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要

【简介】《国语》二十一卷,三国吴云阳韦昭弘嗣注。是书为《国语》现存最古最完备之注本,亦后世治《国语》者必资之根本。昭因诸家旧注纷错莫衷,乃采贾逵、唐固、虞翻、郑众四家之说,参以己意,成《国语解》。其注赅综经训,考辨详明,训诂精审,典制淹通。书前的《国语解叙》更是系统探讨《国语》作者、性质及价值的最早文献之一。该书成于三国鼎峙之际,宗尚汉儒古学,保存两汉经解旧貌,堪称汉魏之际注史之典范,为研究先秦史事、两汉经学及韦氏文法之重要宝库。

【撰述】韦昭撰《国语解》约在吴少帝孙亮至景帝孙休年间(公元252—264年)。当其时,去汉未远,郑众、贾逵诸儒之训释犹存崖略,而三国鼎立,南北乖隔,荆州学派融合今古之学盛行于江表,学风既重经典传承,亦富创新意识。昭一生显职多在史官,领修国史《吴书》,参校典籍渊薮,遂得广览秘府旧文,为注《国语》提供了丰赡文献。

昭撰作缘起,详於《国语解叙》。其序云,自郑众、贾逵后,又有虞翻、唐固二家,皆“英才硕儒,洽闻之士”,然“于文间,时有遗忘,所见既异,犹有罅隙”。昭承继前修,“因贾君之精实,采虞、唐之信善”,兼取四家所遗,更“参之以《五经》,检之以《内经》,以《世本》考其流,以《尔雅》齐其训,去非要,存事实”,终底于成。其校勘工作也颇具系统,自言“凡所发正三百七事”,质诸公验,足征精核。

据《隋书·经籍志》载,汉魏以来《国语》注本多至五六家,卷帙参差互有增减。至唐代,郑众、贾逵、虞翻、唐固、孔晁诸家并佚,唯韦昭注独全而单行,足见其超拔侪辈。

唐代以后,该书递经刊校。北宋宋庠撰《国语补音》,取官私十五六本,参校古本。明人穆文熙等刻书,多以《补音》逐附韦注之下,虽时有谬误,然使读本一统。至清代黄丕烈、顾广圻精校“明道本”,复为《札记》,厘定篇卷,刻入《士礼居丛书》,厘成当代通行定本。《四库全书总目》断其卷帙沿革,纠正《隋志》《唐志》记载之讹,今传本二十一卷,与《汉书·艺文志》所云相合。

【体例】是书体例严整,内容闳富。全书依《国语》旧篇,分周(上、中、下)、鲁、齐、晋(一至九)、郑、楚、吴、越等二十一卷为纲目,以韦注附丽于经文之下。

注文涵盖训诂、考史、析礼、溯制诸端。其训诂词义,援据《尔雅》《说文》为本,兼及《方言》《广雅》,疏通不少先秦古语;释名物典制,则博参《周礼》《礼记》,对周代礼乐、宗法、官制等皆有精要说明;考辨史地,亦详引《左传》《史记》《竹书纪年》内外参互。尤为可贵者,昭注中大量保存了郑众、贾逵、虞翻、唐固诸家旧说,使两汉经解残璧借以传观,对了解汉代《国语》学面貌至关重要。

注文编制上,凡遇旧说各异,昭辄拈出诸家之言而断以己意。其引郑众、贾逵之说,多冠以“郑后司农云”“贾侍中说”,以示推重;引虞翻、唐固,亦注明出处以示审慎。昭还间设问答,以申己见;凡涉及旧解抵牾或辞义隐晦之处,即加辨析,力求融贯。

韦昭注在阐扬政治伦理方面,贯通尊礼敬天、守制安民等为政之要。如《周语上》“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注发挥召公谏厉王止谤之义,强调“为民者宣之使言”,透视出昭身当末世、以史为鉴的深切关怀。此种以经史相济、以经说史的注经方式,为后世史注家开创了范式。

此外,韦注尤重参照《左传》,凡《国语》与《左传》记事互有出入者,多据《左传》加以核对,保存了不少异文异说。清儒黄丕烈、顾广圻据北宋“明道本”与“公序本”精勘《札记》一卷,依此定准。今存各本中,清嘉庆五年《士礼居丛书》本为最精善,黄氏以影钞北宋明道二年(1033)本覆刊,并附顾千里《校刊明道本韦氏解国语札记》一卷,厘正脱缺,划一标目,足为学林圭臬。

【著者】韦昭(204—273),原名昭,字弘嗣,后避司马昭讳遂以字行,或称韦曜。吴郡云阳(今江苏丹阳)人。三国时期孙吴重臣、著名史学家、经学家。少时勤学好著文,博览史篇。初任丞相掾,除西安令,还朝补尚书郎。及吴太子孙和尝耽玩博弈,昭奉命撰《博弈论》,以开其蒙。

孙权崩后,东吴政局动荡,韦昭仍殚心职守。孙亮即位,擢太史令,领撰国史《吴书》。孙休时,历中书郎、博士祭酒,总领国子学务。及末帝孙皓登极,昭受封高陵亭侯,累迁中书仆射、侍中,领左国史如故,实当世良史。

昭不阿权贵,为信史凛然。孙皓欲为其父孙以及在《吴书》中立纪,昭从容申明立纪法度,遽不予改。皓虽心逆而不能加,然暗藏愤恼。第又数问昭,昭皆婉言相谏而回护史法,因此招忌。终以持正不挠,皓寻隙加以重罪,凤凰二年(273)被赐死,年七十。

昭襟度高洁,著述丰赡。所注《孝经》《论语》《国语》三部经解,皆有名于当世。又合著《吴书》五十五卷,今散佚,然陈寿《三国志》采择乃多取资于是。另撰《汉书音义》《官职训》《三吴郡国志》等,当世重之。逯钦立辑《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收其辞赋、乐府。当代学者誉其为中国古代从事史书编纂时间最长之史家之一,植根经典,融汇南北,其注《国语》尤为百代不刊之书。

【论赞】历代于韦昭《国语解》,褒奖与推重并臻。于韦注本为《国语》群注中流传最胜,宋元以来居独家地位。

《四库全书总目》品评称:“韦昭注……所引郑说、虞说寥寥数条,惟贾、唐二家援据驳正为多。”而昭据诸家,依经检理,使古籍折中于一是,其“发正三百七事”用力最勤。虽后人验算仅见六十余条,然识者谓“七”“十”倒讹,传写致误,韦昭论断精审之功当不可掩。

刘知幾《史通》论《国语》外传之别,并推韦昭注为定本,备言之详。

北宋宋庠校理《国语》,著《国语补音》,比对官私旧帙,径以韦注为凭,参用公序本,其《补音》单行本足徵当时学林奉韦注为准的。

清代校勘巨匠黄丕烈“得宋刻明道本,写以刻之,称士礼居本”,又延聘顾广圻刻《札记》,厘清卷帙舛次。段玉裁、钱大昕皆序其书,称为传古之功;顾千里慨然誉此韦注“去取精审,远出诸家之上”。

近世经史学者亦屡称韦解之博通。王煦《国语释义》沿昭训诂而稍加申说;近人董增龄、徐元诰等撰《国语解》,皆推韦注为根底。文学史家评昭文质简古,训诂步趋汉儒,而不失文心辨正,真史家注史之笔。

当代学术更究其存佚之劳。今存两汉经说如郑众之礼注、贾逵之史训等,多赖韦注得以辑考。韦昭为避名讳而改称“曜”之史事,更为三国文献流传留下一则显证。

要之,韦昭《国语解》上承汉儒遗绪,下启中古经史,其注义例谨严、考订精核、著述浩博,堪称三国时期史学之高峰。四库馆臣论断云:“昭因诸家之注,采获四家,参以己意,裒然成帙”,其书“首尾完具,实二十一卷”,为“今治《国语》者不可逾越之注本”。

赞曰:云阳韦氏,史笔嶙峋。上溯郑贾,旁采唐虞。语从典训,疏若贯珠。传《礼》较《雅》,揭其机杼。排比群言,会归于一。辞辟而确,义朗以舒。皓首执简,不避利诛。所注廿一,英晖不渝。千岁之下,永耀三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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