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釋 僧 祐 撰
與宗居士 宋何承天
近得賢從中郎，說足下勤西方法。賢者志其，豈以萬劫奢，但恨短生，無以測冥靈耳。冶城慧琳道人作白黑論，乃衆僧所排擯，賴蒙值明主善救，得免波羅夷耳。既作比丘，乃不應明此，白徒亦何不言？足下試尋家，誰長者？吾甚昧然，望有以佳悟。
何承天白。
荅何衡陽 宗炳
所送琳道人白黑論，辭清致美，但吾闇於照理，猶未遠其意。既云幽冥之理，不盡於人，周孔疑而不辨，釋氏辨而不實，然則人之表，幽闇之理，取廓然唯空，猶有神明邪？若廓然唯空，衆聖莊老，何故皆云有神？若有神明，復何以斷其不實？如佛言，今相與共在常人之域，料度近，猶多差錯，以陷患禍。及博奕麤藝，注意研之，或謂生更死，謂死實生，近之中，都未有常得而無喪者，何以決斷天地之外，億劫之表，冥冥之中，必謂所辨不實邪？若推據不容得實，則疑之可。今人形至麤，人神實妙，以形從神，豈得齊終？心之所感，崩城隕霜，白虹貫日，太白入昴。氣禁之醫，心作水火，冷暖輒應。况今以至明之智，至精之志，專誠妙徹，感以受身，更生於七寶之土，何不可實哉？云：析毫空樹，無垂蔭之茂；離材虚室，無損輪奐之美。貝錦以繁采發華，和羹以鹽梅致㫖，以塞本無之教，不然矣。佛經所謂本無者，非謂衆緣和合者皆空。垂蔭輪奐處，物自可有耳，故謂之有諦。性本無矣，故謂之無諦。吾雖不悉佛理，謂此唱居然甚矣。自古千變萬化之有，俄然皆已空矣。當其盛有之時，豈不常有？必空之實，故俄而得以空邪？亦如惠所謂「物方生方死，日方中方睨」。死睨之實，恒預明於未生未中之前矣。愚者不睹其理，唯其有，故齊侯攝爽鳩之餘僞，而泣戀其樂。賢者心與理一，故顔庶乎屢空，有若無，實若虚。自顔己下，則各隨深淺而味其虚矣。若踰下，縱不能自清於至言，以傾愛競之惑，亦何常無髣髴於一毫？豈當反以一火增寒，而更令戀嗜好之欲乎？乃云明無常增渴癊之情；陳苦僞篤競辰之慮，其言過矣。以舟壑塘駟之論，已盈耳於中國，非理之奥，故不舉教本。謂剖析此理，更由指掌之民。夫舟壑潛謝，佛經所謂在不住矣。誠能明之，則物我常虚，豈非理之奥邪？蓋悟之者寡，故不以教本耳。支公所謂未與佛同，何以素聞於中國，而蔑其至言哉？以效神光無徑寸之明，驗靈變無纖芥之實，徒稱無量之壽，孰期頤之叟？諸若此類，皆謂於不符。夫神光靈變及無量之壽，皆由誠信幽奇，故將生乎佛土，親映光明，其壽無量耳。今没於邪，慢誕靈化，理固天隔，當何由睹其之符乎？夫心不貪欲，十善之本，故能俯絶地獄，仰生天堂，即亦服義蹈道，理端心者矣。今內懷虔仰，故禮拜悔罪；達夫無常，故情無所吝。委妻而施，豈有邀於百倍？復何得乃云「不由恭肅之意，不乘無吝之情」乎？泥洹以無樂樂，法身以無身身。若本不希擬，亦可增躭逸之慮，肇好奇之心。若誠餐仰，則躭逸稍除，而獲利於無利矣。何關利競之俗乎？云：道在無欲，而以有欲要之。俯仰之間，非利不動。何誣佛之深哉！夫佛家趣，自以八苦皆由欲來，明言十因緣，使高妙之流，朗神明於無生耳。欲此道者，可謂有欲於無欲矣。至於啓導麤近，天堂地獄，皆有影響之實，亦由于公以仁活招封，嚴氏以好殺致誅。畏誅而欲封者，必舍殺而修仁矣。厲妙行以希天堂，謹五戒以遠地獄，雖有欲於可欲，實踐日損之清塗，此亦西行而求郢，何患其不至哉！嫌丹青眩媚采之目，土木誇好壯之心，成私樹之權，結師黨之勢，要厲精之譽，肆陵競之志，固黑蝗之醜。或可謂作法於涼，其弊猶貪耳，何得乃慢佛云作法於貪邪？王莽竊六經以篡帝位，秦皇因朝覲而構阿房，寧可復罪先王之禮教哉！云：宜廢顯晦之跡，存其所要之㫖，示來生者，蔽虧於道，釋不得已。請問其㫖，欲何要？必欲使修利遷善，以遂其性矣。夫聖無常心，就萬物以心耳。若身死神滅，是物之真性，但當即其必滅，之性，與周孔并力致教，使物無禀，則遷善之實，豈不純乎？何誑以不滅，欺以佛理，使燒祝髮膚，絶其牉合，所遏苗裔，數不可量，害若是，以盡性之美，釋氏何其不得已乎？若不信之流，亦不肯修利而遷善矣。夫信者，則必耆域犍陀勒夷陀蜜竺法乘帛法祖竺法護于法蘭竺法於道邃闕公則佛圖澄尸梨蜜郭文舉釋道安支道林遠和尚之倫矣。神理風操，似殊不在琳比丘之後，寧當妄有毁人理，落簪於不實人之化哉？皆靈奇之實，引緜邈之心，以成神通清真之業耳。足下籍其不信，遠送此論。且世之疑者，咸亦妙之，故自力白荅，以塵露衆情。夫世之然否佛法，都是人興喪所，何得相與共處以可否之間？吾故罄其愚思，制明佛論，以自獻所懷。始成，已令人寫，不及此信。晚更遣信可聞，當付往。宗炳白。
荅宗居士釋均善難 何承天
何承天前送均善論，并咨求雅㫖，來荅周至。及以兹理興喪宜明，不可但處以可否之間。吾雖不能一切依附，亦不甚執偏，但求夜光於巨海，正自未得耳。以佛經者，善九流之别家，雜以道墨，慈悲愛施，與中國不異。人君，仁己任，心無憶念，且以形像彩飾，將諧常人耳目，其糜損尚微，其所弘益或著，是以兼而存之。至于好者，遂以超孔越老，唯此貴，斯未能求立言之本，而眩惑於末說者。知其言者，當俟忘言之人。若唯取信天堂地獄之應，因緣不滅之驗，抑情菲食，盡勤禮拜，庶幾蔭羅帳之蓋，升彌鐙之座，淳于生所以謔。論云：衆聖老莊，皆云有神明，復何以斷其不如佛言？荅曰：明有禮樂，幽有鬼神，聖王所以教，初不昧其有。若果有來生報應，周孔寧當緘默而無片言邪？若夫嬰兒之臨坑，凡人之駭怛，聖者豈獨不仁哉？云：人形至麤，人神實妙，以形從神，豈得齊終？荅曰：形神相資，古人譬以薪火，薪弊火微，薪盡火滅，雖有其妙，豈能獨傳？云：心之所感，崩城隕霜，白虹貫日，太白入昴。氣禁之醫，冷暖輒應。專誠妙感以受身，更生七寶之土，何不可哉？荅曰：崩城隕霜，貫日入昴，不明來生之譬，非今論所宜引。水火之禁，冀其能生七寶之鄉，猶觀冶銷金，冀其能自陶鑄，終不能，亦可知。曰：有諦無諦，此唱居然甚安。自古千變萬化，有俄然皆已空矣。當其盛有之時，豈不常有必空之實？愚者不知其理，唯其有。荅曰：如論云，當其盛有之時，已有必空之實。然則即物常空，空物一矣。今空有未殊，而賢愚異稱，何哉？昔之所謂道者，於形無形，於無，恬漠沖粹，養智怡神，豈獨愛欲未除，宿緣是畏？唯其有，豈復是過？以此嗤齊侯，猶五十步笑百步耳。云：舟壑潛謝，佛經所謂在不住。誠能明之，則物我常虚。荅曰：潛謝不住，豈非自生入死，自有入無之謂乎？故其言曰：有駭形而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憤死。賈生亦云：「化異物，何足患？」此達乎死生之變者。而區區去就，在生慮死，心繫無量，志生天堂。吾黨之常虚，異於是焉。云：神光靈變，及無量之壽，皆由誠信幽奇，故映其明。今没於邪，理固天隔。荅曰：今亦不從慢化者求其光明，但求之於誠信者耳。追釋迦之教，以善權救物。若果應驗若斯，何不其靈變，以曉邪之徒？豈獨不愛數十百萬之說，而吝俄頃神光？徒化聲之辯，竟無明於真智。終年疲疫而不知所，豈不哀哉！云：內懷虔仰，故禮拜悔罪；達夫無常，故情無所吝。委妻而施，豈有邀於百倍？荅曰：繁巧以興，未若除貪欲而息競；遵戒以洗悔，未若剪榮冀以全朴。况乃誘所尚以祈利，忘天屬以要譽，謂之無邀，吾不信。云：泥洹以無樂樂，法身以無身身。若誠能餐仰，則躭逸稍除，獲利於無利矣。荅曰：泥洹以離苦樂，法身以接苦身，所以使餐仰之徒不能自絶耳。果於無利，勤者何獲，而云獲於無利邪？此乃形神俱盡之證，恐非雅論所應明言。云：欲此道者，可謂有欲於無欲矣。至若啓導麤近者，有影響之實，亦猶于公以仁活致封，嚴氏以好殺致誅，厲妙行以希天堂，謹五戒以遠地獄。雖有欲於可欲，實踐日損之塗，此亦西行而求郢，何患其不至？荅曰：謂麤近啓導，比報應於影響，不亦善乎？但影響所因，必稱形聲。尋常之形，安得八萬由旬之影乎？所滯若有欲於無欲，猶是常滯於所欲。夫耳目殊司，工藝異業，末技所存，慮信不並。是以金石克諧，泰山不能呈其高；鴻鵠方集，冥秋不能傳其旨。而欲以有欲成無欲，希望就日損，雖云西行，去郢兹遠，如之何？云：若身死神滅，是物之真性，但當與周孔并力致教，何誑以不滅，欺以佛理，使焼祝髮膚，絶其牉合，以盡性之美？荅曰：華戎自有不同。何者？中國之人，稟氣清和，合仁抱義，故周孔明性習之教；外國之徒，受性剛強，貪欲忿戾，故釋氏嚴五戒之科。來論所謂聖無常心，就物之性者。懲暴之戒，莫苦乎地獄；誘善之勸，莫美乎天堂。將盡殘害之根，非中庸之謂。周孔則不然，順其天性，去其甚泰，淫盗著於五刑，酒辜明於周誥，春田不圍澤，生不忍死，五犯驅，釣而不綱。是以仁愛普洽，澤及㹠魚，嘉禮有常俎，老者得食肉，春耕秋收，蠶織以時，靈格思，百神咸祑。方彼之所者，豈不弘哉！甄供灌之賞，嚴疑法之罰，述蒱宰之問，勸化之本；演焄蒿之荅，明來生之驗。袨服盱衡，而矜斯說者，其處心亦悍矣。論稱：耆陁尸梨之屬，神理風操，不在琳比丘後。足下既明常人不能料度近，今何以其勝否於百年之前、數千里之外邪？若琳比丘者，僧貌而天虚，似夫深識真僞，殊不肯忌經護師，崇飾巧說，吾以是敬之。孫興公論云：竺法護之淵達，于法蘭之純博，足下欲比中土何士？及楚英之修仁寺，笮融之賙行饉，寧復有清真風操乎？昔在東邑，有道含沙門，自吳中來，深勸譬，甚有懇誠，因留宿，相說練形澄神之緣，罪福起滅之驗，皆有條貫。吾拱聽讜言，申旦忘寢。退以士所以立身揚名、著信行道者，實賴周孔之教。路稱：聞之而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吾所行者多矣，何遽捨此而務彼？尋稱「情立文之制，知來生之奢」，究終身不已之哀，悟受形之難，再稱聖人我師，周公豈欺我哉？緣足下情篤，故具陳始末，想耆舊智，誨人不倦，於此未默耳。前已遣取明佛論，遲尋至，冀或朗然於心。何承天白。
荅何衡陽 宗炳
敬覽來論，抑裁佛化，畢志儒業，意義檢著，才筆辨覈，善可以警策世情，實中區之美談。觀足下意，非謂制佛法者非聖，但其法權而無實耳，未審竟何以其無實？今相與斷，計，失得略半。靈化超於玄極之表，其故糺結於幽冥之中，曾無神人指掌相語，徒信史之闕文，於焚燒之後，便欲以廢頓神化，相助寒心。
夫聖人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物有不得其所，若已納之於隍。今誑以不滅，欺以成佛，使髡首赭衣，焚身然指，不復用天分以養父母、夫婦、父之道。從佛法已來，沙河以西十六國，未暨中華，絶此緒者億兆人矣。東夷西羌，或可聖賢，及由金日磾得來之類，將生而不得生者多矣。若使佛法無實，納隍之酷，豈可勝言？及經之權，合何道？而云欲以矯誑過正，以治外國剛強忿戾之民乎？夫忿戾之類，約法章，交賞罰，尚不信懼，寧當復以即色本無泥洹法身十因緣微塵劫數之言以治之乎？禀此訓者，皆足下所謂禀氣清和，懷仁抱義之徒。資清和以疏微言，厲義性以習妙行，故遂能澄照觀法，法照俱空，而至於道，皆佛經所載，而足下所信矣。至若近世通神令德，若孫興公所贊八賢，支道林所頌五哲，皆時所共高，故得以綴筆，復何得其謂妄語乎？孫稱竺法䕶之淵達，于法蘭之淳博，吾不關雅俗，不知當比何士？然法蘭弟道邃未逮其師，孫論之時，以對勝流云謂庾文秉。是護、蘭公，當出之。吾都不識琳比丘，不悉世論，若足下謂與文秉等者，自可不後道邃，猶當後護、蘭。前評未失言。誠能僧貌天虚，深識真僞，何必非天帝釋化作，故激厲以成佛邪？白黑論未可以誠實。來告所疑，若實有來生報應，周孔何故默無片言？此固偏之恒疑，真宜所共明。夫聖神玄發，感而後應，非先物而唱者。當商周之季，民墜塗炭，殺逆橫流，舉世情而感聖者，亂。故六經之應，治而已矣，是以無佛言焉。劉向稱禹貢九州，蓋述山海所記，申毒之民，偎人而愛人。郭璞謂之天竺浮屠所興。雖此之所夷，然萬土星陳於太虚，竟知孰華哉？推其偎愛之感，故浮屠之化應焉。彼之麤者，雜有亂虐，君臣治。此之精者，隨時抱道情，佛亦存。雖可有禀法性於伊洛，餐真際於洙泗，苟史佚以非治道而不，卜商以皆儒術而弗編，縱復或存於複壁之外典，復秦王所燒，周孔之無言，未必審。夫玄虚之道，靈仙之，世典未嘗無之。而夫道言，遠莊周之篇；瑶池之宴，乃從汲冢中出。然則治之五經，未可以塞天表之奇化。難曰：「若即物常空，空物一，空有未殊，何得賢愚異稱？」夫佛經所稱，即色空，無復異者，非謂無有，有而空耳。有，則賢愚異稱；空，則萬異俱空。夫色不自色，雖色而空，緣合而有，本自無有。皆如幻之所作，夢之所，雖有非有，將來未至，過去已滅，在不住，無定有。凡此數義，皆玄聖致極之理，以言斥之，誠難朗然。由此觀物，我亦實覺其昭然，所以曠焉，增洗汰之清。足下當何能安之？云：形神相資，古人譬之薪火。薪弊火微，薪盡火滅，雖有其妙，豈能獨存？夫火者薪之所生，神非形之所作。意有精麤，感而得形隨之，精神極則超形獨存，無形而神存，法身常住之謂。是以始自凡夫，終則如來，雖一生尚麤，苟有識向，萬劫不没，必習以清升。「螟蛉有，蜾裸負之」，况在神明，理蔭寶積之蓋，昇鐙王之座，何無期？疑釋迦以盡權救物，豈獨不愛數十百萬之說，而悋俄頃神光，不以曉邪之徒？夫雖云善權，感應顯昧，各依罪福。昔佛衆說，放光明，皆素積妙誠，故得神遊。若時言成已著之筌，故慢者可睹。光明發由觀照，邪無緣瞻灑。今睹經而不悛其慢，先灑夫復何益？若誠信之賢，獨朗神照，足下復何由知之？而言者會復謂是妄說耳。恒星不夜明，考其年月，即佛生放光之夜。管幼安風夜泛海，同侣皆没，安於闇中光，投光赴島，闔門獨濟。夫佛無適莫，唯善是應，而致應若王祥郭巨之類，不可稱說，即亦光之符。豈足下未，便無佛哉？陳周孔之盛，唯方佛弘。然此國治世君王之盛耳。但精神無滅，冥運而已。一生瞬息之中，八苦有，雖尅儒業以整俄頃，而未幾已滅。監之難，父相疑，兄弟相戮。七十雖復升堂入室，年五十者曾無數人。顔夭冉疾，由醢予族，賜滅其鬚，匡陳之苦，豈可勝言？忍饑弘道，諸國亂流，竟何所救？以佛法觀之，唯其哀，豈非世物宿緣所萃邪？若所被之實理，於斯猶未深弘。若使外率禮樂，內修無生，澄神於泥洹之境，以億劫當年，豈不誠弘哉？不傳後，理未可知，幸勿據麤跡而云周孔則不然。人皆謂佛妄語。山海經說：死而更生者甚衆，崑崙之山，廣都之野，軒轅之丘，不死之國，氣不寒暑，鳳卵是食，甘露是飲，蔭玗琪之樹，歃朱泉，人皆數千歲不死，及化黃能，入于羽淵，申生伯有之類，丘明所說，亦不少矣。皆可推此之麤，以信彼之精者。承音有道，聞佛法而斂衽者，必不啻作蒲城之死士可知矣。當由所聞者未高故邪？足下所聞者高，於今猶可豹變。人是精神物，但使信靈極，粗禀教誡，縱復微薄，亦足感。感則彌升，豈非脱或不滅之良計邪？昔不滅之實，如佛言，而神背心毁，自逆幽司，安知今生之苦毒者，非往生之故爾邪？輕以獨，慠尊神之訓，恐或自貽伊阻。佛經說：釋迦文昔乘比丘而毁乘，猶此苦地獄，經歷劫數，况都不信者邪？復何以斷此經必虚乎？足下所詰前中語，因琳道人章句耳。其意既已粗達，不能復一辯荅。所製明佛論，已有通，今付徃。足下力善尋，具告中否。老將死，以此續其耳。此至，便倚索荅，殊不密悉。宗炳白。
荅宗居士 何承天
重告，并省論，置陣如項籍，既足下以賤祖，况弱士乎？證譬堅明，文詞淵富，誠欲廣其利澤，施及凡民，深知君之用心。足下方欲影響以神其教，故宜緘默，成人之美。但當謂外國之，或非中華所務，是以有前言耳。果今中外宜同，余則陋矣，敢謝不敏。雖然，猶有所懷。夫明天地性者，不致惑於迂怪；識盛衰之逕者，不役心於理表。儻令雅論不因善權，篤誨皆由情發，豈非通人之蔽哉？未緣言對，聊以代面。何承天白。
喻道論 晉孫綽
或有疑至道者，喻之曰：夫六合遐邈，庶類殷充，千變萬化，渾然無端。是以有方之識，各期所。鱗介之物，不達皋壤之；毛羽之族，不識流浪之勢。自得於窞井者，則怪遊溟之量；翻翥於數仞者，則疑沖天之力。纏束世教之內，肆觀周孔之跡，謂至德窮於堯舜，微言盡乎老易，焉復睹夫方外之妙趣，寰中之玄照乎？悲夫！章甫之委裸俗，韶夏之棄鄙俚，至真絶於漫習，道廢於曲士。若窮迷而不遷者，非辭喻之所感。試明其旨，庶乎有悟於其聞者焉。
夫佛者，體道者；道者，導物者。應感順通，無而無不者，無故虚寂自然；無不故神化萬物。萬物之求，卑高不同，故訓致之術，或精或麤。悟上識則舉其宗本，不順者復殃，放酒者羅刑，淫罰，盗者抵罪，辟五刑，犯則無赦。此王者之常制，宰牧之所司。若聖王御世，百司明達，則向之罪人，必窮測，無逃形之地矣。使姦惡者不得容其私，則國無違民，而賢善之流必旌叙矣。且君明臣公，世清理治，猶能令善惡得所，曲直不濫，况神明所莅，無遠近幽深，聰明正直，罰惡祐善者哉！故毫釐之功，錙銖之釁，報應之期，不可得而差矣。歷觀古今禍福之證，皆有由緣，載籍昭然，豈可掩哉！何者？陰謀之門，孫不昌；世之將，道家明忌。斯非兵凶戰危，積殺之所致邪？若夫魏顆從治，而致結草之報；都守信，而受驄驥之錫；齊襄委罪，故有墜車之禍；晉惠棄禮，故有弊韓之困：斯皆死者報生之驗。至於宣孟愍翳桑之饑，漂母哀淮陰之憊，並以一餐拯其懸餒；而趙蒙倒戈之祐，母荷千金之賞，斯一獲萬，報不踰世。故立德闇昧之中，而慶彰萬物之上。陰行陽曜，自然之勢。譬猶灑粒於土壤，而納百倍之收；地穀無情於人，而自然之利至。
或難曰：報應之，誠皆有徵，則周孔之教，何不去殺，而少正卯刑，叔伏誅邪？
荅曰：客可謂達教聲而不體教情者。謂聖人有殺心乎？曰：無。荅曰：誠知其無心於殺，殺固百姓之心耳。夫時移世異，物有薄淳。結繩之前，陶然太和。暨於唐虞，禮法始興。爰逮代，刑網滋彰，刀斧雖嚴，而猶不懲。至于君臣相滅，父相害，吞噬之甚，過於豺虎。聖人知人情之固於殺，不可一朝而息，故漸抑以求厥中。猶蝮蛇螫足，斬之以全身；癰疽附體，決之以救命。亡一以存十，亦輕重之所權。故刑依秋冬，所以順時殺；春蒐夏苗，所以簡胎乳。驅之禮，禽來則韜弓；聞聲睹生，肉至則不食。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其於蜫蟲，每加隱惻。至於議獄緩死，眚災肆赦，刑疑從輕，寧失有罪，流涕授鉞，哀矜勿喜，生育之恩篤矣，仁愛之道盡矣。所謂而不恃，長而不宰，德被而功不在我，日用而萬物不知。舉兹以求，足以悟其矣。
或難曰：周孔適時而教，佛欲頓去之，將何以懲暴止姦，統理羣生者哉？荅曰：不然。周孔即佛，佛即周孔，蓋外內名之耳。故在皇皇，在王王。佛者，梵語，晉訓覺。覺之寫義，悟物之謂，猶孟軻以聖人先覺，其㫖一。應世軌物，蓋亦隨時，周孔救極弊，佛教明其本耳。共首尾，其致不殊，即如外聖，有深淺之跡。堯舜世夷，故后高讓；湯武時難，故兩君揮戈。淵默之與赫斯，其跡則胡越。然其所以跡者，何嘗有際哉？故逆尋者每其，順通者無往不一。
或難曰：周孔之教，以孝首。孝德之至，百行之本。本立道生，通于神明。故之親，生則致其養，没則奉其祀。千之責，莫無後，體之父母，不敢夷毁。是以樂正足，終身含愧。而沙門之道，委離所生，棄親即疏。刓剔鬚髮，殘其天貌。生廢色養，終絶血食。骨肉之親，等之行路。背理情，莫此之甚。而云弘道敦仁，廣濟羣生，斯何異斬刈根本而修枝幹？而言不殞碩茂，未之聞。皮之不存，毛將安附？此乖於世教，將何以祛之？荅曰：此誠窮俗之所甚惑，倒之謬，咨嗟而不能默已者。夫父一體，惟命同之。故母囓其指，兒心懸駭者，同氣之感。其同無間矣。故唯得其歡心，孝之盡。父隆則貴，貴則父尊。故孝之貴，貴能立身行道，永光厥親。若匍匐懷袖，日御牲，而不能令萬物尊己。舉世我賴，以之養親，其榮近矣。夫緣督以經，守柔以常，形名兩絶，親我交忘，養親之道。既已明其宗，且復客言其次者。夫忠孝名不並立。潁叔違君，稱純孝；石碏戮，武節乃全。傳曰：「之能仕，父教之忠。策名委質，乃辟。」然則結纓公朝者，道廢矣。何則？危授命，誓不顧親，皆名注史筆，標教首。記注者豈復以不孝罪？故諺曰：「求忠臣必於孝之門。」明其雖違於此，而順於彼矣。且鯀放遐裔，而禹不告退。若令委堯命以尋父，屈至公於私慼，斯一介之善，非者遠者矣。周之泰伯，遠棄骨肉，託跡殊域，祝髮文身，存亡不反。而論稱至德，著賢。誠以其忽南面之尊，保沖虚之貴，讓之功遠，而毁之過微。故能革夷俗，流風垂訓。夷齊同餓首陽之上，不恤孤竹之胤，仲尼目之仁賢，評當者寧復可言悖德乎？梁之高行，毁容守節；宋之伯姬，順理忘生：並名冠烈婦，德範諸姬，秉婦之倫，免愚悖之譏耳。率此以談，在乎所守之輕重可知。昔佛太，棄國學道，欲全形以遁，恐不免維縶，故釋其鬚髮，變其章服，既外示不及，內修簡易。於是捨華殿而即曠林，解龍衮以衣鹿裘。遂垂條宇，藉草茵。去櫛梳之勞，息湯沐之煩。頓馳騖之轡，塞欲動之門。目遏玄黃，耳絶淫聲；口忘甘苦，意放休戚。心去於累，胸中抱一；載乎營魄，內思安般。一數隨，止四觀，五還六淨，遊志四，出入十門，禪定拱默，山停淵淡。神若寒灰，形猶枯木。 端坐六年，道成號佛。達六通，正覺無上。雅身丈六，金色焜燿。光遏日月，聲協八風。相十，好姿八十，形偉羣有，神足無方。於是遊步界之表，恣化無窮之境。迴天儛地，飛山結流。存亡倏忽，神變緜邈。意之所指，無往不通。範羣邪，遷之正路；衆魔道，靡不遵服。于斯時，天清地潤，品物咸亨，蠢蠕之生，浸毓靈液；枯槁之類，改瘁榮。還照本國，廣敷法音，父王感悟，亦升道場，以此榮親，何孝如之！於是後進篤志之士，被服弘訓，思齊高軌，皆由父老不異所尚，承歡心而後動耳。若有昆弟之列者，則服養不廢，既得弘修業，而恩紀不替，且令逝没者得福，報以生天，不復顧歆於世祀，斯豈非兼善通之道乎！夫東鄰宰牛，西鄰禴祀，殷美黍稷，周尚明德，興喪之期，於兹著矣。佛有十部經，其四部專以勸孝，慇懃之㫖，可謂至矣。而俗人不詳其源流，未涉其場肆，便瞽言妄說，輒生攻難，以螢燭之，疑光之盛；芸隙之滴，怪淵海之量，以誣罔辨，以果敢名，可謂狎人而侮天命者。
弘明集卷第
音釋弘第
窞，徒敢切，坎底也。翥，章恕切，飛舉貌。憊，蒲拜切，疲也。螫，施隻切，蟲行毒也。刓。五丸切，剸也。匍匐，匍，薄胡切。匐，蒲北切。匍匐，盡力行也。碏，七各切，人名。鯀，古本切，禹父名。騖，亡遇切，馳也。毓，余六切，養也。禴，以灼切，祭也。眩，黃絹切，惑也。焄，許云切，香氣也。𥙆?，黃絹切，盛服也。讜，多朗切，直言也。覈，下革切，考也。糺，居黝切，繞也。赭，章也切，赤色也。磾，都奚切。日磾，人名。歃，所洽切，歠也。能。奴來切，能屬獸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