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文皇帝御撰
孝友
李密 盛彥 夏方 王裒 許孜 𢈔?衮 孫晷 顏含 劉殷 王延 王談 桑虞 何琦 吳逵
矣哉，孝之德！分渾元而立體，道貫靈；資品匯以順名，功苞萬象。用之于國，動天地而降休征；行之於家，感鬼神而昭景福。若乃博施物，尊仁安義，柔色承顏，怡怡盡樂，擊鮮就養，亹癖忘劬，集包思藝黍之勤，循陔有采蘭之詠，親之道。屬屬如在，哀哀罔極，聚薪流慟，銜索興嗟，曬風樹以隤心，頫寒泉而沫泣，追遠之情。審德筮仕，正務移官，居高匪危，在醜無爭，協修升以匡化，懷履冰而砥節，立身之行。是以閔曾翼翼，遵六教而緝貞規；蔡董烝烝，弘七體而垂令跡。亦有至誠上感，明祗下贊，郭巨致錫金之慶。陽雍標蒔玉之祉；烏馴丹羽，巢叔和之室，鹿呈白毳，擾功文之廬。然則因彼孝慈而生友悌，[02366]理在兼綜，義一揆。夫天倫之重，共氣分形，心睽則葉悴荊權，性合則華承棣萼。乃有推代瘦，徇急難之情；讓果同衾，盡歡愉之致：緬窺緗素，載流塵躅者歟！晉氏始自中朝，逮于江左，雖百六之災遄及，而君之道未消，孝悌名流，猶繼踵。王偉元之行己，許季義之立節，夏方、盛彥體至性以馳芬，𢈔?袞、顏含篤友于而宣范，自餘羣士，咸標懿德。采其遺絢，足厲澆風，故著孝友篇以續前史云耳。
李密，字令伯，犍武陽人，一名虔。父早亡，母何氏醮。密時年數歲，感戀彌至，烝烝之性，遂以成疾。祖母劉氏，躬自撫養，密奉以孝謹聞。劉氏有疾，則涕泣側息，未嘗解衣，飲膳湯藥必先嘗後進。有暇則講學忘疲，而師譙周，周門人方之游夏。少仕蜀，郎。數使吳，有才辯，吳人稱之。蜀平，泰始初，詔徵太洗馬。密以祖母年高，無人奉養，遂不應命。乃上疏曰：臣以險釁，夙遭閔凶，生孩六月，慈父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祖母劉愍臣孤弱，躬親撫養。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辛苦，至於成立。旣無伯叔，終鮮兄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02367]外无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童，煢煢孑立，形影相弔。而劉早嬰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湯藥，未嘗廢離。自奉聖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臣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明詔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猥以微賤，當侍東宮，非臣隕首所能上報。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詔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於星火。臣欲奉詔賓士，則劉病日篤；苟徇私情，則告訴不許。臣之進退，實狼狽。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恤，況臣孤苦尪羸之極。且臣少仕僞朝，曆職郎署，本圖宦達，不矜名節。今臣亡國賤俘，至微至陋，猥蒙拔擢，寵命殊私，豈敢盤桓，有所希冀！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人，更相命，是以私情區區不敢棄遠。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于陛下之日長，而報養劉之日短。烏鳥私情，願乞終養。臣之辛苦，非但蜀之人士及州牧伯之所明知，皇天后土，實所鑒。[02368]伏願陛下矜愍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倖，保卒餘年。臣生當隕身，死當結草。帝覽之曰：「士之有名，不虛然哉！」乃停召。後劉終，服闋，復以洗馬徵至洛。司空張華問之曰：「安樂公何如？」密曰：「可次齊桓。」華問其故，對曰：「齊桓得管仲而霸，用豎刁而蟲流。安樂公得諸葛亮而抗魏，任黃皓而喪國，是知成敗一。」次問：「孔明言教何碎？」密曰：「昔舜、禹、皋陶相與語，故得簡；雅誥與凡人言，「雅大」二字顛倒，致文義難曉。武英殿本乙正。宜碎。孔明與言者無己敵，言教是以碎耳。」華善之。出溫令，而憎疾從，嘗與人曰：「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從白其司隸，司隸以密在縣清慎，弗之劾。密有才能，常望內轉，而朝廷無援，乃遷中太守，自以失分懷怨。及賜餞東堂，詔密令賦詩，末章曰：「人亦有言，有因有緣。官無中人，不如田。明明在上，斯語豈然！」武帝忿之，於是都官從奏免密官。後卒於家。：賜、興。賜字宗石，少能屬文，嘗玄鳥賦，詞甚美。州辟別駕，舉秀才，未行而終。興字雋石，亦有文才，刺史羅尚辟別駕。尚李雄所攻，使興詣鎮南將軍劉弘求救，興因願留，弘參軍而不還。尚白弘，卽奪[02369]其手版而遣之。興之在弘府，弘立諸葛孔明、羊叔碣，使興俱之文，甚有辭理。
盛彥，字翁，廣陵人。少有異才。年八歲，詣吳太尉戴昌，張森楷云：吳未嘗有戴昌爲太尉，據戴若思傳，父昌爲會稽太守。若思嘗往省之武陵，是又爲武陵太守也。此戴昌卽其人，「尉」蓋「守」之誤。按：戴昌爲武陵太守又見潘京傳，張說疑是。昌贈詩以觀之，彥於坐答之。辭甚康慨。母王氏因疾失明，彥每言及，未嘗不流涕。於是不應辟召，躬自侍養，母食必自哺之。母旣疾久，至於婢使數捶撻。婢忿恨，伺彥暫行，取蠐螬灸飴之。母食以美，然疑是異物，密藏以示彥。彥之，抱母慟哭，絕而復蘇。母目豁然卽開，從此遂愈。彥仕吳，至中侍郎，吳平，陸雲薦之於刺史周浚，本邑中正劉頌舉彥中正。太康中卒。
夏方，字文正，會稽永興人。家遭疫癘，父母伯叔羣從死者十人。方年十四，夜則號哭，晝則負土，十有七載，葬送得畢，因廬於墓側，種植松柏，烏鳥猛獸馴擾其旁。吳時拜仁義都尉，累遷五官中郎將。朝會未嘗乘車，行必讓路。吳平，除高山令。百姓有罪應加捶撻者，方向之涕泣而不加罪，莫敢犯焉。在官年，州舉秀才，還家，[02370]卒，年八十七。
王裒，字偉元，城陽營陵人。祖修，有名魏世。父儀，高亮雅直，文帝司馬。東關之役，帝問於衆曰：「近日之，誰任其咎？」儀對曰：「責在元帥。」帝怒曰：「司馬欲委罪於孤邪！」遂引出斬之。裒少立操尚，行己以禮，身長八尺四寸，容貌絕異，音聲清亮，辭氣雅正，博學多能，痛父非命，未嘗西向而坐。示不臣朝廷。於是隱居教授，征七辟皆不就。廬于墓側，旦夕常至墓所拜跪，攀柏悲號，涕淚著樹，樹之枯。母性畏雷，母沒，每雷，輒到墓曰：「裒在此。」及讀詩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未嘗不復流涕，門人受業者並廢蓼莪之篇。家貧，躬耕，計口而田，度身而蠶。或有助之者，不聽。諸生密刈麥，裒遂棄之。知舊有致遺者，皆不受。門人本縣所役，告裒求屬令，裒曰：「卿學不足以庇身，吾德薄不足以廕卿，屬之何益！且吾不執筆已四十年矣。」乃步擔乾飯，兒負鹽豉草屐，送所役生到縣，門徒隨從者千餘人。安丘令以詣己，整衣出迎之。裒乃下道至土牛旁，磬折而立，云：「門生縣所役，故來送別。」因[02371]執手涕泣而去。令卽放之，一縣以恥。鄉人管彥少有才而未知名，裒獨以必當自達，拔而友之，男女各始生，便共許婚。彥後西夷校尉，卒而葬于洛陽，裒後更嫁其女。彥弟馥問裒，裒曰：「吾薄志畢願山藪，昔嫁姊妹皆遠，吉凶斷絕，每以此自誓。今賢兄葬父于洛陽。此則京邑之人，由吾結好之本意哉！」馥曰：「嫂，齊人，當還臨淄。」裒曰：「安有葬父河南而隨母還齊！用意如此，何婚之有！」北海邴春少立志操，寒苦自居，負笈遊學，鄉邑僉以邴原復出。裒以春性險狹慕名，終必不成。其後春果無行，學業不終，有識以此之。裒常以人之所行期於當善道，何必以所能而責人所不能。及洛京傾覆，寇資蜂起，親族悉欲移渡江東，裒戀墳壟不去。賊盛，方行，猶思慕不能進，遂賊所害。
許孜，字季義，東陽吳寧人。孝友恭讓，敏而好學。年十，師豫章太守會稽孔沖，受詩、、禮、易及孝經、論語。學竟，還鄉里。沖在郡喪亡，孜聞問盡哀，負擔奔赴，送喪還會稽，蔬食執役，制[02372]服年。俄而親沒，柴毀骨立，杖而能起，建墓於縣之東山，躬自負土，不受鄉人之助。或愍孜羸憊，苦求來助，孜晝助不逆，夜便除之。每一悲號，鳥獸翔集。孜以方營功，乃棄其妻，鎮宿墓所，列植松柏亙五六里。時有鹿犯其松栽，孜悲歎曰：「鹿獨不念我乎！」明日，忽鹿猛獸所殺，置於所犯栽下。孜悵惋不已，乃作塚，埋於隧側。猛獸卽於孜前自撲而死，孜益歎息，取埋之。自後樹木滋茂，而無犯者。積十餘年，孜乃更娶妻，立宅墓次，烝烝朝夕，奉亡如存，鷹雉棲其梁，簷鹿與猛獸擾其庭圃，交頸同遊，不相搏噬。元康中，郡察孝廉，不起，巾褐終身。年八十餘，卒於家。邑人號其居孝順里。咸康中，太守張虞上疏曰：「臣聞聖賢明訓存乎舉善，褒貶所興，不遠千載。謹案所領吳寧縣物故人許孜，至性孝友，立節清峻，與物恭讓，言行不貳。當其奉師，則在之義盡；及其喪親，實古今之所難。咸稱殊類致感，猛獸弭害。雖臣不及，然聞斯語，竊謂蔡順、董黯無以過之。孜沒積年，其尚在，性行純愨，今亦家於墓[02373]側。臣以孜之履操，世所希逮，宜標其令跡，甄其後嗣，以酬旣往，以獎方來。陽秋傳曰：『善善及其孫』。臣不達體，請台量議。」疏奏，詔旌表門閭。蠲復孫。其生亦有孝行。圖孜像於堂，朝夕拜焉。
𢈔?袞，字叔褒，明穆皇后伯父。少履勤儉，篤學好問，親以孝稱。咸寧中，疫，兄俱亡，次兄毗復殆，癘氣方熾，父母諸弟皆出次於外，袞獨留不去。諸父兄強之，乃曰：「袞性不畏病。」遂親自扶持，晝夜不眠，其間復撫柩哀臨不輟。如此十有餘旬，疫勢旣歇，家人乃反，毗病得差，袞亦無恙。父老咸曰：「異哉此！守人所不能守，行人所不能行，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始疑疫癘之不相染。」初，袞諸父並貴盛，惟父獨守貧約。袞躬親稼穡，以給供養，而執勤恪，與弟樹籬，跪以授條。或曰：「今在隱屏，先生何恭之過？」袞曰：「幽顯易操，非君之志。」父亡，作筥賣以養母。母其勤，曰：「我無所食。」對曰：「母食不甘，袞將何居！」母感而安之。袞前妻荀氏，繼妻樂氏，皆官族富室，及適袞，俱棄華麗，散資財，與袞共安貧苦，相敬如賓。母終，服喪居于墓側。[02374]歲饑，藜羹不糝，門人欲進其飯者，而袞每曰已食，莫敢設。及麥熟，獲者已畢，而采捃尚多，袞乃引其羣以退，曰「待其間。」及其捃，不曲行，不旁掇，跪而把之，則亦獲，與邑人入山拾橡，分夷險，序長幼，推易居難，禮無違者。或有斬其墓柏，莫知其誰，乃召鄰人集於墓而自責焉，因叩頭泣涕，謝祖禰曰：「德之不修，不能庇先人之樹，袞之罪。」父老咸亦之垂泣，自後人莫之犯。撫諸孤以慈，奉諸寡以仁，加於厚而教之義方，使長者體其行，幼者忘其孤。孤甥郭秀，比諸姪，衣食而每先之。孤兄女曰芳，將嫁，美服旣具，袞乃刈荊苕箕帚，召諸集之于堂，男女以班，命芳曰：「芳乎！汝少孤，汝逸汝豫，不汝疵瑕。今汝適人，將舅姑，灑掃庭內，婦之道，故賜汝此。匪器之美，欲溫恭朝夕，雖休勿休。」而以舊宅與其長兄賡、翕。及翕卒，袞哀其早孤，痛其成人而未娶，乃撫柩長號，哀感行路，聞者莫不垂涕。初，袞父誡袞以酒，每醉，輒自責曰：「余廢先父之誡，其何以訓人！」乃于父墓前自杖十。鄰人褚德逸者，善其親，老而[02375]不倦，袞每拜之。嘗與諸兄過邑人陳準兄弟，諸兄友之，皆拜其母，袞獨不拜。準弟徽曰：「不拜吾親何？」袞曰：「未知所以拜。夫拜人之親者，將自同於人之，其義至重，袞敢輕之乎？」遂不拜。準、徽歎曰：「古有亮直之士，君近之矣。君若當朝，則社稷之臣歟！君若握兵，臨節，孰能奪之！方今徵聘，君實宜之。」於是鄉黨薦之，州郡交命，察孝廉，舉秀才、清白異行，皆不降志，世遂號之異行。元康末，潁川太守召功曹，袞服造役之衣，杖鍤荷斧，不俟駕而行，曰：「請受下夫之役。」太守飾車而迎，袞逡巡辭退，請徒行入郡，將命者遂逼扶升車，納于功曹舍。旣而袞自取己車而寢處焉，形雖恭而神有不可動之色。太守知其不屈，乃歎曰：「非常士，吾何以降之！」厚之禮而遣焉。齊王冏之唱義，張泓等肆掠于陽翟，袞乃率其同族及庶姓保于禹山。是時百姓安寧，未知戰守之，袞曰：「孔云：『不教而戰，是謂棄之。』」乃集諸如士而謀曰：「君相與處於險，將以安保親尊，全妻孥。古人有言：『千人聚而不以一人主，不散則亂矣。』將若之[02376]何！」衆曰：「善。今日之主，非君而誰！」袞默然有間，乃言曰：「古人急病讓夷，不敢逃難，然人之立主，貴從其命。」乃誓之曰：「無恃險，無怙亂，無暴鄰，無抽屋，無樵采人所植，無謀非德，無犯非義，戮力一心，同恤危難。」衆咸從之。於是峻險厄，杜蹊徑，修壁塢，樹蕃障，考功庸，計丈尺，均勞逸，通有無，繕完器，量力任能，物應其宜，使邑推其長，裏推其賢，而身率之。分數旣明，號令不，上下有禮，少長有儀，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及賊至，袞乃勒部曲，整行伍，皆持滿而勿發。賊挑戰，晏然不動，且辭焉。賊服其慎而畏其整，是以皆退，如是者。時人語曰：「所謂臨而懼、好謀而成者，其𢈔?異行乎！」及冏于京師，逾年不朝，袞曰：「晉室卑矣，寇難方興！」乃攜其妻適林慮山，其新鄉如其故鄉，言忠信，行篤敬。經及期年，而林慮之人之，咸曰𢈔?賢。及石勒攻林慮，父老謀曰：「此有頭山，九州之絕險。上有古人遺跡，可共保之。」惠帝遷于長安，袞乃相與登于頭山而田於其下。年穀未熟，食木實，餌石蕊，同保安之，有終焉之志。及將收穫，命怞與之下山，中途目眩[02377]瞀，墜崖而卒。同保赴哭曰：「天乎！獨不可舍我賢乎！」時人之曰：「𢈔?賢絕塵避地，超然遠跡，固窮安陋，木食山棲，不與世同榮，不與人爭利，不免遭命，悲夫！」袞學通詩，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尊耆老，惠訓蒙幼，臨人之喪必盡哀，會人之葬必躬築，勞則先之，逸則後之，言必行之，行必安之。是以宗族鄉黨莫不崇仰，門人感慕，人樹碑焉。有四：怞、蔑、澤、捃。在澤生，故名澤，因捃生，故曰捃。蔑後南渡江，中興初，侍中。蔑生願，安成太守。
孫晷，字文度，吳國富春人，吳伏波將軍秀之曾孫。晷兒童，未嘗被呵怒。顧榮而稱之，謂其外祖薛兼曰：「此兒神用清審，「用」武英殿本作「明」。志氣貞立，非常童。」及長，恭孝清約，學識有理義，每獨處幽暗之中，容止瞻望未嘗傾邪。雖侯家豐厚，而晷常布衣蔬食，躬親壟畝，誦詠不廢，欣然獨得。父母愍其如此，欲加優饒，而夙興夜寐，無暫懈。父母起居嘗饌，雖諸兄親饋，而晷不離左右。富春車道旣少，動經山川，「山川」金陵書局本作「江川」，疑據通志卷一六七改。以下文「難於風波」論，「江川」義長。父難於風波，每行乘籃輿，晷躬自扶侍，所詣之處，則於門[02378]外樹下籓屏之間隱息，初不令主人知之。兄嘗篤疾經年，晷躬自扶侍，藥石甘苦，必經心目，跋涉山水，祈求懇至。而聞人之善，欣若有得；聞人之惡，慘若有失。人饑寒，並周贍之，鄉里贈遺，一無所受。親故有窮老者數人，恆往來告索，人多厭慢之，而晷之。欣敬逾甚，寒則與同衾，食則與同器，或解衣推被以恤之。時年饑穀貴，人有生刈其稻者，晷而避之，須去而出，旣而自刈送與之。鄉鄰感愧，莫敢侵犯。會稽虞喜隱居海嵎，有高世之風。晷欽其德，聘喜弟預女妻。喜戒女棄華尚素，與晷同志。時人號梁鴻夫婦。濟陽江淳少有高操，聞晷學行過人，自東陽往候之，始面，便終日譚宴，結歡而別。司空何充揚州，檄晷主簿，司徒蔡謨辟掾屬，並不就。尚張國明，州土之望，表薦晷，公車徑征。會卒，時年十八，朝野嗟痛之。晷未及斂，有一老父縕袍草屨，不通姓名，徑入撫柩而哭，哀聲慷慨，感於左右。哭止便出，容貌甚清，眼瞳方，門者告之喪主，怪而追焉。直去不顧。同郡顧和等百餘人歎其神貌[02379]有異，而莫之測。
顏含，字弘都，琅邪莘人。丁國鈞晉書校文：含，臨沂人，李闡顏含碑及顏真卿家廟碑可證。按：梁書及南史之顏協傳、北齊書及北史之顏之推傳、元和姓纂並云含，琅邪臨沂人。祖欽，給中。父默，汝隂太守。含少有操行，以孝聞。兄畿，咸寧中得疾，就醫自療，遂死於醫家。家人迎喪，旐每繞樹而不可解，引喪者顛仆，稱畿言曰：「我壽命未死，但服藥太多，我五藏耳。今當復活，慎無葬。」其父祝之曰：「若爾有命復生，豈非骨肉所願！今但欲還家，不爾葬。」旐乃解。及還，其婦夢之曰：「吾當復生，可急開棺。」婦頗說之。其夕，母及家人夢之，卽欲開棺，而父不聽。含時尚少，乃慨然曰：「非常之，古則有之，今靈異至此，開棺之痛，孰與不開相負？」父母從之，乃共發棺果有生驗，以手刮棺，指爪盡，然氣息甚微，存亡不分矣。飲哺將護，累月猶不能語，飲食所須，托之以夢。闔家營視，頓廢生業，雖在母妻，不能無倦矣。含乃絕棄人，躬親侍養，足不出戶者十有年。石崇重含淳行，贈以甘旨，含謝而不受。或問其故，答曰：「病者綿昧，生理未全，旣不能進敢，未識人惠，若當謬留，豈施者之意！」畿竟不起。含親旣終，兩兄繼沒，次嫂樊氏因疾[02380]失明，含課勵家人，盡心奉養，每日自嘗省藥饌，察問息耗，必簪屨束帶。醫人疏方，應須髯蛇膽，而尋求至，無由得之，含憂歎累時。嘗晝獨坐，忽有一青衣童年可十四，持一青囊授含，含開視，乃蛇膽。童逡巡出戶，化成青鳥飛去。得膽，藥成，嫂病卽愈。由是著名。本州辟，不就。東海王越以太傅參軍，出補闓陽令。元帝初鎮下邳，復命參軍。過江，以含上虞令。轉主國郎中、「主」武英殿本從元紀作「王」。據職官志，作「王」是。丞相東閣祭酒，出東陽太守。東宮初建，含以儒素篤行補太中庶，遷黃門侍郎、本州中正，曆散騎常侍、司農。豫討蘇峻功，封西平縣侯，拜侍中，除吳郡太守。王導問含曰：「卿今蒞名郡，政將何先？」答曰：「王師歲動，編戶虛耗，南北權豪競招游食，國弊家豐，執之憂。且當征之勢門，使反田桑，數年之間，欲令戶給人足，如其禮樂，俟之明宰。」含所曆簡而有恩，明而能斷，然以威禦下。導歎曰：「顏公在，吳人斂手矣。」未之官，復侍中。尋除國祭酒，加散騎常侍，遷光祿勳，以年老遜位。成帝美其素行，就加右光祿夫，門施行馬，賜床帳被[02381]褥，敕太官四時致膳，固辭不受。于時論者以王導帝之師傅，名位隆重，百僚宜降禮。太常馮懷以問於含，含曰：「王公雖重，理無偏敬，降禮之言，或是諸君宜。鄙人老矣，不識時務。」旣而告人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向馮祖思問佞於我，我有邪德乎？」人嘗論少正卯、盜跖其惡孰深。或曰：「正卯雖姦，不至剖人棄膳，盜跖甚。」含曰：「惡彰露，人思加戮；隱伏之姦，非聖不誅。由此言之，少正甚。」衆咸服焉。郭璞嘗遇含，欲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與者，命；守道而人不知者，性。自有性命，無勞蓍龜。」桓溫求婚於含，含以其盛滿，不許。惟與鄧攸深交。或問江左羣士優劣，答曰：「周伯仁之正，鄧伯道之清，卞望之之節，餘則吾不知。」其雅重行實，抑絕浮僞如此。致仕十餘年，年九十卒。遺命素棺薄斂。諡曰靖。喪在殯而鄰家失火，移棺紼斷，火將至而滅，僉以淳誠所感。：髦、謙、約。髦曆黃門郎、侍中、光祿勳，謙至安成太守，約零陵太守，並有聲譽。[02382]
劉殷，字長盛，新興人。高祖陵，光祿夫。殷七歲喪父，哀毀過禮，服喪年，未曾齒。曾祖母王氏，盛冬思堇而不言，食不飽者一旬矣。殷怪而問之，王言其故。殷時年九歲，乃於澤中慟哭，曰：「殷罪釁深重，幼丁艱罰，王母在堂，無旬月之養。殷人，而所思無獲，皇天后土，願垂哀愍。」聲不絕者半日，於是忽若有人云：「止，止聲。」殷收淚視地，便有堇生焉，因得斛餘而，食而不減，至時，堇生乃盡。嘗夜夢人謂之曰：「西籬下有粟。」寤而掘之，得粟十五鐘，銘曰「七年粟百石，以賜孝劉殷。」自是食之，七載方盡。時人嘉其至性通感，競以穀帛遺之。殷受而不謝，直云待後貴當相酬耳。弱冠，博通經史，綜核羣言，文章詩賦靡不該覽，性倜儻，有濟世之志，儉而不陋，清而不介，望之頹然而不可侵。鄉黨親族莫不稱之。郡命主簿，州辟從，皆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司空、齊王攸辟掾，征南將軍羊祜召參軍，皆以疾辭。同郡張宣，識達之士，勸殷就征。殷曰：「當今公，有晉之棟楹。吾方希達如榱[02383]椽耳，不憑之，豈能立乎！吾今王母在堂，旣應他命，無容不竭盡臣禮，使不得就養。輿所以辭齊夫，良以色養無主故耳。」宣曰：「如所言，豈庸人所識哉！而今而後，吾當吾師矣。」遂以女妻之。宣者，并州豪族，家富於財，其妻怒曰：「我女年始十四。姿識如此，何慮不得公侯妃，而遽以妻劉殷乎！」宣曰：「非爾所及。」誡其女曰：「劉殷至孝冥感，兼才識超世，此人終當遠達，世名公，汝其謹之。」張氏性亦婉順，王母以孝聞，奉殷如君父焉。及王氏卒，殷夫婦毀瘠，幾至滅性，時柩在殯而西鄰失火，風勢甚盛，殷夫婦叩殯號哭，火遂越燒東家。後有白鳩巢其庭樹，自是名譽彌顯。太傅楊駿輔政，禮聘殷，殷以母老固辭。駿於是表之，優詔遂其高志，聽終色養，敕所在供其衣食，蠲其徭賦，賜帛百匹，穀五百斛。趙王倫纂位，孫秀重殷名，以散騎常侍征之，殷逃奔雁門。及齊王冏輔政，辟司馬軍諮祭酒。旣至，謂殷曰；「先王虛心召君，君不至。今孤辟君，君何能屈？」殷曰：「世祖以聖應期，先[02384]王以至德輔世，旣堯舜君，稷契佐，故殷希以一夫而距千乘，不可回之圖，幸邀唐虞之世，是以不懼斧鉞之戮耳。今殿下以神武睿姿，除殘反政，然聖跡稍粗，嚴威滋肅，殷若復爾，恐招華士之誅，故不敢不至。」冏奇之，轉拜新興太守，明刑旌善，甚有政能。屬永嘉之亂，沒於劉聰。丁國鈞晉書校文：元海載記有侍中劉殷諫元海事，時爲永嘉元年，則殷非沒於聰時明矣。聰奇其才而擢任之，累至侍中、太保、尚。殷恆戒孫曰：「君之法，當務幾諫，凡人尚不可面斥其過，而況萬乘乎！夫犯顏之禍，將彰君過，宜上思召公咨商之義，下念鮑勛觸鱗之誅。」在聰之朝，與公卿恂恂然，常有後己之色。士不修操行者，無得入其門，然滯理不申，藉殷而濟者，亦已百數。有七，五各授一經。一授太史公，一授，一門之內，七業俱興，北州之學，殷門盛。竟以壽終。
王延，字延元。西河人。九歲喪母，泣血年，幾至滅性。每至忌日，則悲啼一旬。「一旬」，金陵書局本作「三旬」，武英殿本作「至旬」。繼母卜氏遇之無道，恆以薄穰及敗麻頭與延貯衣。其姑聞而問之，延知而不言，母彌謹。卜氏嘗盛冬思生魚，敕延[02385]求而不獲，杖之流血。延尋汾叩淩而哭，忽有一魚長五尺，踴出水上，延取以進母。卜氏食之，積日不盡，於是心悟，撫延如己生。延親色養，夏則扇枕席，冬則以身溫被，隆立盛寒，體無全衣，而親極滋味。晝則傭賃，夜則誦，遂究覽經史，皆通義。州郡禮辟，貪供養不起。父母終後，廬於墓側，非其蠶不衣，非其耕不食。屬天下喪亂，隨劉元海遷于平陽，農蠶之暇，訓誘宗族，侃侃不倦。家牛一生犢，他人認之，延牽而授與，初無吝色。其人後自知妄認，送犢還延，叩頭謝罪，延仍以與之，不復取。年六十，方仕於劉聰，稍遷尚左丞，至金紫光祿夫。聰死後，靳準將作亂，謀之于延，延不從。準旣誅劉氏，自號天王，以延左光祿夫，延罵不受，準遂殺之。
王談，吳興烏程人。年十歲，父鄰人竇度所殺。談隂有復仇志，而懼度所疑，寸刃不畜，日夜伺度，未得。至年十八，乃密市利鍤，陽若耕鋤者。度常乘船出入，經一橋下，談伺度行還，伏草中，度旣過，談於橋上以鍤斬之，應手而死。旣而罪有司，太守孔巖義[02386]其孝勇，「巖」當從本傳作「嚴」。列上宥之。巖諸孫恩所害，無嗣，談乃移居會稽，修理巖父墳墓，盡其心力。後太守孔廞究其義行，元興年，舉談孝廉，時稱其得人。談不應召，終于家。
桑虞，字深，魏郡黎陽人。父沖，有深識遠量，惠帝時黃門郎。河間王顒執權，引司馬。沖知顒必敗，就職一旬，便稱疾求退。虞仁孝自天至，年十四喪父，毀瘠過禮，日以米百粒用糝藜藿，其姊諭之曰：「汝毀瘠如此，必至滅性，滅性不孝，宜自抑割。」虞曰：「藜藿雜米，足以勝哀。」虞有園在宅北數里，瓜果初熟，有人逾垣盜之。虞以園援多棘刺，恐偷人驚走而致損，乃使奴之開道。及偷負瓜將出，道通利，知虞使除之，乃送所盜瓜，叩頭請罪。虞乃歡然，盡以瓜與之。嘗行，寄宿逆旅，同宿客失脯，疑虞盜。虞默然無言，便解衣償之。主人曰：「此舍數失魚肉雞鴨，多是狐狸偷去，君何以疑人？」乃將脯主至山塚間尋求，果得之。客求還衣，虞投之不顧。虞諸兄仕于石勒之世，咸登顯位，惟虞恥臣非類，隂欲避地海[02387]東，會丁母憂，遂止。哀毀骨立，廬於墓側。五年後，石勒以武城令。虞以密邇黃河，去海微近，將申前志，欣然就職。石季龍太守劉徵甚器重之，徵遷青州刺史，請虞長史，帶祝阿郡。徵遇疾還鄴，令虞監行州府屬。季龍死，國中亂，朝廷以虞名父之，必能立功海岱，潛遣東莞人華挺授虞寧朔將軍、青州刺史。虞曰：「功名非吾志。」乃附使者啟，讓刺史，靖居海右，不交境外。雖曆僞朝，而不豫亂，世以此高之。卒于官。虞五世同居，閨門邕穆。符堅青州剌史符朗甚重之，嘗詣虞家升堂拜其母時人以榮。
何琦，字萬倫，司空充之從兄。祖父龕，後將軍。父阜，淮南內史。琦年十四喪父，哀毀過禮。性沈敏有識度，好古博學，居于宣城陽穀縣，母孜，朝夕色養。常患甘鮮不贍，乃郡主簿，察孝廉，除郎中，以選補宣城涇縣令。司徒王導引參軍，不就。及丁母憂，居喪泣血，杖而後起，停柩在殯，鄰火所逼，煙焰已交，家乏僮使，計無從出，乃匍匐撫棺號哭。俄而風止火息，堂屋一間免燒，其精誠[02388]所感如此。服闋，乃慨然歎曰：「所以出身仕者，非謂有尺寸之能以效智力，實利微祿，私展供養。一旦煢然，無復恃怙，豈可復以朽鈍之質塵默清朝哉！」於是養志衡門，不交人，耽玩典籍，以琴自娛。不營產業，節儉寡欲，豐約與鄉鄰共之。鄉里遭亂，姊沒人家，琦惟有一婢，便購贖。然不謙，凡有贈遺，亦不苟讓，但于己有餘，輒復隨而散之。任心而行，率意而動，不占卜，無所。司空陸玩、太尉桓溫並辟命，皆不就。詔征博士，不起。簡文帝時撫軍，欽其名行，召參軍，固辭以疾。公車再征通直散騎侍郎、散騎常侍，不行。由是君仰德，莫能屈。桓溫嘗登琦縣界山，喟然歎曰：「此山南有人焉，何公真止足者！」琦善養性，老而不衰，布褐蔬食，恆以述作，著國評論，隋書經籍志卷二作「論三國志」。凡所撰百許篇，皆行於世。年八十卒。
吳逵，吳興人。經荒饑疾病，合門死者十有人，逵時亦病篤，其喪皆鄰里以葦席裹而埋之。逵夫妻旣存，家極貧窘，冬無衣被，[02389]晝則傭賃，夜燒磚甓，晝夜在山，未嘗休止，遇毒蟲猛獸，輒之下道。期年，成七墓、十棺。時有賻贈，一無所受。太守張崇義之，以羔雁之禮禮焉。卒於家。
史臣曰：尊親之道，禮經之明訓；孝友之義，詩人之美談，是知人倫之本，罔茲攸尚。盛翁立行淳至，素蓄異才，流慟致其感通，含哺申其就養，戴昌賞其清韻，陸雲嘉其茂德。王裒隱居不從其辟，行己莫逾其禮，枯柏以應其誠，驚雷以危其慮。永言董蔡，異時均美。許孜少而敏學，禮在，馴雉棲其梁棟，猛獸擾其庭圃，居喪之禮，實古今之所難焉。𢈔?叔褒不匱表於執勤，則裕存乎敬業，幽顯不易其操，疫癘不駭其心，急病讓夷之規，有古人之風烈矣。孫晷之匪懈，王談之復仇，神人惜其亡，良守宥其罪。劉殷幼丁艱酷，柴毀逾制，發冬之堇，賜七年之粟，至誠之契，義形於茲。王延叩冰而召鱗，扇席而清暑，雖黃香、孟宗，抑倫輩。其餘羣，並孝養可崇，清風素范，高山景行，會其宗流，同[02390]斯志。
贊曰：德之所屆，有感和征。孝哉王許，永慕烝烝。揮泗凋柏，對榥巢鷹。密、彥、夏、𢈔?，夙標至性。文度、弘都，勤修懿行。敦彼孝友，載光謠詠。鳩馴長盛，魚薦延元。談桑義闡，琦吳道存。專洞之德，咸摛左言。[02391]
孝友傳第五十八終 晉八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