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絕書》者，漢袁康所撰，凡十五卷十九篇，中國地方志之祖也。其書以吳越爭霸為樞，上溯禹夏，下迄兩漢，兼及山川城池、兵法劍術、經濟謀略。書中多廋詞隱語，自述姓名，文辭“博麗奧衍”，與《吳越春秋》相埒而勝之。雖歷代作者之爭未絕，然袁康、吳平輯錄成書之論，經明人發覆，《四庫》採信，已成定讞。

【編撰】《越絕》之名，首見於《隋書·經籍志》，又稱《越絕記》《越絕》。其名“絕”之義，眾說紛紜。書中《德序外傳》謂“越專其功，故曰《越絕》”，言勾踐功業卓絕也；《篇敘外傳》謂“聖文絕於彼，辯士絕於此”，言《春秋》與子貢之辯至此而絕也；首篇《外傳本事》則合二說而一之。近人鄭張尚芳考“絕”為古越語“記錄”之音譯（侗台語泰文จด [tɕot]），乃越國史書自名之遺響，其說亦足以備一解。是書之成，非一手一時。戰國之際，原始材料已粗具規模。西漢末，會稽人袁康據舊文增損刪定，同郡吳平校理成編。《篇敘外傳》末段隱語自明：“以去為姓，得衣乃成”（袁），“厥名有米，覆之以庚”（康），“禹來東征，死葬其疆”（會稽人），“以口為姓，丞之以天”（吳），“楚相屈原，與之同名”（平）。明楊慎首破其隱，《四庫全書總目》從之。王充《論衡·按書篇》稱會稽吳君高作《越紐錄》，“劉子政、揚子雲不能過也”，吳君高即吳平之字，《越紐錄》即此書之初名。其編撰年代，書中《吳地傳》有“句踐徙琅琊，到建武二十八年，凡五百六十七年”之語，知成書在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公元五十二年）左右。北宋《崇文總目》稱舊有“內記八、外傳十七”，北宋初已佚五篇，今存十九篇。今本卷十五《春申君》一篇，其事在勾踐滅吳後二百年，疑為五代至宋初人附入者。

【體例】《越絕書》今存十五卷（或作十四卷、十六卷，諸本不一），凡十九篇。篇目如下：

卷一：《外傳本事》《荊平王內傳》

卷二：《外傳記吳地傳》

卷三：《吳內傳》

卷四：《計倪內經》

卷五：《請糴內傳》

卷六：《外傳紀策考》

卷七：《外傳記范伯》《內傳陳成恒》

卷八：《外傳記地傳》

卷九：《外傳計倪》

卷十：《外傳記吳王占夢》

卷十一：《外傳記寶劍》

卷十二：《內經九術》《外傳記軍氣》

卷十三：《外傳枕中》

卷十四：《外傳春申君》《德序外傳記》

卷十五：《篇敘外傳記》

其體例有“內”“外”之分。《德序》所記八篇主文（《太伯》《荊平》《吳人》《計倪》《請糴》《九術》《兵法》《陳恒》）為內篇，餘為外篇。內篇多記謀臣策士之深謀遠略，外篇多述地理人物、占卜劍術。張宗祥《校注序》謂外傳如《吳內傳》雜記堯舜周公古事，與全書不相涉，或為錯簡羼入。今本計約二萬餘言。

【序跋】是書卷首有《外傳本事》，即全書之序文，以問答體闡明命名、作者及體例。宋嘉定庚辰（一二二〇），東徐丁黼刻於夔州，跋文記其以許氏本、陳正卿本及秘閣本三校成書之由。嘉定甲申（一二二四），新安汪綱刻於紹興，跋云“以蜀本刻置郡齋”。明正德己巳（一五〇九），吳縣令劉恒仿宋刻本，都穆作《越絕跋》。明嘉靖三十三年（一五五四），張佳胤雙柏堂刻本卷首有張氏序文。明楊慎有《越絕跋》，詳破隱語之謎，為全書作者歸屬定讞之關鍵文獻。

【著者】袁康者，會稽（今浙江紹興）人也，東漢初史家。生卒年不詳。同郡吳平，字君高，亦紹興人，生平亦無詳載。《論衡·按書篇》稱吳君高與鄒伯奇、袁太伯、周長生並為“文雅之英雄”，其才學“劉子政、揚子雲不能過也”。康與平，一為編撰，一為校定，乃此書之功臣。

【論贊】《四庫全書總目》定此書為“會稽袁康所作，同郡吳平所定”，稱其文“縱橫曼衍，與《吳越春秋》相類，而博麗奧衍則過之”。清人洪亮吉有“一方之志，始於《越絕》”之論，後世推為方志鼻祖。王充《論衡》極贊吳平之才，謂其“誠能知之囊橐”。

【價值】是書價值有四：一曰地方志之祖。卷二《吳地傳》、卷八《地傳》詳記吳越山川城池、宮殿陵墓、水利礦山，開後世方志體例之先河。二曰史料之補。正史如《春秋》《左傳》《國語》《史記》所載吳越事皆未詳，而此書獨詳，如越徙琅琊、計倪經濟之策、干將歐冶鑄劍之術，皆賴此以存。三曰文學之淵。伍子胥復仇、越女劍術、寶劍鑄煉諸事，文辭詭譎雄奇，被視為武俠小說與志怪文學之濫觴。四曰語言學之資。書中“絕”字之古越語源，為研究上古漢語與侗台語關係之重要線索。其局限亦顯：篇帙錯亂，外傳中雜入不相干之古事；《春申君》一篇顯為後人附益；佚篇已多，非復漢代舊觀。

【版本】是書刻本最早為宋嘉定十三年（一二二〇）東徐丁黼夔州刻本，嘉定十七年（一二二四）汪綱紹興刻本，及元大德十年（一三〇六）紹興路刻本，此二宋一元今皆亡佚。

今存最早者為明刊本：正德四年（一五〇九）劉恒仿宋刻本；嘉靖二十四年（一五四五）孔天胤刻本；嘉靖二十六年（一五四七）陳垲刻本；嘉靖三十三年（一五五四）張佳胤雙柏堂刻本，版心下刻“雙柏堂板”，傳本極罕，各家志目鮮載，今入《國家珍貴古籍名錄》；萬曆吳琯刻《古今逸史》本；萬曆二十年何鏜刻《漢魏叢書》本。

清刻本有乾隆五十六年王謨《增訂漢魏叢書》本、光緒四年錢培名《小萬卷樓叢書》本，附《札記》及《逸文》。民國有《龍溪精舍叢書》本、《四部叢刊》影明本。

現代整理本：一九五六年張宗祥手寫校注本，由商務印書館影印，附《附錄》一卷；一九八五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樂祖謀點校本，以張佳胤雙柏堂本為底本。

今推薦最善版本：治學者宜用上海古籍出版社樂祖謀點校本，校勘精審，便於取讀；欲觀明刻舊貌，可參《四部叢刊》影本；初學者可用張仲清《越絕書譯注》（人民出版社，二〇〇九年）。

【金句】

“越王勾踐反國，六年而報吳。”（卷三《吳內傳》）

“計倪曰：‘省賦斂，勸農桑，饑饉常在，豐年常有。’”（卷四《計倪內經》）

“子胥賢士，楚平王殺其父而子胥奔吳。”（卷一《荊平王內傳》）

“越王勾踐乃身被腸，手執劍，仰天而嘆。”（卷十二《內經九術》）

“夫蛟龍，水蟲也，而人慾殺之，不可得也。”（外傳諸篇中語）

【適讀】《越絕書》宜為四類人讀：一曰治方志學、歷史地理者，是書為中國方志之祖，其記吳越山川城池最為詳備；二曰治先秦史、吳越史者，其記事為正史所無，可補《左傳》《史記》之闕；三曰好古文辭者，其文“縱橫曼衍”“博麗奧衍”，可為文章法式；四曰治文學史者，書中寶劍、復仇、劍術諸事，為後世武俠與志怪文學之先聲。讀此書須具前提：宜先讀《外傳本事》及《篇敘外傳記》，明其命名、作者、體例；略知《吳越春秋》與此書之關係，二書並觀，可明吳越史事之全貌；宜備《左傳》《國語》《史記·越王勾踐世家》以參校。

讀法有三：其一，先讀《荊平王內傳》《吳地傳》《計倪內經》《請糴內傳》諸篇，得全書之要領；次讀《地傳》《寶劍》《占夢》諸篇，廣其見聞。其二，讀時宜參校張宗祥、樂祖謀諸本之校記，知文字異同。其三，書中有錯簡羼雜，遇外傳中泛記古事者，不必強解，知其為缺佚即可。邵永海先生云“考據是讀懂古書之基礎”，讀《越絕書》尤當參諸本、辨廋詞、考佚篇，方能得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