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三十三卷,宋鲍彪以己意改移旧本次第,重为编次,厘为十卷,并加训释;元吴师道取其书,参校姚宏续注及诸家之本,著“补曰”“正曰”以纠鲍注之失、补其所未备。二贤相因,后出转精。其篇第注文一仍鲍氏之旧,而复取刘向、曾巩所校三十三篇四百八十六章旧第,别存于首,以存古本之面目。《四库》馆臣推为“古来注是书者最善”之本,今所传世,乃元至正二十五年平江路儒学刊本之遗。鲍吴之注,自此为读《战国策》者所取资焉。
【编撰】《战国策》之称,本于刘向。其书初名,或曰《国策》,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修书》,随写目而异称,未有定名。汉成帝时,光禄大夫刘向奉诏校理中秘书,取所校中书余卷,错乱相糅,又有国别者八篇,乃因国别者略以时次之,除其复重,得三十三篇,以为战国时游士辅所用之国,为之策谋,宜名《战国策》,书名自此始定。其书上继《春秋》,下讫楚、汉,凡二百四十五年间事。
宋仁宗时,南丰曾巩访求士大夫家藏本,合秘阁之旧,编校厘定为三十三篇,其序有“禁邪说”之语,颇为学者所称。后汉高诱为之注,至宋而残阙疏略。宋绍兴间,缙云鲍彪慨然以高注为不足,思有以正之。其书《自序》云:“旧有高诱注,既疏略无所稽据,注又不全,浸微浸灭,殆于不存。彪于是考《史记》诸书为之注,定其章条,正其衍说,而存其旧,慎之也。”其注地理本之《汉志》,字训本之《说文》,旁及诸书,时出己见,凡四易稿而后缮写。绍兴十七年丁卯仲冬二十有一日辛巳冬至,书成进表,自述“可以正一史之谬,备《七略》之缺”。然彪此书,尽变刘向、曾巩旧本次第,以己意改移篇次先后。其卷首虽仍载刘、曾二序,而其所编次已非两家之旧矣。且鲍注所引书止于《淮南子》《后汉志》《说文集韵》,史注自裴徐氏外,《索隐》《正义》皆不之引,其浅陋至为世所讥。是时剡川姚宏亦注是书,得会稽孙朴所校,以阁本标出钱藻、刘敞校字,又见晋孔衍《春秋后语》,参校补注,具有典则。姚宏以忤秦桧死,其书未大行于世,彪注成于绍兴十七年,其序中竟一字不及姚本,盖宏同时而彪实未见其书也。
元泰定间,兰溪吴师道取是书而读之。师道以鲍注虽云纠高诱之讹漏,然仍多未善。其《自序》举鲍彪之谬误凡十九事,极陈其失。于是取鲍注与姚宏续注参校,复杂引《史记》《通鉴》诸书考辨其是非。其篇第注文,一仍鲍氏之旧,以鲍本为其稿本,若更其次第,则端绪纷紊,节目不相为应。然又恐古本遂亡,为鲍所掩,故复取刘向、曾巩所校三十三篇四百八十六章旧第,别存于卷首,明其原次。其注释之法,每章每条之下,凡增其所阙者谓之“补”,凡纠其所失者谓之“正”,各以“补曰”“正曰”别之。吴注至顺四年癸酉(1333年)完成全书,元至正十五年乙未(1355年)首刊于世,至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复有平江路儒学刊本,世称最善。自是而后,读《战国策》者奉此书为圭臬焉。
【体例】是编凡三十三卷,自东周以迄中山,按国排列,计东周一、西周一、秦五、齐六、楚四、赵四、魏四、韩三、燕三、宋卫合为一、中山一。然此为刘向旧本卷数,鲍彪既以己意改移其次序,遂定为十卷,其改易篇第之大略不可悉考。至吴师道补正本书,今传本卷数乃从鲍氏十卷之编。各卷所载章数不一,卷首第一东周凡二十二章,秦凡五十九章,齐凡三十九章,楚凡三十三章,赵凡三十三章,魏凡二十九章,韩凡三十章,燕凡三十四章,宋卫凡二十章,中山凡十章,总章数据刘向旧目录为四百八十六首。刘向旧本三十三篇存四百八十六章之次,俱由吴师道存录于卷首,以存古制。
全书正文约十二万余言,鲍彪注文约五万余言,吴师道补正义约万余言。其编排次序,每卷卷题下注“宋鲍彪原注 元吴师道补正”,正文大字单行,有“补曰”“正曰”即低一格另起小字双行,以别于鲍注。吴师道凡引用他说,或自出考证,必以“补曰”标目;凡纠鲍氏之失,必以“正曰”标目,体例甚为严整。鲍彪原注文间有引书出处,然吴注出,反夺鲍注面目。吴于“补曰”之中,亦从“正曰”之中注明鲍氏原注之误,以为驳正之资。
吴师道又因鲍注每章之下不列事之年月,乃取各章事之内容考求其大致系年,凡鲍彪原已系年者则按之以核,凡未系年者则以“补曰”的形式酌为辑考。此一端尤便于征引。又以姚本有佚文散见于宋世丛书,吴亦随文钩稽,择善而从,其功甚巨。卷首除列刘向、曾巩原目外,又有《校正凡例》一编,详述此书编次之例,曰“凡定其章条,皆原注文,以鲍为据”,“凡补其阙佚,列之补曰”,“凡正其谬讹,列之正曰”。此体例精密者开古人集注之新境,至今为学者叹服。
【序跋】是编历代各版本所载序跋甚多,盖繇刘向原书已多序录,曾巩、鲍彪、吴师道递相增益,其要者凡八篇:
一曰刘向《战国策叙录》。向此叙一作于校定成书之际,今存于各本卷首。其叙历数战国时势之变,自叙编集之由,上继春秋,下讫楚汉,首尾二百四十五年间事,附有定论。此叙为校《战国策》第一序文,后世诸本皆列其于首。
二曰曾巩《战国策目录序》。曾巩字子固,南丰人,北宋名臣。其序有“禁邪说,正人心”之语,后用以立论。其文传之《元丰类稿》,为后世所重。
三曰鲍彪《自序》。序末题“绍兴十七年丁卯仲冬二十有一日辛巳冬至缙云鲍彪序”。此序凡四百余言,极言高诱注之疏略,自信自道之功。序引《史记》诸书,又引杜诗等,信为鲍彪亲笔,见载《全宋文》卷四〇二九。
四曰吴师道《自序》。师道自序撰于泰定二年(1325年),总述成书始末,举鲍彪大纰缪凡十九事,逐一辩驳,言语精核,为是书最有价值之文献。
五曰陈祖仁《序》。陈祖仁字子山,元人,为是书首刊于至正十五年作序。
六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二篇。一为《鲍氏战国策注十卷提要》,一为《战国策校注十卷提要》。二文论鲍彪注之得失,辩吴师道补正之源流。其末云:“古来注是书者,固当以师道为最善矣。”又收于《钦定四库全书总目》卷五十一史部杂史类。
此外,卷中附有李文叔、王觉、孙元忠诸家跋,姚宏、姚宽两序。明万历间张文爟辑刻《战国策谈棷》亦采用吴师道补正之本,别有序跋,散见各刻。清光绪间退补斋刻本前有刻书序,犹可考阅。
【著者】鲍彪,字文虎,处州缙云(今浙江缙云)人。生卒年不详,约当宋钦宗、高宗间。彪为南宋绍兴年间学者,官至尚书郎。其学宗儒家,尤喜研春秋战国历史,笃嗜史传,对《战国策》一书所下功夫最多。彪以高诱注《战国策》疏略谬妄,于是发愤更注,手自撰次此书,凡四易稿而后缮写,成于绍兴十七年(1147年)十一月。其书考《史记》诸书为之注,地理本之《汉志》,字训本之《说文》,然引书稍窄,且以己意改移古本篇次,直去本文,径加改字,遗后人“窜乱古本”之讥。据传彪尚因《战国策》注案为御史台所劾,罚铜十斤。然其用力最勤,疏通诠解,有功于《战国策》之传世甚著,后世虽知其弊而终不可全废之。
吴师道(1283—1345年),字正传,婺州兰溪(今浙江兰溪)人。元史有传。师道登至治元年(1321年)进士第,官国子博士,后授礼部郎中,致仕卒。师道学问渊深,博通经史,尤精于诸子之学。泰定间,取鲍彪所注《战国策》而为补正,凡十年之功,于至顺四年(1333年)成编。其书博采姚宏续注及吕祖谦《大事记》,杂引诸家之说以考证之,于鲍注误谬处条分缕析,一一驳正。自序谓“輙因鲍注正以姚本,参之诸书而质之大事记,存其是而正其非”。其以“补曰”“正曰”分别体例,标识精密,四库馆臣推为“最善”。又吴氏于史地之学尤为精深,其历年月日之考,地理方隅之辨,引《水经》《汉志》《通典》诸书,令人折服。其书一出,遂为后世通本,学者至今奉为宗焉。
【论赞】历代论是编者,皆称吴师道补正之精。刘向旧书自不待言,至宋鲍彪其人,四库馆臣极口指斥其“窜乱古本”,谓“彪书虽首载刘向、曾巩二序,而其篇次先后则自以己意改移,非复向、巩之旧,是书窜乱古本”。此为鲍氏之显著失也。然吴师道起而攻之,其补正之功为世所宗。四库馆臣于《战国策校注》提要中称:“师道以鲍彪注《战国策》,虽云纠高诱之讹漏,然仍多未善。乃取姚宏《续注》与彪注参校,而杂引诸书考证之。……每條之下,凡增其所闕者谓之补,凡纠其所失者谓之正,各以补曰、正曰别之。……前有师道自序,撮举彪注之大纰缪者凡十九条,议论皆极精审。其他随文驳正,亦具有条理。古来注是书者,固当以师道为最善矣。”此论最为持平允当,是故学者取资多用吴注本也。
吕祖谦《大事记》亦兼取鲍说,而时加驳正,然吕氏不及吴氏之精专周密。东莱、浚仪皆一时名家,而此书终推吴氏定本。近世四库既总校其书,益明其文献价值。
【价值】《战国策鲍彪校注吴师道补正》之文献价值,首在校勘。吴师道以诸本参校,匡鲍氏之失至精,后世遂以此本为读《战国策》之定式。二曰存古。鲍彪窜改古本不可取,吴师道既存鲍之篇目,而列刘向、曾巩原次,使后人可以考见旧本,《隋志》《唐志》所著录之本虽亡,其面目犹可得其仿佛。三曰训诂。鲍氏原注本于《说文》《汉志》,而吴氏补正更汇历代注释精粹,旁采《史记》《通鉴》以证古事,故学者不经此卷,不能近于真。
其学术地位,在此本为《战国策》诸多注本中之最高成就。《四库全书》将此本列为官方定本,四库馆臣评吴师道注本为“最善”,足见其在官方及学术界的权威。《四部丛刊》及现代通排本皆据元刻元至正二十五年平江路儒学刊本影印或校点,故而实际成为现代研究《战国策》的主流文本。
然亦有局限。一曰鲍彪贻害深远。鲍氏窜改古本,诸多改动未作标注,已使刘向旧本当世人不能复见原初,只有吴师道存其目录,毕竟不足。二曰吴氏引用之书偶有顾失。如地理考订间或从旧说而无新见,又不敢擅改鲍彪大序,致使其章节沿革流于模棱之处间错。
【版本】《战国策》一书至南宋,其版本分两大系统:一为姚宏校续高诱注本,存三十三卷篇次;二为鲍彪十卷新注本,更易次序。吴师道所补正者,遵鲍本之序,然首列刘向、曾巩旧目三十三篇四百八十六章以存古,是为吴师道《战国策校注》十卷本。此本历元、明、清三代,刊刻最多。
吴师道之书完成于至顺四年(1333年),其最早之刻本为至正十五年(1355年)刊本。据记载,元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平江路儒学重刻元至正十五年本,此本乃吴师道成书后第一刻本,精校细雕,世称最善。此本每半叶十一行,行二十字,黑口,左右双栏。卷三至卷六后有“至正乙巳前蓝山书院山长刘镛重校勘”一行,卷八及卷末有“平江路儒学正徐昭文校勘”一行。行格疏朗,字体端正,清人徐乃昌评曰:“国策之最善本也。”此本今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亦有残卷存于台湾故宫博物院等处。
明代此书翻刻最多。明嘉靖间有吴门龚雷刊本《鲍氏国策》,明万历九年(1581年)张一鲲校刻本,又有万历间张文爟辑刻《战国策谈棷》,皆采鲍吴校注之本。明末崇祯间,有陈洪绶绘、黄象彝等刻本,今藏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明翻宋本也有存世,每半叶十一行,行二十字,白口单边,卷末附记有“庚午晦重校”之语。另有明程荣、何允中收入《汉魏丛书》之本,存世亦多。
清乾隆间,修《四库全书》,以吴师道补正本著录,是为写本。又有乾隆间曲阜孔氏刊本,《四库总目》谓其“颇未是正”,不及元旧刻之精。同治间,金陵书局重刻鲍吴补正本,光绪三年(1877年)永康退补斋刻本,此本集中宋元明清四代校勘成果,颇为学者所称。民国间,张元济辑《四部丛刊》,借江南图书馆藏元至正十五年刊本影印,列为史部,《四部丛刊》初编本遂为近代流传最广之本。商务印书馆又有《丛书集成初编》铅印本,为学者案头常置。今中华书局2012年出版《战国策》点校本,亦以《四部丛刊》本为底本,并精校补正,尤便今人。
递藏源流可考:元至正二十五年平江路刻本,经清潘祖荫滂喜斋、瞿氏铁琴铜剑楼递藏,又经徐乃昌积学斋收藏,后归国家图书馆。台湾故宫博物院存元刻本残本七册。民国傅增湘双鉴楼据宋刻及至正刻所校之本,今亦存。
今推荐最善版本:一为《四部丛刊》初编影印元至正二十五年平江路儒学刊本。此本据元刻原版景印,版刻精良,底本为吴师道成书第一刻,校勘审慎,存元本旧貌。二为中华书局《战国策》整理本(范祥雍笺证),此本以《四部丛刊》本为底本,广采众家之说,校注详明,最便研读。若治专门校勘及语音之学,则须以元刻本原版或其高清晰仿真本为基础,以傅增湘《战国策校注》所校为参考。
【金句】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卷十一《赵策一》,豫让报智伯语)
“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卷四《齐策四》,冯谖客孟尝君语)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卷一《赵策一》,张孟谈语)
“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卷十九《韩策一》,苏秦为韩说韩王语)
“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卷十一《齐策四》,颜斶语)
【适读】《战国策鲍彪校注吴师道补正》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先秦史与战国历史文化之高年级本科生、研究生。读此本可通大略而考校年迹,博观而辨得失。二为研究汉宋间经籍递嬗、版本目录学之专攻学者。鲍吴二人之传承关系及补注特征,可为探讨典籍流传之典型案例。三为有志为经纶时务、增进权变之策者,《战国策》所言纵横之术、应对之方于今时亦有借鉴。
读是书须先明版本之不同,刘向旧三十三篇与鲍彪新次第十卷不可混。应先读吴师道《校正凡例》与《自序》,辨其体例;次取吴氏所存刘向、曾巩旧第,参照考索,以窥古本原貌。读书之序,依国别先后,可先读秦策、齐策,以明合纵连横之大势;次读楚策、赵策,以知折冲樽俎之细故;然后东周、西周、韩、魏、燕、宋卫中山各卷依次贯通,便见当时全局。每读一章,先观鲍彪原注,次取吴氏补正,斟酌异同。尤当注意吴氏“补曰”与“正曰”之分别,不可是非混淆。如遇鲍吴说解截然相反处,更当考之《史记》《通鉴》,自定取舍。
若欲深造,则须取同时期《史记》有关篇章互相参验,以窥战国史事之原始形态。因鲍彪之注径引《史记》,吴师道虽屡言其非,犹时有从之者。须明此本与刘向《战国策》原本、姚宏续注本、鲍彪本,与元以来诸刻本之间存在一套复杂的版本谱系,不宜贸然贬抑鲍吴二家未彻底恢复《战国策》先秦旧文原貌。然鲍吴二人之功过,吴师道已辩证于前,读者当有体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