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
本卷(回)字数:25634

貞觀政要卷第󿀍     戈直集論

論君臣鑒戒六 論擇官七 論封建八

君臣鑒戒第六凡七章。

貞觀󿀍年,太宗謂侍臣曰:「君臣本同治亂,共安危。若主納忠諌,臣進直言,斯故君臣合契,古來所重。若君自賢,臣不匡正,欲不危亡,不可得󿀌。君失其國,臣亦不能獨全其家。至如隋煬帝暴虐,臣下鉗口,卒令不聞其過,卒,子聿切。令,平聲。遂至滅亡。虞世基等尋亦誅死。前󿀏不逺,朕與卿等可得不慎,無󿀁後所嗤。」

愚按:太宗常以隋煬帝爲戒,而欲其臣以虞世基爲戒,形之扵言者數矣。夫人雖至愚,未有不愛吾身者也。煬帝之縱欲肆志,未必不曰「吾知愛吾身而已,不睱憂吾民也」。世基之緘黙保位,未必不曰「吾知愛吾身而已,不暇憂吾君也」。豈知江都西閣之變,君臣俱不免也哉?故君以煬帝爲戒,則凢吾之容受直言,非以愛其臣也,所以爲吾身計也;臣以世基爲戒,則凢吾之盡忠無隱,非以愛其君也,所以爲吾身計也。君臣各爲其身計,則炎涼寒燠,無一時不愛吾身也,寧可以須㬰之不謹乎?髪膚齒甲,無一處之非吾身也,寧可以細㣲之不謹乎?然則君臣宵旰相與嘉惠蒼生者,非以利天下國家也,各愛其身而已。太宗斯言,推其意,若出於一己之私;盡其義,乃所以成天下之公也。

貞觀四年,太宗論隋日,魏徵對曰:「臣徃在隋朝,曾聞有盗發。曽。音層。煬帝令於士澄捕逐,令,平聲,後同。於,如字,姓也。士澄,名。爲隋將,以魏郡降唐。但有疑似,苦加拷掠,枉承賊者󿀐千餘人,並令同日斬決。󿀒理丞隋獄官之貳職。張元濟恠之,試尋其狀,乃有六七人,盗發之日,先禁他所,被放纔出,亦遭推勘,不勝苦痛,勝。平聲。自誣行盗。元濟因此更󿀏究尋,󿀐千人內惟九人逗遛不明。逗,音豆。遛,音留,遷延也。官人有諳識者,就九人內四人非賊。有司以煬帝已令斬決,遂不執奏,並殺之。」太宗曰:「非是煬帝無道,臣下亦不盡心,須相匡諫,不避誅戮,豈得惟行謟佞,茍求悦譽?平声。君臣如此,何得不敗?朕頼公等共相輔佐,遂令囹圄空虛。願公等善始克終,恒如今日。」

愚按:大學曰:「爲人君止於仁,爲人臣止於敬。」此言君臣各盡其道也。虞廷歌,帝舜先言股肱,皐陶先言元首,此言君臣更相責難也。各盡其道,所以明上下之分;更相責難,所以明上下之交也。今觀前章,太宗自以煬帝爲戒,欲群臣以世基爲戒,此君臣各盡其道者也。此章論隋世濫刑,則魏徵歸過於君,太宗歸過於臣,此君臣更相責難者也。二章之㫖,實相爲用,史臣以此居鑒戒之首,豈非貞觀致治之本歟?

貞觀六年,太宗謂侍臣曰:「朕聞周、秦初得天下,其󿀏不異。然周則惟善是務,積功累德,以能保八百之基。秦乃恣其奢滛,好行刑罰,好,去声,後同。不過󿀐世而滅,豈非󿀁善者福祚延長,󿀁惡者降年不永?朕󿀑聞桀、紂,帝王󿀌,以匹夫比之,則以󿀁辱;顔、閔,匹夫󿀌,顔回,字子淵。閔損,字子騫。皆孔子弟子,以德行稱。以帝王比之,則以󿀁榮。此亦帝王深耻󿀌。朕每將此󿀏以󿀁鑒戒,常恐不逮,󿀁人所笑。」魏徴對曰:「臣聞魯哀公魯君,名蔣。謂孔󿀊曰:『有人好忘者,移宅乃忘其妻。』孔󿀊曰:『󿀑有好忘甚於此者。丘󿀎桀、紂之君,丘,孔子名。乃忘其身。』願陛下每以此󿀁慮,庶免後人笑爾。」

愚按:桀、紂,帝王也,以匹夫比之,則以爲辱,何辱焉?人心之惡惡也。顔、閔,匹夫也,以帝王比之,則以爲榮,何榮焉?人心之善善也。孜孜爲善,顔、閔之徒也,以匹夫而天下後世所企敬,匹夫而帝王矣;孜孜爲惡,桀、紂之徒也,以帝王而天下後世羞稱,帝王而匹夫矣。太宗所論,亦知言哉?而魏徴之對,又明桀、紂之所以爲桀紂也。愚則曰欲知桀、紂、顔、閔之分,善與惡之間也。

貞觀十四年,太宗以髙昌平,高昌,西域國名,都交河城,漢車師之地。其王麴文泰,是年文泰卒,子智盛立。平,謂征討平定也。召侍臣賜宴於兩儀殿,謂房玄齡曰:「高昌若不失臣禮,豈至滅亡?朕平此一國,甚懷危懼,惟當戒驕逸以自防,納忠謇以自正,謇,音蹇,言也。黜邪佞,用賢良,不以󿀋人之言而議君󿀊。以此慎守,庶幾於獲安󿀌。」幾,平声。魏徴進曰:「臣觀古來帝王撥亂創業,必自戒慎,採芻蕘之議,從忠讜之言。天下既安,則恣情肆欲,甘樂諂䛕,樂,音洛。惡聞正諌。惡,烏,去聲。張󿀊房,󿀆王計畫之臣。及高祖󿀁天󿀊,將廢嫡立庶,󿀊房曰:『今日之󿀏,非口舌所能爭󿀌。』張子房,名良。漢封留侯。高祖欲廢太子盈,立趙王如意。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上信用之。」后刼良曰:「君爲上謀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良曰:「始上在急困中,幸用臣䇿,天下已定,以愛欲易太子,雖臣䓁百人何益?」后强要曰:「爲我畫計。」良曰:「此難以口舌爭。」遂爲太子請四皓爲輔,賴以不廢。終不敢復有開說。復,音况陛下功德之盛,以󿀆祖方之,彼不足凖。即位十有五年,太宗以武德九年即帝位,至是十有五年。聖德光被,今󿀑平殄高昌,屢以安危繫意,方欲納用忠良,開直言之路,天下幸甚。昔齊桓公齊君,名小白。與管仲、鮑叔牙、寗戚三人皆齊相。四人飲,桓公謂叔牙曰:『盍起󿀁寡人夀乎?』爲,去聲。諸侯自稱曰寡人,言寡德之人也。叔牙奉觴而起曰:『奉,音捧。願公無忘出在莒時,桓公初,出奔扵莒,鮑叔爲之傳。使管仲無忘束縛於魯時,桓公立,謂魯曰:「管仲,讎也,請得甘心醢之。」管仲請囚,叔牙迎受之,及堂阜而脱桎梏。使寗戚無忘飯牛車下時。』𡩋戚嘗桓公出,扣牛角歌曰:「南山矸,白石爛,中有鯉魚長尺半。生不遭堯與舜禪,短布單衣纔至骭,從昏飯牛至夜半。」公遂召之爲相。桓公避席而謝曰:『寡人與󿀐󿀒夫能無忘夫󿀊之言,則社稷不危矣。』」太宗謂徵曰:「朕必不敢忘布衣時,公不得忘叔牙之󿀁人󿀌。」按通鑑,十三年,髙昌王麴文泰遏絶西域朝貢。伊吾既內属,高昌又與西突厥共擊之。上徴其臣阿史那矩,文泰不遣。中國人在突厥者,或奔高昌,詔使歸之,亦不遣。又與西突厥共破焉耆,上遣使責之,文泰語不遜。扵是詔侯君集等擊之,遂降。由此唐地東極于海,西至焉耆,南盡林邑,北抵大漠,皆爲州縣。凢東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萬九百一十八里,爲唐之極盛焉。

愚按:唐虞之世,雍熈泰和,帝治之極盛也。聖君賢相,都俞吁咈扵一堂之上,凛乎儆戒之言,以聖君賢相,夫豈有是哉?兹所以保雍熈泰和之盛也。今觀高昌既平,土宇極盛,太宗有兢兢保治之言,魏徴有諄諄鍳戒之意,兹所以成貞觀太平之盛也。然古帝王傳心之學,其要在扵欽,而儆戒之際,尤謹於欽之一辭。盖敬者,萬化之本原,一心之妙用,聖神之能事,學問之極功,帝王授受之懿在此,其發於言者,皆由於心也。故能無怠無荒,謹終如始。爲上人者,佩太宗君臣鑒戒之言,體帝王心學之要,則豈惟貞觀,可以進扵三代之上矣。

貞觀十四年,特進魏徴上䟽曰:臣聞君󿀁元首,臣作股肱,齊契同心,合而成體。體或不󿀅,未有成人。然則首雖尊高,必資手足以成體;君雖明哲,必藉股肱以致理。禮云:「人以君󿀁心,君以人󿀁體。心莊則體舒,心肅則容敬。」禮緇衣篇之辭。󿀂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康哉!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墮哉!」墮,音隳。虞書臯陶歌之辭。然則委棄股肱,獨任胸臆,具體成理,非所聞󿀌。夫君臣相遇,夫,音扶,後同。自古󿀁難。以石投水,千載一合;以水投石,無時不有。其能開至公之道,申天下之用,內盡心膂,音旅。外竭股肱,和若鹽梅,商書高宗命傅說曰:「若作和羮,爾惟鹽梅。」固同金石者,非惟高位厚秩,在於禮之而已。昔周文王遊於鳳凰之墟,韈系解,顧左右莫可使者,乃自結之。豈周文之朝盡󿀁俊乂,聖明之代獨無君󿀊者哉?但知與不知,禮與不禮耳。是以伊尹有莘之媵臣,韓信項氏之亡命。殷湯致禮,定王業於南巢;󿀆祖登壇,成帝功於垓下。若夏桀不棄於伊尹,項羽垂恩於韓信,寧肯敗已成之國,󿀁滅亡之虜乎?媵,音胤。垓,音該。伊,姓。尹,字也。伊尹名摯,湯三聘之,遂佐湯伐桀,放桀扵南巢之地。有莘,國名,送女曰媵。湯妃,有莘氏之女也。史記謂伊尹欲行道以致君而無由,乃爲有莘氏之媵臣,說湯致扵王道。盖戰國時有爲此說者。韓,姓。信,名也。淮陰人。數以䇿干項羽,羽弗聽,信亡歸漢。高祖用蕭何言,於是擇日齋戒,設壇場,拜信爲大將,後圍羽於垓下之地。󿀑㣲󿀊,骨肉󿀌,受茅土於宋;箕󿀊,良臣󿀌,陳洪範於周。仲尼稱其仁,莫有非之者。微、箕,二國名。子,爵也。㣲子,紂之庶兄。諌紂不聽,遂去之。武王克商,封㣲子於宋。箕子,紂之諸父。諌紂不聽,被囚爲奴。武王即位,訪之箕子,爲陳洪範九疇。論語曰:「㣲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子曰:『殷有三仁焉。』」禮記稱:「魯穆公問於󿀊思曰:『穆公,魯君,名顯。子思,孔子之孫,名伋。󿀁舊君反服,古歟?』爲,去聲。󿀊思曰:『古之君󿀊,進人以禮,退人以禮,故有舊君反服之禮󿀌。今之君󿀊,進人若將加諸膝,退人若將隊諸泉,隊,音墜。泉,禮作淵,盖避高祖諱,故以泉代淵。毋󿀁戎首,不亦善乎?󿀑何反服之禮之有?』」禮檀弓篇之辭。齊景公問於晏󿀊曰:「忠臣之󿀏君,如之何?」晏󿀊對曰:「有難不死,難,去声,後同。出亡不送。」公曰:「裂地以封之,䟽爵而待之,䟽,平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何󿀌?」晏󿀊曰:「言而󿀎用,終身無難,臣何死焉?諌而󿀎納,終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用,有難而死,是妄死󿀌;諫不󿀎納,出亡而送,是詐忠󿀌。」春秋左氏傳曰:「傳,去聲。春秋,孔子所作,而左氏爲傳。崔杼弑齊莊公,崔杼,齊臣,崔武子也。莊公,名光。晏󿀊立於崔氏之門外。其人曰:『死乎?』曰:『獨吾君󿀌乎哉!吾死󿀌?』曰:『行乎?』曰:『吾罪󿀌乎哉!吾亡󿀌?故君󿀁社稷死,則死之;爲,去聲,後同。󿀁社稷亡,則亡之。若󿀁已死,󿀁已亡,非其親暱,誰敢任之?』門啓而入,枕尸股而哭,興,󿀍踊而出。」枕,去聲。踊,音勇。事見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孟󿀊曰:「君視臣如手足,臣視君如腹心;君視臣如犬馬,臣視君如國人;君視臣如糞土,臣視君如㓂讎。」孟子告齊宣王之辭。雖臣之󿀏君無󿀐志,至於去就之節,當緣恩之厚薄。然則󿀁人主者,爲,如字,後同。安可以無禮於下哉!竊觀在朝群臣,當主樞機之寄者,或地隣秦晉,或業與經綸,與。音預。並立󿀏立功,皆一時之選,處之衡軸,䖏,上声。󿀁任重矣。任之雖重,信之未篤,則人或自疑;人或自疑,則心懷茍且;心懷茍且,則節義不立;節義不立,則名教不興;名教不興,而可與固太平之基,保七百之祚,未之有󿀌。󿀑聞國家重惜功臣,不念舊惡,方之前聖,一無所間。去声。然但寛於󿀒󿀏,急於󿀋罪,臨時責怒,未免愛憎之心,不可以󿀁政。君嚴其禁,臣或犯之,況上啓其源,下必有甚,川壅而潰,其󿀄必多。欲使凡百黎元,何所措其手足?此則君開一源,下生百端之變,無不亂者󿀌。禮記曰:「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禮曲禮禮篇辭。若憎而不知其善,則󿀁善者必懼;愛而不知其惡,則󿀁惡者寔繁。詩曰:「君󿀊如怒,亂庶遄沮。」詩小雅巧言篇之辭。然則古人之震怒,將以懲惡;當今之威罰,所以長姦。長,音掌,後同。此非唐、虞之心󿀌,非禹、湯之󿀏󿀌。󿀂曰:「撫我則后,虐我則讎。」周書武王誓師之辭。荀卿󿀊名况,趙人。卿者,時人相尊之號。著書曰荀子。曰:「君,舟󿀌;人,水󿀌。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此本家語之辭,而荀子述之也。故孔󿀊曰:「魚失水則死,水失魚猶󿀁水󿀌。」故唐、虞戰戰慄慄,日慎一日,安可不深思之乎?安可不熟慮之乎?夫委󿀒臣以󿀒體,責󿀋臣以󿀋󿀏,󿀁國之常󿀌,󿀁理之道󿀌。今委之以職,則重󿀒臣而輕󿀋臣;至於有󿀏,則信󿀋臣而疑󿀒臣。信其所輕,疑其所重,将求至理,豈可得乎?󿀑政貴有恒,不求屢易。今或責󿀋臣以󿀒體,或責󿀒臣以󿀋󿀏,󿀋臣乗非據,乗,平声。󿀒臣失其所守。󿀒臣或以󿀋過獲罪,󿀋臣或以󿀒體受罰。職非其位,罰非其辜,欲其無𥝠?,求其盡力,不亦難乎?難,如字。󿀋臣不可委以󿀒󿀏,󿀒臣不可責以󿀋罪。任以󿀒官,求其細𬨨?。刀筆之吏,順㫖承風,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陳󿀌,則以󿀁心不伏辜;不言󿀌,則以󿀁犯皆實,進退惟咎。莫能自明,則茍求免禍。󿀒臣茍免,則譎詐萌生。譎詐萌生,則矯偽成俗,矯偽成俗,則不可以臻至理矣。󿀑委任󿀒臣,欲其盡力,毎官有所避忌不言,則󿀁不盡。若舉得其人,何嫌於故舊?若舉非其任,何貴於踈逺?待之不盡誠信,何以責其忠恕哉?臣雖或有失之,君亦未󿀁得󿀌。夫上之不信於下,必以󿀁下無可信矣。若必下無可信,則上亦有可疑矣。禮曰:「上人疑則百姓惑,下難知則君長勞。」禮緇衣篇之辭。上下相疑,則不可以言至理矣。當今群臣之內,逺在一方,流言󿀍至而不投杼者,秦甘茂告秦王曰:「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告其母,母織自若。三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機,踰墻而走。臣之賢不及曾參,王之信臣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臣竊思度,待洛切。未󿀎其人。夫以四海之廣,士庶之衆,豈無一󿀐可信之人哉?蓋信之則無不可,疑之則無可信者,豈獨臣之過乎?夫以一介庸夫,結󿀁交友,以身相許,死且不渝,況君臣契合,寄同魚水。若君󿀁堯舜,臣󿀁稷,契,音泄。稷,農官。舜命棄曰:「汝后稷播時百榖。」命契曰:「汝作司徒敬敷五教。」豈有遇󿀋󿀏則變志,󿀎󿀋利則易心哉!此雖下之立忠,未有明著,亦由上懷不信,待之過薄之致󿀌。豈君使臣以禮,臣󿀏君以忠乎?以陛下之聖明,以當今之功業,誠能博求時俊,上下同心,則󿀍皇可追而四,三皇,史記謂庖犧氏、女媧氏、神農氏也。孔安國書序以伏羲、神農、黄帝爲三皇。一說謂天皇、地皇、人皇。未詳孰是。五帝可俯而六矣。夏、殷、周、󿀆,夫何足數。上声。太宗深嘉納之。

范氏祖禹曰:昔衛獻公捨大臣而與小臣謀,故失國出奔。且大臣之所任者大,小臣之所任者小,而以小謀大,以逺謀近,此人君偏聽之蔽,鮮有不敗事者也。

唐氏仲友曰:此魏徵論聽納任用之要。人君必先知此,然後能任君子,去小人,納忠諫,察奸言。以太宗之聰明,惟其道學之淺,至扵聽言任用之間,數領鄭公之諫。而非諫之左挈右提,則移扵小人,惑於奸言多矣。此徵最有功於貞觀者,於格非近之矣。

愚按:太宗於是臨御乆矣,魏徴竭誠進諌,惓惓於慎終如始之言。至此䟽復以君臣同心一體詳譬而曲陳之,甚若致戒於庸君常主之前,其愛君亦云至矣。且終之曰:「三皇可追而四,五帝可俯而六,夏、殷、周、漢,夫何足數?」皇道尚矣,五帝之德蔑以加矣。嘗觀典謨所陳,都俞吁咈於一堂之上,始而克艱之戒,終之明良之歌,而其要領則在欽哉之一言,君臣同心,其在是也。魏徴四三皇,六五帝之說,亦所謂責難於君者歟?

貞觀十六年,太宗問特進魏徴曰:「朕克己󿀁政,仰企前烈,至於積德累仁,豐功厚利,四者常以󿀁稱首,朕皆庶幾自勉。幾,平声。人苦不能自󿀎,不知朕之所行,何等優劣?」徴對曰:「德、仁、功、利,陛下兼而行之。然則內平禍亂,外除戎狄,是陛下之功;安諸黎元,各有生業,是陛下之利。由此言之,功利居多,惟德與仁,願陛下自疆不息,必可致󿀌。」

愚按:太宗以德仁功利岐而言之,而魏徴之對亦未得爲知言也。盖德仁,本也;功利,用也。有德與仁,則功利在其中,所謂不求利而未嘗不利也。外德與仁而言功利,則非聖賢所謂功利矣。昔孟子告梁惠王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正以仁義乃所以利之,言仁義而利在其中也。積德累仁,則豐功厚利莫大焉,政恐未之能爾。

貞觀十七年,太宗謂侍臣曰:「自古草創之主,至于󿀊孫多亂,何󿀌?」司空房玄齡曰:「此󿀁㓜主爲,去声。生長深宫,長,音掌。少居富貴,少,去声。未嘗識人間情偽,理國安危,所以󿀁政多亂。」太宗曰:「公意推過於主,朕則󿀀咎於臣。夫功臣󿀊弟,夫。音扶。多無才行,去声。藉祖父資䕃,遂處󿀒官,䖏,上声。德義不修,奢縱是好。去声。主既㓜弱,臣󿀑不才,顚而不扶,豈能無亂?隋煬帝󿀉宇文述在藩之功,擢化及於高位,不思報效,翻行弑逆,化及,隋相,宇文述之子,爲右屯衛將軍。武德初,弑煬帝於江都,立秦王浩,復殺浩自立,稱許帝。二年,竇建德破化及於聊城,殺之。此非臣下之過歟?朕發此言,欲公等戒朂󿀊弟,使無𠎝?過,即家國之慶󿀌。」太宗󿀑曰:「化及與玄感,即隋󿀒臣受恩深者,󿀊孫皆反,其故何󿀌?」玄感,隋相楊素之子,爲大將。大業九年,起兵黎陽,圍東都,隋主命宇文述等討之,遂敗死。岑文本對曰:「君󿀊乃能懷德荷恩,荷,去声。玄感、化及之徒,並󿀋人󿀌,古人所以貴君󿀊而賤󿀋人。」太宗曰:「然。」

愚按:古者諸侯有世封,公卿大夫無世官,何也?盖諸侯有大臣輔佐,自非甚無道者,皆足継其先世,公卿大夫一非其人,民有受其害者矣。有周盛世,自諸侯入爲公卿,必若呂伋、召虎而後可也。自兩漢以來,未聞宰相大臣有世官者。煬帝無道,事不師古,玄感化及之禍,自取之耳。太宗問守成之君何以多亂,玄齡以爲㓜主生長深宫,不識人間情偽,所以多亂。其說是矣。太宗迺歸咎於功臣之子弟,則愚不知其何說也。今觀太宗之後,近而高宗、中宗之昏庸,逺而穆、敬、懿、僖之謬戻,馴致亂亡,咸其自取,豈功臣子弟之罪乎?

擇官第七凡十一章。

貞觀元年,太宗謂房玄齡等曰:「致理之本,惟在於審,量才授職,量,平声,後同。務省官員。故󿀂稱:『任官惟賢才。』󿀑云:『官不必󿀅,惟其人。』商、周書之辭。若得其善者,雖少亦足矣;其不善者,縱多亦奚󿀁?古人亦以官不得其才,比於畫地作餅,不可食󿀌。詩曰:『謀夫孔多,是用不就。』詩小雅小旻篇之辭。󿀑孔󿀊曰:『官󿀏不攝,焉得儉?焉,於䖍切。論語孔子言管仲之辭。且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史記:商君問趙良曰:「子觀我治秦也,孰與五羖大夫賢?」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此皆載在經典,不能具道,當須更併省官貟,使得各當所任,各當之當,去声。則無󿀁而理矣。卿宜詳思此理,量定庶官貟位。」玄齡等由是所置文武緫六百四十貟。太宗從之,因謂玄齡曰:「自此儻有樂工雜,假使術逾儕軰者,只可特賜錢帛,以賞其能,必不可超授官爵,與夫朝賢君󿀊夫。音扶。比肩而立,比,音鼻。同坐而食,遣諸衣冠,以󿀁恥累。」良偽切。按通鑑,唐初,士大夫以亂離之後,不樂仕進,官貟不充。省符下諸州,差人赴選,勒赴省選,集者七千餘人。吏部劉林甫随林銓叙,各得其,時人稱之。上謂玄齡曰:「官在得人,不在貟多。」命併省,留文武緫六百四十三員。百官志曰:「太宗省內外官。定制七百三十員,曰:『吾以此待天下賢材足矣。』」

朱氏黼曰:有事則有職,有職則有官,理也。古人以事任人,事省則職省,故有有職而無官。後世以人任官,人増則官増,故有有官而無職。有職而無官,非廢事也,或一官而兼數職;有官而無職,非增事也,或一職而任數人。周官雖多,非皆具員也。考之周禮,名存而實不備,職具而官不除者尚多。貞觀之制,非不甚美矣,然員外置已見於當時,將何以一流品,杜將來哉?其後宰相或至數人,員外官至二千餘員,其末流之𡚁,未必非太宗啓之。

愚按: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乂。古之建官簡矣,然九官、四岳、十二牧,實二十五人,而書稱二十二人,盖亦有以一人而兼二職者也。周官三百六十,緫計六萬三千六百有竒。周之建官雖多,然周禮者,周公未行之書也。書稱召公以太保兼冡宰,畢公以太師兼司馬,盖亦有以一人而兼二職者也。後世建官既冗,復無攝事。太宗深懲斯弊,省內外官,文武緫六百四十員,自後世觀之,可謂省之極矣。然房亥齡以僕射而兼領度支,魏徴以侍中而兼東宫官,盖亦有以一人而兼二職者矣。愚嘗論貞觀之善政,當以省官爲首,何也?易於選擇,上不至於失人,俸禄易供,下不憂於厚歛。權任專一,無避事茍免之患,員數不多,無紛更生事之憂。官冗則四者反是。厥後兵部之職分於樞宻,戸部之職分於三司,監軍侵監司之權,州將奪太守之任,員外之置多於正員,墨敕斜封數逾千百,而貞觀之善政隳矣。夫後世之天下,猶貞觀之天下,太宗何以致是哉?切謂其大要有二:一曰息奔競,二曰裁嬖幸。盖奔競之風盛,則員多而闕少,官不得以不增也;嬖倖之門多,則私恩無所施,官不得以不增也。斯二者,省官之本也。有志於貞觀之治者,盍亦反其本而已。

貞觀󿀐年,太宗謂房玄齡、杜如晦曰:「公󿀁僕射,當助朕憂勞,廣開耳目,求訪賢哲。比聞公等比音鼻。聽受辭訟,日有數百,此則讀符牒不暇,安能助朕求賢哉?」因敕尚󿀂省,唐制,尚書謂之都省,置令一人,典領百官。貞觀中,以太宗曾爲之,故缺而不置。其次左、右僕射各一人,左、右丞各一人。其属有六部,庶務皆會決焉。凢符移關牒必遣於都省乃下,天下大事不决者,皆上都省。細碎務皆付左右丞,唐制,掌辨六官之儀紀,正省內,劾御史舉不當者。吏、戸、禮三部,左丞緫焉;兵、刑、工三部,右丞緫焉。𡨚?滯󿀒󿀏合聞奏者,關於僕射。

范氏祖禹曰:太宗責宰相以求賢,而不使親細務,可謂能任以其職矣。書曰:「惟說式克欽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此相之職也。茍不務此,而治簿書期㑹百吏之事,豈所謂相乎?

胡氏寅曰:宰相受詞,既非古制,然當之者未有以爲不可,雖賢如房、杜,亦且行之,何也?其說有五:無經濟之畧,姑以是爲勤於所職者,一也;人君明察,則不敢當權,而以吏事自爲者,二也;才用粗淺,熟於有司之務,躐躋其任,益以勉勉者,三也;上不知治本,而責成於叢脞,因以奉承之者,四也;實侵大權,故治文案以助其君者,五也。若誠知宰相職分,必不肯然矣。房、杜之才,非能賢於太宗,故太宗如是而止,固不能爲太甲、高宗、成王之事也。唐氏仲友曰: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盖其位愈尊,其事愈要,其任愈逸,其位愈卑,其事愈詳,其任愈勞。太宗以細務属左右丞,大事關僕射,當矣。責宰相以廣耳目、訪賢才,亦當矣。雖然,廣耳目,訪賢才,坐論大事,在房、杜任之,尚恐未能無愧古人,而叅之以封倫、楊師道之属,可乎?是知宰相之職,而未得擇宰相之道也。

愚按:人主之職,在論一相;一相之職,在任百官,此君相之要道也。受詞誠非爲相之體,然大臣慮四方,豈惟高虛拱揖以自居哉?畢公,周之元老大臣也,克勤小物,弼亮四世,小物非細務乎?昔陳平不答錢榖决獄之問,而曰宰相上佐天子理隂陽,下遂萬物之宜。此言固大矣。然錢榖,國計民命所関,冢宰之所制者也;獄者,生民之司命,二公之所當叅聽者也。此皆裁成輔相以左右生民者,而曰宰相不當知,則所職者何事邪?太宗敕宰相勿親細務,特不可下行有司之事耳。克勤小物,以弼亮天子,有古人之相業在。

貞觀󿀐年,太宗謂侍臣曰:「朕毎夜恒思百姓間󿀏,或至夜半不寐,惟恐都督、唐制,武德七年,改緫管曰都督,掌督諸州兵馬、甲械、城隍、鎮戍、粮廩,緫判府事。刺史見前篇註。堪養百姓以否,故於屏風上録其姓名,坐卧恒看。在官如有善󿀏,亦具列於名下。朕居深宫之中,視聽不能及逺,委者惟都督、刺史。此軰實理亂繫,尤須得人。」

愚按:自秦罷侯置守之後,郡守古諸侯,其関繫民生至不輕也。漢宣帝謂「與我共理者惟良二千石」,太宗謂「治民之本在刺史」,斯言也,真知本者矣。然宣帝以刑名繩下,故當時固多循吏,而未免有酷吏;太宗英明仁恕,故當時居多循吏,而無酷吏。此又二帝之優劣也。

貞觀󿀐年,太宗謂右㒒射封德彛曰:「致安之本,惟在得人。比來比,音鼻。命卿舉賢,未嘗有推薦。天下󿀏重,卿宜分朕憂勞,卿既不言,朕將安寄?」對曰:「臣愚豈敢不盡情,但今未󿀎有奇才異能。」太宗曰:「前代明王使人如器,皆取士於當時,不借才於異代,豈得待夢傅說,音悦。傅說,商賢相也。武丁夢得聖人名曰說,以夢所見視群臣百吏,皆非也。乃使營求之野,得說於巖中,立爲相。逢吕尚,吕,周太公也。本姓姜,從其封姓。周西伯將出獵,卜之曰:「所獲非龍非彲,非虎非羆,覇王之輔。」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與語大悦,遂載與俱歸,立爲師。然後󿀁政乎?且何代無賢,但患遺而不知耳。」德彛慙赧而退。赧,奴版切,愧態也。按史傳繫元年二月,帝謂封倫曰:「大理之職,人命所懸,此官極須妙選公直。」倫未對。帝曰:「戴胄忠直,每事用心,即其人也。」又謂倫曰云云。

孫氏甫曰:大臣之職,薦達人才,固非細事。天下之大,群任之衆,可容一日乏才乎?然人之才有能有不能,器而使之,衆職舉矣。豈有人主責其舉賢,己未推薦,但言無奇才異能,上欲欺主之明,下欲蔽天下之善,此真姦人也。盖姦人不樂進賢,其情有三:保位固寵,常懼失之。以賢者既用,必建立功業,掩己之名,見己之過,名滅過露,則位不能保,寵不能固,其情一也;姦人立𥝠,必人附己乃引之,賢者進退以道,不肯趨附,姦人以謂不附己而引之,則不知己之恩,不知恩則不爲己之黨,其情二也;姦人心既不公,知人不明,雖遇賢才,不能深識,慮引而進之,或有大過,爲已之累,其情三也。封倫之情,正在於此。太宗以前代未常乏人,折之使慙懼無辭,可謂能照姦人之情者也。人主能照姦人之情,則賢者進矣。

胡氏寅曰:舉賢才而效之君,大臣職也。爲大臣而乆無所舉,人主詰之是也。若出此令而委之房、杜、王、魏,非惟丕應徯志,亦必各得其人矣,乃以望於封倫。且取人以身,不誣之理也。倫非賢者。安能知賢?若舉其集于朝廷。豈非大憂乎?是則非特倫無知人之鑒,而太宗於倫亦初不知其姦邪也。信知人之難哉!

愚按:封倫,謟佞人也。其在隋,附麗虞世基,諂順其主。得群臣表䟽,則屛而不奏,鞫獄用法,則峻文深刻;論功行賞,則抑削就薄。故世基之寵日以隆,而孤隋之政日以壞,皆倫所爲也。以若所爲,烏知所謂舉善薦賢之義哉?其曰未有奇才異能,盖未有如已者耳,是猶以隋事唐也。太宗雖愧於知人之明,幸不惑其說。然之人也,屛斥有餘地矣。

貞觀󿀍年,太宗謂吏部尚󿀂杜如晦曰:「比󿀎比,音鼻。吏部擇人,惟取其言詞刀筆,不悉其景行,去聲,後同。數年之後,惡跡始彰,雖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弊,如何可獲善人?」如晦對曰:「兩󿀆取人,皆行著郷閭,州郡貢之,然後入用,故當時號󿀁多士。今毎年選集,選,去聲,後同。向數千人,厚貌飾詞,不可知悉,選司但配其階品而已。銓簡之理,實未精,以不能得才。」太宗乃将依󿀆時法,令本州辟召,令,平声。㑹功臣等将行世封,󿀏遂止。

愚按:古者取士之法,郷論秀士升之司徒,司徒升之學,大樂正升之司馬,司馬辨論官材,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禄之。盖未仕之前,凢經四級,已仕之後,又經三級,其詳且重如此。故嘗謂後世取人之道,不能復成周之法,皆茍焉而已。今觀太宗問如何可獲善人,大哉問乎!如晦政當告以成周取士之法可也,乃以兩漢辟召之事爲對,何其陋哉!厥後竟以將行世封,不及施行,後世惜焉。然使真能行辟召之法,又豈足以致成周多士之隆乎?

貞觀六年,太宗謂魏徵曰:「古人云,王者須󿀁官擇人,爲,去声。不可造次即用。造,七到切。朕今行一󿀏,則󿀁天下觀;出一言,則󿀁天下聴。用得正人,󿀁善者皆勸;誤用惡人,不善者競進。賞當其勞,當,去聲,後同。無功者自退;罰當其罪,󿀁惡者戒懼。故知賞罰不可輕行,用人彌須慎擇。」徴對曰:「知人之󿀏,自古󿀁難。故考績黜陟,虞書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察其善惡。今欲求人,必須審訪其行,去聲,後同。若知其善,然後用之。設令此人公,平声,後同。不能濟󿀏,只是才力不及,不󿀁󿀒害。誤用惡人,假令强幹,󿀁害極多。但亂代惟求其才,不顧其行。太平之時,必須才行俱兼,始可任用。」

范氏祖禹曰:太宗以治亂在庶官,欲進君子退小人,王者之言也,而魏徵之所謂才行者,不亦異乎?夫才有君子之才,有小人之才。古之謂才者,君子之才也;後世之所謂才者,小人之才也。周公制禮作樂,孔子以爲才,此古人所謂才者,兼德行而言也,後世之所謂才者,辯給以禦人,詭詐以用兵,僻邪險詖,趨利就事,是以天下多亂,職斯人之用於世也。王者創業垂統,敷求哲人,以遺後嗣,故能長世也。豈宜以天下未定,而可專用小人之才歟?夫有才無行之小人,無時而可用,退之猶恐其或進也。豈可先用而後廢,乃取才行兼全之人乎?徵之學駮而不純,故所以輔導其君者,卒不至於三王之治也。

愚按:春秋傳曰:「髙陽氏有才子八人,齊聖廣淵,明𠃔篤誠。是以才兼德而言之也。」司馬氏曰:「德勝才爲君子,才勝德爲小人。」是以才對德而言之也。學者安所折哉?愚聞之孟子曰:「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程子曰:「才禀於氣,氣有清濁。」朱子曰:「孟子專指其發於性者言之,故以爲才無不善。程子兼指其禀於氣者言之,則人才固有昏明强弱之不同矣。」以事理考之,程子之言爲宻。由此觀之,春秋傳之言,即孟子之意也;司馬氏之言,即程子之意也。然司馬氏之言宻矣。范氏譏魏徴不當言亂代求才,不顧其行,其說是也。然謂才行無分别,則將如程子之言何?

貞觀十一年,侍御史馬周上䟽曰:「理天下者,以人󿀁本,欲令百姓安樂,令,平聲。樂,音洛。惟在刺史、縣令。縣令既衆,不能皆賢,若毎州得良刺史,則合境蘇息,天下刺史悉稱聖意,稱,去聲。則陛下可端拱巖廊之上,百姓不慮不安。自古郡守、縣令,皆妙選賢德,欲有遷擢󿀁將相,並去聲,後同。必先試以臨人,或從󿀐千石漢世郡守曰二千石。入󿀁丞相及司徒、太尉者。朝廷必不可獨重內臣,外刺史、縣令,遂輕其選。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太宗因謂侍臣曰:「刺史朕當自簡擇。縣令詔京官五品已上,各舉一人。按史傳,此與諫營造奢侈及論太子諸王定分同一䟽。

孫氏洙曰:民者,國之本也。守令,民之本也。古者天子列爵頒禄,非爲臣下,皆以爲民也。故擇其人以牧養之,重其任以付責之,假其權以安固之,厚其禄以寵利之。上之責吏一本於民,下之報上一本於民,則民重矣。民重則守令重,守令重則天下國家重矣。輕守令是輕民也,民輕則天下國家輕矣。可不慎歟?昔漢制,郡守入爲三公,郎官出宰百里,又出諌大夫補郡吏有治效者,璽書勉勵,増秩賜金而不輙遷,公卿缺則選其尤異者用之,故良吏於是爲盛,知所重也。魏晉以下,謂居朝者爲要職,治外者爲左遷,故吏多貪殘,而風俗日壞,失所重也。唐之失亦然,故內職常遷,外選常滯,然守宰之植風迹者,猶班班可言也。

胡氏寅曰:刺史至多,人君安能徧識人才?委大臣謹舉可也。縣令卑而尤衆,近民尤甚,尤不可不擇。必欲得人,使爲縣有政績,舉其人可也。若展轉求之,則千百賢令,亦可致矣。人各有才,其用不同,則識趣各異,京官五品以上,安能皆得縣令之才乎。

唐氏仲友曰:周之意,盖謂察之於己任,則民被害,不如悉以才德選,則所得多矣。

愚按:聖人以天下爲一家,朝廷其堂奥,州縣其戸庭也。唐虞之時,百揆統九官,四岳統十二牧,故曰內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萬邦咸寧,何內外之重輕哉。唐有天下,於重內輕外之時,下至縣令,士多不屑爲之。夫令,親民之尤者也,以輕心豦之,謂之何哉。馬周之言,其知體要者歟?爲天下者,莫先於謹擇守令。太宗之言固善矣。然刺史録名屏上,著政績善惡,可以自擇矣。九重之尊,豈能周知?惟當使內外輕重之平均,朝堂擇刺史、都督,刺史、都督舉縣令可也。

貞觀十一年,治󿀂侍御史劉洎以󿀁左右丞宜特加精簡,上䟽曰:「臣聞尚󿀂萬機,寔󿀁政本。伏尋此選,授任誠難。是以八座比於文昌,左右僕射及六部,是爲八座。漢志曰:「斯乃文昌天府,衆務淵藪。」󿀐丞方於管轄。二丞,左、右丞也。六典曰:「掌管轄省事。」爰至曹郎,上應列宿。音秀。漢明帝曰:「郎官上應列宿。」茍非稱職,稱,去聲。竊位興譏。伏󿀎比來比,音鼻,後同。尚󿀂省詔敕稽停,稽。音朞。文案壅滯。臣誠庸劣,請述其源。貞觀之初,未有令僕。尚書令及僕射也。于時省務繁雜,倍多於今。而左丞戴胄、右丞魏徴,並曉達吏方,質性平直,󿀏應彈舉,應、彈,並平聲。迴避。陛下󿀑假以恩慈,自然肅物,百司匪懈,抑此之由。及杜正倫續任右丞,頗亦厲下。比者綱維不舉,並󿀁勲親在位,爲,去聲。器非其任,功勢相傾。凡在官寮,未循公道,雖欲自强,先懼囂謗。囂,音枵,浮薄也。以郎中予奪,予,上聲。帷󿀏諮禀;尚󿀂依違,不能斷決。或紏彈聞奏,故󿀏稽延。案雖理窮,仍更盤下。去無程限,來不責遲,一經出手,便渉年載。或希㫖失情,或避嫌抑理。勾司以案成󿀁󿀓,不究是非;尚󿀂用便僻󿀁奉公,莫論當否,便、論,並平聲。當,去聲。互相姑息,惟󿀏彌縫。且選衆授能,非才莫舉,天工人代,虞書曰:「天工人其代之。」言人君代天理物,官所治皆天事。焉可妄加?焉,於䖍切。至於懿戚元勲,但宜優其禮秩。或年高及耄,音冐,八十九十曰耄。或積病智昏,既無益於時宜,當置之以間逸。乆妨賢路,殊󿀁不可。將救兹𡚁?,且宜精簡尚󿀂左右丞及左右郎中,唐制,副二丞所轄諸司事,署録目,勘稽失,知省內宿直之事。如並得人,自然綱維󿀅舉,亦當矯正趨競,豈惟息其稽滯哉!」䟽奏,尋以洎󿀁尚󿀂左丞。

張氏九成曰:觀洎以章䟽白尚書非人之𡚁,務欲擇賢任職,整綱維,振稽滯,此皆詳練治體,深達政本,惜乎忠誠憂國,不宻其身,宜來者之戒也。

愚按:唐制,三省,尚書省居其首,樞機之要也。尚書令掌典領百官,其属有六:左右僕射統理六官,爲令之貳,皆宰相也。左丞則緫吏部、户部、禮部,右丞則緫兵部、刑部、工部,其所關繫豈小哉?劉洎以剛直果敢之才,當紏彈舉劾之任,於是而極言委任之弊,其陳精簡之方,可謂知政本,稱厥職矣。太宗即以洎爲左丞,可謂知人也已。以太宗之器使人才,後之人主所宜爲法也。

貞觀十󿀍年,太宗謂侍臣曰:「朕聞太平後必有󿀒亂,󿀒亂後必有太平,󿀒亂之後,即是太平之運󿀌。能安天下者,惟在用得賢才。公等既不知賢,朕󿀑不可徧識,日復一日,無得人之理。今欲令人自舉,令,平聲,後同。於󿀏何如?」魏徴對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人既以󿀁難,自知誠亦不易。以豉切。且愚暗之人,皆矜能伐善,恐長澆競之風,長,音掌。不可令其自舉。」

愚按:太宗急於得天下之賢,於是有令人自舉之議。魏徴以爲知人既難,自知不易,若令自舉,恐長澆競之風,誠爲知言也。夫三代盛時,比閭族黨州郷逓逓,而考其德行道藝,賔興于王,此所謂郷舉里選也。世道已降,此制不復,乃曰令人自舉,吾見其自鬻而已矣,非善論也。

貞觀十四年,特進魏徴上䟽曰:臣聞知臣莫若君,知󿀊莫若父。父不能知其󿀊,則無以睦一家;君不能知其臣,則無以齊萬國。萬國咸寧,一人有慶,必藉忠良作弼,俊乂在官,則庶績其凝,無󿀁而化矣。故堯、舜、文、武󿀎稱前載,咸以知人則哲,多士盈朝,元凱翼巍巍之功,舜舉八凱使主后土,百揆時序;舉八元使布五教,內平外成。周、召光煥乎之美。周公,名旦,武王之弟。召公,名奭,爲周太保。二公夾輔成王。然則四岳、唐虞官名,掌四岳諸侯之事,或一人而緫兼之。九官、舜命禹作司空,稷播百榖,契爲司徒,臯陶作士,垂爲共工,益掌山澤,伯夷爲秩宗,夔典樂,龍作納言,是爲九官。五臣、論語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謂禹、稷、契、臯陶、伯益也。十亂,周書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亂,治也。十人,謂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畢公、榮公、大顚、閎天、散宜生、南宫适,其一文母。論語曰:「有婦人焉,九人而已。」先儒以爲子無臣母之義,盖邑姜也。九人治外,邑姜治內。豈惟生之於曩代,而獨無於當今者哉?在乎求與不求,好與不好耳。好,並去聲,後同。何以言之?夫美玉明珠,夫,音扶。孔翠犀象,󿀒宛之馬,宛,平聲。大宛,西域國。漢武時,李廣利破其國,獲汗血馬以獻。西旅之獒,西旅,西夷國,武王時貢獒犬高八尺曰獒。或無足󿀌,或無情󿀌。生於八荒之表,塗遥萬里之外,重譯入貢,重,平聲。言語不通,必重譯而求也。道路不絶者,何哉?盖由乎中國之好󿀌。况從仕者懷君之榮,食君之禄,率之以義,將何徃而不至哉?臣以󿀁與之󿀁孝,則可使同乎曾參、󿀊騫矣;曾參,字子輿。子騫,姓閔,名損。皆孔子弟子。孟子曰:「事親若曾子可也。」論語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與之󿀁忠,則可使同乎龍逄、比干矣;龍逄,桀臣。比干,紂臣。皆以忠諫見殺。與之󿀁信,則可使同乎尾生、展禽矣;莊子曰:「尾生與女子期扵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展禽,魯大夫。展獲,名禽,食邑柳下,謚曰惠。與之󿀁廉,則可使同乎伯夷、叔齊矣。伯夷、叔齊,孤竹國君之二子,讓國而逃,諫伐而餓。然而今之群臣,罕能貞白卓異者,盖求之不切,勵之未精故󿀌。若勗之以公忠,期之以逺󿀒,各有職分,去聲。得行其道。貴則觀其舉,富則觀其養,居則觀其好,習則觀其言,窮則觀其不受,賤則觀其不󿀁。因其材以取之,審其能以任之,用其長,揜其短,進之以六正,戒之以六邪,則不嚴而自勵,不勸而自勉矣。故說苑曰:「前漢光禄大夫劉向,字子政,楚元王交之後。采傳記行事,著說苑三十篇。人臣之行,去聲。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則榮,犯六邪則辱。何謂六正?一曰萌芽未動,形兆未󿀎,音現。昭然獨󿀎存亡之機,得失之要,預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顯榮之處,如此者,聖臣󿀌。󿀐曰虛心盡意,日進善道,勉主以禮義,諭主以長䇿,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如此者,良臣󿀌。󿀍曰夙興夜𥧌?,進賢不懈,數稱徃古之行󿀏,數,音朔。以厲主意,如此者,忠臣󿀌。四曰明察成敗,早防而救之,塞其間,去聲,隙也。絶其源,轉禍以󿀁福,使君終以無憂,如此者,智臣󿀌。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職󿀏,不受贈遺,去聲。辭禄讓賜,飲食莭儉,如此者,貞臣󿀌。六曰家國昏亂,󿀁不諛,敢犯主之嚴顔,面言主之過失,如此者,直臣󿀌。是謂六正。何謂六邪?一曰安官食禄,不務公󿀏,與代浮沉,左右觀望,如此者,具臣󿀌。󿀐曰主言皆曰善,主󿀁皆曰可,𨼆?而求主之好而進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茍容,與主󿀁樂,音洛,後同。不顧其後害,如此者,諛臣󿀌。󿀍曰內實險詖,音蔽。外貌󿀋謹,巧言令色,妬善嫉賢。欲進,則明其美,𨼆?其惡;欲退,則明其過,匿其美,使主賞罰不當,去聲。號令不行,如此者,奸臣󿀌。四曰智足以餙非,辯足以行說,音税。內離骨肉之親,外搆朝廷之亂,如此者,䜛臣󿀌。五曰專權擅勢,以輕󿀁重,𥝠?門成黨,以富其家,擅矯主命,以自貴顯,如此者,賊臣󿀌。六曰諂主以佞邪,䧟主於不義,朋黨比周,比,音鼻。以蔽主明,使白黑無别,彼列切。是非無間,去聲。使主惡布於境內,聞於四隣,如此者,亡國之臣󿀌。是謂六邪。賢臣處六正之道,處,上聲,後同。不行六邪之術,故上安而下理,生則󿀎樂,死則󿀎思,此人臣之術󿀌。」禮記曰:「權衡誠懸,不可欺以輕重;繩墨誠陳,不可欺以曲直;規矩誠設,不可欺以方圓;君󿀊審禮,不可誣以姦詐。」禮經解篇之辭。然則臣之情偽,知之不難矣。󿀑設禮以待之,執法以御之,󿀁善者䝉賞,󿀁惡者受罰,安敢不企及乎?安敢不盡力乎?國家思欲進忠良,退不肖,十有餘載矣。徒聞其語,不󿀎其人,何哉?盖言之是󿀌,行之非󿀌。言之是,則出乎公道;行之非,則涉乎邪徑。是非相亂,好惡相攻。好、惡,並去聲,後惡、惡之同。愛雖有罪,不及於刑;惡雖無辜,不免於罰。此謂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者󿀌。或以󿀋惡棄󿀒善,或以󿀋過忘󿀒功,此謂君之賞不可以無功求,君之罰不可以有罪免者󿀌。賞不以勸善,罰不以懲惡,而望邪正不惑,其可得乎?若賞不遺踈逺,罰不阿親貴,以公平󿀁規矩,以仁義󿀁凖繩,考󿀏以正其名,循名以求其實,則邪正莫𨼆?,善惡自分。然後取其實,不尚其華,處其厚,不居其薄,則不言而化,朞月而可知矣。若徒愛美錦而不󿀁人擇官,爲,去聲。有至公之言,無至公之實,愛而不知其惡,憎而遂忘其善,徇私情以近邪佞,背公道而逺忠良,背,音倍。逺,去聲。則雖夙夜不怠,勞神苦思,將求至理,不可得󿀌。󿀂奏,甚嘉納之。

愚按:大禹曰:「知人則哲,能官人。」臯陶爲陳九德曰:「載采采。言知人在於以德而驗於行事也。然德雖有九,豈能全哉。魏徴進求賢審官之說,而舉劉向六正六邪之論,是則然矣。然知人者惟在於辨君子小人邪正之分,固難一一以某臣某臣律之也。果君子邪,則正人也。聖良忠智貞直六正之德,雖未必備,未必不兼也。果小人邪,則邪人也。具諂、奸、䜛、賊、亡國六邪之惡,雖未必備,未必不兼也。其曰知人則哲,則明之極矣。君子小人邪正之異,何所逃於哲之中乎?

貞觀󿀐十一年,太宗在翠㣲宫,在長安縣,武德八年置,貞觀十年廢,是年復脩方成。授司農卿唐制,掌倉儲委積之事。李緯户部尚󿀂。房玄齡是時留守京城,會有自京師來者,太宗問曰:「玄齡聞李緯拜尚󿀂,如何?」對曰:「但云『李緯󿀒好髭鬚』,更無他語。」由是改授洛州剌史,洛州,今河南府路。

愚按:太宗至是已倦于勤矣。玄齡以𦒿壽俊在厥服矣。翠㣲宴息,聞老臣有大好髭鬚之語,旋即改授,亦可謂留心治道者也。愚觀自古人君,盖有聞諌而不能改者,聞諌而能改者,斯爲善矣。太宗之用李緯,玄齡未嘗諌也,特𥝠有所議耳。太宗聞遽而改,迨近於不諌亦入者。眉山蘇氏謂太宗之從諌近於聖,詎不信哉?

封建第八凡二章。

貞觀元年,封中󿀂令房玄齡󿀁䢴國公,兵部尚󿀂杜如晦󿀁蔡國公,吏部尚󿀂長孫無忌󿀁齊國公,並󿀁第一等,食邑實封一千󿀍百戸。皇從父淮安王神通從,去聲。後同。神通與高祖爲從兄弟,從高祖平京帥,典兵宿衞,封淮安王。上言:「義旗𥘉?起,臣率兵先至。隋大業十三年五月,高祖起兵太原,六月,傳檄稱義師,故曰義旗。神通自長安入鄠南山,舉兵應太原,從平京師有功。今玄齡等刀筆之人,功居第一,臣竊不服。」太宗曰:「國家󿀒󿀏,惟賞與罰,賞當其勞,當,去聲,後同。無功者自退;罰當其罪,󿀁惡者咸懼。則知賞罰不可輕行󿀌。今計勲行賞,玄齡等有籌謀帷幄、畫定社稷之功。以󿀆之蕭何,雖無汗馬,指蹤推轂,故得功居第一。推,他曰切。漢高祖論功行封,群臣爭功不决。帝以蕭何功盛,先封酇侯。功臣皆曰:「何無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顧居臣等上,何也?」帝曰:「夫獵,追殺獸者,狗也;發縱指示者,人也。諸君徒能得獸耳,功,狗也;何之功,人也。」群臣皆莫敢言。叔父於國至親,誠無愛惜,但以不可緣私,濫與勲臣同賞矣。」由是諸功臣自相謂曰:「陛下以至公,賞不𥝠?其親,吾属何可妄訴?」初,高祖舉宗正籍,弟姪、再從、󿀍從、孩童已上封王者數十人。至是,太宗謂群臣曰:「自兩󿀆已降,惟封󿀊及兄弟,其踈逺者,非有󿀒功,如󿀆之賈、澤,漢高祖封從兄弟賈爲荆王,從祖昆弟澤爲燕王,並爲將軍有功。並不得受封。若一切封王,多給力役,乃至勞苦萬姓,以養已之親属。」於是宗室先封郡王,其間無功者皆降󿀁縣公。按本紀,降封事係武德九年十一月。又按膠東郡王道彦傳云:「唐興,務廣藩鎮,故從昆弟子自勝衣已上皆爵郡王。太宗即位,舉属籍問大臣曰:『盡王宗子扵天下,可乎?』封德彛曰:『漢所封,惟帝子。若親昆弟,其属逺,非大功不王。如周郇、滕,漢賈、澤,尚不得茅土,所以别親䟽也。先朝一切封之,爵命崇而力役多,以天下爲𥝠奉,非所以示至公。』帝曰:『朕君天下以安百姓,不容勞百姓以養已之親。』於是䟽属王者皆降爲公,惟有功者不降,故道彦等並降封公。由是言之,其初所封郡王者,後所降皆郡公也。縣字疑衍。

愚按:三代有國,大封同姓異姓,親親賢賢,褒表功德,示天下以至公也,豈爲一家之𥝠哉?周公至親,太公異姓,皆祚大國以功德也,豈避至親之嫌哉?唐封功臣,雖非祚土,而爵號食邑,禮典隆重,雖以皇從父之言,而亦示以賞不可私之說,猶有褒表功德之遺意。至如降封宗族弟姪,以明有功,尤足以見至公也。

貞觀十一年,太宗以周封󿀊弟八百餘年,秦罷諸侯,󿀐世而滅,呂后欲危劉氏,終賴宗室獲安,吕后名雉,漢高祖后,惠帝母也。惠帝崩,呂后臨朝,欲王諸呂。諸呂擅權,朱虗侯劉章因侍宴,以軍法斬諸呂一人。自是諸呂憚之,劉氏益疆。封建親賢,當是󿀊孫長乆之道,乃定制,以󿀊弟荆州都督荆王元景、高祖第六子。安州都督吳王恪太宗次子也。等󿀐十一人,󿀑以功臣司空趙州刺史長孫無忌、尚󿀂左㒒射宋州刺史房玄齡等一十四人,並󿀁世襲刺史。禮部侍郎尚書之貳。李百藥字重規,定州人。㓜多病,祖母趙以百藥名之。貞觀初,拜中書舍人,後遷是職,復授右庶子。卒,謚曰康。奏論駮世封󿀏曰:臣聞經國庇民,王者之常制;尊主安上,人情之󿀒方。思聞理定之規,以弘長代之業,萬古不易,百慮同󿀀。然命暦有賖促之殊,邦家有理亂之異,遐觀載籍,論之詳矣。咸云周過其數,昔成王定𪔂,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後歴三十七主,八百六十七年。過其數也。秦不及期,初,秦皇謂二世、三世至于萬世。後二世被弑,子嬰降漠,不及期也。存亡之理,在於郡國。周氏以鑒夏、𣪞?之長乆,遵皇王之並建,維城磐石,深根固本,雖王綱㢮廢,而枝幹相持,故使逆節不生,宗祀不絶。秦氏背師古之訓,背,音倍。商書傅說告髙宗曰:「事不師古,匪說攸聞。」棄先王之道,剪華恃險,罷侯置守,󿀊弟無尺土之邑,兆庶罕共理之憂,故一夫號呼,而七廟隳祀。號,平聲。禮,天子七廟。賈誼曰:「斬華爲城,因河爲津,自以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萬世之業也。秦皇沒,山東豪傑並起而亡秦,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臣以󿀁自古皇王,君臨宇內,莫不受命上玄,冊名帝録,締構遇興王之運,𣪞?憂属啓聖之期。雖魏武携養之資,曹操,沛人。父嵩,爲漢中常侍曹騰養子,不能審其生出本末。操子丕受漢禪,國號魏,追號操爲武皇帝。󿀆高徒役之賤,漢高祖,姓劉,名邦,字季,沛人。初爲泗上亭長,爲縣送徒驪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必皆亡,乃縱所送徒,徒中願從者十餘人,由是起兵。非止意有覬覦,推之亦不能去󿀌。推,他囬切。若其獄訟不󿀀,孟子曰:「獄訟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菁華已竭,雖帝堯之光被四表,虞書賛堯之辭,謂德之光顯被及于四外也。󿀒舜之上齊七政,虞書曰:「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謂日月五星也。非止情存揖讓,守之亦不可焉。以放勛、重華之德,放,上聲。勛,與勲同。重,平聲。放勛者,緫言堯之德,重華者,緫言舜之德。史記因以爲堯舜之名。尚不能克昌厥後,是知祚之長短,必在於天時,政或興衰,有關於人󿀏。隆周卜世󿀍十,卜年七百,雖淪胥之道斯極,而文、武之器尚存。斯龜鼎之祚,已懸定於杳㝠󿀌。至使南征不返,周昭王德衰,南巡濟于漢,人惡之,以膠舡進。王御船至中流,膠液船觧,王沒水中。東遷避逼,周平王東遷雒邑,以避戎㓂。禋祀闕如,郊畿不守,此乃陵夷之漸,有累於封建焉。累,去聲。暴秦運距閏餘,數終百六,秦世爲閏餘,百六爲周之阨數也。漢王莾傳云:「餘分閏位,陽九之阨,百六之㑹。」謂莾爲閏位。百六爲漢之阨數也。律暦志曰:「易九戹曰:『初入元,百六。』注:『易爻有九六七八,百六與三百七十四,六乗八之數也,六八四十八,合爲四百八十歲也。』」受命之主,德異禹、湯,繼世之君,才非啓、誦。啓,夏禹之子。誦,周武王之子成王也。借使李斯、王綰之軰,咸開四履,李斯、王綰,皆秦丞相。四履,爲諸侯而有四方所履踐之界也。將閭、󿀊嬰之徒,俱啓千乗,將閭,秦公子,爲二世所殺。子嬰,始皇之孫,趙高立爲秦王,後殺高降漢。千乗,諸侯之國其地可出兵車千乗者也。豈能逆帝󿀊之勃興,抗龍顔之基命者󿀌?漢髙祖應赤帝子之䜟,隆凖而龍顔。然則得失成敗,各有由焉。而著述之家,多守常轍,莫不情忘今古,理蔽澆淳,欲以百王之季,行󿀍代之法,天下五服之內,盡封諸侯,五服者,甸、侯、綏、要、荒也。虞、夏制,王城之外,四面各五百里曰甸服,甸服外又各五百里曰矦服,矦服外又各五百里曰綏服,綏服外又各五百里曰要服,要服外又各五百里曰荒服。周制乃分其五服爲九,見周禮。王畿千里之間,俱󿀁采地。周制,天子畿內之地方千里。詩曰「邦畿千里」是也。采地者,天子之卿大夫邑地也。是則以結繩之化,行虞、夏之朝,易大傳曰:「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此言雖虞夏之時,已不可行上古之法也。用象刑之典,治劉、曹之末。虞書曰:「象以典刑。」象如天之垂象以示人。而典者,常也。劉,漢之姓。曹,魏之姓。言漢、魏之時,又豈可以帝世之法而爲治也。紀綱㢮紊,斷可知焉。鍥船求劔,未󿀎其可;鍥,音刻。吕氏春秋曰:「楚人有渉江,其劔自舟中墜扵水,遂刻其舟曰:『是吾劔所從水也。』舟已行而劔不行,若此求劔,而不其惑乎?」膠柱成文,彌多惑。揚子曰:「以徃聖之法治󶕾來,譬猶膠柱而調瑟。」徒知問𪔂?請隧,有懼覇王之師;左傳宣公三年,楚子觀兵于周,𭛌定王使王孫滿勞之。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對曰:「在德不在𪔂。」僖公二十五年,晉矦朝王,王享之。請隧,弗許。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白馬素車,無復藩維之援。漢高祖初至覇上,使人約降,秦王子嬰繫頸以組,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而降。不悟望夷之釁,秦相趙高弑二世望夷宫。未堪羿、浞之災;羿,音刈。浞,夏帝相,既立后羿,有窮氏篡位,帝相徙商丘。羿躭于畋獵,信用寒浞。浞後殺羿,自立爲帝,因羿之室生子奡。奡弑帝相,夏之貴臣殺浞,後滅奡,立帝相子,是爲少康。既罹髙貴之殃,罹,音離。魏髙貴郷公名髦,文帝之孫,嗣明帝位六年,司馬昭擅政,遂勒兵誅昭而敗,爲昭黨弑。寧異申、繒之酷。周幽王嬖褒姒而廢申后,立褒姒之子伯服而黜太子。申矦怒,與繒及犬戎殺王驪山下。此乃欽明昏亂,自革安危,固非守宰公侯,以成興廢。且數世之後,王室浸㣲,始自藩屏,音餅。詩曰:「价人維藩,大邦維屏。」化󿀁仇敵。家殊俗,國異政,强陵弱,衆暴寡,疆場彼此,干戈侵伐。狐駘之役,女󿀊盡髽;莊華切。髽,麻髪合結也。左傳襄公四年,邾人、莒人伐鄫,臧紇救鄫,侵邾,敗于狐駘。國人逆喪者皆髽,魯於是乎髽。禮記曰:「魯婦人髽而弔。」崤陵之師,隻輪不反。公羊傳僖公二十二年,晉人及姜戎敗秦師于殽,匹馬隻輪無反者。斯盖略舉一隅,其餘不可勝數。上平聲,下上聲。陸士衡名機,晉吳郡人。以聖王經國,義在封建,著五等諸侯論。方規規然云:「嗣王委其九𪔂?,凶族據其天邑,嗣王,謂周惠王、襄王、悼王也。委九𪔂,謂三王棄國出奔也。凶族,謂王子頽、王子帶、王子朝也。據天邑,謂三子㩀國僭位也。天下晏然,以治待亂。」何斯言之謬󿀌!而設官分職,任賢使能,以循良之才,膺共治之寄,刺舉分竹,何世無人。漢文帝初與郡守爲銅虎符,當發兵,遣使者至郡,合符乃聽受之,以代古之圭璋。分竹,亦其義也。至使地或呈祥,天不愛寶,前漢黄霸爲頴川太守,政化大行,嘉禾生,鳳凰集;後漢秦彭爲頴川太守,有甘露、嘉禾、鳳麟之瑞。民稱父母,讀曰甫牡。前漢邵信臣爲河南太守,視民如子,𭈹曰邵父。後漢杜詩爲南陽太守,爲政清平,民爲之語曰:「前有邵父,後有杜母。」政比神明。後漢孟嘗爲合浦太守。郡産珠,先守多貪珠,徙交趾,人物無資。嘗至,革前弊,去珠復還,百姓反業,謂爲神明。曹元首魏人,上六代論,感悟曹爽。方區區然稱:「與人共其樂者,樂,音洛,後同。人必憂其憂;與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豈容以󿀁侯伯則同其安危,任之牧宰則殊其憂樂?何斯言之妄󿀌!封君列國,藉其門資,忘其先業之艱難,輕其自然之崇貴,莫不世增󷱟虐,代益驕侈。離宫别舘,切󿀆淩雲,或刑人力而將盡,或召諸侯而共落。陳靈則君臣悖禮,共侮徴舒;徴,平聲。左傳宣公九年,陳靈公與孔寍、儀行父通于夏姬。十年,公與二人飲酒于夏氏。公謂行父曰:「徴舒似汝。」對曰:「亦似君。」徴舒病之,公出,自其廐而殺之。二子奔楚。徴舒,夏姬之子也。衛宣則父󿀊聚麀,終誅壽朔。麀,音幽,牝鹿也。聚麀,謂無禮也。衛宣公納子伋之妻,是爲宣姜,生壽及朔。朔與宣姜愬伋於公,公令伋之齊,使賊先待於隘而殺之。壽知之,以告伋。伋曰:「君命也,不可󸖂。」壽竊其節先徃,賊殺之。伋至,曰:「君命殺我,壽何罪?」賊又殺之。國人哀之,作二子乘舟之詩。壽、朔,當作伋、壽乃云󿀁已思治,豈若是乎?爲,去聲,後同。內外群官,選自朝廷,擢士庶以任之,澄水鏡以鑒之,年勞優其階品,考績明其黜陟。進取󿀏切,砥礪情深,或俸禄不入私門,後漢楊秉爲豫章太守,清儉,計日受禄,餘俸不入私門。妻󿀊不之官舍。後爲鉅鹿太守、何並爲頴川太守,每之官,妻子不入官舍。班條之貴,食不舉火;後漢左雄爲冀州刺史,在任不舉煙火,常食乾飯。剖符之重,居惟飲水。晉鄧攸爲吳郡太守,載未居官,惟飲吳水而已。南陽太守,弊布褁身;後漢羊續爲南陽太守,常敝衣薄食,妻子資藏布衾、敝袛裯而已。萊蕪縣長,凝塵生甑。長,音掌。後漢范丹爲萊蕪縣令,家貧,里歌曰:「甑中生塵范史雲,釡中生魚范萊蕪。」專云󿀁利圖物,何其爽歟?緫而言之,爵非世及,用賢之路斯廣;民無定主,附下之情不固。此乃愚知辨,安可惑哉!至如滅國弑君,亂常干紀,春秋󿀐百年間,略無寧歲。春秋始魯隱公元年,終哀公十四年,凢二百四十二年。言二百者,舉大數也。次睢咸秩,遂用玉帛之君;睢,音綏。左傳僖公十九年,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於次睢之社。睢,水名。此水受汴入泗,有妖神,東夷祀之。鄫子,小國之君,乃殺而祭之,非禮也。魯道有蕩,毎等衣裳之㑹。「魯道有蕩」,詩載驅篇之辭。按春秋,魯莊公夫人姜氏會齊侯者凢六,故齊人作是詩,以刺文姜來會齊襄公也。縱使西󿀆哀、平之際,前漢都長安,故曰西漢。哀帝名欣,定陶恭王之子。平帝名衎,山中孝王之子,皆元帝之庶孫。東洛桓、靈之時,後漢都洛陽,故曰東洛。桓帝名志,章帝曾孫。靈帝名宏,章帝孫。下吏淫暴,必不至此。󿀁政之理,爲,如字,後同。可以一言蔽焉。伏惟陛下握紀御天,膺期啓聖,救億兆之焚溺,掃氛祲於寰區。創業垂統,配󿀐儀以立德;發號施令,施,平声。妙萬物而󿀁言。獨照神,永懷前古。將復五等而修舊制,建萬國以親諸侯。竊以󿀆、魏以還,餘風之弊未盡;勛、華既徃,至公之道斯乖。況晉氏失馭,㝢縣崩離;晉司馬氏初受魏禪,後遜于宋。後魏乗時,華夷雜處。乗,平聲。後魏拓拔氏,本北狄種,改姓元氏。重以關河分阻,吳楚懸隔。重,平聲。習文者學長短從横之術,從,音蹤。習武者盡干戈戰爭之心,畢󿀁狙詐之階,彌長澆浮之俗。長,音掌。開皇在運,開皇,隋文帝年𭈹因藉外家。驅御群英,任雄猜之數;坐移明運,非克定之功。年踰󿀐紀,人不󿀎德。文帝在位二十四年。及󿀒業嗣立,大業,煬帝年𭈹世道交喪,一人一物,掃地將盡。雖天縱神武,削平㓂虐,兵威不息,勞止未康。自陛下仰順聖慈,嗣膺寳暦,情深致理,綜覈前王。雖至道無名,言象紀,略陳梗槩,實庶幾平聲。愛敬烝烝,勞而不倦,󿀒舜之孝󿀌。虞書稱舜曰:「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姦。」訪安內竪,親嘗御膳,文王之德󿀌。禮記曰:「文王之爲世子,朝於王季日三。鷄𥘉鳴而衣服,至寢門外,問內竪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曰:『安。』文王乃喜。日中又至,亦如之。及莫又至,亦如之。食上,必在視寒煖之節;食下,問饍。」毎憲司讞罪,尚󿀂奏獄,󿀒󿀋必察,枉直咸舉,以斷趾之法,易󿀒辟之刑,仁心𨼆?惻,貫徹幽顯,󿀒禹之泣辜󿀌。讞,音碾,議也。說曰:「禹出見罪人,下車問而泣之。左右曰:『罪人不順道,何爲痛之?』禹曰:『堯、舜之民,皆以堯、舜之心爲心。寡人之民,各自以其心爲心。是以痛之。』」正色直言,虚心受納,不簡鄙訥,無棄芻蕘,帝堯之求諫󿀌。訥,當作陋。虞書曰:「稽于衆,舍己從人。」弘獎名教,勸勵學徒,既擢明經於青紫,將升碩儒於卿相,聖人之善誘󿀌。相,去聲。論語曰:「夫子循循然善誘人。」群臣以宫中暑濕,𥨊?饍或乖,請移御高明,營一󿀋閣。遂惜十家之産,竟抑󿀊來之願,不𠫤?隂陽之感,以安卑陋之居。頃歲霜儉,普天饑饉,喪亂甫爾,倉廩空虛。聖情矜愍,勤加賑恤,竟無一人流離道路,猶且食惟藜藿,樂徹簨簴,上音筍,下音巨。縣鐘皷之拊也。皆以木爲之,横曰簨,縱曰簴。言必悽動,貌成癯瘦。公旦喜於重譯,重,平聲。旦,周公名。史記曰:「交趾之南有越裳國,周公居攝六年,制禮作樂,天下和平,越裳以三象重譯而獻白雉,曰:『道路悠逺,山川阻深,音使不通,故重譯而朝』」。文命矜其即叙。文命,史記以爲禹名。夏書曰:「織皮崑崙、析支、渠捜,西戎即叙。」即,就也。言雍州水土既平,而餘功及扵西戎也。陛下每󿀎四夷𣢾?附,萬里󿀀仁,必退思進省,悉升切。凝神動慮,恐妄勞中國,以求逺方,不藉萬古之英聲以存一時之茂實。心切憂勞,志絶遊幸。毎旦視朝,音潮。聽受無倦,智周於萬物,道濟於天下。罷朝之後,引進名臣,討論是非,論,平聲。󿀅盡肝膈,惟及政󿀏,更無異辭。纔日昃,必命才學之士,賜以清間,高談典籍,雜以文詠,間以言,間,去聲。乙夜忘疲,太宗嘗曰:「若不甲夜視事,乙夜讀書,何以爲人君?」中宵不𥧌?。此之四道,獨邁徃初,斯實生民以來,一人而已。兹風化,昭示四方,信可以朞月之間,彌綸天壤。而淳粹尚阻,浮詭未移,此由習之乆,難以卒變。卒,音猝。請待斵雕成器,以質代文,刑措之敎一行,登封之禮云畢,然後定疆理之制,議山河之賞,未󿀁晚焉。易稱:「天地盈虛,與時消息。況於人乎?」易豐卦彖傳之辭。美哉斯言󿀌。中󿀂舍人馬周󿀑上䟽曰:伏󿀎詔󿀂。令宗室勲賢令,平聲。作鎮藩部。貽厥󿀊孫,嗣守其政。非有󿀒故,無或黜免。臣竊惟陛下封植之者,誠愛之重之,欲其緒裔承守,與國無疆,可使世官󿀌。何則?以堯、舜之父,猶有朱、均之󿀊,堯之子曰丹朱,舜之子曰啇均,皆不肖。況下此以還,而欲以父取兒,恐失之逺矣。儻有孩童嗣職,萬一驕逸,則兆庶被其殃,而國家受其敗。政欲絶之󿀌,則󿀊文之理猶在;子文,楚令尹,姓鬭,名榖扵菟。其孫克黄使齊復命,自拘於司㓂。王思子文之治,曰:「子文無後,何以勸善?」使復其官。政欲留之󿀌,而欒黶之惡已彰。黶,音黯。欒,姓。黶,名。晉大夫武子之子也。晉士鞅曰:「欒黶汰虐已甚,猶可以免,其在盈乎?黶死,武子所施沒矣,而黶之怨實章。後盈見逐。」盈,黶之子也。與其毒害於󿀎存之百姓,見,音現。則寧使割恩於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則嚮之謂愛之者,乃適以󿀄之󿀌。臣謂宜賦以茅土,古者天子以五色土爲壇,封諸侯,取其方面,苴以白茅,授之,使立社扵其國。疇其户邑,必有材行,去聲。隨器方授,則翰翮非强,亦可以獲免尤累。良偽切。昔󿀆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以終全其世者,良由得其術󿀌。願陛下深思其宜,使夫音扶。得奉󿀒恩,而󿀊孫終其福禄󿀌。太宗並嘉納其言,於是竟罷󿀊弟及功臣世襲刺史。按通鑑,貞觀五年,上令群臣議封建。魏徴以爲:「若封建,則卿大夫咸資俸禄,必致厚歛。又京畿賦税不多,所資畿外,若盡封國邑,經費頓闕。又燕、秦、趙、代俱帶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內地,難以奔赴。」李百藥云云。顔師古以爲:「不若分王宗子,勿令過大,閒以州縣,雜錯而居,互相維持,各守其境,協力同心,足扶京室。爲置官寮,皆省司選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福。朝貢禮儀,具爲條式。一定此制,萬代無虞。」十一月,詔:「宗室勲賢,作鎮藩部。」云云。十三年二月。于志寧以爲古今事殊,恐非乆安之道,上䟽爭之。馬周亦上䟽云云。會長孫無忌䓁皆不願,上表固讓,稱:「承恩以來,形影相弔,若履春冰,宗室憂虞,如寘湯火。緬惟三代封建,盖由力不能制,因而利之,禮樂節文,多非已出。兩漢罷矦,蠲除曩弊,深協事宜。今因臣䓁,復有變更,恐紊聖朝綱紀。且後世愚㓜不肖之嗣,或抵冐邦憲,自取誅夷,更因延世之賞,致成勦絶之禍,良可哀愍。願停渙汗之㫖,賜其性命之恩。」又因子婦長樂公主固請扵上,且言:「臣䓁披荆棘事陛下,今海內寧一,柰何棄之外州,與遷徙何異?」上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義。意欲公之後嗣,輔朕子孫,共傳永乆,而公䓁乃復發言怨望,朕豈强公䓁以茅土耶!」詔停世封刺史。與此章紀年歲不同,今備録于此,亦以見唐世議封建之始末云。

范氏祖禹曰:柳宗元有言曰:「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盖自古以來有之,聖人不得而廢也。周室既衰,併爲十二,列爲六七,而封建之禮已亡。秦滅六國以爲郡縣,三代之制不可復矣。必欲法上古而封之,弱則不足以藩屏,疆則必至扵僭亂,此後世封國之𡚁也。况諸侯之後嗣,或賢或不肖,而必使之繼世,是以一人而害一國也。然則如之何?記曰:「禮時爲大,順次之。」三代封國,後世郡縣,時也。因時制宜,以便其民,順也。古之法不可用於今,猶今之法不可用於古也。後世如有王者,親親而尊賢,務德而愛民,慎擇守令以治郡縣,亦足以致太平而興禮樂矣,何必如古封建乃爲盛哉。

胡氏寅曰:太宗嘗讀周官書「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爲民極之言」,慨然嘆曰:「不井田,不封建,不足以法三代之治。」詔群臣議封建,其本於此乎?夫封建與天下共其利,天道之公也。郡縣以天下奉一人,人欲之私也。魏徴盖未嘗詳考古制,鹵莾甚矣。而近世蘇、范二公,亦謂封建不可行。始皇、李斯、柳宗元之論,聖人不能易也。嗚呼,豈其然乎?宗元之言曰:「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誠使上古諸侯已爲民害,聖人不得已而存之,則唐虞之際,洪水懐襄,民無所定,武王、周公誅紂伐奄,滅國五十,皆天下之大變也。此數聖人不能因時之變,更立制度,以爲郡縣,乃畫壤列土,脩明矦甸之法,何哉?宗元又曰:「德在人者,死必奉其嗣。故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夫爲其德之不可忘,是以憫其絶,此仁之至,義之盡,而出扵人心之固然者,固非聖人之私意,而歸之勢可乎?宗元又曰:「諸侯國亂,天子不得變其君。」夫孟子所言貶國削地,六師移之之法,皆先王之制也,烏在其不改變乎?漢不能制矦王未萌之惡,及大逆不道,然後勒兵夷之,此非三代故事。自漢之失,爰盎固言之矣,豈可舉此以例禹、湯、文、武所爲哉?方三代盛時,諸侯或自其國入爲三公,王室有難,諸侯或釋位以間王政。至其衰也,五伯雖彊大,猶且攘夷狄以尊戴天下之共主,凢若此類,宗元皆略而不稱,乃摘取衰微禍亂之一二,欲舉封建而廢之,是猶見刖者而欲廢天下之屨也。宗元又曰:「湯資三千諸侯以黜夏,武資八百諸侯以翦商,故不敢變易也。」是聖人於未舉兵之前,要結衆力,及成功之後,姑息茍安,此六國、五代庸主之所行,而謂湯、武爲之乎?宗元又曰:「封建非公之大者,公天下自秦始。」夫謂三代聖王無公心,以封建自私,是伯夷而爲盗跖之事也;謂秦無私意,以郡縣公天下,是飛亷而有比干之忠也。一何不之甚歟!宗元又曰:「諸侯繼世而立,又有世大夫食禄采地,以盡其封域,雖聖賢生于其時,無以立于天下。」天子聖明,公卿必得其人,諸侯不敢越亂法度,世固多賢也,而又有郷舉里選之法,有明明側陋之揚,何患乎材之不用也。若上無明君,下無賢臣,如周之衰,秦之季,漢魏隋唐之時,在位者無非小人,而興邦之良佐,悉沈于民伍,不見庸也。雖守宰徧宇內,將何救扵此?故凢宗元封建論,皆無稽而不可信也。夫爲君如堯舜禹湯亦足矣。帝王之治,至扵唐虞三代,亦無以加矣。井天下之田,使民各有以養其生;經天下之國,使賢才皆得以施其用。人主自治不過千里,大小相維,輕重相制,外無彊暴侵陵、㣲弱不立之患,內無廣土衆民、奢泰恣肆之失,是以義䖏利均天下之施。故曰:「封建之法,天下之公也。」若秦則妬民之兼并而自爲兼并,筦天下之私以自奉。故曰:「郡縣之制,人欲之私也。」或曰:「然則封建今可行乎?」曰:「何獨封建也?二帝三王之法,孰不可行者?在人而已矣。」然欲行封建,先自井田始。范子亦惑扵宗元,謂今日之法不可用扵古,猶古之法不可用扵今。夫後世之私意妄爲,固不可行扵古,而爲天下者,不以二帝、三王善政良法爲則,則又何貴扵稽古哉?

愚按:封建,古先哲王公天下之良法美意也。後世言治者,何敢妄議哉?自秦罷矦置守之後,田制、學制皆非古矣。由漢以下,封建郡縣參錯,若漢七國、晉八王,挻禍尤甚。其間悖逆自恣、負强梗化者,不可勝數,而維垣維翰者,亦復不少。然終不若郡縣臂指運掉之爲得。扵是封建是非之論興焉。河南程子曰:「有關雎、麟趾之意,然後可行周官之法度。」後世無古先哲王治天下之本,而用古先哲王治天下之具,宜致然也,豈封建之失哉?愚不揆,竊謂栁宗元之論固難盡非,而謂封建非聖人意,謂公天下自秦始,此誠爲過;不以盛時封建之美䖏爲言,而以季世之𡚁䖏爲說,此誠爲偏。若胡氏以井田封建可行扵後世,則亦未敢以爲知言也。封建井田兆於黄帝,畫壄分州,綿歴幾代,大備扵周,豈一朝夕之故哉?居今之世,出宗室而分王之,取民田而井疆之,紛紜轇轕,何能有定?故以封建爲非者,昧於古之實也;以封建爲是者,泥於古之名也。盍曰彼三代而上之事勢,此三代而下之事勢,去古既逺,權時施宜,郡縣不可易也。惟當精擇守令,㧞其有治平之績者,加秩而乆任之,登進而激勸之,體古先哲王之美意,而行後世之良法可也。毋庸曰不井田、不封建,不足以爲治。

貞觀政要卷第󿀍終j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