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要

《新序》十卷,汉刘向撰。是编采摭舜禹以来至汉初嘉言善行,以类相从,编次为三十卷奏之,北宋之初残佚大半,仅存十卷,曾巩校定,遂为今本。凡《杂事》五卷,《刺奢》一卷,《节士》二卷,《义勇》一卷,《善谋》二卷。所记与《左传》《战国策》《史记》时有出入,然补阙存遗,功不可没。叶公好龙之典,即出此书。

【编撰】《新序》之名,其义有二:一曰新意之编次,二曰新创之序次。班固《汉书·艺文志》但称“刘向所序六十七篇”,未列各书之名。严灵峰以为“新序”二字或非专名,犹言“新编”之义。《隋书·经籍志》著录“《新序》三十卷,《录》一卷”,始以专书列目。其别名未见著录,盖向所撰诸书如《说苑》《列女传》俱以名行,此书自隋唐以来即称《新序》,无异议也。

是编之作,在汉成帝之时。史载向奉诏领校秘书,“采传记行事,百家之言,删取正辞美义可劝戒者”,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其时西汉中秘之藏,自武帝广开献书之路,积百年之久,简册充栋,而未有统纪。成帝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向于是总群书而雠其篇目,别其真伪,定其去取,其编纂《新序》之由,实出此校书之役。所谓“采传记行事”者,即取诸家所载史事,择其可以为法戒者,删繁举要,以类相从。向非自作新篇,乃编次旧文以成新编,故《新序》之“新”,实兼斯意。

其成书年代,史传未明载。向奏书当在阳朔元年前后。今存宋刻每卷卷首题“阳朔元年二月癸卯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上”,此即进书时原题之幸存者。阳朔元年为公元前二十四年,距今二千有余岁。是时向已五十余岁,学识老成,校书有年,所编诸书当于此前后次第奏上。

《新序》编纂之背景,一在儒术独尊之思想氛围。西汉自武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然经学内部今古文之争渐起,天人感应之说盛行。向治《春秋谷梁传》,亦颇取《左氏》,其《新序》所采,旁及诸子百家,而以儒家仁政德治为归。其编是书,实欲以古人之嘉言善行,为当世君臣立一法戒。二在朝政之困局。成帝时外戚王氏专权,刘向身为宗室,屡上书言事,然言不用而志不伸,《新序》之作,即其谏书也。其取义“叶公好龙”以刺虚好贤士、及见真贤而惧之者,尤为向讽谏之术。三在目录校勘之学术实践。向校理群书,多见古本异文,取材之富,后人莫及,其编纂《新序》,实赖以考见同异,存先秦西汉之文献面目。

夫以向之抱负,怀忠贞而不得伸于朝廷,乃发愤于典籍,取古人之事,寓己之志,期以感悟人主,此《新序》之所以作也。其用心之苦,千载之下,犹可感焉。

【体例】是编凡十卷,分五类,凡一百六十六条(一说一百六十五章,各家统计微有出入)。《杂事》居其五卷,占全书之半,所录杂载舜禹以降迄于汉初之嘉言善行,包举君臣之道、为政之略、修身之要。《刺奢》一卷,专取古之俭德与奢败之迹,以明奢靡之害。《节士》二卷,述古之节义之士,如伯夷叔齐、季札、申徒狄、介子推、苏武诸人,守死不屈,秉节不挠。《义勇》一卷,录忠勇殉义之事,彰仁人志士之风。《善谋》二卷,上、下分编,辑先秦谋臣策士之智略,以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功。

每卷之内,条列故事,各以人物为经,以事类为纬,每事一篇,篇有标题,事毕即止,不相连属。其题材或采自群经之子传,或取诸先秦之史乘。刘向于书眉或卷尾间加自注,以说明史料来源或原文异同,亦或兼作评论,然笔简少文,不似后人之长篇大论。全书之关键,在“谏书”二字。向之为书,非徒史料汇编,乃欲借古人既成之行事,为汉室君主治世立一准则。其文辞洁净,笔法敦厚,无西汉以前诸子繁辞铺排之风,然于劝善惩恶处,亦有不怒自威之力量。

其编排之法,各卷以时间为序,次以类别。《杂事》五卷,自舜禹而至春秋战国,以迄西汉初年,并然有序,可见向缀辑之功。《节士》《义勇》二目,轻重尚有所分,或以清节为高,或以勇行为尚,二目并行而不相乱。《善谋》二卷至于篇末,以智谋殿后,意在以古之智士为当朝者提供镜鉴。

全书编排有两大特点。一曰以类相从。向采百家传记,非取一则编一则,乃先预制类目,然后以事迹归之,故全书纲目清析,便于人主观览。二曰事以寓谏。项评其“以至欲至公之行示天下”,良非虚言。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以宋曾巩《新序目录序》为最要。曾巩字子固,南丰人,北宋古文大家,尝奉诏校定群书。其所校《新序》,协合众本,去取存真,卒定今十卷,复撰序冠于卷首,叙此书之源流得失,其文载于《元丰类稿》。巩序首论道德风俗与政教之关系,谓“古之治天下者,一道德,同风俗”,而刘向“采取传记,以类相从,所以著其是非、善恶之迹”。又述《新序》在宋初仅存十篇之状,自言“考正其文字,因为其序”,以明己志。

次为四库馆臣提要。清乾隆间修《四库全书》,馆臣撰是编提要,首考刘向爵里事迹,次辨卷帙存佚之迹,申《隋志》三十卷与曾巩所见十卷之异,订晁公武“曾巩始复全本”之误。复引高似孙《子略》之言,称其“至其正纲纪、迪教化、辨邪正、黜异端,以为汉规监者,尽在此书”。又摘叶大庆《考古质疑》所讥数条,辨其得失,评赐公允,足为定论。

明清传刻诸本,亦多附序跋。明嘉靖乙丑(1529年)周显宗刻本卷末,有周氏跋文,刻书年据此跋著录。又明何光中刊本,前后无序,仅收曾巩序于首。明程荣、何镗、何允中诸本各有序跋附于《汉魏丛书》中,已非专为是编而作,兹不赘列。

【著者】刘向(约公元前77年—前6年),本名更生,字子政,沛(今江苏沛县)人。楚元王刘交(汉高祖刘邦异母弟)之玄孙,阳城侯刘德之子,经学家刘歆之父。观向之一生,可谓三折肱而成良医:三历牢狱之灾,两经株连之祸,屡屡贬废,备尝荣辱,然未尝一日不以书卷为伴,未尝一刻不以国事为念。其学之所成,亦忧患之所成也。向少时即以通达能属文辞见称。年十二,以父任为辇郎;既冠,擢谏大夫,宣帝时与王褒等献赋颂数十篇,名动阙廷。元帝初即位,向擢散骑宗正给事中,以阴阳灾异推论时政得失,弹劾外戚宦官专政误国,几死而复生,后免为庶人。成帝即位,外戚王氏势益炽,向虽沉沦日久而气骨犹存,召拜中郎,使领三辅都水,迁光禄大夫。时中秘书籍散亡严重,向奉命与任宏、尹咸、李柱国分门校理,此即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官方校书也。向殚精竭虑,凡二十余年,先后整理经传、诸子、诗赋、兵书、数术、方技六千余卷,撰为《别录》二十卷,叙录群书,辨章学术,考镜源流,此即目录学之滥觞也。向亦治《春秋谷梁传》,兼好《左氏》,参用今古,不株守一师之说。《新序》之作,正在向领校秘书之际。向得见天下遗书,取诸子百家传记之言,删取其正辞美义可为劝戒者,编为三十卷奏上。是书既成,与《说苑》五十篇并行,前者梗概而略,后者丰富而详,互为表里。此外,《列女传》《洪范五行传论》《说苑》诸书,并出其手,皆以古鉴今,寓谏于编。

【论赞】历代论是编者,以观法戒、存文献为主,未有极力讥弹之词。北宋曾巩校定此书,作序曰:“采取传记,以类相从,所以著其是非善恶之迹,以为法戒于天下后世。”此论最见向编撰之本心。

南宋高似孙《子略》称是编:“先秦古书,甫脱烬劫,一入向笔,采撷不遗。至其正纪纲、迪教化、辨邪正、黜异端,以为汉规监者,尽在此书。”其揄扬虽有过度之嫌,然高氏身处典籍散失、书厄屡见之世,得见此古光片羽,其心尤其可感。

清人四库馆臣持论最平。《提要》既肯定“其推明古训,以衷之于道德仁义,在诸子中犹不失为儒者之言”,又据叶大庆说,对其史实舛误及《黍离》之诗解有不同认识,然能辩大庆之非,谓“向本学《鲁诗》,而大庆以《毛诗》绳之,其不合也固宜”,可谓通达之论也。

今人论其文学史地位,称之为“中国古代小说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以其“处于子史书向小说过渡的阶段,与《说苑》体例大体相同”。刘向的《新序》一书,对后世诸如《世说新语》类小说也有深远影响”。又石光瑛所著《新序校释》,历时二十余年,囊括古今诸家校勘成果,“最为著名,校勘广泛细致”。

【价值】是编之文献价值,首在辑佚。先秦两汉典籍,经秦火及后世兵燹,亡佚殆尽,向博采群书,其中所引之书如《子思子》《申子》《尸子》《孙卿子》之类,今多失传,赖是编略存其概焉。赵逵夫先生尝指出,《新序》的一些文字,较之于《战国策》更为原始,也包含着更多的历史文化信息。如《杂事》第三“燕惠王遗乐毅书”,与《战国策》《史记》所载不同,马骕《绎史》、梁玉绳《史记志疑》均以《新序》为是,此即其优于他书之一征。又《节士》之记苏武事,实为现存材料中最早一篇,早于《汉书》而较之为详。

其学术地位,在杂纂类之书中为后世法。向以类相从之法,启后世《艺文类聚》《太平御览》之先路;其以故事寓谏之术,亦开北宋《资治通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之鼻祖。其间辑录古事,尤存先秦古语之形制、风俗之本真,对于考究古代社会制度与礼法演变之迹,不无裨益。然其书之局限亦不可讳言。所记史事、年代、人名甚有错乱,四库馆臣拈出昭奚恤对秦使者一条,所引人物前后相距逾百年,其时序之乱可见一斑。且《新序》取材博杂,向于去取之间有所损益,然其所据之书多已亡佚,后人难究其源,此亦治《新序》者之憾。

【版本】《新序》原为三十卷,《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并著录之。自唐末五代丧乱,官私藏籍,荡析离居,至北宋之初,原书已散佚泰半,仅存十卷。宋仁宗时,曾巩自士大夫家搜得其书,校订讹谬,厘为十卷,此即现存最早校本也。

宋刻全本,今已无完帙传世。陆心源《仪顾堂题跋》称尝见一宋本,每卷题“阳朔元年二月癸卯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上”,每页二十二行,行二十字,前有曾巩序。此本当为现存最古之版式。明翻宋本较多,明初刻本版式半叶九行,行十八字,白口,四周单边,版框18×12.2厘米,每卷首题“阳朔元年……”一行,末有校勘衔名,今藏西北师范大学图书馆等处。

明代刻本众多,大致分为三系。一为明初翻宋本,卷首有曾巩序,序末有“亦足以知臣之志者”小注,曾巩集相同。此本王重民定为明初刻本。二为《汉魏丛书》本系统,明程荣、何镗、何允中及清王谟相继刻印,分卷有十卷、五卷之别,然删削增补各有参差,学者校勘当择善而从。三为明嘉靖乙丑(1529年)周显宗刻本,刻于山东,末有周氏跋,版式半叶九行行十八字,白口,四周单边。此本流传至清初归稽瑞楼陈氏,后归铁琴铜剑楼瞿氏。

清初著名学者卢文弨曾对《新序》进行校勘考补,撰《新序拾补》一卷,考正讹文,不仅对校勘《新序》文本有重要贡献,而且对研究刘向《新序》的版本源流有重要的文献整理参考价值。清光绪间,黎庶昌于日本得影宋钞本,收入《古逸丛书》,刻工精善,摹仿宋椠犹存其旧。

民国间,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初编据明翻宋本影印,遂成通行之本。建国后,中华书局于2017年推出《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本,注译周详,校勘审慎,为普通读者阅读研究之首选。另有石光瑛《新序校释》,历时二十余年编成,校勘广泛细致,是公认的最佳整理本。海外亦有(日)武井骥《刘向新序纂注》等版本,可为参考。

今之论最善版本,若需考究宋椠旧貌,则推《古逸丛书》影宋本;若需精校详注,则推中华书局整理本与石光瑛《新序校释》。《四部丛刊》本虽为明翻宋本,然流传最广,校勘尚可,亦足资学者之用。

【金句】

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卷五《杂事》第五)

——此成语“叶公好龙”之所出,以刺虚好名贤而实惧真贤者。

昔者,舜自耕稼陶渔而躬孝友,父瞽瞍顽,母嚚,及弟象傲,皆下愚不移。舜尽孝道,以供養瞽瞍。(卷一《杂事》第一)

——叙舜至孝一节,数语概括,为刘向笔法生动之范。

孙叔敖为婴儿之时,出游,见两头蛇,杀而埋之。归而泣。(卷二《杂事》第二)

——叙孙叔敖埋蛇故事,仁心之小者,而在婴幼中独见成长。

齐桓公闻鲍叔牙之贤,欲任之以政。鲍叔辞曰:“臣不若管夷吾。夷吾,民之父母也,治国不失其本,臣不如也。”(卷四《杂事》第四)

季札之初使,北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卷七《节士》上)

——此即季札挂剑故事,片言而见诚信。

魏文侯与士大夫坐,问曰:“寡人何如君也?”群臣皆曰:“君仁君也。”翟黄曰:“君非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对曰:“君伐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是以知君非仁君也。”文侯怒,逐翟黄。(卷四《杂事》第四)

【适读】《新序》所宜之读者有三。一为古代文学、中国哲学方向之研究生,此书介于子史之间,体裁别开生面,可为探究章句之体、先唐故事类编之专题提供文本依据。二为国学爱好者及历史爱好者,《新序》篇幅不大,行文平易,语言雅洁,可读性亦强,不嫌肤浅。三为欲学古文者,其文体醇厚,可资模仿汉人古调。

读此书,须先明其性质。是编非史而寓史法,非子而具子学之旨。其采摭之书多已亡佚,不可不考其原始。故读者当备有常用参考书,如赵仲邑《新序详注》与石光瑛《新序校释》,兼收版本异文、义理疏通,以免望文生义。

阅读入门,当先读曾巩序,通晓校定始末并全书结构;再浏览目录,了解各卷主题;而后逐卷阅读一二,体悟其叙事风格及劝惩之道。适宜从《杂事》《刺奢》简捷篇章入手,先浅后深;再阅《节士》二卷,以见古人风范;《善谋》二卷宜殿后。前五卷《杂事》兼收众义,可较全面了解刘向政治思想,不可偏废。

现代汉语标点排印本如中华书局“三全本”,对初学者最为便利。若较专门之研究,仍须借鉴宋元旧椠校勘之意。又本书部分故事读来会与《左传》《史》《汉》有出入,不必急于判定是非,可从中参悟汉人之春秋笔法。

初读此书,请注意观察书中是否有一鲜明、一贯的主旨——即力倡儒学仁德,抑奢去靡。刘向将大量古代嘉言善行编选成册送给皇帝,其良苦用心,虽古之忠臣亦不过如是。识得此意,则《新序》之精魂可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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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本:汉魏丛书本(万历刻、民国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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