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公文集卷第十四
東 海 徐 鉉
送潘湖州序
士君所以貴於衆庶者,以其能理民。理民者,莫若千石。其地廣,其勢重,仁以字之,義以斷之,文以行之,信以成之。於是乎優游暇豫,以平其心,導其和。數者闕一,則不足以良千石矣。吳興名郡,新被化,延頸企聳,以佇德音。以成德之才之道,將明主憂勤之㫖而頒詔條。當下車政成,待箴諷。况蘋洲霅谿,天下勝絶,緩轡縱櫂,嬉逰其間,𤼵?之以詩詠,參之以弈思,名教之樂,何以過斯?豈唯吳士民歡康,固亦我曹企慕。閣長隴西公,敦義聳善,賦詩寵行,懷文之士,靡不間作。視衆君之詞,知成德之人矣。某辱舊之尤者,是用冠于篇首。
送刁桐廬序
陶彭澤,古之逸民,猶曰「聊欲絃歌,以徑之資」。是知清真之才,髙尚其,唯安民利物,可以易其志仁之業。元賔長官,生鍾𪔂?之族,處綺紈之間,懿文敏行,角立傑出,雲心鶴態,蕭然物外。而世禄所及,𥘉?筮實從,䇿名蘭臺,寓直宫省,挂冠觧紱,至于再。終以地連肺腑,時属憂患,黽俛從,出入十年。及時移世改,自以獲平昔之志矣。而物有萬殊,命不我與。昔之朱紫盈門,今則羣從無所庇矣;昔之金玉滿堂,今則簞瓢不常給矣。乃慨然曰:「潔其身而忘其宗,得孝乎?」於是濯纓清流,投迹名路,紆此茜綬,涖于桐廬。暮春月,飲餞都邑。傳曰:「人之所欲,天必從之。」嘗聞桐廬,江浙之勝景。朱、張、顧、陸,遺墟邇焉;王、謝、任、沈,舊迹存焉。山水林壑,應接不暇。夫以天下之廣,而首獲此邑,非天從之欲乎?將惟新之化,撫思乂之俗,道在於已,至乃應;誠接於物,令行莫違。弹琴詠詩,角巾蠟𡲆?。推是而往,所至必安。朝市丘壑,復何有異?佗日豈失東方曼倩哉?離羣之思,亦宜裁抑。慎夏自愛,無假多談。
送髙紳之官序
髙生以俊造之科,中聖明之選,清秩解褐,尹縣南荆。少年得途,其道光矣。復能追歩前哲,求以言贈。愚不佞,試妄言之。觀夫閭里之民,皆能用天之道,分地之利,仰以父母,俯以蓄妻,重生畏法,盖真性。其所冒沒詐偽,由吏擾之。吏所以能擾之,由賦役之煩。賦役之煩,由政者從䛕。君之與下民,其勢曠而不接,故設守宰以代一人之耳目焉。受百里之寄,當以百里己任。民之舒慘由乎己,己之窮逹存乎天。率是道,其何往而不可?此老夫平生之所守,吾以如何哉?
送汪遜序
士君懷道于己,有志于時,講學以聚之,脩詞以𤼵?之,不苟且于名譽,不隕穫於貧賤,之於汪生矣。生家世從䆠,𥘉?而孤託迹於諸侯之門。主人武夫,不知其善,輕田文之下客,棄衛青之舎人。迨余季氏司貢籍,克日將涖職,悉出羣士所贄文共詳之,首舉一通,乃生之文。相與驚歎曰:「此文甚髙而名甚晦,是必守道寡合者。」即與之上第。既而主人慙,乃今上御名。造誣謗,布於用者,由是乆不得調。余時參典選,抗䟽論,始得嶺隅一尉。生亦怡然,不以屑意。厯佐邑,皆有善聲。及至天朝,復幹郡椽,考績稱最,遷秩新都。白𩬊?青袍,惠然訪别。君曰:「士之處世,不欺闇室,不差官,游心于自得之場,措身于無過之地。以此行天下,雖蠻貊可。况右蜀之域,列仙之都,風景融和,山水竒秀,一時之遇,誰克知之?行矣自愛,無假詞費。仲冬十一月序。
送葉元輔秀才序
君依仁據德,讀文,孜孜於求己,汲汲于持問,葢將以行道濟物,勤身存教,然而有不偶者焉。人君側席求賢,懸科取士,昧旦丕顯,日旰忘食,盖將以盡一國之才,成天下之務,然而有所遺者焉。此古人所謂離合之由,運命之謂。君審其若此,故退而無悶,進而不矜,豈以無可奈之命,而撓不可奪之志?間者,愚及諸賢品第貢士於南宫,其間髙等者,數年之中登第略盡。今所遺者,唯葉生而已。茍有良田,何憂晚歲?先後之間,其與幾何哉?行矣葉君,蘋洲若下,清風朗月,一時勝賞,矧復故鄉。唯𢙢?青雲之志,不得嘯傲于其間爾。慎夏自愛,無假多談。己丑歲孟夏序。
連珠詞五首
背時則棄,不必論貴賤之殊;適用則珍,不必論精麤之異。是以淳風既及,抵金璧於山林;考室已成,問泥塗于采萃。
運不常偶,體道者無憂;時不常來,抱器者無滯。是以霜露既䧏,徂來不易其貞;方矢載櫜,董澤不踰其利。
道不可以權行,終則道䘮;情不可以苟合,乆則情踈。是以兵諫愛君,君安而忠敬已失;同舟濟險,險夷而取捨自殊。
先王之道,或拙於合變之謀;萬乗之權,或輕於衆人之力。是以時逢革命,夷齊餓而吕望封;運偶爱才,綘灌強而賈生絀。
有用於物,雖逺弗遺。無功於時,雖近猶棄。是以楩柟在野,米於良工;蒿艾在庭,不容於薙氏。
安金蔵盡象贊
心腹腎腸,所以人。安公感激,捨此求仁。既巳其亂,不愆厥身。眉壽髙位,唯天所親。咨爾百世,仰之愈新。
參政李公至字言幾年十八真賛
金玉其相,君之容。廟堂之器,多士攸宗。謀先帷幄,道合雲龍。絶景橫騖,干霄直上。黒頭公,風流宰相。人具爾瞻,惟肖之像。
玉芝贊
天地粹和之氣,交感化成。鍾於人仁孝,鍾於植物芝英。故以孝行感,必芝草生,以類至。宜春易君延慶,先君徙籍,來占臨淮,清節考終,因𦵏?其郡。君茹荼泣血,廬墓終䘮,申罔極之哀,盡善居之禮。里閭率化,生植効祥。乃有玉芝産於瑩域,擢本數十,爛然叢𠋣?。柯條交,今上御名。玲瓏朗瑩,樛枝俯映,間以葩華,雪英碧蘂,紛敷玓瓅。客有好者,圖之而來,盖耳所及,圖象所記,未始有。余與君遇甚邇,而熟君伯氏。聞君世家,積善餘慶,果生孝,且有竒應,以振淳風。昔天台之琪樹,唐昌之玉蘂,皆以珍麗,頌詩人。比之於此,曽何足貴。乃賛曰:「英英玉芝,生彼丘墳。交柯離婁,揚葩敷紛。神之應斯,其意訰訰。愷悌君,㷀然泗濵。孝心潔白,孝德升聞。撫翼亨衢,振衣衡門。朂増爾虔,以永後毘。
方竹杖贊
彼美者竹,確乎貞堅。峻節無撓,虛心體玄。用之扶老,可以竆年。所不足者,其形乃圎。誰謂竒標,產于巴𤏡?。削成亷稜,挺然端直。既方既勁,斯全德。㑹我素心,寳爾無極。
筠州清觀逍遥亭銘
羽客吳君,心馳窈㝠。興隆道館,陟䧏真靈。綽有餘𥙿?,建兹幽亭。下臨曲池,甘泉清泠。環植嘉樹,羣芳苾馨。俯矚長川,滄波帶縈。前睇仙山,竒峯翠橫。游者忘,居之體寧。君修道,物境與并。必有福地,居殊庭。勤行不已,可臻層城。我聞其風,用刋斯銘。
虎谿銘
逺公宴居,虎谿之陽。將迎順禮,歩武有常。斯須或違,猛摯防。其閑不逾,其道彌光。湯湯碧流,與名俱長。咨爾後學,鑑之勿忘。
龍山泉銘
建康城北有雞籠山焉,傍帶潮溝,却臨後湖。宋元嘉中,改龍山,湖曰玄武,紀瑞。雷次宗之儒學,蕭良之西邸,遺蹤可識,爽氣常留。東麓有泉,至清而甘,水旱不増减。道人令隱今上御名。精廬于其陽,酷爱此泉,以靈液。因思前作皆有銘賛,而此獨闕,常欲𥙷?之。無何,夕次松下,恍忽若夢,一人玄巾素衣,謂隱曰:「此泉已有銘矣。」因徴其文,即髙吟四句,吟罷不復。觀其詞意,無以加。余聞而異之,因篆于石。其詞曰:
原𤼵?石中,𣲖?分塵外。如醴之味,與時而在。
晁錯論
愚因讀李觀所文,其論晁錯盡忠於,而袁盎以私讎䧟之,景帝過聽,可王者之羞,誠皆然。以愚觀之,則盎、錯之罪一。夫者,才識度量不相上下。遭天下𥘉?定,文帝勵精求理,能用善言,故盡忠論,並獲聽用。而皆欲功名在我,莫肯急病譲夷,故相與敵,非素有父兄之讎。及七國兵起,而錯遽欲按治袁盎宜知吳之計謀,其吏不聽而止。盎聞之欋,遂反譖錯焉。然則忘公家而務私怨,其罪先在錯。夫古之君,而不有,功成不居,付物以能,任之則逸,故能成可久可之業。今者,冒道家之所忌,以智能身榮,故終於惡。是知道不可離如此。
伊尹論
伊尹放太甲,論者多惑其臣節。請試論之。太甲在諒隂,百官聽於伊尹。太甲不明者,蓋居䘮之禮有闕,修身之行不周。伊尹訓而罔念,慮不堪繼統,故徙於成湯之墓,使其親松栢,切感慕之心;追思王業,知艱難之迹。年之制纔終,伊尹乃迎于亳,非謂絶其位,幽于别宫。古之言質,故與放逐同文,亦猶君臣交相稱朕,下告上亦詔。霍光憂昌邑王滛亂,而不敢有異謀。田延年盛稱伊尹廢太甲,以决。宗社之故,不得已,本非如霍光之廢昌邑。聖人舉至公于前,姦雄躡陳迹於後,自古而然,非聖過。魏、晉之後,更相傾奪,皆引堯舜揖譲詞,亦當罪堯舜矣。禹譲天下於益,益知天下啓,故不敢當。苟天下益,益則王,亦無愧。如令太甲遂失德,天下伊尹,伊尹復何辭哉?今天下未忘成湯,故尹復奉太甲,無於至公。夫古之有天下者,一身處其憂責,億兆蒙其富壽。天下既理則辭之,巢、由是;天下不理則受之,湯、武是。後之人役天下以奉其私使。故,比於騎獸不可下,歩驟之相逺如此,豈可一㮣而論哉!
出處論
人之貴,與天地參者。是則有四人焉。食民天,故農政本,工致天下之器用,商通天下之有無。此人者,交相養者。而士人者,無所資於人,而坐受其養,何?蓋之君師而司牧之,教其不知,䘏其不足,安其情性,遂其生成,之立上下之節,正長㓜之序,闕一則亂。故魯哀公曰:「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不,雖有粟,吾得而食諸?」是則資人之最切者,故享天下之禄而無愧。及世之衰,上之道不被於下,下之情不逹於上,億兆困窮,無所告訴,在位者惠不及物,徒以富貴身資,君恥之,故逃之而隱。於陵農,輪扁工,弦髙商,如此者不可勝數。是皆失路之人,不肯無功而徼利,故任力而自食,以免貪冒之罪,非其所欲,不得已。而後之人不本其意,以髙尚之士,桎梏軒冕,粃糠禄稍。若爾,則伊、臯、稷、𢍆?曷足貴哉?或曰:「伯夷、叔齊,當文、武之世,曷棄之而窮處?」荅曰:聖人一致而百慮,殊塗而同。天下至,非一人所能無,力之所及,擇處一焉。當是時,十亂協心,以著翦商之業,沛有餘力矣,故夷、齊不復措意於其間。至於正君臣之節,垂百世之統,則十亂不能兼,故夷、齊以是己任焉。方知扣馬而諫,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士。」扶而去之。夫以夷、齊義,則明已之不義矣,故惡於己,以成立義之志,是太公知夷、齊之心。夫積德累仁之聖,因八百諸侯之心,以滅獨夫之紂,盛業如此,而義士猶恥之,不食其粟,乃知以臣伐君之惡矣。則後之帝王,罪未及桀、紂,諸侯之德未及文、武,敢有闚竊者乎?故春秋之時,周室微弱,不絶如線,以桓、文之強,不敢自用,乃糾合諸侯,以尊王室,則夷、齊之功所及。逮至秦、興替之際,士君濡足授手之時,而南山四皓,隱居自若。夫四皓者,知髙之寛仁神武,有傑輔之,足以安天下,無待於己故。及太之危,留侯不能正,於是襃然而起,以救其失。若夫出處之分,髙尚之名,皆不以屑意,功成不有,超然而去,於以有應耀者,與四皓俱徴,應獨不至。時人之語曰:「南山四皓,不如淮陽一老。」彼應生者,蓋知四皓足以安太,無待於己,故不出。不然,豈獨潔其身乎?斯皆人君至公之舉,而淺局者輕襃貶,不亦乎!
徐公文集卷第十四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