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根谭》者，明洪应明所撰之清言小品，凡一卷，分前后二集，三百六十余则。其书熔儒之中庸、道之无为、佛之空寂于一炉，言处世之方，陈修己之要，味淡而理长。书名取“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之义，旨在于简素中见真味，于困顿中砺心志，为晚明语录体修身哲学之杰作。

【编撰】《菜根谭》其名，取义于宋儒汪信民“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之语。洪应明自序云：“适有以菜根为谭者，予惟菜之为物，日用所不可少，以其根多味，嚼之者或弃之，人或嗜之，要以澹泊无营，能咬菜根者，可以作事。”其别名亦有《菜根谈》者，盖“谭”通“谈”也。明神宗万历年间，朝政日非，士人于仕途之外，多寄情性灵，清言小品蔚为风气。洪应明生于嘉靖末，历万历一朝，身当世变，而志在淡泊，乃掇拾儒释道三教精义，随笔札记，积久成编。其书初以抄本行世。万历间，有刻本《菜根谭》前集问世。至天启、崇祯间，刻本渐多，或分前后集，或合为一编。关于撰述之故事，明人于孔兼《菜根谭题词》载：洪应明“幼慕纷华，晚栖禅寂”，其著书之室名曰“还朴斋”。应明尝与于孔兼游，孔兼见其抱朴守素，因劝其“著书明道”。应明遂于山居读书之余，录其所思，积日累月，成此一编。书成之后，不胫而走，士大夫家几案之上，多以《菜根谭》与《呻吟语》并置。

【体例】《菜根谭》今通行本，分前、后二集，前集二百二十五则，后集一百三十五则，共三百六十则，恰合一岁之数。亦有分上、下卷者，上卷即前集，下卷即后集。全书不立章节，不设篇目，每则独立成文，长短不一，短者仅数字，长者百余言。其文多为对仗骈俪之格言警句，间以比喻、典故，言简意赅，韵味隽永。前集多论处世、修身、接物之道；后集多言心性、自然、禅悟之趣。前集入世，后集出世，前后相承，由人事而返自然。全书约两万余字。其编排之序，略以“处世—修身—治学—闲适—禅悟”为脉络。开篇首则即“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末则终以“释氏随缘，吾儒素位，四字是渡海的浮囊”，可见其融通三教之旨。每则之间，虽无逻辑之必然，然通览全书，则其精神脉络贯乎其中，由入世之谨严，渐至出世之超然，此其编排之妙也。

【序跋】《菜根谭》传世序跋，可考者凡五篇：

一为洪应明自序，置于卷首，述命名之义及著书之旨。其文雅淡，署“还朴斋主人洪应明自识”。

二为于孔兼《菜根谭题词》。于孔兼，字元时，号泰景，金坛人，万历进士，官至九江知府，为东林党人。其序盛赞是书“其旨清，其味长，其言近而旨远”，并述与应明交游之事。

三为《菜根谭序》，作者不详，或谓即于孔兼所撰之别本序文。

四为《重刻菜根谭序》，明人杨起元撰。杨起元，字贞复，广东归善人，万历进士，官至吏部侍郎，为泰州学派传人。其序称是书“忧深思远，有补于世教”。

五为《菜根谭跋》，见于日本刻本，多言其传入东瀛之经过。至清代及民国，则重刻甚多，各本序跋不一，兹不备录。

【著者】洪应明者，字自诚，号还初道人。其里籍莫详，或云安徽歙县人，或云江苏武进人，旧籍多谓其“不知何许人”。生卒年月亦不可确考，约当明嘉靖末至崇祯初（公元十六至十七世纪），享年约八十岁。应明少时，慕繁华，曾留心功名，然屡试不第。中年以后，参透世味，遂归隐山林，自号“还初道人”，取返璞归真之意。其交游者，有于孔兼、杨起元、袁了凡诸人。了凡倡善行，孔兼讲心学，起元传泰州，应明与之游，故其学能兼综儒释道三家。应明著书颇多，除《菜根谭》外，尚有《仙佛奇踪》八卷，辑释道二教之事迹；《四书解》诸书，多已不传。其晚岁，筑室于山，以读书、著述、种菜为事。后人谓其“幼慕纷华，晚栖禅寂”，其一生行迹，由儒入道，由道参禅，是书即其一生思想之归结。《菜根谭》其名，虽以“菜根”为喻，实乃应明甘于淡泊之自况，亦其晚年生活之真实写照。

【论赞】于孔兼《题词》曰：“谭以菜根名，固自清苦历练中来，亦自栽培灌溉里得，其颠顿风波、备尝险阻可想矣。其旨清，其味长，其言近而旨远。”

清乾隆间，三山病夫通理重刻《菜根谭》，作《重刻菜根谭序》，赞曰：“凡一言一字，俱可作座右箴铭。”

民国孙锵《菜根谭序》云：“其格言隽语，虽不过寥寥数语，而所包甚富，所引至深。”

近人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虽未专论是书，然于晚明清言之学，谓其“以简要之语，发深至之理，上承语录之遗风，下开格言之先路”，于《菜根谭》亦当之无愧。

【价值】《菜根谭》之价值有三：一曰修身哲学之价值。其融通三教，于处世、进退、治心、养性，皆有精辟之论，为中国人处世哲学之集大成者。二曰文学之价值。其文骈散兼行，对仗工稳，比譬精妙，为晚明小品文之典范。三曰文化传播之价值。是书于清代即传入日本，风靡东瀛，明治天皇亦曾诵习，今已成为东亚文化圈之共同经典。其学术地位，虽不入经史子集之正统，然在民间流传之广、影响之大，远胜于多数儒家典籍。明清以来，士大夫几案常备之书，一曰《呻吟语》，一曰《菜根谭》，可并称明季清言之双璧。其局限性亦不可讳：其语多格言，而少系统之理论构建；其旨归处，多言“退”“隐”“忍”“让”，于进取有为之气有所不足；且书中时杂佛老消极之论，于激扬世风未必尽合。

【版本】《菜根谭》版本源流，颇为繁复。

一、明刻旧本。万历间刻本，今存极罕。据目录著录，万历刻本前集为二卷，后集亦二卷，今已不见全帙。天启、崇祯间有重刻本，多附于孔兼、杨起元序。

二、清刻本。乾隆三十三年（公元一七六八年），三山病夫通理重刻，为前、后二集，最通行之本。又有道光间刻本、同治间刻本。清代刻本多据乾隆本重刊。

三、日本刻本。是书于江户初年传入日本，宽文、元禄间即有和刻本，明治间重刻尤多。日本刻本多附训点，流传甚广。

四、民国及现代整理本。民国间有上海杂志公司铅印本。近世整理本甚多，以中华书局“中华人生智慧经典”本及岳麓书社本为佳。

递藏源流：明刻原本多入藏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清乾隆本各地图书馆多有收藏。明刻诸本中，以于孔兼序本为最古，日本所藏明刻本亦有重要价值。

今推荐最善版本：治学者宜用明刻本影印件，或日本宽文年间和刻本；一般读者可用中华书局《菜根谭》（中华人生智慧经典）校注本，其校勘精审，注释详明，最便初学。

【金句】

“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前集一）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前集三十七）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前集七十三）

“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嗜。”（前集四十七）

“完名美节，不宜独任，分些与人，可以远害全身；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养德。”（前集二十一）

“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前集五十二）

【适读】《菜根谭》宜为四类人读：一曰修身求进者，其言处世接物，可为日用之箴；二曰心性困顿者，其语多含超脱之趣，可助人自解；三曰好清言小品者，其文隽永，可为文章之范；四曰治晚明思想史者，其书融三教于一编，可窥时代思潮之变。读此书须具前提：宜略知明万历后士人心态之转变，朝政日非而清谈日盛；粗知儒学之中庸、佛家之空寂、道家之自然三义，方能悟其融通之妙；明其格言语录之体，非系统论著，不可求其逻辑严密。

读法有四：其一，每日数则，循序而进，不宜贪多急求；其二，每则宜反复涵泳，咀嚼其味，此即“咬菜根”之义；其三，可与《呻吟语》《小窗幽记》参读，观晚明清言之大观；其四，读时宜反求诸己，观其理是否可施于行事，勿徒作纸面文章观。邵永海先生云“考据是读懂古书之基础”，然《菜根谭》为语录体，更重义理之体悟，考据与涵泳二者不可偏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