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七
本卷(回)字数:17042

貞觀政要卷第七     戈直集論

崇儒學󿀐十七 論文史󿀐十八 論禮樂󿀐十九

崇儒學第󿀐十七凡六章。

太宗初踐祚,即於正殿之左置弘文舘,精選天下文儒,令以本官令,平聲。兼署學士,給以五品珍膳,更日宿直。更,平聲。𦗟?朝之𨻶?,引入內殿,討論墳典,論,平聲。商略政󿀏,或至夜分乃罷。󿀑詔勲賢󿀍品已上󿀊孫󿀁弘文學生。舊本此與後三章通爲一章。今按:崇儒雖同,典故則異,分爲三章。又按通鑑:武德九年九月,上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置弘文館於殿側,精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𠃔恭、蕭德言等,並以本官兼學士云云。又取三品已上子孫充弘文館學生。

真氏德秀曰:後世人主之好學者,莫如唐太宗。當戰攻未息之餘,已留情於經術,召名儒學士以講磨之,此三代以下之無有也。既即位,置弘文館於殿之側,引內學士畨宿更休,𦗟朝之暇,與討古今,論成敗,或日𣅳夜艾,未嘗少怠。此三代以下之所又無也。故陸贄舉之以告德宗,謂:言及稼穡艱難,則務遵節儉;言及閭閻疾苦,則議息征徭,此所以致貞觀之治也。後之人君有志於帝王之事業,則貞觀之規模不可以不復。

愚按:太宗之好學,可謂至矣。其未即位也,廣招瀛洲之賢;其既即位也,大啓弘文之館。討論墳典。商略政事。盖自三代以下。人君講學之勤。未能或之先也。然嘗論之。太宗之所講學。豈真堯、舜、禹、湯、文、武、孔、顔之學也?夫𠃔執厥中。堯之學也,危微精一;舜禹之學也,建中建極;湯武之學也,忠恕一貫。孔門師友之學也。瀛洲諸賢之所講,亦嘗及於此乎?愚不得而知也。弘文諸儒之所講,亦嘗及於此乎?愚不得而知也。愚獨怪夫君臣問答之際,詔令章䟽之間,一事之微,無不講也;一物之細,無不講也,獨於統宗㑹元之地,廼無一語及之,是則太宗之學,學其所學,非堯、舜、禹、湯、文、武、孔、顔之學也。嗚呼!周公沒而百世無善治,孟軻死而千載無真儒,詎不信哉!

貞觀󿀐年,詔停周公󿀁先聖,始立孔󿀊廟堂於國學。稽式舊典,以仲尼󿀁先聖,顔󿀊󿀁先師,兩邊爼豆干戚之容,始󿀅于兹矣。是𡻕?󿀒收天下儒士,賜帛給傳,去聲。驛傳也。令詣京師,令,平聲,後同。擢以不次,布在廊廟者甚衆。學生通一󿀒經已上,咸得署吏。署吏職,入仕也。國學増築學舎四百餘間,國󿀊、太學、四門、廣文亦増置生員。其󿀂、筭各置愽士、學生,以󿀅衆藝。唐制,國子、太學、廣文、四門、律、書、筭,凡七學皆置愽士。國子,掌教三品以上及國公子孫,從二品以上曽孫爲生者。太學,掌教五品以上及郡縣公子孫,從三品曽孫爲生者。廣文館,掌領國子學生業進士者。四門館,掌教七品以上侯、伯、子、男爲生,及庶人子爲俊士生者。律學、書學、筭學,掌教八品以下及庶人子爲俊士生者。又有五經愽士,掌以其經教國子。太宗󿀑數幸國學,數,音朔。令祭酒、司業、凡㑹同饗醼,必尊長先以酒先,故曰酒,長者之稱也。唐制,國子監祭酒掌邦國儒學訓導之政,兼領諸學。凡釋奠則爲初獻,司業其貳職也。愽士講論畢,各賜以束帛。四方儒生負󿀂而至者,盖以千數。俄而吐蕃及髙昌、髙麗、新羅等諸夷酋長,音掌。亦遣󿀊弟請入于學。於是國學之內,皷篋升講筵者,篋,方竹器,所以盛書籍者。幾至萬人,幾,平聲。儒學之興,古昔未有󿀌。按儒林傳:貞觀十四年。召天下惇師老德以爲學官,數臨幸觀𥼶菜。廣學舎千二百區。益生員至三千二百,自屯營飛騎皆給慱士受經,能通經者𦗟入貢限。四方秀艾坌集京師。扵是新羅、髙昌、百濟、吐蕃、髙麗等群酋長,並遣子弟入學,皷笥踵堂者凡八千餘人。雖三代之盛,所未聞也。

范氏祖禹曰:吉之教者,家有墊,黨有庠,遂有序,國有學。士脩之扵家而後升扵郷,升扵郷而後升扵國,升扵國而後逹扵天子。其教之有素,其養之有漸,故成人有德,小子有造,賢才不可勝用,由此道也。後世郷里之學廢,人君能教者,不過聚天下之士而烏合扵京師,學者衆多,眩耀扵一時而已,非有教養之實也。唐之儒學,惟貞觀、開元爲盛,其人才之所成就者,亦可睹矣。孟子曰:學所以明人倫也。無學則人倫不明,故有國者以爲先。如不復三代之制,未知其可也。

愚按:昌𥠖韓子原道曰: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孔于。然周公而上,得位與時者也;孔子,不得位與時者也。得位與時者,其道見之扵事。不得位與時者,其道託之扵言。而宰我曰:以予觀扵夫子,賢扵堯舜逺矣。夫堯舜而至周公,去夫子之時邈矣,正道日以榛蕪,非得夫子,則堯舜之道何由而明扵後世哉?六經之訓,如日行天,夫子之功也。先儒周子謂宜乎後世無窮王祀夫子,報德報功之無盡焉。夫周公固爲先聖,而立孔子廟堂扵國學,以夫子爲先聖,實始扵太宗,遂爲萬代之定制,廟祀徧天下。人知尊夫子之道,即知尊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矣。太宗聦明英睿之君,真特見也。王封起扵開元,亦太宗有以致之。

貞觀十四年,詔曰:「梁皇侃、苦旦切。皇,姓。侃,名。明三禮。爲散騎侍郎。一作皇甫侃者,非。褚仲都,明周易。周熊安生、字植之,長樂人。爲國子愽士。沈重,字子厚,通春秋群書,爲五經博士。陳沈文阿、字國衛。通三禮、春秋,爲五經愽士。周弘正、字思行,晉周覬之後,爲國子愽士。張譏,字直言,武城人。爲國子愽士。隋何妥、字栖鳯,西城人。爲國子酒。劉炫,字光明,河間人。爲太學慱士。並前代名儒,經術可紀。加以所在學徒,多行其講䟽,宜加優賞,以勸後生。可訪其󿀊孫󿀎在者,見音現。󿀉姓名奏聞。」󿀐十一年,詔曰:「左丘明、左丘明見扵論語,程子謂古之聞人。唐啖趙氏謂孔子所言左丘明在孔子前,則左氏傳非丘明所爲,亦有姓左而不得其名者爲此傳也。或問朱子,朱子曰:未可知也。先友鄧著作考姓氏書曰:盖左丘姓而名明,傳春秋者乃左氏耳。然則太宗詔從祀諸儒,以左丘明爲首,而寘扵公、榖之列者,盖漢晉以來相傳,誤以左氏爲左丘明也。卜󿀊夏、名商。孔子弟子,以文學稱。序詩、傳易、禮、春秋。公羊髙、公羊,姓髙,名子夏。弟子傳春秋。榖梁赤、榖梁,姓赤,名子夏,弟子傳春秋。伏勝、濟南人,爲秦愽士。漢文時,求治尚書者,聞伏生能沿之,欲召。時年九十餘,詔使徃受之。秦時焚書,伏生蔵扵屋壁,兵起流亡,獨得二十九篇,教于齊、魯之間。髙堂生、魯人,前漢爲愽士,得儀禮十七篇傳扵世,爲漢言禮宗。戴聖、前漢爲九江太守,得禮記三十六篇傳扵世,號小戴記。毛萇、趙人。爲漢河間獻王愽士,治詩。孔安國、孔子之後,漢武帝時爲慱士,至臨淮太守,爲古文尚書之宗。劉向、字子政,漢楚元王之後。成帝時爲光禄大夫,校五經。鄭衆、後漢爲大司農卿。杜󿀊春、後漢河南人。馬融、字季長,扶風人。漢桓帝時爲南郡太守。著春秋三傳異同說。盧植、字子幹,後漢爲北中郎將。鄭玄、字康成,北海人。後漢爲大司農卿。著易、書、詩、禮、論語、孝經、國語、乾象暦、天文等書。服䖍、字子慎,後漢爲九江太守。何休、字邵公,後漢爲諌議大夫。觧春秋公羊傳、孝經、論語等書。王肅、字子雍,三國時爲魏太常、蘭亭矦。注孔子家語。王弼、字輔嗣,三國時爲魏尚書郎。注易。杜預、字元凱,晉惠帝時爲鎮南大将軍、當陽侯。注春秋左氏傳。范寗西晉時爲豫章太守。注春秋榖梁傳。等󿀐十有一人,並用其󿀂,垂於國胄。既行其道,理合褒崇。自今有󿀏於太學,可並配享尼父廟堂。」父,音甫。魯哀公誄孔子之稱。其尊儒重道如此。

唐氏仲友曰:梁、周、陳、隋之際,吾道窮矣,儒扵此時,猶守先王之經,有如劉炫之徒,至扵流離饑餓而不悔,其所發明,有以資後學之講習,太宗能引擢其子孫以報之,至扵左丘明等二十一人,用其書行其道者,則又配享扵夫子以褒大之。先儒子孫蒙引擢之恩,又有得配夫子之祀者,則今之諸儒能不加勉?又足爲後世故實。太宗二舉,豈不美哉!

愚按:太宗既以夫子爲先聖,立廟堂扵國學,後數年,復優異梁、周、陳、隋名儒之子孫,雖其經術學行未探聖賢之閫奥,然亦可以風厲天下矣。又後數年,復詔以左丘明等二十一人配享孔廟,左氏諸儒注釋經義,考論制度,使後世有所依㨿,誠足以當此秩祀,遂爲不刋之典。太宗是舉,亦前帝王所未及行也。夫儒之近者,恩沾扵子孫,儒之逺者,禮秩扵配享。太宗之崇儒重道,顧不美歟?

貞觀󿀐年,太宗謂侍臣曰:「󿀁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難致治。今所任用,必須以德行去聲,後同。學識󿀁本。」諌議󿀒夫王珪曰:「人臣若無學業,不能識前言徃行,豈堪󿀒任?󿀆昭帝時,昭帝,名弗陵,武帝㓜子。有人詐稱衞太󿀊,名㨿,武帝太子,䘙皇后所生。聚觀者數萬人,衆皆致惑。雋不疑雋,音吮,姓也。不疑,其名。字曼倩,渤海人,時爲京兆尹。斷以蒯聵之󿀏,蒯,古買切。蒯聵,春秋時䘙靈公世子也,出奔于宋。靈公卒,孫出公輒立。晉又納蒯聵于戚,父子爭國。後十五年,蒯聵入,是爲莊公。輙乃出奔。昭帝曰:『公卿󿀒臣,當用經術明於古義者,昭帝始元五年,有男子乗黄犢車詣北闕,自謂衞太子,詔公卿識視,皆不敢言。雋不疑後到,叱從吏收縳,曰:昔蒯聵出奔,輙距而不納,春秋是之。衞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來自請,此罪人也。遂詔送獄。帝嘉之,廷尉驗治,竟得姦詐。此則固非刀筆俗吏所可比擬。』」上曰:「信如卿言。」

愚按:賈子有言。移風易俗。使天下囬心而郷道,非俗吏之所能爲也。昔漢霍光因夏侯勝之言,而重經術之士。昭帝因雋不疑之事。謂公卿大臣當用明扵古義者。夫漢之諸儒。要非真儒也。而明效大驗如此。况真知道者哉。太宗謂任人須用德行學識爲本。王珪謂人臣若無學業,豈堪大任?其說美矣。此貞觀之治所由致也。然太宗、王珪之所稱道者,又果真儒也哉。

貞觀四年,太宗以經籍去聖乆逺,文字訛謬,詔前中󿀂侍郎顔師古名籕,其先琅琊人。愽學善屬文,隋世李綱薦之,授安養尉。髙祖入,謁見,授朝散大夫,遷中書舎人,詔令一出其手。貞觀中,𨤲正五經,拜秘書少監。後撰五禮成,進爵爲子。於秘󿀂省考定五經。及功畢,復詔尚󿀂左僕射房玄齡集諸儒重加詳議。重。平聲。時諸儒傳習師說,舛謬已乆,皆共非之,異端𧒒?起,而師古輙引晉、宋已來古本,随方曉荅,援㨿詳明,皆出其意表,諸儒莫不歎服。太宗稱善者乆之,賜帛五百匹,加授通直散騎常侍,晉以員外常侍與散騎常通直,故號通直,後世因之。頒其所定󿀂於天下,令學者習焉。令,平聲。太宗󿀑以文學多門,章句繁雜,詔師古與國󿀊酒孔頴逹等諸儒,撰定五經䟽義,凡一百八十卷,名曰五經正義,付國學施行。舊本五經䟽義另爲一章,今合爲一章。

唐氏仲友曰:五經出於煨燼之餘,諸儒習傳,不勝異說。當其並行之初,是非當否之說,特未定也。世傳既乆,其迂怪淺陋之學稍稍堙滅,其能盛行於世者,如王弼之易,孔安國之書,毛鄭之詩,鄭氏之三禮,杜預之左氏,何休之公羊,范𡩋之榖梁,皆卓然顯行於世。而其他不勝異說之數十百家,爲之盡廢。然爲數子之學者,又各持異見,太宗始命名儒爲義䟽以統一之,豈可謂無益扵經哉!然亦崇其教而已,道未也。

又曰:自漢以來,經學分折,傳習不同,重以南北之分,漫益訛舛。師古家世齊、周,乃能通晉、宋舊文,故能𨤲正南北之謬,其有益於學者多矣。

愚按:自經籍僅遺於秦火之餘,漢儒修補掇拾,而專門名家之學,紛紜轇轕,學者不勝考也。太宗興起斯文,命顔師古考定五經,孔穎逹撰定䟽義,易主於王弼,書主於安國,詩主於毛鄭,三禮主於康成。杜預之左傳,何休之公羊,范寗之榖梁,皆卓然顯行於世,而其他數十百家盡廢。唐之䟽義,可謂有功於經矣。然嘗論之,古者易有田氏、焦氏、費氏數家。自唐以王弼爲正,而秦漢象數 之學晦矣。古者,書有歐陽氏、大小夏侯氏數家,自唐以安國爲正,而古文、今文之本亂矣。古者,詩書之序不附於正經,易之十翼不附於爻彖。自唐之䟽義既出,而經傳殽亂,不可復考矣。由此論之,則明六經之道者,䟽義也;晦六經之道者,亦䟽義也。雖然,名物度數之詳,字義音𥼶之備,毫分縷析,使後世有考焉,此則其功之不可誣者也。

太宗甞謂中󿀂令岑文本曰:「夫人雖禀定性,夫。音扶。必須愽學以成其道。亦猶蜃性含水,待月光而水垂;蜃,音腎,大蛤也。海上月明,蜃吐氣如樓閣之狀。木性懐火,待燧動而熖發;燧,取火之木也。春取榆桞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人性含靈,待學成而󿀁美。是以蘇秦刺股,刺,音漆。蘇秦,字季子,雒陽人。師鬼谷子,得太公隂符,伏而誦之。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踵。簡練揣摩,至期年而成。後遊說,佩六國相印。董生垂帷,董生,名仲舒,廣川人。漢景帝時爲慱士,治春秋,下帷講誦,弟子以次相授,或莫見其面。三年不窺園,其精如此。學者皆師尊之。武帝即位,舉賢良,對䇿三篇,擢爲江都王相。不勤道藝,則其名不立。」文本對曰:「夫音扶。人性相近,情則遷移,必湏以學𩛙?情,以成其性。禮云:『玉不𤥨?,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禮學記之辭。所以古人勤於學問,謂之懿德。」

愚按:學之爲言,效也,人性皆善,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爲,而後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由此論之,善者吾性之所本有,非學則無以復之也。猶水者,蜃性之所本有,非月則無以成之也;火者,木性之所本有,非燧則無以發之也。太宗此論,雖後世醇儒不能逺過。文本斯時,政當告之曰:陛下旣知性善之具於已,則性無內外之分,不當慎於外而怠於內也;性無始終之異,不當謹於始而怠於終也。于以攻其邪心,格其非心,庶乎疾之有瘳矣。顧乃泛引學記之言,無所匡救,道之不明,有君無臣,豈不可歎之甚哉!

文史第󿀐十八凡四章。

貞觀初,太宗謂監脩國史房玄齡曰:「比󿀎比,音鼻。前後、󿀆史載録楊雄甘泉、羽獵,楊雄,字子雲,成都人。漢成帝時,有薦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隂后土,以求繼嗣,召雄待詔承明之庭,從上甘泉,還,奏甘泉賦以風。後上羽獵,雄從,以爲非堯舜、成湯、文王三驅之意,故作羽獵賦以風。司馬相如󿀊虚、上林。司馬,複姓。相如,名。成都人。著子虚賦。漢武帝讀而善之,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請爲天子游獵之賦。相如以子虚,虚言也。欲明天子之義,故虚藉爲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爲子虚、上林賦。其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諷諌。班固兩都等賦。班固,字孟堅,彪之子也。漢明帝時爲校書郎。繼父業著西漢書。後迁玄武司馬,作西都、東都賦。此既文體浮華。無益勸誡。何假󿀂之史䇿?其有上󿀂論󿀏。詞理切直。可禆於政理者。朕從與不從,皆湏󿀅載。」

胡氏寅曰:凡人之心,已以爲是,則欲天下皆是;已以爲非,則欲天下皆非。太宗於此,其心廣矣,不敢自以爲是而沒人之善,使後有考焉。雖然,切直之言,猶瞑眩之藥,将以已疾也。如其可服,舎而不服,而姑存其方,豈若尅勉而從之,以收益身之用乎?

愚按:春秋者,諸史之本也,褒善貶惡,進君子,退小人,進中國,退夷狄,一言一字皆足爲後世法。後世之史,表年紀事而已,固難律之以春秋之法,要使其善足爲勸,惡足爲戒,可也。無益之文,何必厠於其間哉?太宗謂漢史載甘泉等賦,文體浮華,無益勸戒,其說是也。近時司馬氏作通鑑,於韓文載文暢序,於柳文載梓人傳,取其有益於世教也。較之舊史載進學解等文,相去逺矣。司馬氏之書,真太宗之遺意哉。

貞觀十一年。著作佐郎鄧隆通鑑作鄧世隆,避太宗諱,除世字。表請編次太宗文章󿀁集。太宗謂曰:「朕若制󿀏出令。有益於人者。史則󿀂之。足󿀁不朽。若󿀏不師古,亂政害物,雖有詞藻,終貽後代笑,非所湏󿀌。秪如梁武帝父󿀊武帝及昭明太子統也。及陳後主、名叔寳,字元秀,髙宗長子也。國號陳。多與狎客賦詩。後爲隋所滅,封長城公。隋煬帝,亦󿀒有文集,如玉𣗳後庭花曲、清夜遊西園曲之而所󿀁多不法,宗社皆湏臾傾覆。凡人主惟在德行,去聲。何必要󿀏文章耶?」竟不許。按通鑑係十二年。

愚按:昔史臣賛堯曰欽明文思,賛舜曰濬哲文明,未甞不言文也。夫子之言堯曰:煥乎其有文章。朱子謂文者,德之著乎外者也,其經緯天地者乎?後世帝王於是乎有文集矣。若梁武帝父子、陳後主、隋煬帝之所謂文,文與行乖,何足云也。太宗謂人主惟在德行,何必事文章,此言固爲要論,然藴之爲德行,發之爲文辭,昭回天章,光被萬物,如帝堯之文章,尚何厭於文哉?

貞觀十󿀍年,褚遂良󿀁諌議󿀒夫,兼知起居注,太宗問曰:「卿比知起居比,音鼻。󿀂何等󿀏?󿀒抵於人君得觀󿀎否?朕欲󿀎此注記者,将却觀所󿀁得失,以自警戒耳。」遂良曰:「今之起居,古之左右史,禮,天子言則左史書之,動則右史書之。以記人君言行,去聲。善惡畢󿀂,庶幾人主不󿀁非法。幾,平聲。不聞帝王躬自觀史。」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記耶?」遂良曰:「臣聞守道不如守官,臣職當載筆,何不󿀂之?」黄門侍郎劉洎進曰:「人君有過失,如日月之蝕,人皆󿀎之。設令平聲。遂良不記,天下之人皆記之矣。」

范氏祖禹曰:人君言行被於天下,炳若日月,衆皆睹之,其得失何可𥝠也?欲其可傳於後世,莫若自修而已矣,何畏乎史官之記,必自觀之邪?劉洎謂天下亦皆記之,斯言足以儆其君心,全其臣職矣。

愚按:古者天子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所以約𩛙人君之身心,使之無言動之失而已。唐制雖不盡古,而意則猶古,必得其人以舉厥職,則庶乎其有儆也。若遂良之言,可謂能守其職矣;劉洎之言,則兩箴之也,賢矣哉。

貞觀十四年,太宗謂房玄齡曰:「朕每觀前代史󿀂,彰善癉惡,癉,音亶,病也。足󿀁将來規誡。不知自古當代國史,何因不令平聲。帝王親󿀎之?」對曰:「國史既善惡必󿀂,庶幾平聲。人主不󿀁非法。止應平聲。畏有忤㫖,故不得󿀎󿀌。」太宗曰:「朕意殊不同古人。今欲自看國史者,盖有善󿀏,固不湏論;若有不善,亦欲以󿀁鑒誡,使得自修改耳。卿可撰録進來。」玄齡等遂刪略國史󿀁編年體,撰髙祖、太宗實録各󿀐十卷。表上之。太宗󿀎六月四日󿀏,武德九年六月丁巳,秦王殺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語多㣲文,乃謂玄齡曰:「昔周公誅管、蔡而周室安,見公平篇注。季友鴆叔牙而魯國寧。鴆,直禁切,毒鳥也。以羽歴飲食,即殺人。春秋時,魯莊公有三弟:長慶父,次叔牙,次季友。莊公娶孟任,生子班,欲立之。及病,問嗣於叔牙。叔牙曰:慶父可爲嗣。公患之,問季友,季友請立班。季友以公命使人飲叔牙以鴆。朕之所󿀁,義同此,盖所以安社稷,利萬人耳。史官執筆,何煩有𨼆??宜即改削浮詞,直󿀂其󿀏。」侍中魏徴奏曰:「臣聞人主位居尊極,無所忌憚,惟有國史,用󿀁懲惡勸善。󿀂不以實,後嗣何觀?陛下今遣史官正其辭,雅合至公之道。」

范氏祖禹曰:古者官守其職,史書善惡,君相不與焉,故齊太史兄弟三人死於崔杼,而卒不沒其罪,此姦臣賊子所以懼也。後世人君得以觀史,而宰相監修,欲其直筆,不亦難乎?司馬遷有言:文史星歴,近乎卜祝,盖止於執簡記事,直書其實而已,非如春秋有褒貶賞罰之文也。後之爲史者,務褒貶而忘事實,失其職矣。人君任臣以職,而宰相不與史事,則善惡庶乎其可信也。

又曰:昔者象日以殺舜爲事,舜爲天子也,則封之,管、蔡,啟商以叛周,周公爲相也,則誅之。其迹不同。而其道一也。舜知象之将殺已也,故象憂亦憂,象喜亦喜,盡其誠以親愛之而已矣。象得罪於舜,故封之。管、蔡流言於國,将危周公以間王室,得罪於天下,故誅之。非周公誅之,天下之所當誅也,周公豈得而私之哉?後世如有王者,不幸而有害兄之弟如象,則當如舜封之是也。不幸而有亂天下之兄如管、蔡,則當如周公誅之是也。舜䖏其常,周公䖏其變,此則聖人所以同歸于道也。若夫建成、元吉,豈得罪於天下者乎?苟非得罪於天下,則殺之者已之𥝠也,豈周公之心乎?

愚按:唐世臨湖之事,先儒論之詳矣。太宗至是乃自比於周公,誅管、蔡爲同,尢不能逃儒者之議焉。文公朱子謂:只消以公𥝠斷之。周公全以周家天下爲心,太宗則假仁義以濟私欲,斯言盡之矣。愚謂:使建成有泰伯固譲之心,而太宗得如王季因心之友,則至德在建成,聖德在太宗,可以掩絶千古矣,是可爲嘆息也。

禮樂第󿀐十九凡十二章。

太宗初即位,謂侍臣曰「準禮,名,終将諱之。前古帝王亦不生諱其名,故周文王名昌。周詩云:『克昌厥後。』春秋時魯莊公名同,十六年經󿀂:『齊侯、宋公同盟于幽。』唯近代諸帝,妄󿀁節制,特令生避其諱,令,平聲。理非通𠃔?,宜有改張。」因詔曰:「依禮,󿀐名義不偏諱。尼父逹聖,非無前指。近世以來,曲󿀁節制,兩字兼避,廢闕已多,率意而行,有違經語。今宜依據禮典,務從簡約,仰效先哲,垂法将來。其官號人名,及公私文籍,有『世』及『民』兩字不連讀,並不湏避。」

愚按:春秋傳曰:周人以諱事神,名終将諱之。禮曰:不諱嫌名。二名不偏諱,著在禮經,昭然可法。諱名所以示尊事之意也。降及後世,諱益繁而愈重,有偏、有旁、有嫌,甚至改易聖經之字,遂失其義,甚非古也。太宗灼見近代之失,去其繁文,二名不偏諱,𠃔合古義。

貞觀󿀐年,中󿀂舎人髙季輔上䟽曰:「󿀎宻王元曉等髙祖第二十一子也。俱是懿親,陛下友愛之懐,義髙古昔,分以車服,委以藩維,湏依禮儀,以副瞻望。比󿀎比,音鼻。帝󿀊拜諸叔,諸叔亦即荅拜。王爵既同,家人有禮,豈合知此顛倒昭穆?昭,如字。古者宗廟之次,左爲昭,右爲穆,而子孫亦以爲序。說見朱子中庸或問。𩓑?一垂訓誡,永循彛則。」太宗乃詔元曉等不得荅吳王恪、魏王㤗兄弟拜。

唐氏仲友曰:詩書所載,必起宗族,家之未正,其如邦何?正帝子諸叔之昭穆,豈惟得叙族之禮,亦以明本支見尊無二上之義。

愚按:禮曰:天子之元子,士也,天下無生而貴者,入學齒胄,所以尚敬也。矧以帝諸子而受諸叔之荅拜,殊失親親之殺,豈禮也哉?季輔之言,太宗之詔,誠爲彛則。

貞觀四年,太宗謂侍臣曰:「比聞比,音鼻。京城士庶居父母喪者,喪,平聲。乃有信巫󿀂之言,辰日不哭,以此辭於吊問,拘忌輟哀,敗俗󿀄風,極乖人理。宜令平聲。州縣教導,齊之以禮典。」

愚按:太史公謂隂陽家使人拘而多畏。降及後世,其說愈長,其術愈衍,而拘畏愈甚,令人欲逺絶而不能。然甞觀傳曰:長在子卯,謂之疾日,君徹宴樂。從古以來有是說。此又何也?以子卯而不樂,亦猶辰日而不哭也。太宗甞以辰日哭張公謹矣。此固足以破時俗之惑,而天下至有辰日而不哭父母者。夫父天母地之傾摧,號天叩地之不及,乃以辰日而不哭,此情果何爲哉?太宗令州縣教導,齊之以禮典,善矣。然隂陽之說流弊于今,豈惟辰日不哭而已哉?傷風敗俗,乖亂人理者尤多,上之人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庶幾其少改乎。

貞觀五年,太宗謂侍臣曰:「佛道設教,本行善󿀏,豈遣僧尼道士等妄自尊崇,坐受父母之拜,損害風俗,悖亂禮經。宜即禁斷,仍令平聲。致拜於父母。」

愚按:張子西銘曰:乾稱父。坤稱母。人藐焉而中䖏。則天地其大父母也。書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爲天下王。則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詩曰:父𠔃鞠我。母𠔃育我。則育我鞠我者。一家之父母也。僧道二字。三代無是名也。後世而有其名、有其人矣。獨非上乾下坤而䖏於中者乎?獨非爲天下父母者之民乎?獨非一家父母之子乎?而曰出世間矣。上而不拜君王,下而不拜父母,其不在君臨之內歟?不出鞠育之中歟?吾不知其何心也。若唐世至於坐受父母之拜,尢爲不經之甚。太宗之禁斷,仍令致拜父母,𠃔合民彛,誠可爲後世之法也。

貞觀六年,太宗謂尚󿀂左僕射房玄齡曰:「比有比,音鼻。山東崔、盧、李、鄭四姓,雖累葉陵遲,猶恃其舊地,好自矜󿀒,好,去聲。稱󿀁士󿀒夫。毎嫁女他族,必廣索聘財,以多󿀁貴,論數定約,同於市賈,音古。甚損風俗,有紊禮經,既輕重失宜,理湏改革。」乃詔吏部尚󿀂髙士廉、御史󿀒夫韋挺、中󿀂侍郎岑文本、禮部侍郎令狐德棻等棻,音汾,令狐,複姓。德棻,名也,宜州人。愽貫文史,武德𥘉起居舎人。甞建言論次隋、周正史。貞觀三年,詔德棻等撰周、齊、梁、陳、隋史,書成,迁禮部侍郎。刋正姓氏,普責天下譜諜,兼據慿史傳,去聲。剪其浮華,定其真偽,忠賢者褒進,悖逆者貶黜,撰󿀁氏族志。士廉等及進定氏族等第,遂以崔幹󿀁第一等。太宗謂曰:「我與山東崔、盧、李、鄭,舊既無嫌,󿀁其世代衰㣲,爲,去聲。全無官宦,猶自云士󿀒夫,婚姻之際,則多索財物。或才識庸下,而偃仰自髙,販鬻松檟,音賈。依託冨貴。我不解音懈。人間何󿀁重之?且士󿀒夫有能立功,爵位崇重,善󿀏君父,忠孝可稱,或道義清素,學藝通愽,此亦足󿀁門户,可謂天下士󿀒夫。今崔、盧之属,唯矜逺葉衣冠,寧比當朝之貴?公卿已下,何暇多輸錢物,兼與他氣勢,向聲背實,背,音倍。以得󿀁榮。我今定氏族者,誠欲崇𣗳?今朝冠冕,何因崔幹通鑑作崔民幹,避太宗諱,除民字。猶󿀁第一等,秪看卿等不貴我官爵耶?不論數代已前,秪取今日官品人才作等級,宜一量定,用󿀁永則。」遂以崔幹󿀁第󿀍等。至十󿀐年,󿀂成,凡百卷,頒天下。󿀑詔曰:「氏族之美,寔繁於冠冕;婚姻之道,莫先於仁義。自有魏失御,齊氏云亡,市朝既遷,風俗陵替。燕趙古姓,多失衣冠之緒;齊韓舊族,或乖禮義之風。名不著於州閭,身未免於貧賤。自號髙門之胄,不敦匹嫡之儀,問名唯在於貲,結褵必󿀀於富室。乃有新官之軰,豐財之家,慕其祖宗,競結婚姻,多納貨賄,有如販鬻。或自貶家門,受辱於姻婭;或矜其舊望,行無禮於舅姑。積習成俗,迄今未已,既紊人倫,實虧名教。朕夙夜兢愓,憂勤政道,徃代蠧害,咸已懲革,唯此弊風,未能盡變。自今已後,明加告示,使識嫁娶之序,務合禮典,稱朕意焉。」稱。去聲。按通鑑: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

唐氏仲友曰:古者重氏姓,故有同姓、異姓、庶姓之别,以天揖、時揖、士揖爲之禮,奠繫世,辨昭穆,史氏掌之,豈容少有混淆?自秦罷侯封,而命氏别族之禮廢;自魏有中原,而華夷之姓雜然無辨。唐承南北之弊,氏族之書安得不作?又出英、斷以定髙下,不幸遭許、李挾艶后以焚信書,至見自爲勲格,而又納幣踰制,禁昏成敝,使太宗之美意不得一傳,可勝嘆哉!

林氏之竒曰:善惡貴賤之在天下,猶白黒之不相掩,初不可以一時之私見而决之也。班孟堅作古今人物表,止曰:羲皇至于西漢,凡善惡之目,别爲九等而錙銖之,遂使後世之議紛然而起。此無他,善惡之在天下,自有公論,而非一時私見得而决之故也。太宗之論,可謂一當世之失,以合夫天下之公論矣。然猶以一時品秩之髙下,而爲後世門户之貴賤,則太宗所見猶未免於徇流俗之情也。孰若付之公論,使貴者自貴,賤者自賤乎?

愚按:人之賢否不同,善惡萬狀,初不可以家世而求之也。以堯舜爲父,而有朱均;以瞽鯀爲父,而有舜禹,伊尹自耕稼而佐成湯,傅說自版築而相武丁,太公自漁釣而爲周太師,此豈以家世而求之邪?况自魏有中原,華夷之姓雜然無辨,赫連托始於夏后,拓䟦推本於軒轅,李氏以玄元爲祖,崇韜認汾陽爲宗,書史失傳,譜諜無據。至若唐之崔、盧、李、鄭,矜其門地,販鬻婚姻,無所不至。太宗深疾斯弊,思欲革而正之,是矣。然猶以一時品級之髙下,而爲後世門户之貴賤,則滋惑也。姑以當時言之,當時名臣,無過房、杜,厥後遺愛與公主爲非,杜荷與承乾造逆,将以其父祖之賢德而取之乎?抑以其子孫之叛逆而黜之乎?然此猶在易世之後也。若侯君集與凌烟之圖,而身爲叛逆;許敬宗與登瀛之選,而心極奷邪,又将何以䖏之乎?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柰何欲定以一時之𥝠見哉,宜其紛紛而卒無𥙷於事也。

禮部尚󿀂王珪󿀊敬直,尚太宗女南平公主。珪曰:「禮有婦󿀎舅姑之儀,自近代風俗弊薄,公主出降,此禮皆廢。主上欽明,動循法制。吾受公主謁󿀎,豈󿀁身榮,所以成國家之美耳。」遂與其妻就位而坐,令公主親執巾,行盥饋之道,令,平聲。盥,音管。饋,音匱。盥,以盤水沃手也。左傳:奉匜沃盥。饋,以食爲餉也。易家人主中饋。言婦人職乎中饋,巽順而巳。禮成而退。太宗聞而稱善。是後公主下降有舅姑者,皆遣󿀅行此禮。

唐氏仲友曰:有父子則有舅姑,漢以來尚主者以貴䧏其父,可謂逆人倫,滅天理矣。唐興猶不行婦禮,王珪正之,不亦宜乎。

愚按:古者王姫下嫁於諸侯,車服不繫其夫,下王后一等,猶執婦道以成肅雝之德,降及後世而此禮失矣。夫人主以一身爲人倫之主,居億兆之上,斯則尊無二上也,帝女下降,則婦道也。豈宜以天子之女,而壞五常之大倫乎?太宗能善王珪言,使公主行婦禮,可謂庶幾乎?人倫之主也。

貞觀十󿀐年,太宗謂侍臣曰:「古者諸侯入朝,有湯沐之邑,古者諸侯京師有朝宿之邑,㤗山有湯沐之邑,盖朝宿亦名湯沐。諸侯來京師,主爲朝王,故名朝宿。從王廵狩,主爲助必沐浴,故名湯浴,随事立名爾。芻禾百車,芻,茭也。禾,稈也,所以供軍馬。待以客禮,晝坐正殿,夜設庭燎,音療,大燭也。諸侯将朝,則司烜以物百枚,并而京之,設於門內也。思與相󿀎,問其勞苦。󿀑󿀆家京城,亦󿀁去聲,後同。諸郡立邸舎。頃聞考使去聲,後同。即朝集使也。至京者,皆賃房以坐,與商人雜居,𦂯?得容身而已。既待禮之不足,必是人多怨歎,豈肯竭情於共理哉?」乃令平聲。就京城閑坊,󿀁諸州考使各造邸第。及成,太宗親幸觀焉。

愚按:漢世於京師置諸侯王邸第,諸侯王朝㑹寓焉,上計吏到京寓焉。太宗爲諸州考使,各造邸第,𠃔合古制。及其成,親幸臨觀,尢見優異之意,孰不竭情於共理哉?

貞觀十󿀍年,禮部尚󿀂王珪奏言:「凖令,󿀍品已上遇親王於路,不合下馬。今皆違法申敬,有乖朝典。」太宗曰:「卿軰欲自崇貴,卑我兒󿀊耶?」魏徴對曰:「󿀆魏已來,親王班皆次󿀍公下。今󿀍品並天󿀊六尚󿀂九卿,󿀁王下馬,爲,去聲。王所不宜當󿀌。求諸故󿀏,則無可慿,行之於今,󿀑乖國憲,理誠不可。」帝曰:「國家立太󿀊者,擬以󿀁君,人之脩短,不在老㓜。設無太󿀊,則母弟次立。母弟,同母之弟也。以此而言,安得輕我󿀊耶?」徴󿀑曰:「殷人尚質,有兄終弟及之義。自周已降,立嫡必長,音掌。所以絶庶孽之窺窬,塞禍亂之源本,󿀁國家者,所宜深慎。」太宗遂可王珪之奏。

愚按:昔漢賈誼治安之書曰:禮,不敢齒君之路馬,蹵其芻者有罰。見君之几杖則起,遭君之乘車則下。又曰:王侯三公之貴,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禮之也,古天子之所謂伯父、伯舅也。然則臣之所以致敬於其君,君之所以禮貌於其臣,各盡其道而已。王珪之奏固然,而未免啓太宗輕我子之疑,而太宗之言,亦豈貴貴尊賢之道哉?且當是時,儲位之定乆矣,太宗至是而有設無太子,則母弟次立之語,固一時逺慮之言也。如魏王泰軰之妄想,寧不兆於此言邪?可不慎哉!

貞觀十四年,太宗謂禮官曰:「同㸑尚有緦麻之恩,而嫂叔無服。󿀑舅之與姨,親踈相似,而服之有殊,未󿀁得禮。宜集學者詳議。餘有親重而服輕者,亦附奏聞。是月,尚󿀂八座與禮官定議曰:臣聞之,禮所以決嫌疑,定猶豫,别同異,别,披列切。明是非者󿀌。非從天下,非從地出,人情而已矣。人道所先,在乎敦睦九族。九族者,髙祖至玄孫之親,舉近者以該逺。五服異姓之親,亦在其中。九族敦睦,由乎親親,以近及逺,親属有等差,故喪紀有隆殺,喪。平聲。殺,音賽。随恩之薄厚,皆稱情以立文。稱,去聲,後同。原夫音扶。舅之與姨,雖󿀁同氣,推之於母,輕重相懸。何則?舅󿀁母之本宗,姨乃外戚他姓,求之母族,姨不與焉。與。音預。考之經史,舅誠󿀁重。故周王念齊,是稱舅甥之國;左傳:成公二年,晉侯使鞏朔獻齊㨗于周,王弗見,使單襄公辭曰:夫齊,甥舅之國也,寧不亦滛從其欲,抑豈不可諌?秦伯懐晉,實切渭陽之詩。詩秦渭陽篇曰:我送舅氏,曰至渭陽。朱子註:舅氏,秦穆公之舅。晉公子重耳也。出亡在外,穆公召而納之。時康公爲太子,送之渭陽而作此詩。渭,水名。秦時都雍。至渭陽者,盖東行送之於咸陽之地也。今在舅服,止一時之情,󿀁姨居喪五月,爲,去聲,後同。䘮,平聲,後䘮紀同。五月小功之服。徇名喪實,逐末棄本,此古人之情,或有未逹,所宜損益,寔在兹乎。禮記曰:「兄弟之󿀊猶󿀊󿀌。盖引而進之󿀌。嫂叔之無服,盖推而逺之󿀌。」推,他回切。逺,去聲。並後同。禮䘮記篇之辭。禮,繼父同居則󿀁之期,未甞同居,則不󿀁服。從母之夫,從,去聲,後同。舅之妻,󿀐人相󿀁服。或曰「同㸑緦麻」。然則繼父且非骨肉,服重由乎同㸑,恩輕在乎異居。固知制服雖係於名文,盖亦縁恩之厚薄者󿀌。或有長年之嫂,長,音掌。遇孩童之叔,劬勞鞠養,情若所生,分飢共寒,契闊偕老。契。音挈。譬同居之繼父,方他人之同㸑,情義之深淺,寧可同日而言哉?在其生󿀌,乃愛同骨肉;於其死󿀌,則推而逺之。求之本源,深所未喻。若推而逺之󿀁是,爲,如字,後同。則不可生而共居;生而共居󿀁是,則不可死同行路。重其生而輕其死,厚其始而薄其終,稱情立文,其義安在?且󿀏嫂󿀎稱,如字。載籍非一,鄭仲虞則恩禮甚篤。名均,後漢時人。好義篤實,養寡嫂孤兒,恩禮敦至。兄子長,令别居並門,盡推財與之,使得一尊其母。顔弘都則竭誠致感,名含,晉時人。嫂樊氏因疾失明,含盡心奉養。醫須蚺蛇膽,含憂歎累時,有童子持囊授含,開視乃瞻也。藥成,嫂病愈。馬援則󿀎之必冠,馬援,字文淵,扶風人,後漢伏波将軍。奉嫂致恭,不冠不敢入廬。見。孔伋則哭之󿀁位,孔伋。孔子之孫,字子思。禮記檀弓篇:曽子曰:子思之哭嫂也,爲位。此盖並躬踐教義,仁深孝友,察其所行之㫖,豈非先覺者歟?但于時上無哲王,禮非下之所議,遂使深情鬰於千載,至理蔵於萬古,其來乆矣,豈不惜哉!今陛下以󿀁尊卑之叙,雖煥乎已󿀅,喪紀之制,䘮,平聲。或情理未安,爰命秩宗,詳議損益。臣等奉遵明㫖,觸傍求,採摭群經,討論傳記。論,平聲,傳,去聲。或抑或引,兼名兼實,損其有餘,益其不足,使無文之禮咸秩,敦睦之情畢舉,變薄俗於既徃,垂篤義於将來,信六籍所不能談,超百王而獨得者󿀌。謹按曽祖父母舊服齊衰󿀍月,齊,讀曰咨。衰,七雷切。齊衰,五服之第二等。衣長六尺,慱四寸,裳下緝曰齊衰。請加󿀁齊衰五月。嫡󿀊婦舊服󿀒功,服九月。請加󿀁期。衆󿀊婦舊服󿀋功,今請與兄弟同󿀁󿀒功九月。嫂叔舊無服,今請服󿀋功五月。其弟妻及夫兄亦󿀋功五月。舅舊服緦麻,請加與從母同服󿀋功五月。詔從其議。詔從,如字。此並魏徴之詞󿀌。

范氏祖禹曰:人莫不有本,自髙祖以上,推而至於無窮,苟或知之,何可忘其所從來也。既逺矣,則服有時而絶,先王之意,豈以服盡而親絶乎?而後世不逹於禮者,或益之,或損之,出於私意,不足爲法也。嫂叔之無服,古之人豈於其嫂獨無恩乎?傳曰:其夫属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属乎子道者,妻皆婦道也。至於嫂不可以爲母,無属乎妻道者也。故推而遠之,以明人倫。加之而無義,不若不加之爲愈。凡䘮服,從先王之禮則正矣。

愚按:古之制禮尚矣。甞聞之師曰:凡䘮禮制爲斬衰功緦之法者,其文也。不飲酒,不食肉,不䖏內者,其實也。中有其實而外𩛙以文,是爲情文之稱。徒服其服而無其實,則與不服等爾。雖不服其服而有其實者,謂之心䘮,心䘮有隆而無殺。服制之文,有殺而有隆,古之道也。盖服制一以周公之禮爲正,後世有所増改者,皆溺乎其文,昧乎其實,而不究古制禮之意者也。如從父之妻,名以母之黨而服;從子之妻,名以婦之黨而服;兄弟之妻,不可名以妻之黨。其無服者,推而逺之也。然兄弟有妻之服,已之妻有娣姒之服,已雖無服,必不華靡於其躬,宴樂於其室,如無服之人也。同㸑且服緦麻,朋友尚加麻,鄰喪里殯,猶無相杵巷歌之聲,奚獨於兄嫂弟婦之喪而恝然待之如行路人乎?古人制禮之意必有在,而未易以淺識窺也。夫實之無所不隆者,仁之至;文之有所或殺者,義之精。古人制禮之意盖如此。後世意欲加厚於古,而不知古者之制未甞薄也。大抵古人所勉者,喪之實也,自盡扵己者也;後世所加者,䘮之文也,可號於人者也。誠僞之相去爲何如?嗚呼!安得起唐之君臣而與語斯義哉?

貞觀十七年十󿀐月癸丑,太宗謂侍臣曰:「今日是朕生日,俗間以生日可󿀁喜樂,音洛。後同。在朕情翻成感思。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追求侍養,去聲。永不可得。仲由懐負米之恨,家語:子路曰:昔者由也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食,爲親負米於外。親沒之後南逰於楚,從車百乘,積米萬鍾,願欲食藜藿,爲親負米,不可復得也。良有以󿀌。況詩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上音渠。病苦也。詩蓼莪篇之辭。柰何以劬勞之辰,遂󿀁宴樂之󿀏,甚是乖於禮度。「因而泣下乆之,通鑑係二十年十二月癸未。

胡氏寅曰:劬勞之日,父母存,置酒爲壽,因以自慶可也。父母既亡,於是焉大爲宴樂。有人心者,宜乎此焉變矣。天子者,天下之表儀也。太宗念親,不宴而泣,去之數 百𡻕,讀其言猶使人惻然有感。而後世流弊之逺,取於百姓,而爲人臣報上之忠,必如太宗一掃除之,則人主孝慕之志彰,而臣子謟謏之習革矣。

愚按:以巳之生日而念劬勞,君上之至情也;以君之生日而上朝賀,臣子之至情也。君上教天下以孝,臣子訓天下以忠。兩盡其情可也。

太常少卿少,去聲。祖孝孫祖,姓也。孝孫,名。奏所定新樂,𥘉,隋用黄鍾一官,惟擊七鍾,其五鍾設而不擊,謂之啞鍾。至是,叶律郎張文收乃依古斷竹爲十二律,命與孝孫吹調五鍾,叩之而應,由是十二律皆用。而孝孫又以二十二用旋相爲六十聲、八十四調。雅樂成調無出七聲。七聲:一宫,二商,三角,四變徴,五正徴,六羽,七變宫。本宫近相用,唯樂章則随律定均,合以笙磬,節以鍾、鼓。太宗曰:「禮樂之作,是聖人縁物設教,以󿀁撙節,撙,祖本切。治政善惡,豈此之由?」御史󿀒夫杜淹對曰:「前代興亡,實由於樂。陳将亡󿀌,󿀁玉𣗳?後庭花;陳後主奢滛日甚,每飲酒,使妃嬪與狎客共賦詩,采其艶麗者,被以新聲,選宫女千餘人習而歌之,分部迭進。其曲有玉𣗳後庭花、臨春樂,大略皆美諸妃嬪之容色。君臣相酣歌,自夕逹旦,以此爲常。由是覆滅。齊将亡󿀌,而󿀁伴侣曲。齊東昏侯時作伴侣曲,後爲蕭衍所滅。行路聞之,莫不悲泣。所謂亡國之音。以是觀之,實由於樂。」太宗曰:「不然。夫音聲豈能感人?夫,音扶。歡者聞之則悦,哀者聴之則悲。悲恱在於人心,非由樂󿀌。将亡之政,其人心苦。然苦心相感,故聞而則悲耳。何樂聲哀怨,能使悦者悲乎?今玉𣗳?、伴侣之曲,其聲具存,朕能󿀁公奏之,爲,去聲。知公必不悲耳。」尚󿀂右丞魏徴進曰:「古人稱『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唐史無此九字。樂云,樂云,鍾皷云乎哉!』論語孔子之辭。樂在人和,不由音調。」去聲。太宗然之。按通鑑係貞觀二年。祖孝孫以爲梁陳之音多吳楚。周齊之音多胡夷。於是斟酌南北。考以古聲。作唐雅樂。凡八十四調。二十一曲。十二和。詔恊律郎張文收與孝孫同修定。六月乙酉。孝孫等奏新樂。上曰云云。

司馬氏光曰:禮者,聖人之所履也,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聖人履中正而樂和平,又思與四海共之,百世傳之,於是作禮樂焉。夫禮樂有本有文,中和者,本也,容聲者,末也,二者不可偏廢,先王守禮樂之本,未嘗須臾去其心;行禮樂之文,未甞須臾逺於身,興於閨門,著於朝廷,被於郷遂比鄰,逹於諸侯,流於四海,自祭祀軍旅,至於飲食起居,未甞不在禮樂之中。如此數千百年,然後治化周浹,鳯凰來儀也。苟無其本,徒有其末,一日行之而百日舎之,則雖韶夏濩武之音,亦不能有以化一夫矣。况齊陳滛昏之主,亡國之音,蹔奏於庭,烏能變一世之哀樂乎。而太宗遽云治之隆替。不由於樂。何其發言之易。而果於非聖人也。

朱氏黼曰:樂生於人心。未甞不與政通也。發於外者。雖本於人心之喜怒哀樂。而作於外者。亦足以感其心之逆順邪正。世有治亂。故其音有安樂怨怒之别。而其音噍殺嘽緩。粗厲勁直。亦足爲其民之思憂康樂、剛毅肅敬之殊。聞韶護之音,不覺和易;聴鄭衛之曲,不期流靡。事有固然,是豈經傳謾云哉?如太宗所言,則聖人移風易俗之具,防情教和之理,皆妄誕也。聖人曰:鍾皷云,盖傷後世徇器而忘情,知末而䘮本耳。魏徵知太宗之非,不諫而反執是以順其㫖,不惟不知樂,固亦不知經義也。

愚按:古者聖人之作樂也,功成治定,德洽仁浹,衆賢和於上,萬民和於下,然後定律本,制噐物,立曲調,習舞節,作爲一代之樂,以養情性,育人才,事神祇,和上下。其體用功効,廣大深切如此。是故𥠖民時雍,韶樂之本也。然非后夔制樂,何以致鳯凰來儀之盛。綏萬邦,屢豊年,武樂之本也。然非周公制樂,何以致清廟肅雝之盛?盖樂本於聖人之德,而樂之成也,又有以輔聖人之德;樂本於天地之和,而樂之成也,又有以召天地之和。先王重其本而未甞遺其末也,盡其實而未甞舎其文也。徒有其樂而無其德,固無以爲美教化、成風俗之本。徒有其德而無其樂,則亦何以爲感神人、和上下之具哉。唐之君臣謂樂在人和,亦可謂知樂之本矣。然遽謂治政善惡,豈此之由?則是先王制作皆爲具文矣,豈不悖哉?嗚呼,自秦滅典籍,樂經最爲殘缺,今其可知者百不存一。後之人君汲汲而求之,猶懼其漫㓕難考,而况訾爲無用之具乎?司馬氏譏其發言之易而果於非聖人,詎不信哉?

貞觀七年,太常卿蕭瑀奏言:「今破陳樂舞,陳,音陣。破陳樂,即七德舞也。太宗爲秦王時,破劉武周,軍中相與作破陳樂,用樂工百二十八人,被銀甲執㦸而舞。凡三變,每變爲四陣,象刺,左圓右方,先偏後伍,交錯曲伸,以象魚麗鵝鸛,觀者莫不扼腕踊躍。元日、冬至朝㑹,慶賀常奏。後舞人改用進賢冠,虎文袴,騰蛇帶,烏皮靴,二人執旌居前,更號神功破陣樂。七德者,取左傳武有七德名之也,所以示其發掦蹈厲之容也。天下之所共傳,然美盛德之形容,尚有所未盡。前後之所破劉武周、馬邑人。隋世爲鷹揚校尉。義寕𥘉,據馬邑郡起兵,附于突厥。突厥立武周爲定揚可汗,稱帝改元。後太宗敗之于并州,奔突厥,爲突厥所斬。薛舉、蘭州人。隋未起兵,自號西秦覇王。建元後,僣帝號于蘭州。太宗降舉于髙墌城。未幾死。子仁杲代立,秦王率諸将討之,以仁杲及其黨歸京師,斬之。竇建德、王世充等,臣願圖其形狀,以冩戰勝攻取之容。」太宗曰:「朕當四方未定,因󿀁天下爲,去聲,後我爲同救焚拯溺,故不獲已,乃行戰伐之󿀏,戰,一作攻。所以人間遂有此舞,國家因兹亦制其曲。然雅樂之容,止得陳其梗槩,若委曲冩之,則其狀易識。易,以豉切。朕以󿀎在将相,見,音現。将、相,並去聲。多有曽經受彼驅使者,曽。音層。既經󿀁一日君臣,今若重󿀎其被擒獲之勢,重。平聲。必當有所不忍。我󿀁此等,所以不󿀁󿀌。」蕭瑀謝曰:「此󿀏非臣思慮所及。」按史志,太宗令魏徴與李百藥等更製破陣樂,名曰七德舞。舞初成,觀者皆踊躍,諸将上壽,羣臣皆稱萬𡻕。蠻夷在庭者請相率以舞。自是朝㑹慶賀,與九功舞同奏。

愚按:古之樂莫善於韶舞,韶舞尚矣,今不可得而知矣。夫子之論武舞有曰: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其發揚蹈厲之容,進退擊刺之節,不過以象其克殷紂、服荊蠻之事而已。周未聞圖畫亡國之君而陳之也。唐七德之舞,銀甲執㦸,先偏後伍,交錯屈伸,以象魚麗鵝鸛之陣,雖不能上法三代,盖亦庶幾武舞之遺意矣。蕭瑀以爲未盡,請圖畫劉武周等形狀以識之,夫君子於不知,盖闕如也,瑀何所據而云耶?太宗謂今日将相有嘗爲其臣者,觀之有所不忍,此特言當時之情耳。要之,瑀之論非特不便於當時,盖亦無稽於徃古也。

貞觀政要卷第七終j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