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政要卷之六 戈直集論
論儉約十八 論謙讓十九 論仁惻十 慎所好十一 慎言語十 杜䜛邪十 論悔過十四 論奢縱十五 論貪鄙十六
儉約第十八凡八章。
貞觀元年,太宗謂侍臣曰:「自古帝王凢有興造,必須貴順物情。昔禹鑿九山,禹貢曰:九山刋旅。蔡氏注:九州之山也。如冀州則梁、岐之類。通九江,禹貢曰:九江孔殷。蔡氏注:即今之洞庭也。今沅水、漸水、元水、辰水、敘水、酉水、澧水、資水、湘水,皆合於洞庭,故曰九江。漢志所謂九江,非是。用人力極廣而無怨讟者,物情所欲而衆所共有故。秦始皇營建宫室,而人多謗議者,徇其私欲,爲,去聲。不與衆共故。朕今欲造一殿,材木已具,逺想秦皇之,遂不復作。復,音缶。古人云:『不作無益害有益。』周書旅獒之辭。『不可欲,使民心不亂。』老子之辭。固知可欲,其心必亂矣。至如雕鏤器物,鏤,音陋。珠玉服玩,若恣其驕奢,則危亡之期可立待。自王公己下,第宅、車服、婚嫁、喪葬,䘮,平聲。準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斷。」由是十年間,風俗簡樸,衣無錦繡,財帛富饒,無飢寒之弊。
貞觀年,公卿奏曰:「依禮,季夏之月,可以居臺榭。禮記:仲夏之月,毋用火南方,可以居髙明,可以逺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䖏臺榭。今夏暑未退,秋霖方始,宫中卑濕,請營一閣以居之。」太宗曰:「朕有氣疾,豈宜下濕?若遂來請,糜費良多。昔文将起露臺,而惜十家之産,見教戒篇注。朕德不逮千帝,而所費過之,豈人父母之道?」固請至于再,竟不許。
朱氏黼曰:財用之贏縮,關於侈儉,風俗好尚。本之人主以儉約爲先,則公卿大夫不敢踰制;朝廷以儉約爲先,則士庻人不敢越分。尊卑上下,事事物物,皆尚質崇朴,自然家給人足,貨財不可勝用矣。茍或反是,則朝廷百官夸多闘靡,四方士民歆羨倣傚,天地之生物有限,上下之財力有涯,烏能周贍而普足哉?漢文帝惜十家之産,基址既成,而一臺不築,於是成富庻之功。唐太宗監秦人之敝,材用既具,而一殿不爲,於是成貞觀之治。撙節於一身者甚㣲,而功利之及一世者甚大;窒遏一時之欲者甚㣲,而培養數百年之基本者甚著。人主其可不察哉?
愚按:太宗可謂知化民之本矣。一殿之建,材木巳具,監秦皇之侈而亟巳之。一閣之營,公卿所請,慕漢帝之儉而竟不許,其所以致貞觀之富庻也,宜哉。
貞觀四年,太宗謂侍臣曰:「崇飾宫宇,遊賞池㙜,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帝王所欲者放逸,百姓所不欲者勞弊。孔云:『有一言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已所不欲,勿施於人。』施,平聲,後同。論語之辭。勞弊之,誠不可施於百姓。朕尊帝王,富有四海,每由已,誠能自節。若百姓不欲,必能順其情。」魏徴曰:「陛下本憐百姓,每節已以順人。臣聞『以欲從人者昌,以人樂已者亡。』樂,音洛。隋煬帝志在無厭,平聲。惟好奢侈,好,去聲,後同。所司每有供奉營造,供,平聲。不稱意,稱,去聲。則有峻罰嚴刑。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競無限,遂至滅亡。此非藉所傳,亦陛下目所親。其無道,爲,去聲。故天命陛下代之。陛下若以足,今日不啻足矣;啻,音翅。若以不足,更萬倍過此,亦不足。」太宗曰:「公所奏對甚善,非公,朕安得聞此言?」
貞觀十六年,太宗謂侍臣曰:「朕近讀劉聦傳,去聲。劉聦,字玄明,元海第四子。本新興匈奴,以漢髙祖嘗以宗女妻冐頓,故子孫冐劉姓。元海於晉永興中立國,是爲前趙聦殺兄自立。聦将劉后爲,去聲。后,太保劉殷之女,爲左貴嬪,後立爲后。起䳨儀殿,廷尉陳元達廷尉,獄官也。元達,字長宏,後部人。本姓髙,以生月妨父,改姓陳。切諫,聦怒,命斬之。劉后手䟽啓請,辭情甚切,聦怒乃解,而甚愧之。晉載記:劉聦将起殿扵後庭,陳元達切諫,聦大怒曰:吾爲萬機主,豈問汝鼠子乎?将出斬之。時在逍遥園李中堂,劉后聞之,密敕停刑。上手䟽曰:今宫室已備,宜愛民力。廷尉之言,四海之福也。陛下宜加封賞,而更誅之,四海謂陛下如何哉?陛下今興工費廣,爲妾營殿,而殺諫臣,使天下罪妾,妾何以當之?願賜死以塞陛下之過。聦覧之,命引元達謝之曰:外輔如公、內輔如后。朕復何憂?更命園曰納賢園、堂曰愧賢堂。人之讀,欲廣聞以自益耳。朕此,可以深誡。比者比,音鼻。欲造一殿,仍構重閣,重。平聲。今於藍田縣名,今仍舊,属奉元路。採木,並已具,逺想聦,斯作遂止。」
愚按:隋煬帝窮土木之工,極宫室之麗,迨有甚扵紂之傾宫鹿臺,卒致家國不保,然亦隋文帝有以啓之也。文帝,興王之君也,天下既平,而仁夀之役,民不勝困,是以後嗣傚之,殆有甚焉。太宗取孤隋殘弊之天下,所宜休息,幸而營造之事,或納人言而止,或監前古而止,其過隋文逺矣。觀其言曰:帝王所欲者放逸,百姓所不欲者勞弊。以聖人之所謂恕,而推已所不欲,勿施扵人之心,君人者而味斯言也,豈惟崇飾宫宇池臺爲然哉?樂聲色也,求神仙也,關土地也,事畋獵也,肆遊觀也,凡非百姓之所欲者,一以恕之,一言行之,祈天永命之道也。魏徴之復其君曰:陛下若以爲足,今日不啻足矣;若以爲不足,更萬倍過此亦不足。此言尤爲君人之格言也。或曰:太宗之言固善矣,飛山、翠微、玉華之作何居?盖飛山之作,既有魏徴之諫,而翠微、玉華以有疾避暑,而即其舊以修之,未可以是而求其偹也。
貞觀十一年,詔曰:「朕聞死者終,欲物之反真;葬者蔵,欲令人之不得。令,平聲。上古垂風,未聞於封𣗳?;後世貽則,乃於棺槨。易大傳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𣗳,䘮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椁。譏僭侈者,非愛其厚費;美儉薄者,實貴其無危。是以唐堯,聖帝,穀林有通樹之說;吕氏春秋:堯葬穀林通𣗳之。秦穆,明君,槖泉無丘隴之䖏。秦穆公名任好。史記注:穆公葬雍州槖泉宫祈年觀下。仲尼,孝,防墓不墳;孔子合葬親於防,曰:吾聞古也,墓而不墳。延陵,慈父,嬴博可𨼆?。吳延陵季子名扎,適齊而返。其子死,葬於嬴博之間,不歸鄉里。斯皆懐無窮之慮,成獨決之明,乃便體於九泉,非徇名於百代。洎乎闔閭違禮,珠玉鳬鴈;闔閭,吳王名。葬虎丘山下,發士十萬人治葬,穿土爲川,積壤爲丘,銅棺三重,澒池六尺,以黄金珠玉爲鳬鴈。始皇無度,水銀江海;秦始皇葬於驪山,吏徒數十萬,曠日十年,合采金石,被以珠玉,水銀爲江海,人膏爲燈燭。季孫擅魯,歛以璵璠;歛,去聲。璵,音與。璠,音煩。季孫,魯大夫季平子也。左傳定公五年:季平子行東野,還,未至,卒于房。陽虎将以璵璠歛,仲梁懐弗與,曰:改步改玉。陽虎欲逐之,吉公山不狃。不狃曰:彼爲君也,子何怨焉?桓魋專宋,葬以石槨。魋。音頽。桓魋。宋向戌之孫。爲司馬。禮記:子㳺曰:昔者夫子居於宋。見桓司馬自造石槨。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莫不因多蔵以速禍,由有利而招辱。玄廬既發,致焚如於夜臺;玄廬、夜臺,墓之别名也。黄腸再開,同㬥骸於中野。漢梁商薨,賜以東園朱夀之器,銀鏤黄腸。注云:器,棺也。以朱飾之,以銀鏤之,以栢木、黄心爲槨,曰黄腸也。詳思曩,豈不悲哉!由此觀之,奢侈者可以戒,節儉者可以師矣。朕居四海之尊,承百王之弊,未明思化,中宵戰惕。雖送徃之典詳諸儀制,失禮之禁著在刑,而勲戚之家,多流通於習俗,閭閻之內,或侈靡而風。以厚葬奉終,以髙墳行孝。遂使衣衾棺槨,極雕刻之華;靈輀𡨋?器,窮金玉之飾。富者越法度以相尚,貧者破資産而不逮。徒教義,無益泉壤,害既深,宜懲革。宜爲之爲,去聲。其王公已下,爰及黎庻,自今已後,送葬之具,有不依令式者,仰州府縣官明加檢察,隨狀科罪。在京五品已上及勲戚家,仍録奏聞。」舊本此章在慎終篇,今附入此。
愚按:漢文帝嘗曰:以比山爲槨,用紵絮斮陳漆其間,豈可動哉?張釋之對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猶有隙也。異時文帝之遺詔曰:厚葬以破業,吾甚不取。覇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斯言也,其有感於釋之之言乎?唐太宗初作獻陵,務存隆厚,猶文帝初年之意也。虞世南諫而不能止,十一年之詔,豈非世南之言啓之歟?愚嘗合二君之詔觀之,則文帝之詔,專爲己之一身而已。太宗之意,則欲使天下之人同爲儉約之歸,以免於暴骸之禍,此又文帝之所未及也。
岑文本中令,宅卑濕,無帷帳之飾,有勸其營産業者,文本歎曰:「吾本南一布衣耳,竟無汗馬之勞,徒以文墨致位中令,斯亦極矣。荷俸禄之重,荷,去聲。懼已多,更得言産業乎!」言者歎息而退。舊本自此下四章,並在貪鄙篇,今附入于此。
愚按:儉約者,人之所難能也。何曽之先見而日食萬錢,謝安之相業而不忘聲色,儉約豈可易能哉?雖然,有其道矣。孟子曰: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士之仕於人之國者,唯不忘其貧賤之時,則自無侈靡之失矣。岑文本身爲中書令,而能不忘其爲漢南布衣時,兹所以能不營産業而爲唐名相歟?
户部尚戴胄卒。子書反。太宗以其居宅弊陋,祭享無所,令有司特之造廟。令,平聲。爲,去聲。
温彦愽尚右僕射,家貧無正寢,及薨,公侯死曰薨。殯於旁室。太宗聞而嗟嘆,遽命所司造,爲,去聲。當厚加賻贈。
魏徴宅內先無正堂,及遇疾,太宗時欲造殿,而輟其材徴營構,五日而就。遣中使去聲。齎素褥布被而賜之,以遂其所尚。此章重出任賢篇。
愚按:奢侈者,常情之所同樂;儉約者,中人之所不堪。自非爲人君者,於奢儉之際,有以抑此揚彼,則爲人臣者,何憚而去其所同樂,趍其所不堪乎?戴胄居宅弊濕,太宗爲之造廟;温彦博死殯旁室,太宗爲之造正𥨊;魏徴宅無正堂,太宗輟其材而營之。三臣之儉德行於下,太宗之褒賞加於上,天下之士。其有不聞風興起者哉。
謙讓第十九凡三章。
貞觀年,太宗謂侍臣曰:「人言作天則得自尊崇,無所畏懼,朕則以正合自守謙恭,常懐畏懼。昔舜誠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虞書大禹謨之辭。易曰:『人道惡盈而好謙。』惡、好,並去聲。易謙卦彖辭。凡天,若惟自尊崇,不守謙恭者,在身儻有不是之,誰肯犯顔諫奏?朕每思出一言,行一,必上畏皇天,下懼群臣。天髙聴卑,何得不畏?群公卿士,皆瞻仰,何得不懼?以此思之,但知常謙常懼,猶恐不稱天心及百姓意。」稱,去聲。魏徴曰:「古人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鮮,上聲。詩大雅蕩篇之辭。願陛下守此常謙常懼之道,日慎一日,則宗社永固,無傾覆矣。唐虞所以太平,實用此法。」
吕氏祖謙曰:無逸之書,稱商三宗之享國,而周公蔽之以一言,曰:畏而已,盖惟天子之尊,茍以無所畏之心而自恃,則治易忘亂,安易忘危,危亂而不自知矣。惟能以有畏爲心,則上焉天心享之,下焉臣民歸之,如是而不安者,未之有也。太宗貞觀之治,所以致之者,固有其道,而大要莫先扵此。
愚按:昔史臣賛堯曰:𠃔恭克讓,光被四表。賛舜曰:濬哲文明,温恭𠃔塞。夫堯舜,五帝之盛帝也,聖德輝光,在謙讓而已。易之謙曰:天道下濟而光明。天道而非下濟,則亢矣,何自而見其光明哉?太宗謂天子不當自尊崇,正合謙恭,此帝王之盛德也。魏徴於此時,不将順其美,而舉詩之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望其君,謂常謙常懼,日慎一日,唐虞所以太平。寔用此法,是固有以知太宗之心矣。盖以堯舜之所以謙讓,終始如一,非一時之言也。後之人君,志於帝王之道者,勉之哉!
貞觀年,太宗問給中孔頴達曰:「論語云:『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虚。』何謂?論語曾子之言。」頴達對曰:「聖人設教,欲人謙光。已雖有能,不自矜,仍就不能之人,求訪能。已之才藝雖多,猶病以少,仍就寡少之人,更求所益。已之雖有,其狀若無;已之雖實,其容若虚。非惟匹庶,帝王之德,亦當如此。夫音扶。帝王內藴神明,外須玄黙,使深不可知。故易稱『以䝉養正,易䝉卦彖辭曰:䝉以養正。以明夷莅衆。』莅,音隸。易象傳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衆,用晦而明。若其位居尊極,炫耀聦明,以才陵人,飾非拒諫,則上下情隔,君臣道乖,自古滅亡,莫不由此。」太宗曰:「易云:『勞謙,君有終,吉。』易謙卦九三爻辭。誠如卿言。」詔賜物百叚。
胡氏寅曰:太宗之問,疑其不必如是,盖其爲人已有善,惟恐人之不知,故於不矜不伐,未能有行焉。孔頴達所對,亦足以箴之矣。雖然,吾友從事於斯之意,則未易曉也。夫既能矣,不自以爲能可也,而又問於不曉,既多矣,不自以爲多可也,而又問於少,彼不能與少者,将何益我?不幾於偽以下人者乎?是不然,惟善學者。志不倦,心不盈。一善之不聞,一義之不知,歉然如飲食之不飽也。此何所爲而然哉?故曰:學然後知不足。夫聖如孔子,猶曰:我好古,敏以求之,我學不厭。誠以道無量,理無極,而事無方。太宗知之,庻乎少進矣。
唐氏仲友曰:太宗之夫,正在矜伐,頴達之對,箴其膏肓。太宗儻得此道,雖帝王可及也。惜其資矯拂勉强之力,故時有用賢納諫之益,亦蹈飾非拒諫之悔也。
愚按:論語載曾子之言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虚。盖惟知義理之無窮,不見物我之有間,學者之所難能也。故朱子集註以爲吾友謂顔淵也。太宗以天下之君舉此爲問,而孔頴達因而發明之,以聖門爲學之方,勉進於帝王之德。盖以太宗英明之資,雄傑之才,易致炫耀凌慢之失,聞頴達之言,有勞謙有終之語,頴達其善於格君心歟。
河間王孝恭,太祖之子也。佐髙祖多進圖策,獨存方面功,寛恕退讓,太宗親重之,宗室莫比。武德初封趙郡王,累授東南道行臺尚左僕射。孝恭既討平蕭銑,輔公祏,遂領江淮及嶺南北,皆綂攝之,專制一方,威名甚著。累遷禮部尚。孝恭性惟退讓,無驕矜自伐之色。時有特進江夏王道宗,尤以将略馳名,兼好學,将,好。並去聲。敬慕賢士,動修禮讓,太宗並加親待。諸宗室中,惟孝恭、道宗莫與比,一代宗英云。
愚按:自古國家之将興也,天必生英傑竒偉之才於其子弟族属之間,所以昌大其門户而光啓其運祚也。周之興也,有周公、康叔;漢之興也,有朱虚、東牟,降及魏、晉、六朝,盖莫不然。唐起晉陽,本支尤盛,孝恭之威名與李靖相亞,道宗之将畧與李勣齊肩,又能好學習禮,退讓不伐,求之布素之士,有不可多得者,雖未可方之周公之才之美,其亦康叔、朱虚之流軰歟?嗚呼,盛哉!
仁惻第十凡四章。
貞觀初,太宗謂侍臣曰:「婦人幽閉深宫,情實可愍。隋氏末年,求採無已,至於離宫别舘,非幸御之所,多聚宫人。此皆竭人財力,朕所不取。且灑掃之餘,更何所用?今将出之,任求伉儷,上音抗,敵也;下音麗,耦也。非獨以省費,兼以息人,亦各得遂其情性。」於是後宫及掖庭前後所出千餘人。按通鑑:貞觀二年九月,天少雨,中書舍人李百藥上言:徃年雖出宫人,竊聞太上皇宫及掖庭宫人無用者尚多,豈惟虚費衣食,且隂氣鬱積,亦足致旱。上曰云云。於是遣尚書左丞戴胄、給事中杜正倫於掖庭西門簡出之,前後所出三千餘人。
孫氏甫曰:隋煬荒虐,自古無比。强取良家女置後宫者,固無其數。髙祖初入關,放離宫之人還親属,此得美事之一節。及受禪,安然有其後宫,欲不荒恣得乎?頼聖子承之,立矯其過,計出三千之衆,使天下聳動歌詠唐之盛德也。
尹氏起莘曰:按禮,天子立后,固有六宫、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矣,然未聞千百其數也。昔晉武平吳之後,掖庭殆将萬人,遂殞其軀而亡其國。今太宗即位,首放宫女三千餘人,可謂盛德之事,遂使後人流之歌詠,不一而足也。
愚按:仁哉,太宗之心也。兹事不見於武德之初,而見於貞觀之初,論者謂聖子承統,行父之所未能行,誠可謂仁已。然司晉陽之管鑰,遂犯分於宫闈,此謀臣因以迫之以興師也。有天下之後,安其後宫,猶晉陽之心也。昔漢祖入秦,宫室能無所幸,識者知其智不在小,奄奠區宇,規摹宏逺矣,非唐祖所及也。太宗其殆庻幾乎!
貞觀年,關中旱,饑,太宗謂侍臣曰:「水旱不調,皆人君失德。爲,去聲。朕德之不修,天當責朕,百姓何罪,而多遭困窮?聞有鬻男女者,鬻,音育,賣也。朕甚愍焉。」乃遣御史夫杜淹字執禮,如晦叔也。材辯多聞,秦王引爲文學舘學士。及即位,召爲御史大夫,俄檢校吏部尚書。所薦引贏四十人,後皆知名。廵檢,出御府金寳贖之,還其父母。
愚按:齊宣不忍牛之觳觫而就死地,孟子曰:是心足以王矣。然惜其愛物之心重,愛民之心輕。欲其舉斯心加諸彼也。太宗䖏九重之崇髙,撫四海之廣大,而能軫念飢人之子女,出御府金寶以贖之,其愛民之心重矣。夫萬姓至繁也,博施濟衆,聖人猶病,飢人子女,豈能人人獲所哉?然是心也,足以王矣。貞觀之盛,孰謂非此心所致乎?
貞觀七年,襄州都督襄州,今爲襄陽,隸河南。張公謹卒,太宗聞而嗟悼,出次發哀。有司奏言:「準隂陽云:『日在辰,不可哭泣。』此亦流俗所忌。」太宗曰:「君臣之義,同於父,情發於中,安避辰日?」遂哭之。按通鑑係六年夏四月辛卯,襄州都督鄒襄公張公謹卒。明日,上出次發哀云云。
唐氏仲友曰:太宗辰日哭張公謹,謂君臣猶父子,義感人心,駕馭之畧髙矣。
愚按:君於卿大夫,比葬不食肉,比卒哭不舉樂,非私恩也,盖公義也。是故衛之栁莊既死,而獻公祭弔,論者是之;晉之荀盈未葬,而晉侯飲樂,膳宰譏之。太宗於張公謹之卒,雖辰日不爲之輟哭,可不謂賢君乎?
貞觀十九年,太宗征髙麗,次定州,今中山府,隸腹裏。有兵士到者,帝御州城北門樓撫慰之。有從卒一人,從,去聲,後同。病不能進,詔至床前,問其所苦,仍敕州縣醫療之。是以将士将,去聲,後同。莫不欣然願從。及軍囬次柳城,属營州。今廢。詔集前後戰亡人骸骨,設太牢致祭,牛羊豕曰太牢。親臨,哭之盡哀,臨,去聲。軍人無不灑泣,兵士觀祭者,家以言,其父母曰:「吾兒之喪,天哭之,死無所恨。」太宗征遼東,攻白巖城,唐置巖州,今廢。右衛将軍李思摩頡利族人。諸部納欵,思摩獨留。髙祖封和順郡王,與秦王結爲兄弟,賜姓李,爲化州都督,統頡利故部爲可汗。思摩遣使謝曰:望世世爲國一犬,守天子北門。如延陀侵逼,願八保長城。太宗詔許之。居三年,不得其衆,入朝從伐遼。流矢所中,去聲。帝親吮血,爲,去聲。吮,粗兖切。将士莫不感勵。
愚按:太宗親征,葬戰亡之骨,吮思摩之瘡,可謂仁恕也已。然逺國强臣雖不義,而未至於䖍劉邊鄙也。若以偏方不霑王化,自有太司馬九伐之制在,何至躬率六師乎?思遼水之無極,慮扈從之匪輕,仁恕一念,油然發生於中,則可以已矣,惻𨼆之心,何待形於遂事之後乎?
慎所好第十一凡四章。
貞觀年,太宗謂侍臣曰:「古人云:『君猶器,人猶水。方圓在於器,不在於水。』故堯舜率天下以仁,而人從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人從之。下之所行,皆從上之所好。去聲,後同。至如梁武帝父志尚浮華,惟好釋氏、老氏之教。武帝末年,頻幸同泰寺,親講佛經,百寮皆冠髙履,乗車扈從,終日乗,平聲,後同。從。去聲。談論苦空,佛教也。未嘗以軍國典章意。及侯景率兵向闕,見君道篇。尚郎已下多不解乗馬,解,音懈。狼狽步走,狼似犬,鋭首白頰,髙前廣後。狽,狼属。生子或欠一足,二足相附而行,離則蹭,故猝遽謂之狼狽。死者相繼於道路。武帝及簡文簡文名綱,武帝第三子,矦景廢之。卒被矦景幽逼而死。卒,被聿切。孝元帝名繹,武帝第七子。起兵討矦景,即帝位。在于江陵,郡名。今中興路,隸荆湖。萬紐于謹所圍,梁承聖三年,元魏遣萬紐于謹将兵五萬入冦,攻江陵。帝猶講老不輟,元帝好玄談,嘗於龍光殿講老子,聞魏師至,停講,聞報帖然,復開講。百寮皆戎服以聴。俄而城陷,君臣俱被囚縶。音贄。庾信爲梁将軍,留於西魏。亦歎其如此,及作哀江南賦,乃云:『宰衡以干戈兒戲,縉紳以清談廟略。』此亦足鑒戒。朕今所好者,惟在堯、舜之道,周、孔之教。以如鳥有翼,如魚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暫無耳。」
胡氏寅曰:太宗不好釋氏,而好堯、舜、周、孔之道,可謂知所去取矣,而以爲如魚有水,鳥有翼,失之必死,不可暫無者,則未知其誠能然乎,抑徒意之云爾也。夫允執厥中者,堯、舜之盛也,而始於道心;欲不踰矩者,孔子之盛也,而始於志學。志者,非讀書記誦之謂,道心之㣲,又與老釋玄妙之言何以别乎?自此而入,庻乎其知道矣。孔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知之如是,則能好之矣。未嘗知之而以爲我好堯、舜、周、孔之道云者,妄也。夫道非有一物可把玩而好之也,百姓日用而不能離,亦猶鳥之有翼,魚之依水,顧不自知耳。
真氏德秀曰:太宗之言,可謂知所擇矣,然終身所行,未能無愧者,以其嗜學雖篤,所講者不過前代之得失,而於三聖授受之㣲㫖,六經致治之成法,未之有聞。其所親者雖或一時名儒,而姦諛小人亦厠其列,安得有佛時仔肩之益?故名爲希慕前聖,而於道實無得焉,其亦可憾也夫!
愚按:太宗知老釋之虚無空寂,不適於用,知堯舜之道,周孔之教,不可暫無。斯言也,三代而下君人者所罕聞也。中庸曰:率性之謂道,脩道之謂教。道者,率性而已。聖人以此道垂訓於天下後世,則謂之教。堯、舜之道,此道也;周公、孔子之教,以堯、舜之道爲教也。又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不可暫無,其不可須臾離者乎?太宗未足以進此也,而言則然也。
貞觀年,太宗謂侍臣曰:「神仙本是虚妄,空有其名。秦始皇非分愛好,分、好,並去聲。方士所詐。乃遣童男童女數千人,随其入海求神仙。方士避秦苛虐,因留不。始皇猶海側踟蹰以待之,踟,音遲。蹰,音厨。遲囬貌。還至沙丘而死。始皇東逰海上,方士徐市䓁上書,請得與童男女入海,求三神山不死藥,始皇從之。明年,復逰海上。後三年,逰碣石,考入海方士,從上郡歸。後五年,復至海上,冀遇仙藥,不得,還到沙丘,崩。沙丘,在今順德路鉅鹿縣。武帝求神仙,爲,去聲。乃将女嫁道術之人,既無驗,便行誅戮。漢武帝元鼎四年,樂成侯登薦方士欒大。上見之大恱,大言曰:黄金可成,河决可塞,不死之藥可得,神仙可致。時上方憂河决,而黄金不就,廼拜大爲五利将軍,賜列矦甲第,童千人。又以衛長公主妻之。後竟坐誣罔,遂腰斬。㩀此,神仙不煩妄求。」
愚按:漢儒有言:明於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通扵萬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類。太宗深懲秦皇、漢武之失,謂神仙虚妄,空有其名,可謂不惑扵神怪,不罔扵非類者矣。然晚年深信婆羅門姿婆𥧌之說,使之合長生之藥,則又何所見而然耶?
貞觀四年,太宗曰:「隋煬帝性好猜防,好,去聲。專信邪道,忌胡人,乃至謂胡牀交牀,胡瓜黄瓜,築長城以避胡,終被宇文化及使令狐行達殺之。令,去聲。令狐,虜複姓,行達,其名,時爲校尉。誅戮李金才名渾,爲将軍,有方士言曉圗䜟,謂帝曰:當有李氏爲天子。渾與宇文述有隙,述因誣搆之,扵是盡誅渾族。及諸李殆盡,卒何所益?卒,子聿切。且君天下者,惟須正身修德而已,此外虚,不足在懐。」
愚按:桑穀生扵朝而大戊以興,雉升鼎而雊而殷道復盛。䜟緯之書雖有定數,然人君能至誠修德,未有不轉禍爲福,改妖爲祥者也。太宗謂君天下者惟須正身修德,譏煬帝枉殺李金才等,其說是也。然晩年竟以女主武王之䜟滛刑及扵功臣,則又何邪?
貞觀七年,工部尚唐制,工部掌山澤、屯田、工匠之事,尚書其長也。叚綸叚,姓。綸,名。奏進巧人楊思齊至,太宗令試,令,平聲。綸遣造傀儡戯具,傀,古委切。儡,魯猥切,木偶戯也。世傳運機子起漢祖平城之圍,其城一面即冐頓妻閼氏,兵强扵三面。陳平訪之,閼氏妬忌,造木偶人運機關舞埤間。閼氏望見,謂是生人,慮下城冐頓必納,遂退軍。後翻爲戯具。太宗謂綸曰:「所進巧匠,将供國,供,平聲。卿令先造此物,是豈百工相戒無作奇巧之意耶?」乃詔削綸階級,並禁斷此戯。舊本此章在儉約篇,今附于此。
愚按:中庸曰:日省月試,既廩称事,所以勸百工也。朱子釋之曰:日省月試,以程其能;既廩称事,以饋其勞。則不信度作滛巧者無所容矣。叚綸奏進工人,首令試造傀儡,非所謂作奇技滛巧者乎?太宗既削綸階級,且令禁斷此戯,可謂知所先矣。
慎言語第十凡三章。
貞觀年,太宗謂侍臣曰:「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言,即思此一言於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敢多言。」給中兼知起居唐制,起居郎及舍人掌天子起居法度。貞觀初,以給事中、諫議大夫兼之,執事記録。杜正倫進曰:「君舉必,言存左史。春秋左氏傳也。臣職當兼修起居注,不敢不盡愚直。陛下若一言乖於道理,則千載累於聖德,累,音類。非止當今損於百姓,願陛下慎之。」太宗悦,賜綵百叚。
唐氏仲友曰:太宗言不敢多言,意在史筆。正倫之一言兩得,将順正救之美,宜乎太宗悦而賜之也。
愚按:易大傳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况其邇者乎?甚矣,人君之言,尤不可不慎也。一言之善,行之當世,不惟天下䝉其利,後世亦以爲訓;一言之不善,行之當世,不惟天下受其害,後世亦以爲戒。人君之言,可不慎哉!太宗之言,雖意在史筆,其關扵君道則甚重也。
貞觀八年,太宗謂侍臣曰:「言語者,君之樞機,談何容易,以豉切。凡在衆庶,一言不善,則人記之,成其耻累。音類。況是萬乗之主,不可出言有所乖失,其所虧損至,豈同匹夫?我常以此戒。隋煬帝初幸甘泉宫,泉石稱意,稱,去聲。而恠無螢火。敕云:『捉取多少於宫中照夜。』所司遽遣數千人採拾,送五百轝於宫側。尚爾,況其乎?」魏徴對曰:「人君居四海之尊,若有虧失,古人以如日月之蝕,人皆之,實如陛下所戒慎。」
愚按:易大傳曰: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逺。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可不慎乎?盖能知所以慎言,則知所以慎行矣。行之不慎,尚何望其慎言?太宗謂言語者,君子之樞機,衆庶猶爾,況於萬乗?可謂知所慎言矣。魏徴謂:人君有失,如日月之蝕,人皆見之,實如陛下所戒慎,則足以兼慎言、慎行之意也。
貞觀十六年,太宗每與公卿言及古道,必詰難徃復。難,去聲。散騎常侍劉洎上諫曰:「帝王之與凡庶,聖哲之與庸愚,上下相懸,擬倫斯絶。是知以至愚而對至聖,以極卑而對極尊,徒思自强,不可得。陛下降恩㫖,假慈顔,凝旒以聴其言,虛襟以納其說,猶恐群下未敢對揚,况動神機,縱天辯,飾辭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議,欲令凡蔽令,平聲。何階應荅?臣聞皇天以無言貴,聖人以不言德,老稱『辯若訥』,莊稱『至道無文』,此皆不欲煩。是以齊侯讀,輪扁竊議,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斵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曰: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以臣之事觀之,斵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應之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古之人與,不可傳也。出莊子。皇慕古,張孺陳譏,漢張良嘗匿下邳,見老父授之以書,曰:孺子可教。故稱良。曰:張孺,項羽圍漢王於滎陽,王與𮠑食其謀撓楚。食其曰:昔湯武伐桀紂,皆封其後,請立六國後。王曰:善。具以告張良,良曰:誰爲陛下畫此計?陛下事去矣。爲陳八不可之說。見史。此亦不欲勞。且多記則損心,多語則損氣,心氣內損,形神外勞,初雖不覺,後必累,音類。後同。須社稷自愛,爲,去聲,後同。豈性好自乎?好,去聲。竊以今日升平,皆陛下力行所至,欲其長久,匪由辯博,但當忘彼愛憎,慎兹取捨,每敦朴,無非至公,若貞觀之初則可矣。至如秦政强辯,失人心於自矜;魏文宏材,虧衆望於虛說。此才辯之累,皎然可知。累,音類。伏願略兹雄辯,浩然養氣,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簡彼緗圖,緗,淺黄色。圖,書也。澹焉怡悦。固萬夀於南岳,詩曰:不騫不崩,如南山之夀。齊百姓於東户,則天下幸甚,皇㤙斯畢。」太宗手詔荅曰:「非慮無以臨下,非言無以述慮。比有談論,比,音鼻。遂至煩多,輕物驕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氣,非此勞。今聞讜言,虚懐以改。」按通鑑係十八年,上好文學而辯敏,群臣言事者,多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對。㳙上書云云,上飛白荅之。
張氏九成曰:君子以謹宻成德,而踈直致患,而況䖏重之地,可不戒哉。洎每剛直敢言,始以受知,終以速禍。盖太宗英明剛武以取天下,挾振矜之態,雖議論及於群臣,而是正之語,或不容下,或徃復詰難,或面折其短,才辯自逞,氣驕於人。夫以咫尺之威,生殺在手,非剛直之徒,孰與抗哉?而洎逺引聖人不言,大辯若訥,深爲勸戒,所以恢寛厚之德,奨進言之路。觀其所陳,若有優柔樂易之性矣。及其發言䖏身,或不自慮。夫以太宗之明,竟不深察,何知之不審,始卒有異乎?抑疑似之詰,有以啓之也。
唐氏仲友曰:上執其謙,下輸其直,此議論之體也。以鯀之不才,堯獨知之。然從試可乃已之論,則人君之言,豈務求勝。太宗以智辯自居,往復窮詰,此最足以害從諫之美。洎兩言之,切中其病,孟子所謂拒人於千里外者也。荅詔猶有反覆是非之言,則太宗自聖之病,頗亦難瘳。賴洎言之不已,使太宗許以能改,不然,其去德豈逺乎哉。一鑑既徃,獨洎能出此言,不亦賢乎。
愚按:劉洎諫䟽,想見太宗以英雄之姿,逞神機,縱天辯,未免有輕物驕人之失,儻非能尅已自勵,勉强從諫,則所謂智足以拒諫,辯足以飾非,由此乎生矣。今聞讜言,虚懐以改,其得爲賢君也,宜哉。
杜䜛邪第十凡七章。
貞觀初,太宗謂侍臣曰:「朕觀前代䜛佞之徒,皆國之蟊賊。蟊,音矛。蟲之害稼者。或巧言令色,朋黨比周,比,音鼻。若暗主庸君,莫不以之迷惑。忠臣孝,所以泣血衘𡨚?。故叢蘭欲茂,秋風敗之;王者欲明,䜛人蔽之。此著於史籍,不能具道。至如齊隋間䜛譛,耳目所接者,略與公等言之。斛律明月,斛律,複姓,明月,其字,名光。後齊朝兼行将相,有名譽。鄰敵所惲。齊朝良将,去聲。威震敵國,周家每嵗斵汾河氷,慮齊兵之西渡。及明月被祖孝徴名珽密爲謡言,䜛斛律光殺之。䜛搆伏誅,周人始有吞齊之意。髙熲隋之賢相。有經國才,隋文帝賛成覇業,爲,去聲。後盖爲同。知國政者十餘載,天下賴以安寧。文帝惟婦言是聴,特令擯斥。令,平聲。及煬帝所殺,刑政由是衰壊。隋太勇文帝太子,名勇,後廢爲庶人。撫軍監國,監,卑聲。凡十年間,固亦早有定分。去聲。楊素玄感之父,爲隋相。欺主罔上,賊害良善,使父之道一朝滅於天性,朝,音昭,楊素揣知獨孤后意,盛言太子不才。文帝於是禁太子勇部分,收其黨與。楊素舞文巧詆,以成其獄,廢勇,立晉王廣爲皇大子,是爲煬帝。逆亂之源,自此開矣。隋文既混淆嫡庶,竟禍及其身,社稷尋亦覆敗。古人云:『代亂則䜛勝』,誠非妄言。朕每防微杜漸,用絶䜛搆之端,猶恐心力所不至,或不能覺悟。前史云:『猛獸處山林,處,上聲。藜藿之不採;直臣立朝廷,姦邪之𥨊?謀。』此實朕所望於群公。」魏徴曰:「禮云:『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中庸首章之辭。詩云:『愷悌君,無信䜛言。䜛言罔極,交亂四國。』詩小雅青蠅篇之辭。孔曰:『惡利口之覆邦家。』惡、烏,去聲。盖此。臣嘗觀自古有國有家者,若曲受䜛譛,妄害忠良,必宗廟丘墟,市朝霜露矣。願陛下深慎之。」
愚按:自古䜛邪之爲惑人主,非有知人之明不能辨也。太宗援㩀古今,以責望於其臣,魏徴敷述經訓,以致戒於其君,可謂極君臣之契,䜛邪無得而間矣。厥後有毁徴阿黨者,使温彦博按之,雖足以直徴之枉,而左右之爲䜛者竟不聞顯正其罪,固非止䜛之道。及徴之卒,乃因杜正倫之黜,復以阿黨疑之,疑情一萌,䜛言遽入,謂徴録諫辭示史官,有賣已直彰君過之意者,遂有停婚仆碑之令,何不察之甚邪?使太宗它日無征遼東之悔,尚得爲明主乎?信夫知人之難。也。
貞觀七年,太宗幸蒲州,刺史趙元楷課父老服黄紗單衣,迎謁路左,盛飾廨宇,修營樓雉以求媚。潜飼羊百餘口,魚數千頭,将饋貴戚。太宗知,召而數之曰:數,上聲。「朕廵省河、洛,省,上聲。經歷 數州,凡有所須,皆資官物。卿飼羊飬魚,爲,去聲。雕飾院宇,此乃亡隋𡚁?俗,今不可復行,復,音缶。當識朕心,改舊態。」以元楷在隋邪佞,故太宗發此言以戒之。元楷慙懼,數日不食而卒。子聿反。舊本此章在貪鄙篇,今附入此。
愚按:元楷仕隋爲歷陽郡丞,以獻異味,超遷江都郡丞,迹其邪佞,盖與髙德儒之指野鳥爲鸞無異。太宗縱不能誅之,豈可復使爲民之父母乎?異時潜飼羊魚,盛飾廨宇,盖猶以事隋者而事唐也。太宗數而責之,是矣。然使能黜其官,致其罪,布告天下,咸以爲戒,豈不尢偉矣乎。
貞觀十年,太宗謂侍臣曰:「太保傅,古難其選。成王㓜,以周、召保傅,左右皆賢,足以長仁,長,音掌。致理太平,稱聖主。及秦之胡亥,始皇所愛,趙髙作傅,教以刑法。及其簒,誅功臣,殺親戚,酷烈不已,旋踵亦亡。以此而言,人之善惡,誠由近習。朕弱冠去聲。交遊,惟柴紹、字嗣昌,臨汾人。以任俠聞。髙祖妻以平陽公主,武德初,拜左翊衛大將軍,累從戰伐而有功。竇誕䓁,外戚也。貞觀爲宗正卿。太宗與語,昏謬失對,以光禄大夫罷。人既非益,論語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及朕居兹寳位,經理天下,雖不及堯、舜之明,庶免乎孫皓、髙緯之暴。孫皓,三國吳主,是爲烏程侯,降于晉。髙緯,北齊後主,爲周所虜。以此而言,復不由染,何?」魏徴曰:「中人可與善,可與惡,然上智之人,自無所染。陛下受命自天,平定冦亂,救萬民之命,理致升平,豈紹、誕之徒能累聖德。累,音類。但經云:『放鄭聲,逺佞人。』逺,去聲。論語:孔子荅顔淵問爲邦之辭。近習之間,尤宜深慎。」太宗曰:「善。」按:自誠由近習已上文,重出師傅篇。舊本此章在直諫篇,今附入于此。
愚按:帝堯與共、驩同處,而不爲共、驩之所化;周公與管、蔡同處,而不爲管、蔡之所化。夫上智不移,唯堯與周公爲能耳。然堯猶畏孔壬,周公猶懼流言,豈恃其資質之美,而謂惡人不能染哉?下此則善人之芝蘭,惡人之鮑魚,未有不與之俱化者也。唐太宗少與柴、竇爲友,而不能昏太宗之德,世莫不疑焉。以愚觀之,太宗之所以爲太宗,以其資質之過人也。其不能進於三代之君者,以柴、竇輩爲之累也。雖然,太宗少年之事尔,及其君臨天下,雖房、杜、王、魏並居輔相,而封權、宇文之流亦得厠乎其間,此貞觀之治所以止於如是也。然則太宗所謂不由漸染者,其然豈其然乎?
尚左僕射杜如晦奏言:「監察御史陳師合史無傳。上㧞士論,兼人之思慮有限,一人不可總知數職,以論臣䓁。太宗謂戴冑曰:「朕以至公理天下,今任玄齡、如晦,非勲舊,以其有才行。爲,行。並去聲。此人妄毁謗,止欲離間我君臣。間,去聲。昔蜀後主昏弱,名禪,先主之子。齊文宣狂悖,然國稱理者,以任諸葛亮、楊遵彦並見前注。不猜之故。朕今任如晦䓁,亦復如法。」於是流陳師合于嶺外。舊本自此已下三章在貪鄙篇,今附入此。
孫氏甫曰:人主之任大臣,不可不專,亦不可專。若深知其人,可付國事,不專任之,何以責成功?盖專任則責重,責重則人必盡其才力也。若知人未至而專任之,茍無成功,則有敗事。又或竊擅威福,有難制之患。二者惟在人主審之,不可一失,失則事機難追矣。大宗可謂能審知人之術者也。知房、杜之賢而付以國事,房、杜方盡心職事,已著功効,陳師合以平常之見,欲移主意,如晦奏其事,意似不廣,然慮小臣間言,漸害於事,公言之爾。太宗不惑師合之言,房、杜荷信任如是,敢不盡其才力乎?此所以成太平之治也。然有太宗之明,房、杜之賢,則可專任而不容人言。人主知人未至,當審其付任,不可執此爲法。
說見後章。
貞觀中,太宗謂房玄齡、杜如晦曰:「朕聞自古帝王,上合天心以致太平者,皆股肱之力。朕比開直言之路者,比,音鼻。庶知寃屈,欲聞諫諍。所有上封人,多告訐百官,訐。音結。細無可採。朕歴選前王,但有君疑於臣,則下不能上達,欲求盡忠極慮,何可得哉?而無識之人,務行䜛毁,交亂君臣,殊非益國。自今已後,有上訐人惡者,當以䜛人之罪罪之。」
魏徴秘監,有告徴謀反者,太宗曰:「魏徴,昔吾之讎,秪以忠於所,吾遂㧞而用之,何乃妄生䜛構?」竟不問徴,遽斬所告者。
范氏祖禹曰:太宗欲聞百言而惡告訐,不惟聖,譖䜛而又罪之,可謂至明且逺矣,此爲君爲長之道。
愚按:上封事者,訐人小惡而太宗罪之,䜛人告魏徴謀反,而太宗誅之,此可謂明也已。陳師合上㧞士論,謂一人不可總知數職,斯乃天下之確論也。如晦遽以爲譏論臣䓁,太宗遽以爲毁謗離間,至流師合於嶺外,亦可謂𡨚也已。然則合三事而觀之,太宗得其二而失其一乎?
貞觀十六年,太宗謂諫議夫禇遂良曰:「卿知起居,比來比音鼻。記我行善惡。」遂良曰:「史官之設,君舉必,善既必,過亦無𨼆?。」太宗曰:「朕今勤行,亦望史官不吾惡。一則鑒前代成敗,以元龜;則進用善人,共成政道;則斥棄群,不聴䜛言。吾能守之,終不轉。」
唐氏仲友曰:太宗所言皆君道,然謂守而不失,亦望史官不書吾惡,則有䕶過之意矣。伐遼之監不逺而窮兵,用魏徴而仆碑扵身後,知宇文士及佞而㳺言自解,謂守而不失,未免自矜也。
愚按:善惡直書而義自見,此史臣之職也。揜其不善而著其善,此人情之常也。爲人上者,其於言行之際,知善而力行之,知惡而力改之,在我而已。史臣直筆,吾不知也。太宗嘗欲觀史矣,而復問起居所記之行事,是欲史臣每有以彰其善,而有不善者則削而不書也。所行果出於善,始終如一,史臣豈得而揜其善乎?勤行三事之言,雖爲君道之善,而表襮於起居注之臣,則似有矜善之意矣。
悔過第十四凡四章。
貞觀年,太宗謂房玄齡曰:「人須學問。朕徃去聲。群𠒋?未定,東西征討,躬親戎,不暇讀。比來比,音鼻。四海安静,身處殿堂,處,上聲。不能自執卷,使人讀而聴之。君臣父,政教之道,共在內。古人云:『不學,墻面,莅惟煩』,周書周官之辭。不徒言。却思少時行,少,去聲。覺非。」
愚按:夫子於易之益曰: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釋者謂見善能遷,則可以盡天下之善;有過能改,則無過矣。益於人者無大於是。夫遷善改過,學者之所難,而太宗定天下之亂,處帝王之尊,乃能知讀書之善而能遷之,知少時之過而能改之,可謂知爲益之道矣。充是心也,爲益之道,豈有窮際乎?
貞觀中,太承乾多不修法度,魏王泰尤以才能太宗所重,特詔泰移居武德殿。魏徴上䟽諫曰:「魏王既是陛下愛,須使知定分,去聲。常保安全,每抑其驕奢,不處嫌疑之地。今移居此殿,使在東宫之西。海陵昔居,時人以不可。雖時移異,猶恐人之多言。王之本心,亦不寧息,既能以寵懼,伏願成人之美。」太宗曰:「我幾不思量,甚錯誤。幾、量,並平聲。遂遣泰於本第。」
愚按:古者世嫡之位既定,而衆子各有定分,觀於周官之衣服膳羞之不會者,必曰惟王及后世子。王及后固也,而世子與焉者,所以示尊隆,絶覬覦也。太宗之時,既知承乾不修法度矣,乃重魏王泰之才,固以踰分越制矣,又使居武德殿,他日兩廢之事,寧非太宗有以啓之也?雖以魏徴之言,覺大錯誤,終非宜爲矣。重天下之本者,慎之哉!
貞觀十七年,太宗謂侍臣曰:「人情之至痛者,莫過乎喪親。故孔云:『年之喪,平聲,後同。天下之通喪,孔子荅宰我之辭。自天逹於庶人。』曰:『何必高宗,商君、武丁也。古之人皆然。』孔子荅子張之辭。近代帝王遂行不逮文以日易月之制,漢文帝行短喪,以日易月。甚乖於禮典。朕昨徐幹中論後漢徐幹撰中論二十篇。復年喪篇,義理甚深,恨不早此。所行䟽略,䟽,平聲。但知自咎自責,追悔何及!」因悲泣乆之。
愚按:孟子曰:三年之喪,齊䟽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逹於庻人,三代共之。夫三年之喪者,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懐,故父母之喪必以三年,古今貴賤通行之禮也。然自漢文短喪以日易月,歴代因之,恬不知改,天子遂無三年之喪。人紀廢壊,綱常不明,莫甚於此。太宗雖不能蚤遵經訓,躬行其禮,而能引咎自責,追悔悲泣,抑亦可以爲孝矣。後之人君,所宜遵復古制,以詔後世,俾子孫守之,永永無斁,罔使蹈漢文之失,貽太宗之悔,豈不卓冠千古哉!
貞觀十八年,太宗謂侍臣曰:「夫音扶。人臣之對帝王,多承意順㫖,甘言取容。朕今欲聞已過,卿䓁皆可直言。」散騎常侍劉洎對曰:「陛下每與公卿論,及有上者,以其不稱㫖,稱,去聲。或面加詰難,去聲。無不慙退,恐非誘進直言之道。」太宗曰:「朕亦悔有此問難,當即改之。」此章重出納諫篇直諫類,比此爲詳。
奢縱第十五凡二章。
貞觀十一年,侍御史馬周上疏陳時政曰:臣歷覩前代,自夏、殷、周及氏之有天下,傳祚相繼,多者八百餘年,史記注:周凡三十七主,八百六十七年。少者猶四五百年,史記注:從禹至桀,十七君,十四世。有王與無王,用嵗四百七十一年。殷凡三十一世,六百二十九年。東西兩漢共二十四帝,凡四百二十四年。見漢書。皆去聲,後同。積德累業,恩結於人心,豈無僻王,頼前哲以免尔。自魏、晉已還,降及周、隋,多者不過五六十年,少者𦆵?十年而亡。三國,蜀二主,四十五年。魏五主,四十五年。吳四主,五十九年。西晉四主,五十三年。南齊七主,二十二年。蕭梁四主,五十六年。陳五主,二十三年。東晉十一主,一百三年。劉宋八王,六十年。元魏十二主,一百一十九年。東魏一主,十七年。西魏三主,二十二年。北齊五主,二十八年。後周五主,二十五年。隋三主,三十七年。良由創業之君,不務廣恩化,當時僅能自守,後無遺德可思,故傳嗣之主,政教少衰,一夫呼,去聲。而天下土崩矣。今陛下雖以功定天下,而積德日淺,固當崇禹、湯、文、武之道,廣施德化,施,平聲。使㤙有餘地,孫立萬代之基,豈欲但令政教無失,令,平聲,後同。以持當年而已。且自古明王聖主,雖因人設教,寛猛隨時,而要以節儉於身,恩加於人,者是務,故其下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卜祚遐長,而禍亂不作。今百姓承喪亂之後,比於隋時𦆵?十分之一,而供官徭役,道路相繼,兄去弟還,首尾不絶。逺者往來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無休時。陛下雖每有㤙詔,令其減省,而有司作既不廢,自然須人,徒行文,役之如故。臣每訪問,四五年來,百姓頗有怨嗟之言,以陛下不存養之。昔唐堯茅茨土階,夏禹惡衣菲食,如此之,臣知不復可行於今。文帝惜百金之費,輟露臺之役,集上囊以殿帷,所幸夫人慎夫人也。衣不曵地。至景帝以錦繡綦組妨害女工,特詔除之,所以百姓安樂。至孝武帝,雖窮奢極侈,而承文、景遺德,故人心不動。向使髙祖之後,即有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於時代差近,迹可。今京師及益州諸處益州。今仍舊隸四川。營造供奉器物,供,平聲。并諸王妃主服飾,議者皆不以儉。臣聞昧旦丕顯,後世猶怠,作法扵理,其弊猶亂。陛下少處人間,少,去聲。處,上聲。知百姓辛苦,前代成敗,目所親,尚猶如此,而皇太生長深宫,不更外,長,音掌。更,平聲。即萬嵗之後,固聖慮所當憂。臣竊尋徃代以來成敗之,但有黎庶怨叛,聚盜賊,其國無不即滅。人主雖欲改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當修之於可修之時。若變一起而後悔之,則無益。故人主每前代之亡,則知其政教之所由喪,而皆不知其身之有失。是以殷紂笑夏桀之亡,而幽厲亦笑殷紂之滅。周幽王,名宫湼。厲王,名胡,皆無道之主。隋帝業之初,笑周齊之失國。然今之視煬帝,亦猶煬帝之視周齊。故京房京,姓。房,名,字君明,漢東郡人,治易。謂元帝云:「臣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古。」此言不可不戒。徃者貞觀之初,率土霜儉,一匹絹𦆵?得粟一斗,而天下怡然。百姓知陛下甚憂憐之,故人人自安,曾無謗讟。自五六年來,頻歳豐稔,一匹絹得十餘石粟,而百姓皆以陛下不憂憐之,咸有怨言,以今所營者,頗多不急之務故。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由蓄積多少,唯在百姓苦樂。音洛。且以近驗之,隋家貯洛口倉,而李宻因之;東京積布帛,王世充㨿之;西京府庫,亦國家之用,至今未盡。向使洛口、東都無粟帛,即世充、李宻未必能聚衆。但貯積者固是國之常,要當人有餘力而後收之。若人勞而彊斂之,斂,去聲。竟以資冦,積之無益。然儉以息人,貞觀之初,陛下已躬之,故今行之不難。之一日,則天下知之,式歌且舞矣。若人既勞矣,而用之不息。儻中國被水旱之灾,邊方有風塵之警,狂狡因之竊發,則有不可測之,非徒聖躬旰食晏𥨊?而已。旰,居案切,日晚也。若以陛下之聖明,誠欲勵精政,不煩逺求上古之術,但及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太宗曰:「近令造隨身器物,不意百姓遂有嗟怨,此則朕之過誤。」乃命停之。按史傳通鑑,此與論諸王定分刺史、縣令同一䟽。
范氏祖禹曰:紂積鉅橋之粟,武王發之,人主不務德而務聚斂者,民散而國亡。太宗在位寖乆,将外事四夷,內治宫室,聚財積穀,欲以有爲。馬周先事而諫,欲如初年之節儉,可謂順其美而救其惡矣。
胡氏寅曰:馬周所言四五事,太宗從其一而已,其要曰:陛下當隆禹湯文武之業,豈得但持當年而已。此最太宗之病也。豈特太宗,凡三代已後得天下者皆然,皆不知治蠱先甲後申之義,前弊未盡革,而後患已生矣。汲黯謂武帝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太宗嬪御不爲稀,營造不爲少,窮兵黷武,以牧遼畧,在位十餘年矣。年豐食足而百姓怨咨,馬周言之,帝未改也。豈非經濟之術已殫,無所可爲乎?
愚按:馬周此䟽,以三代帝王取天下保天下之道望之太宗,可謂能責難於其君矣。夫禹、湯、文、武之道,修之於身,推之於家國天下,而後道洽政治,澤潤生民,非可以勉强而爲之也。太宗爲唐賢君,謂其行事有合於禹、湯、文、武則可,槩以禹、湯、文、武之道,則未之盡也。孟子曰: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營造器物而百姓怨嗟,與皞皞之氣象有間矣。幸而因周之言,即命停罷,其足以保貞觀之盛也以此。若夫廣施德化,爲子孫立萬代之基,此王者必世後仁之事,未能進扵是矣。三代之所以長治久安者,其必有道也夫。
貪鄙第十六凡六章。
貞觀初,太宗謂侍臣曰:「人有明珠,莫不貴重,若以彈雀,豈非可惜?況人之性命甚於明珠,金錢財帛,不懼刑網,徑即受納,乃是不惜性命。明珠是身外之物,尚不可彈雀,何況性命之重,乃以博財物耶?群臣若能盡忠直,益國利人,則官爵立至。皆不能以此道求榮,遂妄受財物。𧷢?賄既露,其身亦殞,實可笑。帝王亦然,恣情放逸,勞役無度,信任羣,踈逺忠正,逺,去聲。有一扵此,豈不滅亡?隋煬帝奢侈自賢,身死匹夫之手,亦可笑。」
愚按:周禮天官:以𦗟官府之六計。弊群吏之治。必察之以廉。甚矣。貪之足以禍其身也。夫利所以資身。利積而身敗。則利乃所以殞身也。可不戒哉。然自昔戒貪之言多矣。善乎太宗之言曰:明珠身外之物。尚不可以彈雀。何況性命之重。乃以愽財物。此可爲有官君子之箴。終之曰:帝王亦然。是不惟有以戒其臣。而亦以自戒也。可不謂賢君乎?
貞觀年,太宗謂侍臣曰:「朕嘗謂貪人不解愛財。觧,音懈,後同。至如內外官五品以上,禄秩優厚,一年所得,其數自多。若受人財賄,不過數萬,一朝彰露,禄秩削奪,此豈是觧愛財物,規得而失者?昔公儀休公儀,複姓。休,名,魯相也。性嗜魚而不受人魚,其魚長存。且主貪,必喪其國;臣貪,必亡其身。詩云:『風有隧,貪人敗類。』詩大雅桑柔篇之辭。固非謬言。昔秦惠王即秦惠公。僣稱王,是爲惠文王。欲伐蜀,不知其逕,乃刻五石牛,置金其後,蜀人之,以牛能便金。便,平聲。蜀王使五丁力士拖牛入蜀,道成,秦師隨而伐之,蜀國遂亡。事見蜀記。司農漢制,掌諸錢穀、金帛、貨幣之職。田延年字子賔,齊諸田之後。漢昭帝時,爲大司農。𧷢?賄千萬,覺自死。時茂陵富人焦氏、賈氏以數千萬積貯炭葦諸𦵏物,昭帝大行,用度未辦。延年奏言:豫收不祥物,兾疾用以求利,非臣民所當爲,請沒入官。奏可。富人皆怨,出錢求延年罪。初,大司農取民牛車三萬兩爲僦車,直千錢,延年詐增二千,凡六千萬,盜取其半。焦賈告其事,時議以延年廢昌邑王時,嘗發大議,當以功覆過。霍光曰:往就獄,公議過。延年曰:我何面目入牢獄!遂刎死。如此之流,何可勝記?勝。平聲。朕今以蜀王元龜,卿等亦須以延年覆轍。」
愚按:書曰:凡厥正人,既富方穀。中庸曰:忠信重禄,所以勸士。盖分田制禄,所以養其愧耻之心,而厲其忠廉之莭也。太宗謂當時五品已上,禄秩自厚,若受財不過數萬,其知所以勸矣。自以蜀王爲監,以牛金而亡國;欲臣下以田延年爲監,以𧷢賄而殞身,非特以此戒臣下,且以此律其身,則列于庶位者,寧不知所懲哉?
貞觀四年,太宗謂公卿曰:「朕終日孜孜,非但憂憐百姓,亦欲使卿䓁長守富貴。天非不髙,地非不厚,朕常兢兢業業,以畏天地。卿䓁若能心奉法,常如朕畏天地,非但百姓安寧,自身常得驩樂。音洛。古人云:賢者多財損其志,愚者多財生其過。此言可深誡。若徇私貪濁,非止壊公法,損百姓,縱未發間,中心豈不常懼?恐懼既多,亦有因而致死。丈夫豈得茍貪財物,以害及身命,使孫每懐愧耻耶?卿䓁宜深思此言。」
愚按:詩云:上帝臨女,毋貳爾心。自古聖人拳拳於畏天者,豈謂人君尊無與敵,借天以壓之哉?盖兢業祗懼,是乃天心之所存,而堯舜禹湯所傳之大原也。太宗自謂:常兢兢業業以畏天地,又使群臣當如朕畏天地,是真能合乎聖人畏天之學矣。然太宗之所謂天者,蒼蒼之天耳。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㳺衍。何徃而非天哉?一息之間斷,非畏天也;一事之作輟,非畏天也。詩曰:文王之德之純,聖人之所以事天者,純而已矣。愚觀太宗之行事,知謹刑矣,而復濫殺;知尚文矣,而復慕武;知任賢矣,而復聴䜛;知斷恩矣,而復牽愛,甚矣,其雜而不純也。此豈足爲畏天之實哉?
貞觀六年,右衛将軍陳萬福自九成宫赴京,違法取驛家麩數石,太宗賜其麩,令自負出以耻之。令,平聲。
愚按:大學引孟獻子之言曰: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盖君子寧亡己之財,而不忍傷民之力故也。陳萬福違法取驛家麩,非有取於民者,其盜臣之謂乎?太宗賜其麩,令自負出,以愧其心而不加罪,可謂寛仁也已。
貞觀十年,治侍御史權萬紀上言:「宣、饒州宣州,今爲寧國路。饒州,今仍舊,並隸江東。諸山有銀坑,採之極是利益,每嵗可得錢數百萬貫。」太宗曰:「朕貴天,是無所少之,惟須納嘉言,進善,有益於百姓者。且國家賸得數百萬貫錢,何如得一有才行人?行,去聲。不卿推賢進善之,不能按舉不法,震肅權豪,惟道税鬻銀坑以利益。昔堯、舜抵璧於山林,投珠於淵谷,由是崇名美號,稱千載。後桓、靈帝,後漢桓帝名志,靈帝名宏。好利賤義,好,去聲。漢靈帝時,開西邸賣官,自關內侯、虎賁、羽林,入錢各有差。私令左右賣公卿,公千萬,卿五百萬。又賣關內侯,假金印紫綬,傳世入五百萬。近代庸暗之主,卿遂欲将我比桓、靈耶?」是日,勑放,令萬紀還第。令,平聲。
孫氏甫曰:太宗所以能斥言利之臣者,無它,內能節用,外謹制度,絶權倖,抑恩寵,無妄費耳。官中欲修一殿,則想秦皇之過;公卿請營一閣,則念文帝之儉;将修洛陽殿,則聴張玄素之言而遂止;嫁送長樂,則納魏徴之諫而從薄。宫人罷遣而出者三千。此其謹身節用,天下已隂受其賜矣。而文武官止六百四十三員,府兵止六十萬,又皆散之農𤱔以自給,天子惟務德義以致治平,薄賦斂以厚風俗而已,此言利之臣所以不能合也。
胡氏寅曰:大學之教曰: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故治國不以利爲利,而以義爲利也。自事言之,國家嵗得數百萬緡,非因頭會箕斂而取之山澤,似亦未有害者。太宗不惟置其利,又且黜其人,而專以進賢利民爲急,以桓、靈私藏爲戒,審所取舍,明示好惡,可爲人君法矣。
愚按:大學曰:治國家不以利爲利,而以義爲利也。觀太宗郤權萬紀銀坑之奏,真能不以利爲利者。盖當是時,官室服用毎能慎乃儉德,是宜諄諄訓下,無愧辭也。夫表正而景隨,源清則流清,表未正而求正於景,源未清而求清於流,無是理也。是故欲臣下厲廉名,當自人君之崇儉德始。
貞觀十六年,太宗謂侍臣曰:「古人云:『鳥棲於林,猶恐其不髙,復巢於木末;魚蔵於水,猶恐其不深,復宂於窟下。然而人所獲者,皆由貪餌故。』今人臣受任,居髙位,食厚禄,當湏履忠正,蹈公清,則無災害,長守富貴矣。古人云:『禍福無門,惟人所召。』然陷其身者,皆去聲。貪冐財利,與夫音扶。魚鳥何以異哉?卿䓁宜思此語鑒誡。」舊本此章重岀鑒戒篇。今按:此章喻貪爲切,故去彼存此。
愚按:太宗訓臣下,廉潔之爲美,貪利之爲害者數矣。魚鳥之喻,尤其明白痛切,令人讀之竦然,誠足懲創人之逸志也,可不戒哉!
貞觀政要卷第六終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