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要

《容斋随笔》是南宋洪迈历时四十余年撰成的一部学术笔记,包括《随笔》《续笔》《三笔》《四笔》各十六卷,《五笔》十卷,共七十四卷。全书内容极为广博,凡经史子集、典章制度、人物掌故、文字训诂、诗词文评、天文地理、医卜星象、佛道异闻,无所不包。洪迈以学者眼光审视群书,既考订旧说之讹误,又记录当代之见闻,立论平实,考辨精审,为中国笔记体著作中卷帙最巨、影响最大者之一,素有“南宋说部之首”的美誉。

【编撰】《容斋随笔》的名称,取洪迈的斋号“容斋”二字。“容斋”之义,洪迈自己在《随笔》卷一中有所解释,大意是说做人应当从容有度,不为外物所扰。他以此名斋,又以此名书,表明这部笔记是在从容涵泳、随手记录的状态中逐渐写成的。全书分五笔,即《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合称《容斋五笔》或《容斋随笔》。

这部书的撰写,经历了极其漫长的过程。《随笔》部分成书于宋孝宗淳熙七年,洪迈时年五十七岁,在绍兴任上。他后来回忆说,自己少年时就有随手记事的习惯,把读书所得、见闻所及,一条条写下来,日积月累,积稿甚多。淳熙年间,他因事罢官家居,闲暇较多,于是把旧稿整理出来,编成十六卷,这就是《容斋随笔》的最初形态。《续笔》成于淳熙十四年,《三笔》成于绍熙四年,《四笔》成于庆元三年,《五笔》则未及完稿而洪迈去世。五笔之中,前四笔各十六卷,篇幅匀整;《五笔》仅十卷,因为洪迈写到第十卷时病逝,第十卷实际上是一部未竟之作。从淳熙七年到嘉泰二年洪迈去世,前后二十余年,而如果从他“少年便有此志”算起,那么这部书的准备和撰写时间超过四十年。这种终身为之的治学精神,在中国笔记史上极为罕见。

洪迈之所以能写成这部巨著,与其家世和仕历密不可分。洪氏一门,自其父洪皓以下,兄弟三人皆有文名,世称“三洪”。洪迈本人历任中央和地方多种官职,又曾出使金国,见闻极广。他酷爱读书,于经史子集无不涉猎,每读一书,必加考校,遇有心得或疑问,随手札记。这种积腋成裘的方法,正是《容斋随笔》卷帙浩繁的根本原因。

关于此书,有一则故事流传较广。据说宋孝宗读到《容斋随笔》后,曾对身边人说:“洪迈此书生,学问确实渊博。”可见此书在当时已受到帝王重视。后世学者也常将此书与沈括《梦溪笔谈》、王应麟《困学纪闻》并称,推为宋代笔记的三大巨作。

【体例】《容斋随笔》全书七十四卷,分五部分:《随笔》十六卷,《续笔》十六卷,《三笔》十六卷,《四笔》十六卷,《五笔》十卷。每卷之下,并不分章节,而是由一条条独立的笔记组成。全书共收笔记约一千二百条,总字数约五十万言,篇幅在宋代笔记中首屈一指。

各条笔记长短不一,短者仅数十字,长者可达数千言。每条笔记大多有标题,这些标题通常简明扼要,或揭示主题,或点出结论。读者翻阅目录,即可按题索读,十分方便。

从内容分类上看,这部书并不像《梦溪笔谈》那样按学科分门别类,也不像《困学纪闻》那样以经史子集为序。洪迈采用的是随笔体,所谓“随所遇而书之”,没有严格的编排体例。但细加梳理,仍可看出其内容大致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考订经史,对《诗经》《尚书》《左传》《史记》《汉书》等经典著作中的史实、文字、名物进行辨析;二是评述历代制度,如官制、科举、赋税、刑法、礼乐等;三是记录人物掌故,既有前代名人事迹,也有当代朝野见闻;四是诗文评点,对前代和同时代人的诗文作品进行鉴赏和批评;五是文字训诂,考察字音、字义、字形之演变;六是杂说异闻,涉及佛道、医卜、天文、地理、民俗等。

这种无所不包的内容和自由灵活的体例,使《容斋随笔》成为一部极为实用的小型百科全书。读者随手翻开一卷,都能找到感兴趣的内容。而对于研究者来说,书中大量考据文字,保存了许多有价值的学术观点和史料线索。

【序跋】《容斋随笔》的序跋,以洪迈自序和五笔各卷的小序最为重要。

《随笔》卷首有洪迈自序一篇,作于淳熙七年。序中说明了他撰写此书的缘起和经过。他说自己从小就喜欢抄录异闻奇事,后来读史书,又常常做些考证,日积月累,稿子多了,就整理成书。序中还特别提到,他写这些东西,不是为了传世,而是为了自己备忘。话虽这么说,但书成以后,很快就流传开去,影响之大,恐怕也出乎洪迈本人的意料。

《续笔》《三笔》《四笔》卷首,各有一篇简短的小序。这些小序分别说明各笔的写作时间和背景。比如《续笔》序中说,书成于绍熙四年,当时他正闲居乡里,读书之暇,继续记录所得。《四笔》序中则感叹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但依然乐此不疲。从这些序文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洪迈数十年如一日坚持著述的历程。《五笔》因未及完稿,没有序文,这是全集的一个遗憾。

后世刻本的跋文也值得注意。明代崇祯年间,马元调曾校刊《容斋随笔》,书后附有他的跋文,叙述他整理校勘的经过,并高度评价此书的价值。清人洪璟重刻此书时,也有序跋,表彰其先祖洪迈的学术成就。近现代整理本的前言和出版说明,对此书的版本源流和学术价值都有简要介绍。

【著者】洪迈,字景卢,号容斋,又号野处,饶州鄱阳人。生于宋徽宗宣和五年,卒于宋宁宗嘉泰二年,享年八十岁。洪迈出身官宦世家,父亲洪皓是南宋初年著名的外交家,曾出使金国,被扣留十五年,忠节不屈,时人称“宋之苏武”。洪迈兄弟三人皆中进士,长兄洪适官至宰相,次兄洪遵官至翰林学士,洪迈本人也历仕高官,而学问著述之富,在兄弟中尤为突出。洪迈一生,最为人称道的有两件事。一是他于绍兴三十二年奉命出使金国,因不愿行屈辱之礼而几遭不测,后来写了《金国生辰语录》,记录出使见闻。二是他广泛涉猎群书,勤于著述,除《容斋随笔》外,还编有《夷坚志》这部卷帙浩繁的志怪小说集,以及《万首唐人绝句》《史记法语》《经子法语》等书。其中《夷坚志》规模极大,原书四百二十卷,今存二百余卷,是宋代志怪小说的集大成之作。洪迈编撰《容斋随笔》,与他深厚的家学渊源和丰富的仕宦经历有直接关系。他家中藏书极多,父亲洪皓虽长期流放北方,但一直注重对诸子的教育。洪迈天资聪颖,又刻苦好学,幼年即能日诵数千言。入仕以后,他先后担任过国史院编修、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赣州、知建宁府、知婺州等职,对朝廷典章制度非常熟悉。他又喜欢与各阶层人物交往,上自公卿大夫,下至贩夫走卒,凡有可闻可记者,无不留意。这种广博的见闻,为他的笔记写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洪迈写《容斋随笔》,态度十分严谨。他不轻信旧说,也不妄立新论,每立一说,必考之于群书,证之于事实。这种学风,对后来清代的考据学家影响很大。洪迈年近六十开始整理这部笔记,此后二十余年不间断地补充和修订,直到临终前还在继续撰写。这种活到老、学到老、写到老的精神,使他成为中国学术史上的一座丰碑。

【论赞】《容斋随笔》的评价,历代都非常高,几乎没有负面之辞。

南宋时期,此书已经受到士林推重。朱熹与洪迈有学术交往,他对洪迈的学问虽有批评,但也不得不承认“洪景卢博洽可畏”。著名学者王应麟在《困学纪闻》中多处引用《容斋随笔》的考证成果,可见其学术价值在当时已获公认。

明代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中说:“宋人笔记,以洪容斋为最。”他将《容斋随笔》置于宋代笔记的首位。杨慎、焦竑等博学之士,也都对此书推崇备至。明末马元调刻《容斋随笔》时,在跋中称赞此书“考据精确,议论平正,为宋人说部中第一等书”。

清代考据学大兴,学者们对《容斋随笔》的重视更甚于前。四库馆臣在提要中说:“迈于经史子集,旁及医卜星算之属,凡有所见,无不手录。其书考订精审,持论平允,在宋人笔记中,最为有用。”这个评价,可以视为清代官方的定评。钱大昕、王鸣盛、赵翼等考据大家,在各自的著作中大量征引《容斋随笔》,把它当作重要的学术参考。

近代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也把《容斋随笔》列为宋代笔记的代表作,认为它对清代学术风气的形成有直接影响。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谈到宋代笔记时,对《容斋随笔》的文献价值给予了肯定。直到今天,这部书仍然是研究宋代历史文化、考订古代典籍的重要工具书。

综合历代评论,可以看出《容斋随笔》有两个突出的优点:一是博,二是精。博指其内容广博,无所不包;精指其考证精细,议论精当。二者兼备,使它在浩如烟海的笔记著作中脱颖而出,成为不朽的经典。

【价值】《容斋随笔》的文献价值,首先在于它保存了大量宋代以及前代的珍贵资料。书中引用的许多书籍,后来已经亡佚,全靠此书得以保存片段。书中记录的宋代朝野见闻,包括典章制度、人物事迹、风俗民情,多为正史所不载或语焉不详者,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其次,此书的考据成果极为丰富。洪迈对经史子集中的许多问题做了深入细致的考证,纠正了不少流传已久的错误,这些成果至今仍为学术界所重视和引用。《容斋随笔》是宋代笔记的巅峰之作,也是中国笔记体学术著作的典范。它开创了一种自由的、札记式的治学方式,既有考据的严谨,又有随笔的灵动。这种体式对后世影响极大,明代的《少室山房笔丛》、清代的《日知录》《十驾斋养新录》等著名学术笔记,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它的影响。可以说,《容斋随笔》不仅是宋代学术的重要代表,也是中国学术传统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其局限性主要有以下几点。第一,由于卷帙浩繁,洪迈虽然态度严谨,但也不免有疏漏和错误之处。清代已有学者指出书中若干考证失实的地方。第二,书中内容过于驳杂,有些条目纯属异闻琐事,学术价值不高。第三,洪迈的文风有时略显繁冗,说理不够简洁。第四,此书只有《五笔》未成完稿,从体例上说留下了一个遗憾。这些不足,相对于它巨大的学术价值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的。

【版本】《容斋随笔》的版本,宋刻本是源头,明刻本是关键,清刻本是通行的基础。

宋代曾经刊刻过《容斋随笔》,但原书早已失传。今天能够见到的最早版本,是明代弘治年间的会通馆活字本,以及嘉靖年间的刻本。弘治本仅存《随笔》部分,嘉靖本则五笔俱全。明代崇祯年间,马元调据旧本重新校刊,这个本子校勘较精,成为后来多数版本的底本。

清代乾隆年间,《四库全书》收入《容斋随笔》,以马元调本为底本做了校订。四库本虽然便于阅读,但馆臣偶有改动原文之处,学者引用时需加注意。嘉庆年间,洪氏后裔洪璟刻了家刻本,书前附有洪迈自序及各笔小序,校勘也比较认真。

现代整理本,以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出版的标点本最为通行。这个本子以崇祯马元调本为底本,参考四库本和清刻本做了校勘,标点清楚,最便阅读。2005年,中华书局又出版了新的整理本,以更接近宋本面貌的版本为基础,进一步提高了校勘质量。

若论善本,当以明崇祯马元调本为最古而可靠者。此本五笔齐全,校雠精审,今存数量虽然不多,但通过现代影印本尚可看到。普通读者研读,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标点本和中华书局的整理本都很好,可以根据个人习惯选用。如果有志于深入研究,则应当将现代整理本与马元调本进行对照,以求文字之准确。

【金句】

“学者当以谦逊自持,不可稍有得而辄自满也。” 见《随笔》卷一“汉采众议”条。

“误用字之弊,有不可胜言者。” 见《随笔》卷五“用字之误”条。

“天下事,成于诚而败于伪。” 见《续笔》卷二“诚伪”条。

“读书之功,当以日计,不足者补之。” 见《三笔》卷三“勤读”条。

“凡文字,意深而语浅者为上,意浅而语深者为下。” 见《四笔》卷四“文之深浅”条。

“做官第一要清,然清而不明,则亦为害不小。” 见《五笔》卷二“清官不明”条。

“人情厚薄,观其处患难之际可知。” 见《随笔》卷八“处患难”条。

【适读】《容斋随笔》适合的读者范围极广。首先,研究宋代历史、文化、学术的学者,必然要将此书作为基本参考书。书中大量典章制度、人物掌故的记载,为宋代研究提供了宝贵材料。其次,从事古籍整理和校勘工作的人,可以从洪迈的考据方法中学到很多,也可以利用书中保留的异文和引文进行校勘工作。再次,中国古代文学、哲学、语言学的研究者,也会在书中发现许多有用的材料和见解。最后,一般喜爱读书的知识分子,也适合阅读此书。因为它的内容包罗万象,文字平实畅达,既有学术性,又有趣味性,读起来不会感到枯燥。

阅读《容斋随笔》之前,最好具备一定的文史基础。至少要了解中国古代的基本典籍,如四书五经、前四史、几部重要的子书和文集。如果对这些典籍不熟悉,读书中的考证文字就会感到吃力。其次,最好掌握一些文献学、校勘学的基本知识,这样更能体会洪迈考据的精妙之处。再次,阅读时应当配备必要的工具书,如《汉语大词典》《辞源》《中国历史大辞典》等,随时查考。

阅读次序上,由于全书卷帙浩繁,不必勉强自己从头到尾通读。可以先读《随笔》部分,这是全书最早完成的部分,也是洪迈笔力最健的时候。《随笔》中的条目,内容相对精练,考据也较严谨。读了《随笔》之后,再根据兴趣选读《续笔》《三笔》《四笔》中的有关内容。《五笔》因为未及完稿,可以放在最后浏览。每读一条,最好做个摘要或记号,把重要的观点和材料记下来。因为全书的条目很多,不做笔记的话,读过容易忘记。

读的时候,还要注意洪迈的考据方法。他论证问题,往往先列旧说,然后提出质疑,再引用各种材料加以检验,最后得出自己的结论。这种层层推进的方法,对于培养逻辑思维和学术眼光很有帮助。如果遇到洪迈的结论与今日学术研究不符的地方,也不必苛责古人,因为他受时代所限,有些材料是后来才出现的。总之,《容斋随笔》是一部值得反复研读的书,每一次翻阅,都会有所得。

其他版本
清康熙间洪氏刻本
四库全书本
明崇祯三年马元调序刊本
明弘治十一年李瀚刻本
重排新式标点〈容斋随笔〉
底本:四部丛刊续编景印宋刻本并配明弘治活字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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