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德經下篇
魏 王弼 注
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論德章。永樂大典此章以下缺注。張之象所録王注，脫誤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而無以，下德之而有以。上仁之而無以。上義之而有以。上禮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案：扔，各本俱作仍。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案：焦竑云：古本四句並作處故去彼取此。
德者，得。常得而無喪，利而無害，故以德名焉。何以得德？由乎道。何以盡德？以無用。以無用，則莫不載。故物無焉，則無物不經；有焉，則不足以免其生。是以天地雖廣，以無心；聖王雖，以虚主。故曰：以復而視，則天地之心；至日而思之，則先王之至覩。故滅其私而無其身，則四海莫不瞻，逺近莫不至；殊其已而有其心，則一體不能自全，肌骨不能相容。是以上德之人，唯道是用，不德其德，無執無用，故能有德而無不。不求而得，不而成，故雖有德而無德名。下德求而得之，而成之，則立善以治物，故德名有焉。求而得之，必有失焉；而成之，必有敗焉。善名生，則有不善應焉。故下德之而有以。無以者，無所徧。凡不能無而之者，皆下德，仁義禮節是。將明德之上下，輒舉下德以對上德。至於無以，極下德下之量，上仁是。足及於無以，而猶之焉。之而無以，故有之患矣。本在無，母在無名。棄本捨母而適其，功雖焉，必有不濟；名雖美焉，偽亦必生。不能不而成，不興而治，則乃之。故有弘普博施仁愛之者。而愛之無所偏私，故上仁之而無以。愛不能兼，則有抑抗正真而義理之者。忿枉祐直，助彼攻此，物而有以心矣，故上義之而有以。直不能篤，則有游飾修文禮敬之者。尚好修敬，校責徃來，則不對之間忿怒生焉。故上禮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夫之極，其唯道乎！自此已徃，豈足尊哉！故雖盛業富而有萬物，猶各得其德。雖貴，以無用，不能捨無以體。不能捨無以體，則失其矣，所謂失道而後德。以無用，德其母，故能已不勞焉，而物無不理。下此已徃，則失用之母。不能無，而貴博施；不能博施，而貴正直；不能正直，而貴飾敬。所謂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所始首於忠信不篤，通簡不陽，責於表，機微争制。夫仁義發於内，之猶偽，况務外飾而可久乎！故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前人而識，即下德之倫。竭其聰明以前識，役其智力以營庶，雖德其情，姦巧彌密，雖豐其譽，愈喪篤實。勞而昏，務而治薉，雖竭聖智，而民愈害。舍已任物，則無而泰；守夫素樸，則不順典制。聽彼所獲，棄此所守，識道之華而愚之首。故茍得其功之母，則萬物作焉而不辭，萬存焉而不勞。用不以形，御不以名，故名仁義可顯，禮敬可彰。夫載之以道，鎮之以無名，則物無所尚，志無所營。各任其貞，用其誠，則仁德厚焉，行義正焉，禮敬清焉。棄其所載，舍其所生，用其成形，役其聰明，仁則誠焉，義其競焉，禮其争焉。故仁德之厚，非用仁之所能；行義之正，非用義之所成；禮敬之清，非用禮之所濟。載之以道，統之以母，故顯之而無所尚，彰之而無所競。用夫無名，故名以篤焉；用夫無形，故形以成焉。守母以存其，崇本以舉其末，則形名俱有而邪不生，美配天而華不作。故母不可逺，本不可失。仁義，母之所生，非可以母；形器，匠之所成，非可以匠。捨其母而用其，棄其本而適其末，名則有所分，形則有所止。雖極其，必有不周；雖盛其美，必有患憂。功在之，豈足處？
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法本章。
昔之得一者
昔，始。一，數之始而物之極。各是一物之生，所以主。物皆各得此一以成，既成而舍以居成，居成則失其母，故皆裂發、歇竭、滅蹶。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天下貞。其致之，案：各本致之下有一也二字。焦竑云：開元本無。
各以其一，致此清、寧、靈、盈、生、貞。
天無以清將恐裂，
用一以致清耳，非用清以清。守一則清不失，用清則恐裂。故功之母，不可舍。是以皆無用其功，恐喪其本。
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貴髙案：各本以下有貞字。將恐蹶。故貴以賤本，髙以下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非以賤本耶？非乎？故致數輿無輿。案：兩輿字，河上公注本作車，釋文作輿，原本誤作譽，今據釋文校改。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案：珞珞，河上公注本作落落。
清不能清，盈不能盈，皆有其母以存其形。故清不足貴，盈不足多。貴在其母，而母無貴形。貴乃以賤本，髙乃以下基。故致數輿乃無輿。玉石琭琭珞珞，體盡於形，故不欲。
四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去用章。
反者，道之動。
髙以下基，貴以賤本，有以無用，此其反。動皆知其所無，則物通矣。故曰反者，道之動。
弱者，道之用。
柔弱同通，不可窮極。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天下之物，皆以有生。有之所始，以無本。將欲全有，必反於無。
四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同異章。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
有志。
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笑之。不笑不足以道。故建言有之。案：之下一本有曰字。
建猶立。
明道若昧，
光而不耀。
進道若退，
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夷道若纇。案：纇，河上公注本作類。
纇，㘨。夷之道，因物之性，不執平以割物，其平不，乃更反若纇㘨。
上德若谷
不德其德，無所懐。
白若辱，案：辱，焦竑云：古作 丨。
知其白，守其黑，白然後乃得。
廣德若不足，
廣德不盈，廓然無形，不可滿。
建德若偷，
偷，匹。建德者，因物自然，不立不施，故若偷匹。
質真若渝，案：渝一作媮。
質真者，不矜其真，故渝。
方無隅
方而不割，故無隅。
器晚成
器成，天下不持全别，故必晚成。
音希聲
聽之不聞名曰希，不可得聞之音。有聲則有分，有分則不宫而商矣。分則不能統衆，故有聲者非音。
象無形，
有形則有分，有分者不温則炎，不炎則寒，故象而形者非象。
道隐無名。夫唯道，善貸且成。
凡此諸善，皆是道之所成。在象則象，而象無形；在音則音，而音希聲。物以之成，而不其成形，故隐而無名。貸之非唯供其乏而已，一貸之則足以永終其德，故曰善貸。成之不如機匠之裁，無物而不濟其形，故曰善成。
四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道化章。
道生一，一生，生，生萬物。萬物負隂而抱陽，沖氣以和。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
萬物萬形，其一。何由致一？由於無。由無乃一，一可謂無。已謂之一，豈得無言乎？有言有一，非如何？有一有，遂生乎。從無之有，數盡乎斯；過此以徃，非道之流。故萬物之生，吾知其主，雖有萬形，沖氣一焉。百姓有心，異國殊風，而得一者，王侯主焉。以一主，一何可舍？愈多愈逺，損則近之。損之至盡，乃得其極。既謂之一，猶乃至，况本不一，而道可近乎？損之而益，豈虚言？
人之所教，我亦教之。案：二句焦竑云： 一作人之所以教我，亦我之所以教人； 一作人之所教，亦我義教之。
我之，非強使人從之，而用夫自然。舉其至理，順之必吉，違之必凶。故人相教，違之自取其凶，亦如我之教人勿違之。
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教父
強梁則必不得其死。人相教強梁，則必如我之教人不當強梁。舉其強梁不得其死以教耶，若云順吾教之必吉。故得其違教之徒，適可以教父。
四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徧用章。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
氣無所不入，水無所不出。於經
無有，入無間。案：淮南子作出於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之有益。
虚無柔弱，無所不通。無有不可窮，至柔不可折。以此推之，故知無之有益。
不言之教，無之益，天下希及之。
四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立戒章。
名與身孰親？
尚名好髙，其身必疏。
身與貨孰多？
貪貨無厭，其身必少。
得與亡孰病？
得多利而亡其身，何者病？
是故甚愛必費，多藏必厚亡。
甚愛不與物通；多藏，不與物散。求之者多，攻之者衆，物所病，故費厚亡。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四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洪德章。
成若缺，其用不𡚁?。
隨物而成，不一象，故若缺。
盈若沖，其用不窮。
盈充足，隨物而與，無所愛矜，故若沖。
直若屈，
隨物而直，直不在一，故若屈。
巧若拙
巧因自然以成器，不造異端，故若拙。
辯若訥。
辯因物而言，已無所造，故若訥。
躁勝寒，静勝𤍠?，清静天下正。
躁罷然後勝寒，静無以勝𤍠?，以此推之，則清静天下正。静則全物之真，躁則犯物之性，故惟清静乃得如上諸。
四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儉欲章。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
天下有道，知足知止。無求於外，各修其内而已，故卻走馬以治田糞。
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
貪欲無厭，不修其内，各求於外，故戎馬生於郊。
禍莫於不知足，案河上公注本此句上有罪莫大於可欲 一句。咎莫於欲得。案大，韓非子作㦧。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四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鑒逺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闚牖，天道。案韓非子出闚下有於字，户、牖下有可以字。
有宗，而物有主。途雖殊，而同。慮雖百，而其致一。道有常，理有致。執古之道，可以御今。雖處於今，可以知古始。故不出户闚牖而可知。
其出彌逺，案韓非子逺下有者字。其知彌少。
無在於一，而求之於衆。道，視之不可，聽之不可聞，搏之不可得。如其知之，不須出户。若其不知，出愈逺愈迷。
是以聖人不行而知，案知， 一作至。不而名。
得物之致，故雖不行，而慮可知。識物之宗，故雖不，而是非之理可得而名。
不而成。
明物之性，因之而已。故雖不而使之成矣。
四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忘知章。
學日益，
務欲進其所能，益其所習。
道日損，
務欲反虚無。
損之損，以至於無，無而無不。
有則有所失，故無乃無所不。
取天下常以無。
動常因。
及其有，
自已造。
不足以取天下。
失統本。
四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任德章。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心。
動常因。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
各因其用，則善不失。
德善案：善下一本有矣字。
無棄人。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案：信下 一本有矣字。聖人在天下，案：人下各本有之字。歙歙天下渾其心，案：歙歙，河上公注本作怵怵。釋文云：一作惵惵。
各用聰明
聖人皆孩之。案：孩，釋文云：王弼作咳。據注義仍宜作孩。
皆使和而無欲，如嬰兒。夫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者。能者與之，資者取之，能則，資貴則貴，物有其宗，有其主。如此，則可冕旒充目而不懼於欺，黈纊塞耳而無戚於慢，何勞一身之聰明，以察百姓之情哉？夫以明察物，物亦競以其明應之；以不信察物，物亦競以其不信應之。夫天下之心不必同，其所應不敢異，則莫肯用其情矣。甚矣，害之，莫於用其明矣。夫在智則人與之訟，在力則人與之争。智不出於人而立乎訟地，則窮矣；力不出於人而立乎争地，則危矣。未有能使人無用其智力乎己者。如此，則己以一敵人，而人以千萬敵己。若乃多其法網，煩其刑罰，塞其徑路，攻其幽宅，則萬物失其自然，百姓喪其手足，鳥亂於上，魚亂於下。是以聖人之於天下，歙歙焉，心無所主；天下渾心焉，意無所適莫。無所察焉，百姓何避？無所求焉，百姓何應？無避無應，則莫不用其情矣。人無舍其所能，而其所不能；舍其所長，而其所短。如此，則言者言其所知，行者行其所能，百姓各皆注其耳目焉，吾皆孩之而已。
五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貴生章。
出生入死。
出生地，入死地。
生之徒，十有；死之徒，十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案：韓非子作生而動，動皆之死地。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十有，猶云十分有分。取其生道，全生之極，十分有耳；取死之道，全死之極，亦十分有耳。而民生生之厚，更之無生之地焉。善攝生者，無以生生，故無死地。器之害者，莫甚乎戈兵；獸之害者，莫甚乎兕虎。而令兵戈無所容其鋒刃，虎兕無所措其爪角，斯誠不以欲累其身者，何死地之有乎？夫蚖蟺以淵淺，而鑿穴其中；鷹鸇以山卑，而増巢其上。矰繳不能及，網罟不能到，可謂處於無死地矣。然而卒以甘餌，乃入於無生之地，豈非生生之厚乎？故物茍不以求離其本，不以欲渝其真，雖入軍而不害，陸行而不可犯。赤之可則而貴，信矣。
五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養德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
物生而後畜，畜而後形，形而後成。何由而生？道。何得而畜？德。何由而形？物。何使而成？勢。唯因，故能無物而不形；唯勢，故能無物而不成。凡物之所以生，功之所以成，皆有所由。有所由焉，則莫不由乎道。故推而極之，亦至道。隨其所因，故各有稱焉。
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
道者，物之所由；德者，物之所得。由之乃得，故曰不得不失；尊之則害，不得不貴。
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命並作爵。案：此句疑係命字下原校注語誤作弼注。
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
謂成其實，各得其庇䕃，不其體矣。
生而不有，而不恃，
而不有，
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有德而不知其主。出乎幽㝠。
五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歸元章。
天下有始，以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既知其，復守其母，沒身不殆。
母，本；，末。得本以知末，不舍本以逐末。
塞其兊，閉其門，
兊，欲之所由生；門，欲之所由從。
終身不勤。
無永逸，故終身不勤。
開其兊，濟其，終身不救。
不閉其原而濟其，故雖終身不救。
曰明，守柔曰強。
治之功不在，不明，乃明；守強不強，守柔乃強。
用其光，
顯道以去民迷。
復其明，
不明察。
無遺身殃。是習常。案：習，各本作襲。
道之常。
五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益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道，唯施是畏。
言若使我可介然有知，行道於天下，唯施之是畏。
道甚夷，而民好徑。
言道蕩然正平，而民猶尚舍之而不由，好從邪徑，况復施以塞道之中乎？故曰道甚夷，而民好徑。
朝甚除
朝，宫室。除，潔好。
田甚蕪倉甚虚
朝甚除，則田甚蕪，倉甚虚，設一而衆害生。
服文綵，帶利劔，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盗夸。案：夸，韓非子作竽。非道哉！
凡物不以其道得之，則皆邪。邪則盗。夸而不以其道得之，竊位。故舉非道以明非道則皆盗夸。
五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修觀章。
善建者不拔，
固其根而後營其末，故不拔。
善抱者不脫。
不貪於多，齊其所能，故不脫。
孫以祭祀不輟。案：以下韓非子有其世世三字。
孫傳此道以祭祀，則不輟。
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餘。
以身及人。修之身則真，修之家則有餘。修之不廢，所施轉。
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國，案：國，韓非子作邦。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
彼皆然。
以天下觀天下。
以天下百姓心觀天下之道。天下之道，逆順吉凶，亦皆如人之道。
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案：下下各本有之字。
此上之所云。言吾何以得知天下乎？察巳以知之，不求於外。所謂不出户以知天下者。
五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玄符章。
含德之厚，比於赤。蜂蠆虺蛇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
赤無求無欲，不犯衆物，故毒蟲之物無犯之人。含德之厚者，不犯於物，故無物以損其全。
骨弱筋柔而握固，
以柔弱之故，故握能周固。
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案：全，河上公注本作䘒。
作，長。無物以損其身，故能全長。言含德之厚者，無物可以損其德，渝其真，柔弱不争而不摧折，皆若此。
精之至。終日號而不嗄，案：河上公注本而下有嗌字。
無争欲之心，故終日出聲而不嗄。
和之至。知和曰常，
物以和常，故知和則得常。
知常曰明。
不皦不昧，不温不凉，此常。無形不可得而，曰明。
益生曰祥，
生不可益，益之則夭。
心使氣曰強。
心宜無有，使氣則強。
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
五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玄德章。
知者不言
因自然。
言者不知。
造端。
塞其兊，閉其門，挫其銳，
含守質。
解其分，案：分，各本作紛。
除争原。
和其光，
無所特顯，則物無所偏争。
同其塵
無所特賤，則物無所偏恥。
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案：親下各本有亦字。下二句同。不可得而疎；
可得而親，則可得而疎。
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
可得而利，則可得而害。
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
可得而貴，則可得而賤。
故天下貴
無物可以加之。
五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淳風章。
以正治國，以竒用兵，以無取天下。
以道治國則國平，以正治國，則竒正起。以無，則能取天下。上章云：其取天下者，常以無，及其有，不足以取天下。故以正治國，則不足以取天下，而以竒用兵。夫以道治國，崇本以息末；以正治國，立辟以攻末。本不立而末淺，民無所及，故必至於竒用兵。
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
利器，凡所以利己之器。民強則國家弱。
人多伎巧，竒物滋起。
民多智慧，則巧偽生。巧偽生則邪起。
法令滋彰，盗賊多有。
立正欲以息邪，而竒兵用多；忌諱欲以恥貧，而民彌貧；利器欲以強國者，而國愈昏多。皆舍本以治末，故以致此。
故聖人云：我無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無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案：一本有我無情而民自清句。
上之所欲，民從之速。我之所欲唯無欲，而民亦無欲而自樸。此四者，崇本以息末。
五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順化章。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
言善治政者，無形、無名、無、無政可舉，悶悶然卒至於治，故曰其政悶悶。其民無所争競，寛淳淳，故曰其民淳淳。
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立刑名，明賞罰，以檢姦偽，故曰察察。殊類分析，民懐争競，故曰其民缺缺。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案：正下 一本有邪字。
言誰知善治之極乎？唯無可正舉，無可形名，悶悶然而天下化，是其極。
正復竒
以正治國，則便復以竒用兵矣。故曰正復竒。
善復妖
立善以和萬物，則便復有妖之患。
人之迷，其日固久。案：韓非子作其故以久矣。
言人之迷惑失道固久矣，不可便正善治以責。
是以聖人方而不割，
以方導物，舍去其邪，不以方割物，所謂方無隅。
亷而不劌，案：劌，河上公注本作害。
亷，清亷。劌，。以清亷清民，令去其邪，令去其汙，不以清亷劌於物。
直而不肆，
以直導物，令去其僻，而不以直激沸於物。所謂直若屈。
光而不燿
以光鑑其所以迷，不以光照求其隐慝。所謂明道若昧。此皆崇本以息末，不攻而使復之。
五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守道章。
治人天莫若嗇
莫若猶莫過。嗇，農夫。農人之治田，務去其殊類，於齊一。全其自然，不急其荒病。除其所以荒病。上承天命，下綏百姓，莫過於此。
夫唯嗇，是謂早服。
早服，常。
早服謂之重積德。
唯重積德，不欲銳速，然後乃能使早服其常，故曰早服謂之重積德者。
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
道無窮。
莫知其極，可以有國。
以有窮而莅國，非能有國。
有國之母，可以長久。
國之所以安，謂之母。重積德，是唯圖其根，然後營末，乃得其終。
是謂深根固柢，案：韓非子深、固下俱有其字。長生久視之道。
六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居位章。
治國若烹鮮。
不擾。躁則多害，静則全真。故其國彌，而其主彌静，然後乃能廣得衆心矣。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治國則若烹鮮，以道莅天下，則其鬼不神。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人。
神不害自然。物守自然，則神無所加。神無所加，則不知神之神。
非其神不人，聖人亦不人。
道洽，則神不人；神不人，則不知神之神。道洽，則聖人亦不人；聖人不人，則不知聖人之聖。猶云不知神之神，亦不知聖人之聖。夫恃威網以使物者，治之衰。使不知神聖之神聖，道之極。
夫兩不相，故德交焉。
神不人，聖人亦不人；聖人不人，神亦不人，故曰兩不相。神聖合道，交之。
六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謙德章。
國者下流，
江海居而處下，則百川流之；國居而處下，則天下流之。故曰國下流。
天下之交，
天下所㑹。
天下之牝。
静而不求，物自之。
牝常以静勝牡，以静下。
以其静，故能下。牝，雌。雄躁動貪欲，雌常以静，故能勝雄。以其静，復能下，故物之。
故國以下國，
國以下，猶云以國下國。
則取國；
國則附之。
國以下國，則取國。
國納之。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
言唯修卑下，然後乃各得其所。
國不過欲兼畜人，國不過欲入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者宜下。
國修下，自全而已，不能令天下之；國修下，則天下之。故曰各得其所欲，則者宜下。
六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爲道章。
道者，萬物之奥，
奥猶曖，可得庇䕃之辭。
善人之寳，
寳以用。
不善人之所保。
保以全。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
言道無所不先，物無有貴於此。雖有珍寳璧馬，無以匹之。美言之，則可以奪衆貨之賈，故曰美言可以市。尊行之，則千里之外應之，故曰可以加於人。
人之不善，何棄之有？
不善當保道以免放。
故立天，置公，
言以尊行道。
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
此道，上之所云。言故立天，置公，尊其位，重其人，所以道。物無有貴於此者，故雖有拱抱寳璧以先駟馬而進之，不如坐而進此道。
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耶？故天下貴。
以求則得求，以免則得免，無所而不施，故天下貴。
六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恩始章。
無，無，味無味。
以無居，以不言教，以恬淡味，治之極。
多少，報怨以德。
怨則不足以報，怨則天下之所欲誅。順天下之所同者，德。
圖難於其易，於其細。天下難必作於易，天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故能成其。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
以聖人之才，猶尚難於細易，况非聖人之才而欲忽於此乎？故曰猶難之。
故終無難矣。
六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守微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
以其安不忘危，持之不忘亡，謀之無功之勢，故曰易。
其脆易泮，案：脆，釋文云：一作膬。其微易散。
雖失無入有，以其微脆之故，未足以興功，故易。此四者皆說慎終。不可以無之故而不持，不可以微之故而弗散。無而弗持，則生有焉；微而不散，則生焉。故慮終之患，如始之禍，則無敗。
之於未有
謂其安未兆。
治之於未亂
謂微脆。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者敗之，執者失之。
當以慎終除微，慎微除亂，而以施治之，形名執之，反生原，巧辟滋作，故敗失。
是以聖人無，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常於幾成而敗之，
不慎終。
慎終如始，則無敗。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
好欲雖微，争尚之興；難得之貨雖細，貪盗之起。
學不學，復衆人之所過。
不學而能者，自然。喻於不學者過。故學不學，以復衆人之過，
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
六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淳德章。
古之善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
明謂多巧詐，蔽其樸。愚謂無知守真，順自然。
民之難治，以其智多。
多智巧詐，故難治。
故以智治國，國之賊。
智猶治。以智而治國，所以謂之賊者，故謂之智。民之難治，以其多智。當務塞兊閉門，令無知無欲。而以智術動民，邪心既動，復以巧術防民之偽，民知其術，防隨而避之，思惟密巧，奸偽益滋。故曰以智治國，國之賊。
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稽式。案：河上公注本稽作楷，下同。常知稽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逺矣，
稽，同。今古之所同，則不可廢。能知稽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逺矣，
與物反矣，
反其真。
然後乃至順。
六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後已章。
江海所以能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
六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三寳章。
天下皆謂我道，似不肖。夫唯，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夫！
久矣其細，猶曰其細久矣。肖則失其所以矣，故曰若肖，久矣其細夫。
我有寳，持而保之：一曰慈，曰儉，曰不敢天下先。慈，故能勇；
夫慈，以陳則勝，以守則固，故能勇。
儉，故能廣；
節儉愛費，天下不匱，故能廣。
不敢天下先，故能成器長。案：器，韓非子作事。
唯後外其身，物所，然後乃能立成器，天下利，物之長。
今舍慈且勇，
且猶取。
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
相慜而不避於難，故勝。
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六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配天章。
善士者不武，
士，卒之帥。武，尚先陵人。
善戰者不怒，
後而不先，應而不唱，故不在怒。
善勝敵者不與。
不與争。
善用人者之下。是謂不争之德，是謂用人之力，
用人而不之下，則力不用。
是謂配天，古之極。
六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玄用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主而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
彼遂不止。
攘無臂，扔無敵。
行，謂行陳。言以謙退哀慈，不敢物先。用戰猶行無行，攘無臂，執無兵，扔無敵。言無有與之抗。
執無兵。禍莫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寳。
言吾哀慈謙退，非欲以取強無敵於天下，不得已而卒至於無敵，斯乃吾之所以禍。寳，寳。故曰幾亡吾寳。
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
抗，舉。加，當。哀者必相惜而不趣利避害，故必勝。
七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知難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可不出户窺牖而知，故曰甚易知。無而成，故曰甚易行。惑於躁欲，故曰莫之能知。迷於榮利，故曰莫之能行。
言有宗有君
宗，萬物之宗。君，萬物之主。
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
以其言有宗，有君之故，故有知之人，不得不知之。
知我者希，則我者貴。
唯深，故知之者希。知我益希，我亦無匹，故曰知我者希，則我者貴。
是以聖人被褐懐玉。
被褐者同其塵，懐玉者寳其真。聖人之所以難知，以其同塵而不殊，懐玉而不渝，故難知而貴。
七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知病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不知知之不足任，則病。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案：韓非子作聖人之不病也，以其病病，是以無病也。
七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愛己章。
民不畏威，則威至。無狎其所居，無厭其所生。
清浄無謂之居，謙後不盈謂之生。離其清浄，行其躁欲，棄其謙後，任其威權，則物擾而民僻，威不能復制民，民不能堪其威，則上下潰矣，天誅將至。故曰民不畏威，則威至。無狎其所居，無厭其所生，言威力不可任。
夫唯不厭
不自厭。
是以不厭。
不自厭，是以天下莫之厭。
是以聖人自知不自，
不自其所知，以耀光行威。
自愛不自貴。
自貴則物狎厭居生，
故去彼取此。
七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任爲章。
勇於敢則殺，
必不得其死。
勇於不敢則活。
必齊命。
此兩者，或利或害。
俱勇而所施者異，利害不同，故曰或利或害。
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
孰，誰。言誰能知天下之所惡意故耶？其唯聖人。夫聖人之明，猶難於勇敢，况無聖人之明而欲行之，故曰猶難之。
天之道，不争而善勝，
天唯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
不言而善應，
順則吉，逆則凶，不言而善應。
不召而自來，
處下則物自。
繟然而善謀。
垂象而吉凶，先而設誠，安而不忘危，未召而謀之，故曰繟然而善謀。
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七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制惑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竒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
詭異亂羣，謂之竒。
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匠斲。案：河上公注本作夫代司殺者，是謂代大匠斲。夫代匠斲者，希有不其手矣。
逆，順者之所惡忿，不仁者，人之所疾，故曰常有司殺。
七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貪損章。
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輕死。夫唯無以生者，是賢於貴生。
言民之所以僻，治之所以亂，皆由上不由其下。民從上。
七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戒強章：
人之生柔弱，其死堅強。萬物草木之生柔脆，其死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
強兵以暴於天下者，物之所惡，故必不得勝。
木強則兵
物所加。
強處下，
木之本；
柔弱處上，
枝條是
七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天道章。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髙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
與天地合德，乃能包之如天之道。如人之量，則各有其身，不得相均。如惟無身無私乎自然，然後乃能與天地合德。
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賢。
言唯能處盈而全虚，損有以補無。和光同塵，蕩而均者，唯其道。是以聖人不欲示其賢，以均天下。
七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任信章。
天下莫柔弱於水，案：河上公注本作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
以，用。其，謂水。言用水之柔弱，無物可以易之。
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天下王。正言若反。
七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任契章。
和怨，必有餘怨，
不明理其契，以致怨已至而德和之，其不復，故有餘怨。
安可以善？是以聖人執左契，
左契，防怨之所由生。
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
有德之人，念思其契，不念怨生而後責於人。
無德司徹。
徹，司人之過。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八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獨立章。
國寡民，
國既，民寡，尚可使反古，况國民衆乎？故舉國而言。
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案：什伯下，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有人字。
言使民雖有什伯之器而無所用，何患不足。
使民重死而不逺徙。
使民不用，惟身是寳，不貪貨賂，故各安其居，重死而不逺徙。
雖有舟輿，無所乗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人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徃來。
無所欲求。
八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爲顯質章。
信言不美，
實在質。
美言不信。
本在樸。
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
極在一。
博者不知。聖人不積，
無私自有，唯善是與。任物而已。
既以人己愈有，
物所尊。
既以與人，己愈多。
物所。
天之道，利而不害。
動常生成之。
聖人之道，而不争。
順天之利，不相。
王弼老道德經卷，真得老之學歟！盖嚴君平指之流。其言仁義與禮不能自用，必待道以用之，天地萬物各得於一，豈特有功於老哉？凡百學者，盖不可不知乎此。予於是知弼本深於老，而易則末矣。其於易多假諸老之㫖，而老無資於易者，其有餘不足之迹，斷可。嗚呼！學其難哉！弼知佳兵者不祥之器，至於戰勝以喪禮處之，非老之言，乃不知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獨得諸河上公，而古本無有，賴傅奕能辯之爾。然弼題是曰道德經，不析乎道德而上下之，猶近於古歟？其文字則多誤謬，殆有不可讀者，令人惜之。嘗謂弼之於老，張湛之於列，郭象之於莊，杜預之於左氏，范𡩋?之於穀梁，毛萇之於詩，郭璞之於爾雅，完然成一家之學，後世雖有作者，未易加。予既繕寫弼，并以記之。政和乙未十月丁丑，嵩山晁說之鄜畤記。
咸平聖語有曰：老道德經治世之要，明皇解雖燦然可觀，王弼所注，言簡意深，真得老氏清浄之㫖。克自此求弼所注甚力，而近世希有，盖久而後得之。徃歳攝建寧學官，嘗以刋行。既得晁以道先生所題本，不分道德而上下之，亦無篇目。克喜其近古，繕寫藏之。乾道庚寅，分教京口，復鏤板以傳。若其字之謬訛，前人已不能證，克焉敢輒易？姑俟夫知者。月十四日，左從郎充鎮江府府學教授熊克謹記。
老道德經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