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玉台新咏》十卷,南朝陈东海徐陵孝穆辑。是书肇於梁代,奉昭明太子母弟萧纲之命而纂,专收汉魏迄梁闺情诗什凡七百六十九篇。分五言诗八卷、歌行一卷、五言二韵诗一卷,《孔雀东南飞》《上山采蘼芜》诸佚篇赖此以传。虽云“选录艳歌”,实存温柔敦厚之遗,与昭明《文选》并峙而为六朝文学总集之双峰。
【撰述】孝穆纂辑是书,肇端於梁中大通间。据刘肃《大唐新语》所载:“梁简文为太子,好作艳诗,境内化之,晚年欲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撰《玉台集》以大其体。”近世学者考定,萧纲入继太子在中大通三年(531),陵受命编集当在是年之后,下限不逾大同元年(535)。时陵任职东宫学士,得尽窥秘阁典籍,乃“采西汉以来词人所著乐府艳诗,以备讽览”。
其纂辑之方,初非一蹴而就。有学者据卷内标目、序次推究,是书或先成当代诗选,专录萧纲东宫文士之作,嗣後增补汉魏旧篇,终成古今兼收之体。此说若确,则《玉台》成书,乃由“今”溯“古”,由“近”及“远”,与昭明太子编《文选》之“略古详今”适成对照。陵自撰长序冠於卷首,骈四俪六,藻采纷披,中有“选录艳歌”之语,实为全书宗旨。
隋唐之际,是书流传渐广。《隋书·经籍志》首著录“《玉台新咏》十卷”,题徐陵撰;《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因之。然陵本传载入陈後历官甚详,而於编集事独阙如,後世遂有疑窦。近岁章培恒氏倡“张丽华撰录”之说,然其文献依据颇遭驳正,《隋志》以下历代书目无异辞,千载成说未可轻撼。
是书宋刻已罕,今存诸本皆祖南宋陈玉父刻本。玉父跋称:初从外家李氏得旧京本,讹谬殊甚;继得石氏所藏录本,乃相补校,於嘉定乙亥(1215)刊行。此本久佚,然赖明末赵均寒山堂覆刻本存其面目。又有五云溪馆活字本、冯班钞本等,皆属同源而异流。明人妄有增益,窜乱篇次,如茅元祯本、郑玄抚本等,颇失旧观,唯赵氏覆宋本最为精审,四库馆臣目为“尚有典型”。
【体例】《玉台新咏》体例之精,在於“因人以系诗,因时以定位”。全书十卷,前八卷收五言诗,第九卷录歌行杂体,第十卷专载五言四句(即後世绝句)。其编次之法,视作者存殁而异:凡已故诗人,悉依卒年先後为序。此例至严,虽帝王不逾:卷二魏明帝位在曹植之下,卷十宋孝武帝次於谢灵运之後,皆明证也。
凡当代见存诗人,则序以爵秩高下。第七、第八两卷专录梁代君臣,首列武帝萧衍,尊为“梁武帝”,题衔不名;次为皇太子萧纲,署“皇太子”而不名;复次为诸王,邵陵王萧纶、湘东王萧绎以次递降。纲以储君之尊冠於诸王,乃政治体统使然。独昭明太子萧统一篇不录,说者谓:统谥“昭明”,世称太子,若其诗见收,则一卷之中有二太子,名位相轧,故阙之;抑或纲与统文学异趋,不欲以其作厕於乃兄之列。二说并通,要非偶然阙漏。
卷内标目,存古抄卷轴遗意。赵均刻本卷首目录有“作者名+诗题+总篇数”“作者名+总篇数”二式,其“题附辞後”之编目法,至唐已罕见,可推为徐陵旧本之遗。正文之中,每题或置篇首,或缀篇末,格式不一,亦中古写本之常态。
全书宗旨虽在“艳歌”,然所收不皆绮罗脂粉。《孔雀东南飞》首见於是,叙焦刘生死之情,哀感顽艳;《上山采蘼芜》写弃妇邂逅故夫,语淡情深;左思《娇女诗》摹天真烂漫之态,鲍令晖《拟古》诉孀居寂寥之怀,皆情真意挚,迥异宫体。是知孝穆选诗,非止奉君命以张大宫体,实存一代歌诗之全。
【著者】徐陵(507—583),字孝穆,东海郯人。父摛,梁太子左卫率,以“宫体诗”开派,为萧纲文学侍从。陵夙慧,八岁属文,十二通《庄》《老》。宝志禅师摩其顶曰:“天上石麒麟也。”光宅惠云法师嗟其早慧,目为“当世颜回”。
梁普通二年(521),晋安王萧纲辟为宁蛮府参军。中大通三年(531),纲立为皇太子,陵入东宫充学士,与庾信并掌纶诰,号“徐庾体”。太清二年(548),使东魏,值侯景乱梁,羁留邺城七载。魏收宴席间戏曰:“今日之热,当由徐常侍带来。”陵应声答:“昔王肃至此,为贵国制礼;今我来,使足下知寒热。”其机辩若此。
梁末北齐送贞阳侯萧渊明南归,陵从之返国。入陈,历官五兵尚书、御史中丞、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尝廷劾安成王陈顼权臣鲍僧叡,世祖为整襟危坐,安成汗流失色。宣帝时力排众议,荐吴明彻统军北伐,遂收淮南。後主即位,迁左光禄大夫、太子少傅。至德元年(583)卒,年七十七,谥曰章。
陵性清简,禄俸与亲族共之,虽家乏绝,不问生计。晚崇释教,尝为後主讲《大品经》,义学名僧莫能难。自有陈创业,禅授诏策、军国书檄皆出其手,《九锡》文尤称典丽。每一文出,好事者传写成诵,家藏其本,遂被华夷。今存《徐孝穆集》六卷,《玉台新咏》十卷。
【论赞】历代论《玉台新咏》,每与《文选》并观。唐刘肃《大唐新语》首发编纂本末,谓简文帝命陵“大其体”。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引李康成语,称陵在梁世,“采西汉以来词人所著乐府艳诗,以备讽览”。严羽《沧浪诗话》特标“玉台体”,谓“《玉台集》乃徐陵所序,汉魏六朝之诗皆有之”。
元明之际,是书显晦不常。明人刊刻,妄有增益,至以庾信入北之作、江总陈时之篇阑入梁选,冯舒尝病之。赵均覆宋本出,始正本清源,四库馆臣谓“虽非陵之旧矣,特不如明人变乱之甚,为尚有典型耳”。
清儒重其校勘、笺释之功。纪容舒撰《玉台新咏考异》,吴兆宜成《玉台新咏笺注》,程琰、穆克宏递有补正。近人论其价值,不徒在文献辑佚。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虽未专章,而於《孔雀东南飞》推重备至。日本学者兴膳宏、网祐次诸家,考索版本,阐发体例,尤见精详。
综而论之,是书之重有三:一曰存古之功,《陌上桑》《焦仲卿妻》诸名篇,不见《文选》而独赖此以传;二曰体例之创,齿序与职序并行,开总集编纂新法;三曰文学史之认识价值,宫体之范围、影响,非此书无以确知。虽历代或讥其“艳”,然温柔敦厚之遗,固未可概以淫哇斥之也。
赞曰:兰陵公子,天上麒麟。奉储君之命而纂艳什,开百代诗家之轨范。其体则以人系诗,权齿爵而序次;其旨则选艳存佚,汇古今於一编。焦刘之篇,非此孰传?徐庾之作,赖兹以见。虽宋刻已渺,赖赵覆以留真;纵明人妄增,经群贤而还旧。观其卷帙,不惟宫体渊薮,实六朝歌诗之宝库、中古总集之遗珍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