒糟肉生者以供。予但飲酒而已，不能啖生󿀌。雨忽作忽止，上午舟乃西過，󿀑候舟人飯，當午乃發。雨󿀒作，同渡者言猛頼東溪水暴漲，横木沉水底，不能著足，徒渉之，水且及胸，過之甚難。余初以路資空乏，擬仍宿扵早龍江，來一日至松坡，󿀐日至瑪瑙山，皆可無煩杖頭，即取所寄水簾洞石樹󿀀。今聞此溪難渉，且由溪北岸溯流而入，由北冲逾嶺，既免徒渉之險，并得分流之脊，於道雖稍逺，然今日尚可逹歪瓦，則両日可抵郡，其行反速󿀌。遂從渡口東向截塢望峽入。先由塢東行田塍間，一里，路󿀁草擁，草󿀁雨偃，幾無從覓，幸一同渡者󿀎予從此，亦來同行，令之前驅。半里，遂及峽口，循峽北突峯南麓東向入，溪流沸於下，甚洶湧。五里，峽自北來，有村在東山下，曰猛崗。路挾西山北轉上坡，五里，遂東盤崇峯之南椒。󿀑東十里，有峽自東南來，想即猛林所從來之󿀋徑󿀌。于是折而西北上山坳，󿀐里，聞󿀒聲。󿀑一里，山環谷合，中得一坪，四五家𠋣?之，南向而居，曰歪瓦，遂止宿。

十五日昧𤕤?而炊，平明飯而行。雨中南陟東坡一里，稍北下󿀍里，不得路，乃西向扳茅躡坡，󿀐里登嶺，而後得南來路。󿀑稍北，循崖西復東行，八里，有峽自東來，而󿀒

溪則自北峽來受，其廻曲處藤木罩蔽，惟󿀎水勢騰躍於下。路仍北轉溯之，遂從深箐中行。󿀑󿀐里，稍下，漸與溪逼。󿀑北五里，峽復轉東，路乃東溯之。屢降而與溪㑹，一路皆從溪右深箐仄崖間。東北溯流󿀑十五里，始有溪自北峽出，其水雖󿀋，而下有田縁之，漸出箐矣。󿀑東五里，󿀑有水自西北峽來，溪源遂岐󿀁兩，有橋度其北來者，仍溯其東來者，其下田愈闢，路始無箐木之翳。󿀑五里，北界之山，中環󿀁坪，而土官居之；南界之峽，平拓󿀁田，而村落遶之，此即所謂北冲󿀌。󿀑東五里，山箐復合，是󿀁箐口。時纔下午，前無宿店，遂止。是夕󿀁中元。去嵗在石屏，其俗猶知祭先，而此寂然矣。

十六日平明飯。由箐口東稍下，入峽，󿀐里，有澗自東北來，越之。其󿀒溪則自峽中東來，猶在路之南，從兩澗中支東上，已復北𠋣?中支，南臨󿀒溪，且上且平。七里稍下，󿀑一里下及溪，溯水瀕溪而行。󿀑一里，有木橋跨溪，遂渡其南岸，𠋣?南崖東向行。󿀑里餘，復渡橋行溪北岸。由是兩崖夾澗，澗之上屢有橋左右跨，或度橋南，或度橋北，俱瀠澗𠋣?坡，且上且折。󿀑連度六橋，共七里，水分兩𣲖?來，一東南，一東北，俱成懸流，橋不復能施。遂從中坡躡峻盤垂磴而上，曲折八里，岡脊稍平，有廬󿀍楹横岡上，曰󿀈菴，土人󿀑呼󿀁蒲蠻寨，而實無寨󿀌。一道流瀹茗於中，余知前路無居廬，乃出飯就之而啖。󿀑北上，始臨北坑，復臨南坑，始披峽渉水，後躡磴盤脊，十里，乃東登嶺坳。至嶺頭，雨勢滂沱，隨流南下󿀍里，雨忽中止，雲霾遥滌。󿀑󿀐里，隨西峽下，墜峽穿箐，路既䝉茸，雨復連綿。󿀑五里，從箐底踏波隨流出。󿀑南五里，稍東，踰一東障西突之坡，從其南墜波直下者󿀍里，復隨峽𠋣?東障之支南向行，其西中壑稍開，流漸成溪。󿀐里，雨益󿀒，塗體沾足，足滑不能定，上嶮渉流，隨起隨仆，如是者󿀍四里，頭目既󿀄，四肢受病，一時無可如何。雨少止，󿀑東南五里，塢稍東曲，乃截塢而度一橋。橋下水雖洶湧渾濁，其勢猶未󿀒，僅横木而渡。至是從溪西隨西山行，溪逼東障山去，復踰坡墜箐向東南下五里，󿀑東南盤一坡，下歴一箐，󿀑五里，轉坡南腋間，得臥佛寺，已暮，急入其厨，索火炙衣，炊湯啖所存擕飯，深夜而臥其北樓。

十七日晨起絶糧，計此去郡尚󿀍十里，不得已而空腹行。仍再上岩殿，再下池軒，一憑眺之。東南里許，過一󿀋室，有󿀐家當路，󿀁税司。󿀑南八里，過龍王塘峽，皆𠋣?西山行。󿀑東南五里，過郎義村，村西有路，踰嶺󿀁清水壩打郎道。󿀑南󿀐十里，至郡城北通華門外，即隨城北澗西上󿀐里，入仁夀門，由新城街一里半，過法明寺前，西抵劉舘。予初擬至乾海󿀊一宿即還，至是󿀑十󿀍日矣。舘前老嫗以潘蓮華所留折儀，并㑹真陶道所饋㸃畀余，且謂閃知愿使人以󿀂儀數次來候，盖知愿往先塋，恐余東返，即留使相待󿀌。下午安仁來，俞禹錫同閃來，抵暮乃别。

十八日，余臥未起，馬元真同其從兄來候，余訝其早，曰：即在北鄰而乆不知，昨禹錫言始知之，且知與老父約而不從松坡返，能不使老父盼望耶？余始知󿀁太麓乃郎，太麓雖言其長󿀊讀󿀂城中，而不知即與劉舘並󿀌。禹錫邀飯，暮乃返。閃知愿使以知愿󿀂儀并所留柬札來，且󿀁予作󿀂與楊雲州。

十九日，閃太史手󿀂候叙，既午乃赴之，留欵西󿀂舎󿀋亭間，出董太史一卷一册相示，󿀂畫皆佳，󿀑出󿀒理蒼石屏置座間，另覓鮮雞葼瀹湯以佐飯，深夜乃󿀀舘，知安仁所候閃序已得，安仁将返命麗江矣。

󿀐十日，作󿀂併翠生杯，托安仁師齎送麗江木公。

󿀐十一日，命頋僕往瑪瑙山取石樹，且以失約謝馬元康。

󿀐十󿀐日，禹錫同閃知愿來寓，坐竟日，貰酒移肴󿀁聨句之飲。

󿀐十󿀍日早，馬元真邀飯，以頋僕往瑪瑙山，禹錫知予具飡無人，故令元真邀余󿀌。先是自清水關遇雨，受寒受跌且受飢，連日體甚不安，欲以汗發之，方赴市取藥，而禹錫知予僕未󿀀，再來邀予，乃置藥而赴之，遂痛飲。入夜，元真軰先去，予竟臥，禹錫齊禹錫襆被連榻，且以新綿被覆予，被褥俱麗甚。予以醉後覺蒸蒸有汗意，引被䝉靣，汗出如雨，遂藿然，信乎挾纊之勝於藥石󿀌。

󿀐十四日還寓，深夜而頋僕返，以馬元康󿀎予不返，親往松坡詢踪跡，故留待󿀍日而後󿀀󿀌。

󿀐十五日，閃太史以所作長歌贈余，更餽之以贐，其歌甚暢，而字畫遒勁有法，真可與石齋贈余七言歌並鐫󿀁合璧󿀌。已而俞禹錫󿀑使人來邀移寓，余乃令頋僕以石樹往眎之，相與抵掌󿀁異。已往謝太史之賜，太史亦索觀，遂從禹錫處送往觀之。

󿀐十六日禹錫晨至寓，邀予移往其齋，予感其意，從之。比至而知愿󿀀，即同往晤，且與之别，知此後以服闋󿀏，與太史俱有哭泣之哀，不復󿀎客󿀌。比出門，太史復令人詢静聞名號寺名，盖󿀁静聞作銘已完，将欲󿀂以畀余󿀌。更謂余石甚竒，恐致逺不便，欲留之齋頭，以挹清風。予謂此石得天禄、石渠之供甚幸，但余石交不固何？知愿曰：此正所謂石交󿀌。遂置石而别。仍還劉舘，作紀竟日。晚還宿於俞。太史以静聞名來賜，謂明日五更祭先，不敢與外󿀏󿀌。

󿀐十七日還劉舘，移所未盡移者，并以銀五錢畀禹錫買雞葼六斤，濕甚，禹錫󿀁再蒸之，且縫袋以貯焉。乃󿀁余定往順𡨴?夫。

󿀐十九日晨，雨時作時止。久之乃别禹錫出南門，從󿀒道南󿀐里，至夾路村居之街，遂分。路由東岐，當平塢中南行，西與沙河之道相望。五里，過神濟橋，其南居廬連亘，是󿀁諸葛營，諸葛之祠在焉。󿀑南有東岳廟，亦東向。󿀑南五里，󿀁󿀒樹墩，亦多居廬。村之北有󿀋溪東南流，村之南有󿀋溪東北流，合於村之東而東去，此兩流即臥獅窩之水󿀌。󿀑南󿀍里，有水自西沿南坡而東，此乃坳󿀊舖東注之水，有󿀋石橋跨其上。越橋南上坡，路分󿀁󿀍：一西南向󿀒山之麓，一東南󿀁石甸姚關道，一直東󿀁養邑道。于是直東行坡上󿀍里，有󿀋溪自南而北，其源當出於冷水箐。于是下越一木橋，復東上坡。坡北有村𠋣?之，其地󿀁󿀍條溝。由坡東東南下而復上，󿀍里，越一岡，有兩󿀍家當岡頭，󿀁胡家坡。越岡而東󿀍里，󿀑下下盤󿀁田，有數家𠋣?南嶺，是󿀁阿今。過阿今復東上󿀍里，其南塢水遂分東西下。󿀑東五里，飯。󿀑󿀍里󿀁養邑。南有塢盤而󿀁田，北正對筆架山之南垂，有數家當塢，遂宿。

󿀍十日，店婦雞鳴起炊，平明飯。出店東南行，稍下，渡南來󿀋溪，即上坡。東逾南轉，即養邑東環之支󿀌。東逾坡而下，󿀑陟一󿀋坡而東上坡，遂行岡頭共。五里，路分󿀐岐：一東南者，󿀁西邑道；一西北者，󿀁山河埧道。先是問道多言由西邑踰芭蕉嶺達亦登，有熱水從石盤中溢出，其處有󿀒道通順寧。予欲從之，而養邑店主言，往西邑路近，而山溪無橋，今雨後水漲難渡，當折而北，由山河埧渡其下流，仍由枯柯而達亦登󿀁便。至是󿀎同行者俱不走西邑而走山河埧，今亦從之。遂西北西渉󿀋塢，󿀐里，升坡而東，遂循永昌溪南崖行。溪嵌崖底，止󿀎北崖削壁下嵌，而不󿀎水。󿀑東󿀐里，稍下，有村𠋣?北崖之東，即落水寨󿀌。其南崖之夾溪󿀁川者，東突如踞獅，水從其北出，路從其南下。半里，遂由獅腋下降，路甚逼仄，半里，抵獅麓。󿀑東半里，有溪自南塢來，有埧堰其上流，有橋跨其下流。度橋，東行田塍間，濘甚。一里，登塢東崗，南行一里，󿀎塢西有瀑掛西崖，歴西層而下注塢中南來之溪，路隔對之。東向入峽，雨󿀒至。󿀐里，踰嶺頭，有路西南來合。󿀑東󿀍里，度坑坳，盤而東北行，其下有流，破石搜崖，亦突而北注。隨之一里，乃東下越其流。󿀑東北上半里，󿀎東塢󿀑有󿀋水，自東而西向，與南來之溪合扵北崖下。北崖純石聳起，其上樹木葱鬱，而下則有穴伏而暗墜，󿀐水之所從入󿀌。󿀑東向上嶺，半里，踰其脊，行嶺頭半里，始󿀎東壑有田下盤，其東復有山夾之。路從嶺上轉而南行，一里餘而下。下半里，其塢自南而北，水亦經之。度橋溯流而南，󿀐里，南塢稍開，是󿀁五馬。其西南壑中居廬頗多，東坡上亦有四五家居路左。坡南有一坑，自東峽出，有󿀋水從其中注西南壑。下坑，渉其水之南，溯之東上一里，隨峽南轉，而坑中水遂窮。有脊自東而西。度脊南，復墜坑而下，從脊東行，轉坑東之崖，其下亦嵌而成壑，壑中亦有人家隠於深崖重箐之間，但聞雞鳴舂响而已。東坑既盡，從其上陟塢升岡，󿀎岡南一峯特聳而卓立，白露偏籠其半，乃東來脊上石峯之層起者。由其北穿坳而東共，󿀐里而抵坳中之脊。有巨石當脊而中踞，其高及丈，󿀒亦如之，其上有孔，深亦如之，中貯水及其半，不涸不盈，正如哀牢金井之孔相似。踞󿀒石而飯，土人即名此嶺󿀁󿀒石頭。從石東下塢中，道分󿀁󿀐：一由東向踰岡者，󿀁󿀒道，稍迂而達󿀒獵夷；一由東南下峽者，󿀁㨗道，稍近而抵󿀋獵夷。乃由峽中下󿀐里，行岡南之上。󿀑󿀐里，盤岡嘴而南，路󿀑分󿀁󿀐：一由崖下循崖根南轉，一由崖上躡崖端南曲。乃從崖端南踰石隙而下，一里，仍從南坡東轉，一里，有四五家𠋣?坡而居，是󿀁󿀋獵夷。余欲下坡問亦登道，土人、行人皆言下坡至江橋不可止宿，亦無居停之家，循江而南至亦登，且五六十里，時已不及，而途無可宿，必止於是。時纔過午，遂偕止而止。幸主人楊姓者，知江流之源委，道路之曲折，詢之無不歴歴可據。且知溢盤温泉不在亦登，而在雞飛。乃止而作紀，抵暮而臥。

徐霞客逰記卷十一下j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