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政要卷第九 戈直集論
議征伐十五 議安邊十六
征伐第十五凡十三章。
武德九年冬,突厥頡利、突利可汗音韓。凡言可汗並同。以其衆十萬至渭水便橋之北,漢武帝𥘉作便門橋。長安城北面西頭門,即平門也。古者平、便字同,於此道作橋,跨渡渭水,以趨茂陵,此便橋是也。遣酋帥執矢思力酋帥,長帥也。執矢,虜姓,思力,其名。入朝覘,自張聲勢云:可汗緫兵百萬,今已至矣。乃請返命。太宗謂曰:我與突厥面自和親,汝則背之,背,音倍。我無所愧,何輒将兵将,去聲。入我畿縣,自夸彊盛,我當先戮爾矣。思力懼而請命,蕭瑀、封德彛等請禮而遣之。太宗曰:不然,今若放還,必謂我懼。乃遣囚之。太宗曰:頡利聞我國家新有內難,去聲。聞朕初即位,所以率其兵衆直至於此,謂我不敢拒之。朕若閉門自守,虜必縱兵掠。彊弱之勢,在今一策,朕将獨出,以示輕之。且耀軍容,使知必戰。出不意,乖其本圖,制服匈奴,在茲舉矣。遂單馬而進,隔津與語,頡利莫能測。俄而六軍繼至,頡利軍容盛,知思力就拘,由是懼,請盟而退。按:通鑑載此事甚詳,辭多不録。
愚按:蠻夷猾夏,帝者嚴明刑之訓;蠻夷率服,帝者謹惇德之心。故弼成五服之制,扵要服,則近而撥文教,逺而𡚒武衛;至於荒服,則流蔡而巳,內外之限,截乎其不可紊也。降及後世,德不足以懐柔,而藉乎威,威不足以讋服,而至于亂。太宗內定中國,外綏四夷,以漢武窮征逺討而不能服者,咸歸版圖,若突厥爲患乆矣。唐有天下之初,已慿陵上國,至于斯時,率騎二十萬直至渭水,亦云肆矣。太宗一時輕騎示威,其氣㮣直可以寒氊裘之瞻而奪之氣,不以一矢相加遺,而中國尊安,裔夷退抑,雖不可與帝者明刑惇德並論,其不戰屈人,亦足偉也。謂之英武,不亦宜乎!
貞觀初,嶺南諸州今廣海之地。奏言髙州今仍舊隸。海北酋帥馮盎、談殿盎,字明逹,髙州人。隋亡,㨿嶺表。唐興,以其地䧏髙祖,封爲越國公。談殿入姓名。亦㨿嶺表。阻兵反叛。詔將軍藺謩藺,音吝。姓也。名謩。發江、嶺數十州兵討之。發江南道、嶺南道諸州兵也。秘監魏徴諌曰:中國初定,瘡痍未復,嶺南瘴癘,山川阻深,兵逺難繼,疾疫或起,若不如意,悔不可追。且馮盎若反,即須及中國未寧,交結逺人,分兵斷險,破掠州縣,署置官司,何因告來數年,兵不出境?此則反形未成,無容動衆。陛下旣未遣使人使,去聲,後同。就彼觀察,即來朝謁,恐不明。今若遣使分明曉諭,必不勞師旅,自致闕庭。太宗從之,嶺表悉定。侍臣奏言:馮盎、談殿徃年恒相征伐,陛下發一單使,嶺外恬然。太宗曰:初,嶺南諸州盛言盎反,朕必欲討之。魏徴頻諌,以但懐之以德,必不討自來。旣從其計,遂得嶺表無,不勞而定,勝於十萬之師。乃賜徴絹五百匹。按通鑑:貞觀元年九月,馮盎、談殿等迭相攻撃,乆未入朝,諸奏盎反者以十數。上命将討之,魏徴諌曰云云。上乃罷兵。十月,遣貟外散騎侍郎李公掩持節慰諭之。盎遣其子智戴随使者入朝。上曰:魏徵令我發一介之使,而嶺表遂安,勝十萬之師,不可不賞。賜絹五百叚。
唐氏仲友曰:甚哉,䜛人之可畏也。盎不爲南越王於武德之初,而肯反於貞觀耶?譛言無端,幾害忠良,非魏徴何以明之。以蕭銑、輔公祏,不足勞偏師剪除,盎之區區,何足當唐之興運,然直壯曲老,藺謩可擊之狀,未可必也。太宗罷之,明哉。以尉佗之驕倨,文帝猶以德懐,而况盎乎?全知命之臣,止無名之師,江淮以南,所全活者不勝數矣。仁人之言,其利傅哉,賢於十萬衆,特以兵勢較之耳。兵𨻶一開,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于戈轉餉,瘴癘之鬼,可以十萬筭哉。
愚按: 昔漢文之時,人有上書告周勃欲反,下廷尉捕治之。薄太后曰:絳侯始誅諸吕,綰皇帝璽,将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頋欲反耶?帝乃赦之,復爵邑。此與魏徴論馮盎談殿之事頗同。盖周勃異於馮盎談殿之事勢,而薄太后之言誠類於魏徴之諌也。其察人之情,亦明矣哉。
貞觀四年,有司上言:林邑蠻國林邑,南蠻國名。漢南象郡之地,在交州南千餘里。表䟽不順,請發兵討擊之。太宗曰:兵者㐫器,不得已而用之。故光武云:毎一發兵,不覺頭鬚白。自古以來,窮兵極武,未有不亡者。符堅自恃兵彊,欲必吞晉室,興兵百萬,一舉而亡。符堅,畧陽氐人。晉時,符健㨿長安,是爲前秦。健死,子立,符堅弑生自立,伐晉大敗,後爲姚萇所殺。隋主亦必欲取髙麗,平聲。頻年勞役,人不勝怨,勝。平聲。遂死於匹夫之手。至如頡利,徃𡻕?數來數,音朔。侵我國家,部落疲於征役,遂至滅亡。朕今此,豈得輙即發兵?但經歷山險,土多瘴癘,若我兵士疾疫,雖尅翦此蠻,亦何所補?言語之間,何足介意。竟不討之。按通鑑:林邑獻大珠,有可以其表辭不順,請討之。上曰:好戰者亡,如煬帝、頡利,皆所親見也。小國勝之不武,况未可必乎?
胡氏曰:太宗不以夷狄一言之慢,遽興兵革,幾於能忍。 然林邑表辭敢爲不順者,以獻大珠嘗試朝廷也,還其獻則善矣。今不聞還其獻,則是太宗貪其寳而甘其慢也。明年,鸚鵡繼來,則納侮多矣,雖詔使者歸之,而珠竟爾不還,夫豈格逺人之道?
愚按:是年方擒突厥,北土以寧,有司請討林邑,而太宗不欲再勞師以黷武也。然自古窮兵極武,未有不亡。又取譬於符堅之伐晉,隋主之取遼,與夫頡利之侵彊,皆致於滅亡之地,可謂知所鑒矣。夫是三者,皆太宗耳目之所聞而知,見而知者也。以此爲鑒,宜終其身而不忘,夫何晩年興忿兵於遼水之上,而不知止邪?書曰:終始慎厥與,惟明明后。後之人主,式監在兹。
貞觀五年,康國即漢康居國。一曰薩未鞬,亦曰颯秣建,元魏所謂悉萬斤者。在那宻水南。君姓温,本月氏,爲突厥所破,稍南依葱嶺。其王屈木支請附。時太宗謂侍臣曰:前代帝王,有務廣土地,以求身後之虚名,無益於身,其人甚困。假令平聲。於身有益,於百姓有損,朕必不,况求虚名而損百姓乎?康國旣來朝,有急難不得不救。難,去聲。兵行萬里,豈得無勞於人?若勞人求名,非朕所欲,所請附,不須納。
范氏祖禹曰:太宗知招來絶域之弊,有所不爲,然以兵克者,則以爲已有,而郡縣置之,其爲疲勞百姓一也,豈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者歟?然其不受康國,足以爲後世法矣。使其行事毎如此,其盛德可少貶哉?唐氏仲友曰:古之待荒服之外,正女此耳。太宗推所以待康國而推之它夷,不求臣服,不亦善乎?惜哉。其未盡如此也。
愚按:闢四夷之境。欵殊俗之附,三代未之聞也。盖遐荒逺夷。不足關中國之重輕。得之適足以勞民而不爲益。棄之斯足以安民而不爲損。其利害豈不甚明哉?漢建武中。西域求內屬。光武以天下初定,未遑外事,而竟不許。唐貞觀初,康國請歸附,太宗謂求虚名,損百姓,而竟不納。二君柔逺之道,可謂無愧於古,宜乎爲開基之明主也。詩云:惠此中國,以綏四方。二君之謂矣。
貞觀十四年,兵部尚侯君集幽州人。以雄才稱。少事秦王,從征伐有功。王即位,進吏部尚書。後從承乾謀計,事覺被誅。伐髙昌,及師次柳谷,西域地名。候騎言髙昌王麴文泰死,文㤗聞唐兵臨磧口,憂懼不知所爲,發疾卒。尅日将葬,國人咸集,以千輕騎襲之,可盡得。副将去聲。薛萬均、燩煌人,萬徹之兄,髙祖以其材武,授上柱國。以計勝竇建德,撃突厥有功,拜将軍。姜行本名確,以字行,以幹力稱,爲宣威将軍。太宗毎出幸,即以從。平髙昌有功,封金城郡公。皆以然。君集曰:天以髙昌驕慢,使吾恭行天誅,乃於墟墓間以襲其葬,不足稱武,此非問罪之師。遂按兵以待,葬畢,然後進軍,遂平其國。按通鑑:於是皷行而進,至田城,諭之不下,詰朝攻之,及午而克,虜男女計七千餘口,遂降。
唐氏仲友曰:髙昌地不千里,勝兵䜛萬人,恃逺不賔。太宗討之,以其地控西域之中故也。
愚按:師平髙昌,所以闢西陲也。髙昌去唐七千餘里,當是時可謂逺討矣。然幸功臣夙將,智勇足以制勝,是以克成厥功。自髙昌既平之後,唐之封域,東西九千五百餘里,南北一萬九百餘里,爲唐之極盛,故嘗謂太宗之世,於帝王懐柔之道雖不足,而方之漢武致逺之功則有餘也。
貞觀十六年,太宗謂侍臣曰:北狄代宼亂,今延陁倔彊,倔,渠勿切。延陀,鐵勒諸部之姓。倔彊,不柔服也。須早之所。朕熟思之,惟有䇿。選徒十萬,撃而虜之,滌除𠒋?醜,百年無患。此一䇿。若遂其來請,與之婚媾,朕蒼生父母。苟可利之。豈惜一女!北狄風俗,多由內政。亦旣生。則我外孫不侵中國,斷可知矣。以此而言。邊境足得,十年來無。舉此䇿,何者先?司空房玄齡對曰:遭隋室亂之後,户口太半未復,兵凶戰危,聖人所慎,和親之䇿,實天下幸甚。按通鑑: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禮持節使薛延陀,以新興公主妻之。
胡氏寅曰:人各有偶,天子之女,非外夷所當偶,昏世愚主則何較焉。漢髙祖、唐太宗不世出之英主,而皆以外夷爲子壻,人君見有不及,則藉群臣而正之,房公狃於漢故,不知逺稽先王,豈非可歎之甚邪! 夫薛延陀之未服也,無乃吾德猶有所闕,增修仁義而明其政刑,來則接之,不至不強也,何必於服已乎?此上䇿也。舎而不用,乃嫁女以結其心,是爲非䇿。而太宗君臣正爾都俞,不亦鄙歟!
愚按:上古帝王之御四夷也,服則懐之以德,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爲婚姻也。漢髙帝時,冐頓數苦北邊,髙帝從劉敬之請而結親。唐武德中,突厥遣使請昏,髙祖從裴矩之議而許昏。然則和親之䇿,漢髙帝啓之於漢,唐髙祖啓之於唐,皆非所以示子孫也。劉敬固不必議,裴矩亦母足責。房玄齡太宗之良相也,乃曰:兵戰聖人所慎,和親實天下幸甚,何不思之甚邪?惟當勉其君曰:兵戰則勞,和親則辱,皆不足以安百姓,威四夷也。君能行帝王之道,以修其德教,明其政刑,則中國安而邊圉固,來賔率服,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矣。鳴呼,君行之而不以爲耻,臣亦不以爲非,惜哉。
貞觀十七年,太宗謂侍臣曰:盖蘇文弑其主而奪其國政,誠不可忍。今日國家兵力,取之不難,朕未能即動兵衆,且令契丹、靺鞨攪擾之,何如?令,平聲。契,音乞。靺,音末。鞨,音曷。契丹,東胡種,元魏時號契丹靺鞨。居肅慎地,凡數部,有黒水部、獨彊。房玄齡對曰:臣觀古之列國,無不彊陵弱,衆暴寡。今陛下撫養蒼生,将士勇銳,将,去聲。力有餘而不取之,所謂止戈武者。昔武帝屢伐匈奴,隋主征遼左,人貧國敗,實此之由,惟陛下詳察。太宗曰:善。按通鑑不載玄齡之辭,止載長孫無忌曰。盖蘇文自知罪大,畏大國之討,必嚴設守備,陛下姑爲之𨼆忍,彼得以自安,必更驕惰,愈肆其惡,然後討之未晩也。上曰:善。
貞觀十八年,太宗以髙麗莫離支賊殺其主,殘虐其下,議将討之。諌議夫禇遂良進曰:陛下兵機神筭,人莫能知。昔隋末亂離,克平宼難。去聲。及北狄侵邊,西蕃失禮,陛下欲命将撃之,将,去聲。群臣莫不苦諌,唯陛下明略獨斷,卒並誅夷。卒,子聿切。今聞陛下将伐髙麗,意皆熒惑。然陛下神武英聲,不比周、隋之主。兵若渡遼,須尅㨗,萬一不獲,無以威示逺方,必更發怒,再動兵衆,若至於此,安危難測。太宗然之。按通鑑,李勣又曰:間者薛延陀。入宼,陛下欲發兵窮討,魏徴諌而止,使至今爲患。曏用陛下之䇿,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誠徵之失,朕尋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謀故也。上欲自征髙麗,禇遂良上䟽以爲:但命二三猛将,四五萬衆,仗陛下威靈,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㓜穉,自餘藩屏,陛下所知,一旦棄金湯之全,踰遼海之險,以天下之君,輕行逺舉,皆愚臣之所甚憂也。時羣臣多諌者,上皆不聽。
范氏祖禹曰:髙麗臣属於唐,而其主爲賊臣所弑,爲大國者,不可不討。然髙麗之大,未如突厥,其險逺不過於髙昌、吐谷渾。此三國者,皆命将帥以偏師取之,遂墟其國,何獨至於髙麗而欲自征之乎?太宗若從遂良之言。雖伐而不克。亦未失也。
朱氏黼曰:自昔人主親睹亂敗者。不勸而自懲。深知禍咎者。不戒而自戢。煬帝伐遼之禍。至於家夷國破,身死而宗族屠。盖太宗目睹,曽莫之懲。而反疾趍以襲其蹟,何哉?盖其心自謂吾之戰勝攻取,國富民衆,非隋敢望也。乗平定四夷之餘力,用諸将蕩平之餘威,臨城一鼓,可以勦除。意定志决,雖傾朝盡諌,不可復止矣。
唐氏仲友日:至魏旣殁,諌臣惟遂良爾,而其識量不及魏徵、李勣一折,而遂良之諌不行。勣武臣爾,所見惟邊功,奈天下計何?魏徵在,勣此言必不發。就使有此言,徵肯但已邪?遂良以克爲善,則其言已不能無過矣。胡不明夷夏之分,申知足之戒,以告帝曰:髙麗小醜,不犯邊吏,今而討之,勝之不武,不勝爲笑,不亦善乎。勣之指魏徴,乃以杜遂良之再諌,惜乎不抗䟽而力陳之。太宗之欲用兵也,指魏徵之失,其悔用師也,興魏徴之思。諌臣繫國之輕重,如此論諌,必若魏徵可也。
愚按:貞觀十七年,廷臣請増戍兵以逼髙麗,太宗曰:逺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未聞戍兵能威絶域者也。斯言也,帝王柔逺之道,何以尚兹?不數月而有討遼之議,越明年而有親征之行,不過爲遼主雪怨,爲新羅報仇,乃欲襲漢武、隋煬之所爲,所存者小而所棄者大,何言行之相反邪?豈言之非艱而行之惟艱哉?當時諫者多矣,若玄齡之言,以漢武、隋煬爲鍳戒,誠保國之深規也。無忌之言,欲待其縱 肆而後討,亦保國之長䇿也。遂良於下議之初,固阻其意,而親征之際,復尼其行,亦足少儆矣。惜乎太宗意定志決,而皆莫之從也。若李勣沮遂良之諌,以魏徴爲非,明致其君於不善之地,此孟子所謂逢君之惡者,其罪不亦大乎!
貞觀十九年,太宗将親征髙麗,開府儀同司尉遲敬德奏言:車駕若自徃遼左,皇太監國監,平聲。定州,東西京,府庫所在,雖有鎮守,終是空虚。遼東路遥,恐有玄感之變。隋煬帝親征髙麗,楊玄感遂起兵圍東都。且邊隅國,不足親勞萬乘。若克勝,不足武;儻不勝,翻所笑。伏請委之良将,去聲。自可應時摧滅。太宗雖不從其諌,而識者是之。按通鑑:上不從,以敬德爲左一馬軍總營使從行。
愚按:陳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請討,古者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人皆得而誅之。髙麗爲唐之藩臣,其君爲莫離支所弑,大宗舉兵討之,其亦異乎煬帝無名之師矣,但不當蠻輿自行耳。尉遲敬德請委之良将,自可摧滅,其說是已。然嘗論之,髙麗以蕞爾小國,四拒隋師,五拒唐師,非有謀臣良将,能如是乎?當時李靖嘗言:莫離支自謂知兵,故輕中國。太宗亦嘗諷靖使伐髙麗,靖欣然請行,太宗不能從也。異時無功而歸,問於靖曰:吾以天下之力屈於小夷,何也?靖曰:兹事道宗知之。盖指駐蹕之戰,請分軍襲平壤之事也。由此論之,太宗若用李靖爲帥,其平髙麗必矣。太宗不能用靖,而用李勣爲将,勣違惠真、延夀之言,舎烏骨而不攻,昧城有不攻之計,守安市而不置,卒之師老糧少,無功而返,由不用靖而用勣也。
禮部尚江夏王道宗從太宗征髙麗,詔道宗與李勣前鋒。及濟遼水,尅盖牟城,蓋,音盍。今爲盖州,隸鎮東。逢賊兵至,軍中僉欲深溝保險,待太宗至徐進。道宗議曰:不可。賊赴急逺來,兵實疲頓,恃衆輕我,一戰可摧。昔耿弇不以賊遺君父,弇,音揜。耿弇,漢光武将。我旣職在前軍,當須清道以待輿駕。李勣然其議,乃率驍勇數百騎,直衝賊陣,左右出入,勣因合擊,破之。太宗至,深加賞勞。去聲。道宗在陣損足,帝親針灸,音救。賜以御膳。按通鑑載此事甚詳,辭多不録。
范氏祖禹曰:太宗之伐髙麗,非獨恃其四海之富,兵力之彊也。本其少時奮於布衣,志氣英果,百戰百勝,以取天下。治安旣乆,不能深思髙拱,猶思所以逞志,扼腕踴躍,喜於用兵,如馮婦搏虎,不能自止。非有禮義以養其心,中和以養其氣,始於勇敢,終於勇敢而巳矣。記曰:貴於勇敢,彊有力者,貴其敢行禮義也。天下無事,則用之於禮義,天下有事,則用之戰勝。用之戰勝,勝則無敵;用之於禮義,則順治。太宗於天下無事,不知用之禮義,而惟以戰勝爲美也。是故以天子之尊,而較勝於逺夷,一戰而克,自以爲功,其器不亦小哉!
愚按:漢耿弇之討張歩也,弇爲飛矢所中,光武時在魯,知弇爲歩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陳俊謂弇曰:劇虜兵盛,可且閉營休士,以待上來。弇曰:乘輿且到,臣子當擊牛釃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賊虜遺君父邪?乃出戰而破之。此與道宗敗髙麗兵事正同,盖臣子之義,職當如是也。若道宗者,可謂能盡臣子之義,而弇不得專美於漢矣。
太宗帝範曰:貞觀二十二年正月,太宗作帝範十二篇,以賜太子,曰:君體、建親、求賢,審官,納諌、去䜛,戒盈、崇儉,賞罰、務農,閱武、崇文。夫兵甲者,夫。音扶。國家㓙器。土地雖廣,好戰則人凋;好,去聲。中國雖安,忘戰則人殆。凋非保全之術,殆非擬宼之方,不可以全除,不可以常用。故農𨻶?講武,習威儀;年治兵,辨等列。是以勾踐軾蛙,卒成覇業;勾踐,越王名。越王旣爲吳所敗,脩德治兵,謀雪吳耻,見蛙,下車拜之。左右怪問,越王曰:彼亦有氣者。徐偃棄武,終以喪邦。徐,夷國,子爵,僣稱偃王。周穆王聞之,令楚伐徐。徐子曰:吾頼於文德而不明武俻,故至於此。何?越習其威,徐忘其。孔曰:以不教人戰,是謂棄之。論語之辭。故知弧矢之威,以利天下,易大傳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此用兵之職。
愚按:書稱放牛歸馬,詩言戢戈櫜弓,甚矣,兵非聖人之所尚也。然嘗觀周公作周禮,極言師帥、旅帥、卒長、伍長之制,詳陳振旅、茇舎、治兵大閱之儀,至於斬牲徇陳,凛乎如大敵之臨焉,是兵亦非聖人之所廢也。善乎太宗之言曰:凋非保全之術,殆非擬宼之方,兵不可以全除,亦不可以常用,聖人復起,不易斯言矣。
貞觀十年,太宗将重討髙麗,重。平聲。是時房玄齡寢疾増劇,頋謂諸曰:當今天下清謐,咸得其宜,唯欲東討髙麗,方國害。吾知而不言,可謂衘恨入地。遂上表諌曰:臣聞兵惡不戢,惡,烏去聲,後同。武貴止戈。當今聖化所覃,無逺不曁。上古所不臣者,陛下皆能臣之;所不制者,皆能制之。詳觀古今,中國患害,無過突厥。遂能坐運神策,不下殿堂。可汗,相次束手,分典禁衛,執㦸行間。行,音杭,後同。其後延陀鴟張,鴟,惡鳥也。尋就夷滅,鐵勒慕義,請置州縣,沙漠已北,萬里無塵。至如髙昌叛渙於流沙,吐渾首䑕於積石,偏師薄伐,俱從平蕩。髙麗歷代逋誅,莫能討擊。陛下責其逆亂,殺主虐人,親緫六軍,問罪遼碣,未經旬日,即㧞遼東,前後虜獲數十萬計,分配諸州,無處不滿。雪徃代之宿耻,隋文帝十八年,髙麗宼遼西,遣楊諒討之,無功。煬帝六年,徴其王元入朝,不至。八年,徵天下兵擊之,帝親攻諸城,不下,來護児、宇文述等大敗。九年,復親征,不㧞。十年,復討之,徵其王入朝,竟不至。掩崤陵之枯骨,左傳:僖公三十三年,晉人及姜戎敗秦師于殽。文公二年,秦伯伐晉,濟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晉人不出,遂自茅津濟,封殽尸而還。比功校德,萬倍前王,此聖主所自知,㣲臣安敢說。且陛下仁風被于率土,孝德彰於配天,覩夷狄之将亡,則指期數歳,授将帥之節度,将帥之将,去聲,後同。則決機萬里。屈指而候驛,視景而望,符應若神,筭無遺策,擢将於行伍之中,取士於凡庸之末。逺夷單使,去聲。一不忘;臣之名,未嘗再問。箭穿七札,札,甲也。養由基射穿七札。弓貫六鈞。左傳定公八年:魯伐齊,士皆列顔髙之弓六鈞。加以留情墳典,屬意篇什,屬,音囑。筆邁鍾張,見師傳篇注。詞窮賈馬。漢賈誼、司馬相如,皆文人。文鋒旣振,則宫徵自諧;徴,音止。輕翰暫飛,則花葩競發。撫萬姓以慈,遇群臣以禮。褒秋毫之善,解吞舟之網;逆耳之諌必聽,膚受之愬斯絶。論語曰: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好生之德,好,去聲。禁障塞於江湖,惡殺之仁,息鼓刀於屠肆。鳬鶴荷稻梁之恵,荷,去聲。犬馬蒙帷盖之恩,降尊吮思摩之瘡,貞觀十九年,太宗征遼,攻白巖城,右衛大将軍李思摩爲流矢所中,太宗親爲之吮血。登堂臨魏徴之柩。臨,去聲。十七年正月,魏徵卒,太宗臨哭之慟。哭戰亡之卒,則哀動六軍;十九年,太宗征髙麗,至營州,詔遼東戰亡士卒骸骨並集栁城東南,命有司設太牢,上自作文祭之,臨哭盡哀。負填道之薪,則情感天地。十九年,太宗渡遼,遼澤泥潦,車馬不通,命長孫無忌将萬人剪草填道,水深處以車爲梁,上自繫薪於馬鞘以助役。重黔黎之命,特盡心於庶獄。臣心識昏憒,豈足論聖功之深逺,談天德之髙哉!陛下兼衆美而有之,靡不具。㣲臣深陛下惜之重之,愛之寳之。周易曰: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易文言傳釋乾卦之辭。由此言之,進有退之義,存有亡之機,得有喪之理。老臣所以陛下惜之者,盖謂此。老曰:知足不辱,知恥不殆。臣謂陛下威名功德,亦可足矣,拓地開疆,亦可止矣。彼髙麗者,邊夷賤類,不足侍以仁義,不可責以常理。古來以魚鱉畜之,冝從闊略,必欲絶其種類,深恐獸窮則搏。且陛下毎決死囚,必令平聲覆五奏,進素食,停音樂者,盖以人命所重,感動聖慈。況今兵士之徒,無一罪戾,無故驅之於戰陣之間,委之於鋒刃之下,使肝腦塗地,魂魄無,令其老父孤兒、寡妻慈母,望轊車而掩泣,抱枯骨而摧心,足變動隂陽,感和氣,實天下之冤痛。且兵凶器,戰,危,不得已而用之。向使髙麗違失臣節,而陛下誅之可;侵擾百姓,而陛下滅之可;乆長能中國患,而陛下除之可。有一於此,雖日殺萬夫,不足媿。今無此條,坐煩中國,內舊主雪怨,爲,去聲。後外爲同。十七年,髙麗臣莫離支弑其君髙武,而獨專國政,太宗於是有征遼之議。外新羅報讎,十七年,新羅遣使言百濟攻取其國四十餘城,復與髙麗連兵,謀絶新羅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命司農丞相里玄奬齎璽書賜髙麗,使勿攻新羅。莫離支竟不從。玄奬還,具言其狀,上於是欲征之。豈非所存者,所損者?願陛下遵皇祖老止足之誡,以保萬代巍巍之名,發霈然之恩,降寛之詔,順陽春以布澤,許髙麗以自新,焚凌波之船,罷應募之衆,十八年,太宗欲征遼東,長安、洛陽募士三千,戰艦五百艘。自然華夷慶頼,逺肅邇安。臣老病公,朝夕入地,所恨竟無塵露,微増海岳。謹罄殘魂餘息,豫代結草之誠。左傳:宣公十五年,秦伐晉,次于輔氏。魏顆敗秦師,獲杜囘。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顆曰:必嫁是。疾甚,則曰:必殉。及卒,顆見老人結草以亢杜囘,杜囬躓而顛,故獲之。夜夣之曰:余,而所嫁之婦人父也。爾用爾先人之治命,余是以報。儻蒙録此哀鳴,即臣死骨不朽。太宗表歎曰:此人危篤如此,尚能憂我國家,雖諌不從,終善策。
唐氏仲友曰:易旣濟六三與未濟九三,均是伐鬼方,均是三年之伐,在旣濟則戒之,在未濟則勉之。武功之未成。聖人必勉之於始。武功之旣成。聖人必戒之於終。玄齡之書。得旣濟之象。太宗莫之聽者。無畏相之心耳。朱氏黼曰:玄齡於太宗左右,未甞有所可否。每逢帝怒。惟震懼遜謝。非不能諌也。史稱王魏善諌諍。房杜譲其直。是以太宗初舉伐遼。遂良再言之不聽。至是再舉。外庭無敢一言。雖玄齡任用之乆。相信之深,亦不敢面陳於在廷之日。獨表諌於屬纊僅存之際,理切詞盡,太宗嘉納,不之從也,至身没而後罷之。以此觀太宗晚節,大畧可攷矣。
愚按:玄齡此䟽,乃太宗征遼無功之後,思謀再舉之時,而玄齡行将屬纊之日也。此䟽辭意懇切,何乃不見於初親征之際耶?豈太宗忿心難懲,縱忠言苦口,不足以尼其行耶?毋乃俟其大舉無成,夫然後諌耶?然玄齡此䟽切矣,太宗止曰:此人危篤,尚能憂我國家,亦未有樂從之意。越明年,則以疾而命皇儲聽政矣。否則忿兵再舉,事未可知也。書曰:無怠無荒,四夷來王。又曰:明王慎德,四夷咸賔。帝王保治,厥有㫖哉。以太宗之賢猶爾,況其次者乎?
貞觀十年,軍旅亟動,宫室互興,百姓頗有勞弊。充容唐制女官號,九嬪之一也。徐氏名恵,長城人。生五月能言,四𡻕通經,八𡻕屬文。父孝德,嘗試使擬離騷爲小山篇,曰:仰幽巖而流盻,撫桂枝以凝想,将千齡子此遇,全何爲子獨往。太宗聞之,召爲才人,手不釋卷,文辭敏贍,帝益禮顧。永徽初卒,贈賢妃。上䟽諌曰:貞觀已來,十有餘載,風調雨順,年登𡻕?稔,人無水旱之弊,國無饑饉之災。昔武帝守文之常主,猶登刻玉之符;漢武帝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太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秘。禮畢,禪肅然山。齊桓公國之庸君,尚塗塗、圖古通用。泥金之望。齊桓公旣覇,㑹諸侯於葵丘,欲行封禪。後漢制:封禪用玉牒、玉檢,以水銀和金爲泥。望者,望而祭也。陛下推功損已,讓德不居,億兆傾心,猶闕告成之禮。通典:古者帝王之興,每易姓而起,以致太平,必封乎泰山,所以告成功也。云亭佇謁,未展升中之儀,黄帝禪亭亭,五帝禪云云,皆山名。禮云:升中于天。此之功德,足以呾嚼百王,網羅千代者矣。然古人有云:雖休勿休,良有以。守保未,聖哲罕兼。是知業者易驕,易,以䜴切,後同。願陛下難之;善始者難終,願陛下易之。竊頃年以來,力役兼緫,東有遼海之軍,西有崑丘之役,士馬疲於甲胄,舟車倦於轉輸。轉,去聲。且召募投戎,去留懐死之痛;因風阻浪,人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年無數十之獲;一船致損,則傾覆數百之粮。是猶運有盡之農功,填無窮之巨浪,圖未獲之他衆,喪巳成之我軍。雖除𠒋?伐暴,有國常規,然黷武習兵,先哲所戒。昔秦皇併吞六國,反速危禍之基;晉武奄有方,翻成覆敗之業。豈非矜功恃,棄德輕邦,圖利忘害,肆情縱欲?遂使悠悠六合,雖廣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禍。是知地廣非常安之術,人勞乃易亂之源。願陛下布澤流仁,此下疑闕四字。減行役之煩,増雨露之恵。妾聞政之本,貴在無,竊土木之功,不可遂兼,北闕初建,南營翠微,曽未踰時,玉華創制。曾,音層、翠微、玉華,並宫名。非惟構架之勞,頗有工力之費。雖復茅茨示約,猶興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不無煩擾之弊。是以卑宫菲室,聖王之所安;金屋瑶臺,驕主之麗。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樂,並音洛。願陛下使之以時,則力不竭矣;用而息之,則心斯恱矣。夫珍玩技巧,喪國之斧斤;夫,音扶,後同。珠玉錦繡,實迷心之酖毒。竊服玩鮮靡,如變化於自然;職貢竒珍,若神仙之所製。雖馳華於季俗,實敗素於淳風。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豈招亡之術,紂用之而國亡。紂始爲象箸,箕子曰:彼爲象箸,必将爲犀玉之杯。方驗侈麗之源,不可不遏。夫作法於儉,猶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後?伏惟陛下明照未形,智周無際,窮奥秘於麟閣,漢宣帝圖功臣於麒麟閣。盡探𦣱?於儒林。探,平聲。賾,土革切。千王理亂之蹤,百代安危之迹,興亡衰亂之數,得失成敗之機,固亦包吞心府之中,循環目圍之內。乃宸衷乆察,無假一言焉,惟知之非難,行之不易,志驕於業著,體逸於時安。伏願抑志摧心,慎終成始,削輕過以添重德,擇今是以替前非,則鴻名與日月無窮,盛業與乾坤永泰。太宗甚善其言,特加優賜甚厚。
愚按:人臣進諌於君,古人擬之批鱗,雖士夫猶以爲難,況婦人女子乎?其見之史傳,則鄧㬅論莫敖之敗,成風請須句之封,班姫辭共輦之載,劉氏救元逹之刑,寥寥千載,不多見也。太宗納諌之德,冠絶古今,外之房、杜、王、魏,內之文德皇后,亦足以交修而夾輔之矣。宫妾之中,復有如徐氏者焉。觀其諌䟽,有老師宿儒不能逺過者。鳴呼,賢哉。
安邊第十六凡二章。
貞觀四年,李靖擊突厥頡利,敗之,其部落多來䧏者,降,下江切,後同。詔議安邊之策。中令温彦愽議:請於河南處之,處,上聲,後同。準建武時,置降匈奴於五原塞下,塞,音賽,後同。五原塞,今爲豊州。隸河東。全其部落,得捍蔽,不離其土俗,因而撫之,一則實空虚之地,則示無猜之心,是含育之道。太宗從之。秘監魏徴曰:匈奴自古至今,未有如斯之破敗,此是上天勦絶,宗廟神武。且其世㓂中國,萬姓𡨚?讎。陛下以其降,不能誅滅,即宜遣發河北,今山東道。居其舊土。匈奴人面獸心,非我族類,强必㓂盜,弱則卑伏,不顧恩義,其天性。秦患之者若是。故時發猛将以撃之,将,去聲。收其河南,以郡縣。陛下以內地居之。且今䧏者幾至十萬,數年之後,滋息過倍。居我肘腋,甫邇王畿,心腹之疾,将後患,尤不可處以河南。温彦博曰:天之於萬物,天覆地載,有我者,則必養之。今突厥破除,餘落附,陛下不加憐愍,棄而不納,非天地之道,阻四夷之意。臣愚甚謂不可。宜處之河南,所謂死而生之,亡而存之,懐我厚恩,終無叛逆。魏徴曰:晉代有魏時胡部落分居近郡,江統勸逐出塞外,武帝不用其言,數年之後,遂傾𤄊?、洛。江統,字應元,陳留人。晉武帝時爲山隂令。時關隴爲氐、𦍑所擾,統深推四夷亂華,宜杜其萌,乃作徙戎論,帝不能用。未及十年,而夷狄亂華,時人服其深識。前代覆車,殷鑒不逺。陛下必用彦博言,遣居河南,所謂養獸,自遺患。彦博曰:臣聞聖人之道,無所不通。突厥餘魂,以命我,收居內地,教以禮法,選其酋首,酋,慈由切,後同。遣居宿衛,畏威懐德,何患之有?且光武居河南單于於內郡,單音蟬。以藩翰,終于一代,不有叛逆。曰:隋文帝勞兵馬,費倉庫,𣗳?立可汗,令復其國。令,平聲,後同。後孤恩失信,圍煬帝於鴈門。隋開皇二十年,文帝以突厥突利爲啓民可汗,妻以義成公主。大業十一年,煬帝廵北邊,始畢可汗帥騎 十萬謀襲帝。義成公主遣使告變,帝馳入鴈門。突厥圍鴈門,急攻之,帝泣,目盡腫。後公主以計解圍。今陛下仁厚,從其所欲,河南、河北任情居住,各有酋長,音掌。不相統屬,力散勢分,安能害?給中杜楚客如晦弟也。少尚竒節,𥘉,建成難作,遁舎嵩山。貞觀曰年,召爲給事中。太宗曰:人不恤無官,患才不副。而兄與我共支一心者,尓當如兄事吾。進蒲州刺史,有能名,遷工部尚書,攝府事,以威肅聞。進曰:北狄人面獸心,難以德懐,易以威服。易,以豉切。今令其部落散處河南,逼近中華,乆必患。至如鴈門之役,雖是突厥背恩,背,音倍。自由隋主無道。中國以之喪亂,豈得云興復亡國以致此禍。夷不亂華,前哲明訓;存亡繼絶,列聖通規。臣恐不師古,難以長乆。太宗嘉其言,方務懐柔,未之從。卒用彦博策,卒,子聿切。自幽州至靈州,東至幽州,西至靈州也。置順、祐、化、長四州都督府以處之。其人居長安者,近且萬家。自突厥頡利破後,諸部落首領來降者,皆拜将軍、中郎将,布列朝廷,郎将之将,去聲。五品巳上百餘人,殆與朝士相半。唯拓㧞不至,拓,他各切。㧞,蒲末切。夷複姓。遣招慰之,使者相望於道。使,去聲。涼州都督李亮以於無益,徒費中國。上䟽曰:臣聞欲綏逺者,必先安近。中國百姓,天下根本;四夷之人,猶於枝葉,擾其根本,以厚枝葉,而求乆安,未之有。自古明王,化中國以信,馭夷狄以權。故春秋云:戎狄豺狼,不可厭;諸夏親昵,不可棄。左傳閔公元年,管仲告齊侯之辭。自陛下君臨區宇,深根固本,人逸兵強,九州殷富,四夷自服。今者招致突厥,雖入提封,臣愚稍覺勞費,未悟其有益。然河西民庶,鎮禦藩夷,州縣蕭條,戸口鮮少,鮮,上聲。加因隋亂,減耗尤多。突厥未平之前,尚不安業,匈奴微弱以來,始就農畒。若即勞役,恐致妨損。以臣愚惑,請停招慰。且謂之荒服者,故臣而不納。是以周室愛民攘狄,竟延八百之齡。秦王輕戰胡,故四十載而絶滅;文養兵静守,天下安豐;孝武揚威逺略,海內虚耗。雖悔輪臺,追巳不及。漢武帝旣悔逺征伐,而搜粟都尉桑弘羊與丞相御史奏言:故輪臺以東,有漑田五千頃以上,請置校尉分護,𡻕收其利,以威西國。上不從,乃下詔深陳旣往之悔。至于隋室,早得伊吾,兼綂鄯善。伊吾、鄯善,並西域國名。伊吾在大磧外,南至玉門關八百里,漢宜禾都尉所治。且旣得之後,勞費日甚,虚內致外,竟損無益。逺尋秦,近觀隋室,動静安危,昭然矣。伊吾雖已臣附,逺在藩磧,民非夏人,地多沙鹵,其自竪立稱藩附庸者,請覉縻受之,使居塞外,必畏威懐德,永藩臣,盖行虚恵而收實福矣。近日突厥傾國入朝,旣不能俘之江淮,以變其俗,乃置於內地,去京不逺,雖則寛仁之義,亦非乆安之計。每一人初降,賜物五匹、袍一領,酋長悉授官,禄厚位尊,理多糜費。以中國之租賦,供積惡之㐫虜,其衆益多,非中國之利。太宗不納。十年,太宗幸九成宫,突厥可汗弟中郎将阿史那結社率隂結所部,将,去聲。阿史那,突厥姓名。結社率,突利可汗之弟,時爲中郎将。并擁突利賀羅鶻夜犯御營,敗,皆捕斬之。太宗自是不直突厥,悔處其部衆於中國,還其舊部於河北,建牙於故定襄城,立李思摩乙彌泥熟俟利苾可汗以主之。因謂侍臣曰:中國百姓,實天下之根本,四夷之人,乃同枝葉。擾其根本,以厚枝葉,而求安,未之有。初不納魏徴言,遂覺勞費日甚,幾失乆安之道。幾,平聲。舊本李大亮䟽以下至太宗不納,另爲一章,十三年以下接前叚爲一章。今按其是一事,因次第其辭,合爲一章。又按通鑑載此事,衆議甚詳,辭多不錄。
胡氏寅曰:獻言之道,惟理是慿,則言必忠,聴言之道,勿以同於已言爲是,則聽必審。太宗處降突厥,徧詢在廷,未若魏徴之言畫善也,而太宗不從,顧用温彦博之䇿,何也?彦博之䇿,太宗之所欲爲者。其偶同歟?未可知也。其先意承志歟?未可知也。如所見偶同。則不應言之再三;如先意承志。則不得爲忠矣。太宗用其言,未幾,有矢及帳殿之變。如此而欲功加外荒,冠帶百蠻者。非聖主之盛節也。又曰:魏公嘗勸用侯君集爲宰相,君集反,太宗疑徴黨之絶昏仆碑。温彦愽勸居突厥塞內,突厥反,太宗不怒彦愽。而追思魏徴之言。事同而處之異。何也?以見留突厥塞內,使充宿衛如一家者,本太宗雄夸之心,彦愽探其微賛之,故不以歸咎歟!雖然。行宫入幕之變,亦已危矣。太宗慕冠帶百蠻之名,推心不疑,幾至危殆,豈非後世之永戒哉!
唐氏仲友曰:荀卿言:以德兼人者王,以富兼人者貧。突厥旣破,頡利旣擒,若用魏公之言,使處河北,於邊無擾,於國無費,不亦善乎! 乃卒用彦愽之䇿,若不因結社之亂,悉徙故地,假之世數蕃孳,爲唐之費,不亦重乎! 大抵處置䧏人最難,內之中國亂華俗,置諸塞內生後患,惟反之故地,爲立君長,從其故俗,服則爲藩國,去不爲叛臣,此長䇿也。
愚按:昔成周盛時,四夷來朝,坐之國門之外,盖亦如九服之制,蠻夷鎮藩在所外也。春秋之世,秦、晉遷陸渾之戎于伊川,其後掦拒泉臯、伊、雒之戎入王城,伐京師,雖子帶之所召,亦始遷之失也。𣈆江統之論,可以爲鑑矣。唐興,太宗以武定天下,天下旣平,窮荒悉服,突厥之委命闕庭,尤漢以下之所無者,固宜置之中夏,夸示逺近也。當是時,魏徴以忠直得上心,屢有囬天之力,而竟莫之囬。温彦愽以儒臣遇合,處置部落之議,胡爲乎獨異衆正之見邪?遂使蕃酋列在禁衛,有因而入居長安者近萬家,此與陸渾之居伊、雒何以異哉?彼爲成周之衰時,此爲有唐之盛際,太宗樂於從魏徴之言者,胡獨於此而不從之乎?他日禄山之亂宫闈,豈非太宗詒謀有以啓之?
貞觀十四年,侯君集平髙昌之後,太宗欲以其地州縣,魏徵曰:陛下初臨天下,髙昌王先來朝謁,自後數有商胡數,音朔。稱其遏絶貢獻,加之不禮國詔使,去聲。遂使王誅載加。若罪止文泰,髙昌王姓麴,名文泰。斯亦可矣。未若因撫其民而立其,所謂伐罪弔民,威德被於遐外,國之善者。今若利其土壤,以州縣,常須千餘人鎮守,數年一易,每來往交替,死者十有四,遣辦衣資,離别親戚,十年之後,隴右空虚,陛下終不得髙昌撮糓尺布以助中國,所謂散有用而無用,臣未其可。太宗不從,竟以其地置西州,仍以西州安西都護府,每嵗調發千餘人,調,去聲。防遏其地。黄門侍郎楮遂良亦以不可。上䟽曰:臣聞古者哲后臨朝,明王創業,必先華夏,而後夷狄,廣諸德化,不遐荒。是以周宣薄伐,至境而反;周宣王名靖。詩曰:薄伐獫狁,至于太原。言逐出之而不窮追也。始皇逺塞,中國分離。秦始皇使蒙恬發兵三十萬人,收河南地爲四十四縣,築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陛下誅滅髙昌,威加西域,收其鯨鯢,以州縣。然則王師初發之𡻕?,河西供役之年,供,平聲。飛蒭輓粟,十室九空,數郡蕭然,五年不復。陛下每嵗遣千餘人,而逺屯戍,終年離别,萬里思。去者資裝,自須營辦,旣賣菽粟,傾其機杼,經途死亡,復在方外。兼遣罪人,増其防遏。所遣之內,復有迯亡,官司捕捉,國生。爲,去聲。髙昌塗路,沙磧千里,冬風氷冽,夏風如焚,行人遇之多死。易云:安不忘危,理不忘亂。設令平聲。張掖塵飛,酒泉烽舉,張掖。今爲甘州路。酒泉,今爲肅州路。隸,甘肅。陛下豈能得髙昌一人菽粟而及乎?終須發隴右諸州,星馳電擊。由斯而言,此河西者,方於心腹,彼髙昌者,他人手足,豈得糜費中華,以無用!陛下平頡利於沙塞,滅吐渾於西海,突厥餘落,立可汗,吐渾遺萌,更𣗳?君長。音掌。復立髙昌,非無前例。此所謂有罪而誅之,旣服而存之。冝擇髙昌可立者,徵給首領,遣還本國,負戴洪恩,長藩翰。中國不擾,旣富且寧,傳之孫,以貽後代。䟽奏不納。至十六年,西突厥遣兵㓂西州,太宗謂侍臣曰:朕聞西州有警急,雖不足害,然豈能無憂乎?往者初平髙昌,魏徴、褚遂良勸朕立麴文泰弟,依舊國,朕竟不用其計,今日方自悔責。昔髙祖遭平城之圍而賞婁敬,漢髙帝欲擊匈奴,使婁敬使匈奴,還報曰:匈奴伏竒兵以爭利,不可擊也。上怒曰:齊虜以口舌得官,廼今妄言沮吾軍。械繫敬至廣武,遂至平城。匈奴果出竒兵,圍帝白登,七日然後得觧。還至廣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廼封敬千戸,爲関內侯。袁紹敗於官渡而誅田豐。漢獻帝時,曹操兵大破袁紹於官渡,紹與八百騎渡河,走至黎陽,衆稍復歸。或謂田豐曰:君必見重。豐曰:公今戰敗而歸,內恚将發,吾不望生。紹謂逄紀曰:田别駕前諌止吾,吾慙之。紀曰:豐聞将軍之退,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袁紹遂殺豐。朕恒以此誡,寧得忘所言者乎?
范氏祖禹曰:魏徵之言,其利害非不明也,以太宗之智,豈不足知之?惟其好大而喜逺,矜功而徇名,不能以義制心,故忠言有所不從,而欲前世帝王皆莫我若也。
又曰:有國者,䘮師之禍小,而或以覇,秦穆公、勾踐是也,得地之禍大,而或以亡,楚靈王、齊湣王是也,是故廣地不若廣德,疆兵不若疆民,先王患德之不足,而不患地之不廣;患民之不安,不患兵之不疆。封域之外,聲教所不及者,不以煩中國也。太宗不從忠諌,卒自咎悔,況不若太宗之疆而可爲手。胡氏寅曰:中國禮義之地,四夷所爲視効而賔服者也。髙昌有罪,王師討之,旣聞其䘮,是罪人已死,則宜按兵遣使,立其嗣子,懐以恩信,乃不攻而自服之道也。今乃伐其憂荒,無禮無義,夫豈天子之兵乎?是故以利言之,乘人之𨻶,迫以強暴,坐收數百里之地,斥廣輿圖,信足以夸耀一時。以義言之,則窮兵逺討,以髙昌王一人桀驁之故,而係累其孤,郡縣其土,仁者不爲也。真氏德秀曰:是時禇遂良亦諌,不從。十七年,西突厥人㓂,帝悔之曰:魏徴、禇遂良勸我復立髙昌,吾不用其言,今方自咎耳。𥘉議處突厥於河南,徴爭之而帝不從,後以結社率之變而悔。後議以髙昌爲郡縣,徴爭之而帝復不從,又以西突厥入㓂而悔。使早從忠言,安有是哉?然知過而能悔,此其所以興也。
愚按:自夏禹西戎即叙之後,成周西旅底貢之餘,通西域而開玉関,極城郭,諸國悉服,實始於漢武。然中國勞弊亦巳甚矣。閉玉関,謝西域,此光武所以爲盛德也。太宗滅髙昌,置都護。由是爲開通西域之計,而燕支、踈勒、丘慈、于闐四鎮,遂爲遐陬重地。至于開元,自玉門以西,烟火萬里,爲唐極盛。曽幾何時,天寳以後,事勢日非,前日之輿圖舉爲戎馬之郊矣。周公有言曰:德不加焉,則君子不饗其質;政不施焉,則君子不臣其人。況奪其土地而置以郡縣乎?務廣地不如務廣德,古訓豈虚語哉!
貞觀政要卷第九終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