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隨筆卷第十五十九則
張文潜哦蘇、杜詩
「溪迴松風長，蒼䑕竄古瓦。不知何王殿，遺締絶壁下。隂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萬籟眞笙竽，秋色正蕭灑。美人黃土，況乃粉黛假。當時侍金輿，故物獨石馬。憂來藉草坐，浩歌涙盈把。冉冉征途間，誰是長年者？」此老杜玉華宮詩。張文潜暮年在宛丘，何圭方弱冠，往謁之，凡日，其吟哦此詩不絶口。圭請其故，曰：「此章乃風雅鼔吹，未易言。」圭曰：「先生所賦，何必減此？」曰：「平生極力模冩，僅有一篇稍似之，然未可同日語。」遂誦其離黃州詩，偶同此韻，曰：「扁舟發孤城，揮手謝送者。山回地勢卷，天豁江面瀉。中流望赤壁，石脚揷水下。昬昬煙霧嶺，歷歴漁樵舎。居夷實載，鄰里通假借。別之豈無情，老淚一洒。篙工起鳴鼔，輕櫓健於馬。聊過江宿，寂寂樊山夜。」此其音響節奏，固似之矣，讀之可黙諭。好誦東坡棃花絶句，所謂「棃花淡白柳深靑，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者，毎吟一過，必擊節賞歎不能已，文潜盖有省於此云。
任安田仁
任安、田仁，皆武帝時能臣，而史載其甚略。褚先生曰：兩人俱衞將軍舎人，家監使養惡齧馬。仁曰：『不知人哉家監！』安曰：『將軍尚不知人，何乃家監？』後有詔募擇衞將軍舎人以郎，㑹賢夫趙禹來，悉召舎人百餘人，以次問之，得田仁、任安，曰：『獨此兩人可耳，餘無可用者。』將軍上籍以聞，詔召此人，帝遂用之。仁刺舉河，時河南、河內太守皆杜周弟，河東太守石丞相孫，仁已刺河，皆下吏誅死。」觀此，可武帝求才不遺微賤，得人之盛，誠非後丗所及。然班史言：「霍去病旣貴，衞青故人門下多去之，唯任安不肯去。」言：「衞將軍進言仁郎中。」與褚生所不同。杜周傳云：「兩夾河郡守，治皆酷暴。」亦不其所終，皆闕文。
杜延年杜欽
前稱杜延年本將軍霍光吏，光持刑罰嚴，延年輔之以寛，論議持平，合和朝廷；杜欽在王鳳莫府，救解馮野王、王尊之罪過，當丗善政，多出於欽。予謂光以侯、史、吳之，一朝殺九卿人，延年不能諌。王章言王鳳之過，天感寤，欲退鳳，欽令鳳上䟽謝罪，上不忍廢鳳，鳳欲遂退，欽說之而止。章死，衆庶寃之。欽復說鳳，以：「天下不知章實有罪，而以坐言，宜因章舉直言極諌，使天下咸知主上聖明不以言罪下。若此，則流言消釋矣。」鳳白行其策。夫新莽盜國，權輿於鳳，鳳且退而復止，皆欽之謀。若欽者，盖之賊，而謂當丗善政出其手，豈不繆哉！
范曅作史
范曅在獄中與諸甥姪曰：「吾旣造後，詳觀古今著述及評論，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髙名，旣任情無例，不可甲乙，唯志可推耳。博贍可不及之，整理未必愧。吾雜傳論，皆有精意深旨。至於循吏以下及六夷諸序論，筆勢縱放，實天下之竒作。其中合者，往往不減過秦篇。甞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贊自是吾文之傑思，殆無一字空設，竒變不窮，同合異體，乃自不知所以稱之。此行，故應有賞音者。自古體而思精，未有此。」曅之髙自夸詡如此，至以謂過班固，固豈可過哉？曅所著序論，無可取，列傳如鄧禹、竇融、馬援、班超、郭泰諸篇者，盖亦有數。人苦不自知，可發千載一笑。
唐詩人有名不顯者
温公詩話云：「唐之中葉，文章特盛，其姓名湮没不傳於丗者甚衆。如河中府鸛雀樓有王之奐、暢諸詩，人皆當時所不數，而後人擅詩名者豈能及之哉？」予觀少陵集中所載韋迢、郭受詩，少陵詶荅，至有「新詩錦不如」，「自得隨珠覺夜明」之語，則人詩名可知矣。然非編之杜集，幾於無傳焉。有嚴惲惜花一絶云：「春光冉冉何處，更向花前把一盃。盡日問花花不語，誰零落誰開？」前人多不知誰作，乃於皮、陸唱和集中。率唐人多工詩，雖說戯劇鬼物假託，莫不宛轉有思致，不必顓門名家而後可稱。
蘇由詩
蘇由南䆫詩云：「京城日雪，雪盡泥方深。閉門謝還往，不聞車馬音。西齋帙亂，南䆫朝日昇。展轉守牀榻，欲起復不能。開户失瓊玉，滿階松竹隂。故人逺方來，疑我何苦心。踈拙自當爾，有酒聊共斟。」此其少年時所作。東坡好之，以人間當有數百夲，盖閑淡簡逺，得味外之味云。
呼君爾汝
東坡云：「凡人相與號呼者，貴之則曰公，賢之則曰君，自其下則爾汝之。雖王公之貴，天下貌畏而心不服，則進而君公，退而爾汝者多矣。」予謂此論特後丗之俗如是爾，古之人心口一致，從其眞，雖君臣父之間，岀口而言，不復顧忌，觀詩、所載可知矣。箕陳洪範，對武王而汝之。金縢䇿祝，周公所以告王、王季、文王丗祖考，而呼之曰爾王，自稱曰予。至云：「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殆近乎相質責而邀索。天保報上之詩，曰：「天保定爾，俾爾戩榖。」，閟宫頌君之詩，曰：「俾爾冨而昌，俾爾昌而熾。」及節南山、正月、板、蕩、卷阿、旣醉、瞻卬諸詩，皆呼王爾。明曰「上帝臨女」，指武王。民勞曰「王欲玉女」，指厲王。至或稱，雖幽、厲之君，亦受之而不怒。嗚呼！代之風俗可復乎？晉武公請命乎天，其夫賦無衣，所謂「不如之衣」，亦指周王。
丗不可料
秦始皇并六國，一天下，東㳺㑹稽，度浙江，𢵧?然謂孫帝王萬丗之固，不知項籍已縱觀其旁，劉季起喟然之歎於咸陽矣。曹操芟夷羣雄，遂定海內，身相，日夜窺伺龜鼎，不知司馬懿已入莫府矣。梁武帝殺東昏侯，覆齊祚，而侯景以是年生於漠北。唐太宗殺建成、元吉，遂登天位，而武后已生於并州。宣宗之丗，無故而復河、隴，戎狄旣衰，藩鎮順命，而朱温生矣。是豈智力謀慮所可哉！
蔡君謨帖語
韓獻肅公守成都時，蔡君謨與之曰：「襄啓：歳行甫新，魯鈍之資，日益衰老。雖勉就職務，其於精力不堪勞苦。念君之生，相距旬日，如聞年來𥙷?治有方，當愈彊徤，果如何哉？襄於京居，尚留少時，佇君還軫，伸眉一㗛，傾懷之極。今因樊都官西行，奉問動靖，不一一。襄上華端明閤下。」此帖語簡而情厚，初無寒温之問，寢食之祝，講德之侫。今風俗日以媮薄，士夫之獧浮者，於尺牘之間，益出新巧，習貫自然，雖有先達篤實之賢，亦不敢自拔以速嘲罵。毎詒多至十數紙，必繫銜。相與之際，悉忘其眞，言語不情，誠意掃地。相呼不以字，而云某文，僣紊官稱，無復羗等，觀此其少愧乎？憶紀之前，予在館中，曾監吉甫與人，獨不作劄，且以字呼同舎。同舎因相約云：「曾公前輩可尊，是冝曰丈，餘人自今各以字行，其過誤者罰一直。」行之幾月，從官郎省欣然皆欲一變，而有欲敗此議者，載酒飲同舎，乞仍舊。於是從約皆解，遂不可復革，可一歎。
孔氏野史
丗傳孔毅甫野史一卷，凡四十。予得其於清江劉靖之所，載趙清獻青城宰，挈散樂妓以，邑尉追還，慟且怒，因與妻忿争，由此惑志。文潞公守太原，辟司馬温公通判，夫人生日，温公獻詞，都唐方峻責。歐陽永叔、謝希深、田元均、尹師魯在河南，携官妓㳺龍門，半月不返，留守錢思公作簡招之，亦不答。范文正與京東人石曼卿、劉潜之類相結以取名，服中上萬言，甚非「言不文」之義。蘇瞻被命作儲祥宫記，貂陳衍幹當宫，得旨置酒與蘇髙㑹。蘇隂使人發，御史董敦逸即有章䟽，遂墮計中。云：「瞻四六表章不成文字。」其它如潞公、范忠宣、吕汲公、吳沖卿、傅獻簡諸公，皆不免譏議。予謂決非毅甫所作，盖魏泰碧雲騢之流耳。温公自用龐潁公辟，不與潞公、方同時，其謬妄不待攻。靖之乃原甫曾孫，佳士，而跋是云：「孔氏兄弟，曾父行。思其人欲聞其言乆矣，故録而藏之。」汪聖錫亦其後，但記上官彦衡一，豈弗深考云。
有若
史記有若傳云：「孔没，弟以若狀似孔，立以師。他日進問曰：『昔夫當行，使弟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問何以知之，夫曰：詩不云乎？月離于畢，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畢乎？他日，月宿畢，竟不雨。商瞿年長無，孔曰：『瞿年四十後，當有五丈夫。』已而果然。敢問何以知此？』有若無以應。弟起曰：『有避之，此非之座。』予謂此兩殆近於星曆卜祝之學，何足以聖人，而謂孔言之乎？有若不能知，何所加損，而弟遽以是斥退之乎？孟稱夏、張、㳺以若似聖人，欲以所孔之，曾不可，但言「江秋陽不可尚」而已，未甞深詆。論語記諸善言，以有之言第章，在曾之前，使有避坐之，弟肯如是哉？檀弓載有聞曾「䘮欲速貧，死欲速朽」兩語，以「非君之言」，以「夫有言之」，㳺曰：「甚哉，有之言似夫。」則其門弟所敬乆矣。太史公之於是失矣。且門人所傳者道，豈應以狀貌之似而師之邪？丗所圖七十賢畫象，其畫有若遂與孔略等，此可笑。
張天覺人
張天覺人賢否，士夫或不詳知。方觀、政和間，時名甚著，多以忠直許之。盖其作相適承蔡京之後，京弄國姦，天下共疾，變其政，便足以致譽，飢者易食，故䝉賢者之名。靖康初政，遂與司馬公、范文正同被襃典。予以其實攷之，彼直姦人之雄爾。其外孫何麒作家傳，云：「熈寧御史，則逐於熈寧；元祐廷臣，則逐於元祐；紹聖諌官，則逐於紹聖；崇寧臣，則逐於崇寧；觀宰相，則逐於政和。」其跡是矣，而實不然。御史時，以斷獄失當，密院所治，遂摭博州以報之，樞密皆乞去，故坐貶。諌官時，首攻內侍陳衍以搖宣仁，至比之於吕、武。乞追奪司馬公、吕申公贈謚，仆碑毀樓；論文潞公背負國恩，吕汲公動揺先烈；辯吕惠卿、蔡確無罪。後以交通潁昌冨民蓋漸故，貶。元符末，除中舎人，謝表歷詆元祐諸賢，云：「當元祐之八九年，擢黨人之十軰。」及在相位，乃以與郭天信交結而去耳。平生言行如此，而得美譽，則以蔡京不相能之故。然皆章厚門下客，其始非不同。京拜相之詞，天覺所作，是以得執政云。
文論
文論，當反復致志，救首救尾，則詞章著，覽者可以立決。陳湯斬郅支而功未録，劉向上䟽論之，首言：「周方叔、吉甫誅獫狁。」次言：「齊桓公有滅項之罪，君以功覆過。李廣利靡億萬之費，捐五萬之師，廑獲宛王之首，孝武不録其過，封列侯。」末言：「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皆裂土受爵。」然後極言：「今康居國彊於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不煩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曰：「言威武勤勞則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之功，則髙於安逺、長羅，而功未著，惡數布，臣竊痛之。」於是天乃下詔議封。盖其一䟽抑揚援證，明白如此。故以丞相厈衡、中石顯出力沮害，竟不能奪。不然，衡、顯之議，豈區區一故九卿所能亢哉！
連昌宮詞
元微之、白樂天，在唐元和、長慶間齊名。其賦詠天寳時，連昌宫詞、長恨歌皆膾炙人口，使讀之者情性蕩揺，如身生其時，親其，殆未易以優劣論。然長恨歌不過述明皇追愴貴妃始末，無它激揚，不若連昌詞有監戒規諷之意，如云：「姚崇、宋景作相公，勸諌上皇言語切。長官清平太守好，㨂選皆言由相公。開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漸漸由妃。禄山宮裏養作兒，虢國門前閙如市。弄權宰相不記名，依俙憶得楊與李。廟謨顚倒四海揺，五十年來作瘡痏。」其末章及官軍討淮西，乞「廟謀休用兵」之語，盖元和十一、年間所作，殊得風人之旨，非長恨比云。
士共談
維摩詰經言：「文殊從佛所將詣維摩丈室問疾，菩薩隨之者以萬億計。」曰：「士共談，必說妙法。」予觀杜少陵寄李太白詩云：「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使公眞踐此言，時得洒埽撰杖屨於其側，所謂不法門，不傳之妙，啓聦擊䝉，出膚寸之澤，以潤千里者，可勝道哉！
張韶祭文
先公自領外徙冝春，没於保昌，道岀南安，時猶未聞檜相之死。張韶先生來致祭，其文但云：「維某年月日具官某，謹以清酌之奠，昭告于某官之靈。嗚呼哀哉！伏惟尚饗。」其情旨哀愴，乃過於詞，前人未有此格。
京師老吏
京師盛時，諸司老吏，類多識體，習典故。翰苑有孔目吏，每學士制草出，必据案細讀，疑誤輒告。劉嗣明甞作皇剃胎髮文，用「克長克君」之語，吏持以請，嗣明曰：「此言堪長，堪君，眞善頌。」吏拱手曰：「內中讀文不如是，最以語忌嫌。旣剋長剋君，殆不可用。」嗣明悚然，亟易之。靖康歳，都城受圍，禦敵器甲刓弊。或言太常寺有舊祭服數十間，無所用，可以藉甲。少卿劉珏即具稾欲獻于朝，以付史。史作字楷而敏，平常無錯誤，珏將上馬，立俟之，旣至，而結銜脫兩字。趣使更冩，至于，其誤如初。珏怒責之，逡巡謝曰：「非敢誤，某人竊妄有管。在禮『祭服敝則焚之』。今國家迫急，誠不冝以常日論。然容臺之職，唯當秉禮。少卿固體國，不若俟朝廷來索則納之，賢於先自背禮而有獻。」珏愧歎而止。後每人言，嘉賞其意。今之胥徒，雖公府右職，省寺掌故，但能鼔扇獧浮，顧賕謝業，簿期㑹之間，乃漫不之曉，求如彼人，豈可得哉？
曹操唐莊宗
曹操在兖州，引兵東擊陶謙於徐，而陳宫潜迎吕布兖牧，郡縣皆叛，賴程昱、荀彧之力，全東阿、鄄、范城以待操。操還，執昱手曰：「微之力，吾無所矣。」表東平相。唐莊宗與梁人相持於河上，梁將王檀乗虛襲晉陽，城中無，幾陷者數四。賴安金全帥弟擊却之於內，石君立引昭義兵破之於外，晉陽獲全。而莊宗以策非己出，金全等賞皆不行。操終有天下。莊宗雖能滅梁，旋踵覆亡。考其行，槩可睹矣。
雲中守魏尚
史記、所記馮唐救魏尚，其始云：「魏尚雲中守，與匈奴戰，上功莫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臣以陛下賞太輕，罰太重。」而申言之云：「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之。」重言雲中守及姓名，而文勢益遒健有力，今人無此筆。
容齋隨筆卷第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