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卷第七
沛郡劉向著
明 新安程榮校
節士第七
堯治天下，伯成髙諸侯焉。堯授舜，舜授禹，伯成髙辭諸侯而耕。禹徃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位而問焉，曰：昔者堯治天下，吾立諸侯焉。堯授舜，吾猶存焉。及吾在位，辭諸侯而耕，何故？伯成髙曰：昔堯之治天下，舉天下而傳之他人，至無欲；擇賢而與之其位，至公。以至無欲至公之行示天下，故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舜亦猶然。今君賞罰而民欲，且多私，是君之所懷者私。百姓知之，貪爭之端，自此始矣。德自此衰，刑自此繁矣。吾不忍，以是處野。今君何求而我。君行矣，無留吾。耕而不顧。曰：旁施象刑維明。及禹不能。春秋曰：五帝不告誓，信厚。
桀酒池，足以運舟，糟丘足以望七里，一鼓而牛飲者千人。關龍逢進諫曰：人君，身行禮義，愛民節財，故國安而身夀。今君用財若無盡，用人若恐不能死。不革天禍，必降而誅，必至矣。君其革之。立而不去朝，桀因囚拘之。君聞之曰：末之命矣夫！
紂作炮烙之刑，王比干曰：主暴不諫，非忠臣；畏死不言，非勇士；過則諫，不用則死，忠之至。遂進諫，日不去朝，紂因而殺之。詩曰：昊天太憮，予慎無辜。無辜而死，不亦哀哉！
曹公喜時，字臧，曹宣公。宣公與諸侯伐秦，卒於師。曹人使臧迎䘮，使公負芻與太留守。負芻殺太而自立。臧負芻之當主。宣公既葬，臧將亡，國人皆從之。負芻立，是曹成公。成公懼，告罪，且請臧，臧乃反，成公遂君。其後晉侯會諸侯，執曹成公，之京師，將臧於周天而立之。臧曰：前記有之：聖達節，次守節，下不失節。君非吾節。雖不能聖，敢失守乎？遂亡奔宋。曹人數請，晉侯謂臧反國，吾爾君。於是臧反國，晉乃言天，成公於曹。臧遂以國致成公。成公君，臧不出，曹國乃安。臧讓千乘之國，可謂賢矣，故春秋賢而褒其後。
延陵季者，吳王之。嫡同母昆弟四人，長曰遏，次曰餘祭，次曰夷昧，次曰札。札即季，最而賢，兄弟皆愛之。既除䘮，將立季，季辭曰：曹宣公之卒，諸侯與曹人不義曹君，將立臧。臧去之，遂不，以成曹君。君曰：能守節矣。君義嗣，誰敢干君？有國，非吾節。札雖不才，願附臧，以無失節。固立之，弃其室而耕，乃舍之。遏曰：今若是作而與季，季必不受，請無與而與弟，弟兄迭君，而致諸侯乎季。皆曰：諾。故諸其君者，皆輕死勇，飲食必祝曰：天若有吾國，必疾有禍予身。故遏死，餘祭立。餘祭死，夷昧立。夷昧死，而國冝之季，季使而未還。僚者，長之庻兄，自立吳王。季使而還，至則君之。遏之曰王光，號曰闔閭，不恱曰：先君之所不與而與弟者，凡季。將從先君之命，則國冝之季。如不從先君之命而與，我冝當立者，僚惡得君？於是，使專諸刺僚，而致國乎季。季曰：爾殺我君，吾授爾國，是吾與爾亂。爾殺我兄，吾殺爾，是父兄弟相殺，終身無已。去而之延陵，終身不入吳國，故號曰延陵季。君以其不受國義，以其不殺仁，是以春秋賢季而尊貴之。
延陵季將西聘晉，帶寶劔以過徐君，徐君觀劒，不言而色欲之。延陵季有上國之使，未獻，然其心許之矣。致使於晉，故反則徐君死於楚。於是脫劒致之嗣君。從者止之曰：此吳國之寶，非所以贈。延陵季曰：吾非贈之。先日吾來，徐君觀吾劔不言而其色欲之，吾有上國之使，未獻，雖然，吾心許之矣。今死而不進，是欺心。愛劔僞心，廉者不。遂脫劔𦤺?之嗣君。嗣君曰：先君無命，孤不敢受劔。於是，季以劔帶徐君墓樹而去。徐人嘉而歌之曰：延陵季𠔃?不忘故，脱千金之劔𠔃?帶丘墓。
許悼公疾瘧，飲藥毒而死，太止自責不甞藥，不立其位，與其弟緯，專哭泣，啜餰粥，嗌不容粒，痛己之不甞藥，未逾年而死，故春秋義之。
衛宣公之伋、壽、𦍤?，伋，前母；夀與𦍤?，後母。壽之母與朔謀，欲殺太伋而立夀，使人與伋乘舟於河中，將沉而殺之。壽知不能止，因與之同舟，舟人不得殺。伋方乘舟時，伋傅母恐其死，閔而作詩。乘舟之詩是。其詩曰：乘舟，汎汎其景，願言思，中心養養。於是夀閔其兄之且害，作憂思之詩，黍離之詩是。其詩曰：行邁靡靡，中心揺揺。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使伋之齊，將使盗載旌，要而殺之。夀止伋伋曰：弃父之命，非道，不可壽。與之偕行。夀之母知不能止，因戒之曰：夀無前。夀前。竊伋旌以先行。㡬及齊矣，盗而殺之。伋至，夀之死，痛其代已死，涕泣悲哀，遂載其屍，還至境而自殺，兄弟俱死。故君義此人，而宣公之聽讒。
魯宣公者，魯文公之弟。文公薨，文公之赤立魯侯，宣公殺赤而奪之國，立魯侯。公肹者，宣公之同母弟。宣公殺赤而肹非之，宣公與之禄，則曰：我足矣，何以兄之食哉？織屨而食，終身不食宣公之食。其仁恩厚矣，其守節固矣，故春秋美而貴之。
晉獻公太之至靈臺，虵繞左輪。御曰：太下拜，吾聞國君之，虵繞左輪者，速得國。太遂不行，返乎舍。御人太，太曰：吾聞人者，盡和順君，不行私欲，恭嚴承命，不逆君安。今吾得國，是君失安；國之利而忘君安，非道；聞得國而拜其聲，非君欲。廢道不孝，逆君欲不忠。而使我行之，殆欲吾國之危明。㧞劔將死，御止之曰：夫禨祥妖孽，天之道。恭嚴承命，人之行。拜祥戒孽，禮；嚴恭承命，不以身恨君，孝。今太福不拜，失禮；殺身恨君，失孝；從僻心，棄正行，非臣之所聞。太曰：不然。我得國，君之㜸。拜君之㜸，不可謂禮；禨祥而忘君之安，國之賊；懷賊心以君，不可謂孝。挾偽意以御天下，懷賊心以君，邪之者，而使我行之，是欲國之危明。遂伏劔而死。君曰：晉太徒御使之拜虵祥，猶惡之，至於自殺者，疑於欲國。已之不欲國以安君，亦以明矣。一愚御過言之故，至於身死，廢道，絶祭祀，不可謂孝，可謂逺嫌一節之士。
申包胥者，楚人。吳敗楚兵於栢舉，遂入郢。昭王出亡在隨，申包胥不受命，而赴於秦乞師，曰：吳無道行，封豕長虵，蠶食天下，從上國，始於楚。寡君失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吳，夷狄。夷狄之求無猒，滅楚則西與君接境。若隣於君，疆場之患。逮吳之未定，君其圖之。若得君之靈，存撫楚國，世以君。秦伯使辭焉，曰：寡君聞命矣。其就館，將圖而告。對曰：寡君越在草莽，未獲所休，下臣何敢即安？倚於庭牆立哭，日夜不絶聲，水漿不入口，七日七夜。秦哀公賦無衣之詩，言兵今出。包胥九頓首而坐。秦哀公曰：楚有臣若此而亡，吾無臣若此，吾亡無日矣！於是乃出師救楚。申包胥以秦師至楚，秦夫滿、虎帥車五百乘。滿曰：吾未知吳道。使楚人先與吳人戰而會之，敗吳師。吳師既退，昭王復國，而賞始於包胥。包胥曰：輔君安國，非身；救急除害，非名。功成而受賞，是賣勇。君既定，何求焉？遂逃賞，終身不。君曰：申之不受命赴秦，忠矣；七日七夜不絶聲，厚矣；不受賞，不伐矣。然賞所以勸善，辭賞亦非常法。
齊崔杼者，齊之相，弑莊公，止太史無君弑及賊，太史不聽，遂賊曰：崔杼弑其君，崔殺之，其弟嗣之，崔殺之，死者人，其弟嗣復之，乃舍之。南史氏，是其族。聞太史盡死，執簡以徃，將復之，聞既矣，乃還。君曰：古之良史。
齊攻魯，求岑鼎，魯君載岑鼎徃。齊侯不信而反之，以非，使人告魯君。栁下惠以是，因請受之。請魯君請於栁下惠。栁下惠對曰：君之欲以岑鼎，以免國，臣亦有國於此。破臣之國，以免君之國，此臣所難。魯君乃以真岑鼎徃栁下惠，可謂守信矣。非獨存已之國，存魯君之國。信之於人重矣，猶輿之輗軏。故孔曰：輿無輗，輿無軏，其何以行之哉？此之謂。
宋人有得玉者，獻諸司城罕，罕不受。獻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寶，故敢獻之。罕曰：我以不貪寳，爾以玉寶。若與我者，皆䘮寶，不若人有其寶。故宋國之長者曰：罕非無寳，所寳者異。今以百金與摶黍以示兒，兒必取摶黍矣。以和氏之璧與百金以示鄙人，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與道德之至言以示賢者，賢者必取至言矣。其知彌精，其取彌精，其知彌觕，其取彌觕。罕之所寳者至矣。
昔者有餽魚於鄭相者，鄭相不受。或謂鄭相曰：嗜魚，何故不受？對曰：吾以嗜魚，故不受魚。受魚失禄，無以食魚。不受得禄，終身食魚。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蒿，蓬户甕牖，揉桑以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歌。贛聞之，乘肥馬，衣輕裘，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徃原憲。原憲冠桑葉冠，杖藜杖而應門，正冠則纓絶，衽襟則肘，納屨則踵決。贛曰：嘻，先生何病？原憲仰而應之曰：憲聞之，無財之謂貧，學而不能行之謂病。憲貧，非病。若夫希世而行，比周而交，學以人，教以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贛逡巡，面有愧色，不辭而去。原憲曵杖拖履，行歌商頌而反，聲滿天地，如出金石。天不得而臣，諸侯不得而友。故養志者忘身，身且不愛，孰能累之？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我心匪席，不可卷。此之謂。
晏之晉，披裘負芻息於途者，以君，使人問焉，曰：曷而至此？對曰：齊人纍之，吾名曰越石甫。晏曰：嘻！遽解左驂以贖之，載而與。至舍，不辭而入。越石甫怒而請絶。晏使人應之曰：嬰未嘗得交，今免於患，吾於猶未可邪？越石甫曰：吾聞君詘乎不知己，而信乎知己者，吾是以請絶。晏乃出之，曰：向客之容，而今客之意。嬰聞察實者不留聲，觀行者不幾辭，嬰可以辭而無弃乎？越石甫曰：夫禮之，敢不敬從。晏遂以上客。俗人之有功則德，德則驕。晏有功，免人於厄，而反詘下之，其去俗亦逺矣，此全功之道。
列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於鄭陽者曰：列禦㓂，蓋有道之士，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不好士乎？陽令官遺之粟數十乘。列出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列入，其妻望而拊心曰：聞有道者妻，皆得佚樂。今妻皆有飢色，失君過而遺先生，先生辭，豈非命哉？列笑而謂之曰：君非自知我者，以人之言而知我，以人之言而遺我粟，其罪我，將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且受人之飬，不死其難，不義。死其難，是死無道之人，豈義哉？其後民果作難，殺陽。列之㣲除不義逺矣。且列内有飢寒之憂，猶不苟取，得思義，利思害，况其在富貴乎？故列通乎性命之情，可謂能守節矣。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夫，有愽通之知，清潔之行，懷王用之。秦欲吞滅諸侯，并兼天下，屈原楚東使於齊，以結強黨，秦國患之。使張儀之楚，貨楚貴臣上官夫靳尚之屬，上及令尹闌、司馬椒，内賂夫人鄭袖，共譛屈原。屈原遂放於外，乃作離騷。張儀因使楚絶齊，許謝地六百里。懷王信左右之姦謀，聽張儀之邪說，遂絶強齊之輔。楚既絶齊，而秦欺以六里。懷王怒，舉兵伐秦，戰者數，秦兵敗楚師，斬首數萬級。秦使人願以中地謝懷王，不聽，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張儀曰：以一儀而易中地，何愛，儀請行，遂至楚，楚囚之。上官夫之屬共言之王，王之。是時懷王悔不用屈原之䇿，以至於此，於是復用屈原。屈原使齊還，聞張儀已去，王言張儀之罪。懷王使人追之，不及。後秦嫁女于楚，與懷王歡，藍田之㑹。屈原以秦不可信，願勿會。羣臣皆以可㑹，懷王遂㑹，果囚拘，客死於秦，天下笑。懷王頃襄王，亦知羣臣諂誤懷王，不察其罪，反聽羣讒之口，復放屈原。屈原疾闇王亂俗，汶汶嘿嘿，以是非，以清濁，不忍于世，將自投於淵。漁父止之。屈原曰：世皆醉，我獨醒；世皆濁，我獨淸。吾獨聞之，新浴者必振衣，新沐者必彈冠。惡能以其泠泠，更之之嘿嘿者哉？吾寧投淵而死。遂自投湘水汨羅之中而死。
楚昭王有士曰石奢，其人，公正而好義，王使理。於是廷有殺人者，石奢追之，則其父。遂反於廷，曰：殺人者，僕之父。以父成政，不孝，不行君法，不忠。㢮罪廢法，而伏其辜，僕之所守。伏斧鑕，命在君。君曰：追而不及，庸有罪乎？其治矣。石奢曰：不私其父，非孝；不行君法，非忠；以死罪生，非廉。君赦之，上之𠅤?。臣不敢失法，下之行。遂不離鉄鑕，刎頸而死于廷中。君聞之曰：貞夫法哉！孔曰：父隠，父隠，直在其中矣。詩曰：彼己之，邦之司直。石之謂。
晉文公反國，李離理，過殺不辜，自繫曰：臣之罪當死。文公令之曰：官有上下，罰有輕重，是下吏之罪，非之過。李離曰：臣居官長，不與下讓位；受禄多，不與下分利。過聽殺無辜，委下畏死，非義。臣之罪當死矣。文公曰：必自以有罪，則寡人亦有過矣。李離曰：君量能而授官，臣奉職而任。臣受印綬之日，君命曰：必以仁義輔政，寧過於生，無失於殺。臣受命不稱，壅惠蔽恩，如臣之罪，乃當死，君何過之有？且理有法，失生即生，失殺即死。君以臣能聽㣲决疑，故任臣以理。今離刻深，不顧仁義，信文墨，不察是非；聽他辭，不精實，掠服無罪，使百姓怨。天下聞之，必議吾君；諸侯聞之，必輕吾國。怨積於百姓，惡揚於天下，權輕於諸侯。如臣之罪，是當重死。文公曰：吾聞之，直而不枉，不可與徃；方而不圓，不可與長存。願以此聽寡人。李離曰：君以所私害公法，殺無罪而生當死，者非所以教於國。離不敢受命。文公曰：獨不聞管仲之人臣邪？身辱而君肆，行汙而覇成。李離曰：臣無管仲之賢，而有辱汙之名；無覇王之功，而有射鉤之累。夫無能以臨官，籍汙以治人，君雖不忍加之於法，臣亦不敢汙官亂治以生，臣聞命矣。遂伏劔而死。
晉文公反國，酌士夫酒，召咎犯而將之，召艾陵而相之，授田百萬。介推無爵齒而就位。觴行，介推奉觴而起曰：有龍矯矯，將失其所，有虵從之，周流天下。龍既入深淵，得其安所，虵脂盡乾，獨不得甘雨。此何謂？文公曰：嘻，是寡人之過。吾爵與待旦之朝；吾田與河東陽之閒。介推曰：推聞君之道：謁而得位，道士不居；爭而得財，廉士不受。文公曰：使我得反國者。吾將以成之名。介推曰：推聞君之道，人而不能承其父者，則不敢當其後；人臣而不察於其君者，則不敢立於其朝。然推亦無索於天下矣。遂去而之介山之上。文公使人求之不得，之避寢月，號呼朞年。詩曰：逝將去汝，適彼樂郊。適彼樂郊，誰之永號？此之謂。文公待之不肯出，求之不能得，以謂焚其山冝出。及焚其山，遂不出而焚死。
申徒狄非其世，將自投於河，崔嘉聞而止之曰：吾聞聖人仁士之於天地之閒，民之父母。今濡足之故，不救溺人，可乎？申徒狄曰：不然。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比干而亡天下；吳殺胥，陳殺洩冶而滅其國。故亡國殘家，非聖智，不用故。遂負石沉於河。君聞之曰：廉矣乎！如仁與智，吾未。詩曰：天實之，謂之何哉？此之謂。
齊飢，黔敖食於路，以待餓者而食之。有餓者蒙㭈接履，貿貿然來。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來食。餓者揚其目而視之曰：予唯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此。從而謝焉，終不食而死。曽聞之曰：微與，其嗟可去，其謝可食。
東方有士曰袁族目，將有所適而飢於道。狐父之盜，丘人，之，下壺餐以與之。袁族目餔而能視，仰而問焉，曰：誰？曰：我狐父之盗丘人。袁族目曰：嘻！汝乃盗，何而食我？以吾不食。兩手㩀地而歐之，不出，喀喀然，遂伏地而死。縣名勝母，曾不入。邑號朝歌，墨囬車。故孔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不飲盗泉之水，積正。族目不食而死，潔之至。
鮑焦衣弊膚，潔畚將蔬，遇贛於道。贛曰：吾何以至此？焦曰：天下之遺德教者衆矣，吾何以不至於此？吾聞之，世不已知而行之不已者，是爽行；上不已知而干之不止者，是毁亷。行爽廉毁，然且不舍，惑於利者。贛曰：吾聞之，非其世者不生其利，汙其君者不履其土。今吾汙其君而履其土，非其世而將其蔬，此誰之有哉？鮑焦曰：嗚呼！吾聞賢者重進而輕退，亷者易醜而輕死。乃弃其蔬而立槁死於洛水之上。君聞之曰：廉夫剛哉！夫山鋭則不髙，水狹則不深。行特者其德不厚，志與天地疑者，其人不祥。鮑可謂不祥矣，其節度淺深，適至而止矣。詩曰：已焉哉，天實之，謂之何哉？
公孫杵臼、程嬰者，晉夫趙朔客。晉趙穿弑靈公，趙盾時貴夫，亡不出境，還不討賊，故春秋責之，以盾弑君。屠岸賈者，幸於靈公。晉景公時，賈司㓂，欲討靈公之賊，盾已死，欲誅盾之時朔，徧告諸將曰：盾雖不知猶首賊，賊臣弑君，孫在朝，何以懲罪。請誅之。韓厥曰：靈公過賊，趙盾在外，吾先君以無罪，故不誅。今諸君將妄誅，妄誅，謂之亂臣。有，君不聞，是無君。屠岸賈不聴。韓厥告趙朔𧼈?亡，趙朔不肯，曰：必不絶趙祀，予死不恨。韓厥許諾，稱疾不出。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宫，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趙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公宫匿。公孫杵臼謂程嬰：胡不死？嬰曰：朔之妻有遺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吾徐死耳。無何，而朔妻免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宫。朔妻置兒袴中，祝曰：趙宗滅乎？若號；即不滅乎，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脱。程嬰謂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復之，奈何？杵臼曰：立孤與死孰難？嬰曰：立孤亦難耳。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厚，強其難者，吾其易者，吾請先死。而人謀取他嬰兒，負以文褓，匿山中。嬰謂諸將曰：嬰不肖，不能立孤，誰能與吾千金，吾告趙氏孤處。諸將皆喜，許之，發師隨嬰攻杵臼。杵臼曰：人哉程嬰！下宫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匿趙氏孤兒，今賣之。縱不能立孤兒，忍賣之乎？抱而呼：天乎，趙氏孤兒何罪？請活之，獨殺杵臼。諸將不許，遂并殺杵臼與兒。諸將以趙氏孤兒已死，皆喜。然趙氏真孤兒乃在。程嬰卒，與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晉景公病，十之，業之胄者祟。景公問韓厥，韓厥知趙孤存，乃曰：業之後在晉絶祀者，其趙氏乎。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中行衍人面鳥噣，降佐帝戊及周天，皆有明德。下及幽厲無道，而叔帶去周適晉，先君繆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嘗絶祀，今及吾君，獨滅之趙宗，國人哀之，故龜筴，唯君圖之。景公問：趙尚有後孫乎？韓厥具以實告。景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召匿之宫中。諸將入問病，景公因韓厥之衆以脅諸將，而趙孤兒。孤兒名武，諸將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難，屠岸賈之。矯以君命，并命羣臣。非然，孰敢作難？㣲君之病，羣臣固將請立趙後。今君有命，羣臣願之。於是立趙氏、程嬰，徧拜諸將，遂俱與程嬰。趙氏攻屠岸賈，滅其族，復與趙氏田邑如故。趙武冠，成人。程嬰乃辭夫，謂趙武曰：昔下宫之難，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思立趙氏後。今既立成人，趙宗復故，我將下報趙孟與公孫杵臼。趙武號泣固請曰：武願苦筋骨以報至死，而忍棄我死乎？程嬰曰：不可。彼以我能成，故皆先我死。今我不下報之，是以我不成。遂自殺。趙武服衰年，祭邑，春秋祠之，世不絶。君曰：程嬰、公孫杵臼可謂信交厚士矣。嬰之自殺下報，亦過矣。
吳有士曰張胥鄙、譚夫吾，前交而後絶。張胥鄙有罪，拘將死。譚夫吾合徒而取之，出至於道，而後乃知其夫吾。輟行而辭曰：義不同於，故前交而後絶。吾聞之，君不危易行。今吾從，是安則肆志，危則易行。與吾因而生，不若反拘而死。闔閭聞之，令吏釋之。張胥鄙曰：吾義不同於譚夫吾，故不受其任矣。今吏以是出我，以譚夫吾故免，吾庸遽受之乎？遂觸墻而死。譚夫吾聞之曰：我任而不受，佞；不知而出之，愚。佞不可以接士，愚不可以君。吾行虚矣。人惡以吾力生，吾亦耻以此立於世。乃絶頸而死。君曰：譚夫吾其以失士矣。張胥鄙亦未得。可謂剛勇矣，未可謂得節。
蘇武者，故右將軍平陵侯蘇建。孝武皇帝時，以武栘中監，使匈奴。是時匈奴使者數降，故匈奴亦欲降武以取當。單于使貴人故人衛律說武，武不從，乃設以貴爵重禄尊位，終不聽。於是律絶不與飲食，武數日不降。當盛暑，以旃厚衣并束，日㬥，武心意愈堅，終不屈撓，稱曰：臣君，由父。父死，無所恨，守節不移，雖有鐡鉞湯鑊之誅而不懼，尊官顯位而不榮。匈奴亦由此重之。武留十餘歳，竟不降下，可謂守節臣矣。詩云：我心匪石，不可轉；我心匪席，不可卷。蘇武之謂。匈奴終言武死。其後聞武在，使使者求武，匈奴欲慕義，武，尊武以典属國，顯異於他臣。
新序卷第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