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台新咏》者,南朝陈徐陵所辑诗歌总集也,凡十卷。是书专录汉魏以迄梁代缘情之作,以宫闱闺阁、男欢女爱为宗,兼收叙事长篇与短章小什,录诗七百六十九首,作者约百三十家。其选诗主于“艳”而不废“雅”,以“情”为经,以“丽”为纬,大旨存一代宫体之风貌,开後世情诗之总汇。所录《古诗为焦仲卿妻作》《陌上桑》《羽林郎》等,皆为千古绝唱,其文献价值,不在《文选》之下。
【编撰】《玉台新咏》之名,“玉台”者,有二义:一曰天帝藏书之府,《汉书·礼乐志》有“游阊阖,观玉台”之句,后人遂以玉台喻典籍荟萃之所;一曰女子妆台,古称镜台,梁何逊有“含悲下翠帐,掩泣闭玉台”之句。徐陵取以为名,盖双关两义:既明是书为诗集之渊薮,又暗示所录皆闺阁缘情之作。或谓“玉台”乃梁元帝徐妃妆楼之名,陵尝出入其门,因以名书,此说虽巧,然无确证。“新咏”者,新编之歌咏也,别于旧本《玉台》而言。是书又名《玉台新咏集》,后世省称《玉台》,亦偶有以《徐孝穆集》混称者,误也。徐陵生当南朝梁陈之际,宫体诗风最盛之时。梁简文帝萧纲为太子时,雅好文学,倡导“文章且须放荡”之说,一时才士,争为艳诗。徐陵父徐摛,为萧纲东宫旧僚,首创宫体,名重当世。陵早慧,濡染家学,又与萧纲诸子游处,于宫体之旨,体之最深。此书之撰,盖奉萧纲之命而编。时约在梁中大通末年至大同初年,陵年三十左右,任东宫学士,得尽览秘府所藏及当代诸家之什。或谓书成于梁代,而题衔署“陈尚书左仆射太子少傅”,乃入陈后所加,或为後人所改,不可遽定。是书编撰之由,序中言之甚明。徐陵自序曰:“往世名篇,当今巧制,分诸麟阁,散在鸿都,不藉篇章,无由披览。于是然脂暝写,弄笔晨书,撰录艳歌,凡为十卷。”其意以为,古今佳什,散在秘府,若不汇辑,恐其湮没。又谓所选“曾无忝于雅颂,亦靡滥于风人”,言外之意,虽艳而雅,不离诗教之正。则其编选之际,非无所去取也。书成,流布甚广。梁室既亡,陵入陈,官至尚书左仆射,此书愈传。唐世,《玉台新咏》与《文选》并为士林所重,李善注《文选》,屡引其诗;类书如《艺文类聚》《初学记》,亦多所征引。敦煌石室出唐写本残卷,则此书至边陲已行,其流传之广,可以想见。宋元明清,刻本不绝,而注本则自清吴兆宜始,详审精赡,学者称便。
【体例】是书十卷,卷各有所主,编排以时代为经,以诗体为纬,然亦时有参差,不若《文选》之严整。
卷一为古诗及乐府,录《古诗八首》《古乐府六首》,又及枚乘、张衡、辛延年、宋子侯等汉人诗,兼收《古诗为焦仲卿妻作》长篇叙事诗一首。此卷为全书之始,所录皆汉魏旧音,其风古质,其情深至,与後数卷之绮丽不同。卷二为魏晋诗,录曹植、王粲、潘岳、左思、张华、陆机等,及无名氏《孔雀东南飞》实即卷一《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之异本,此卷承汉魏余绪,渐趋藻丽。卷三为晋宋诗,录傅玄、张协、刘铄、谢惠连、颜延之、鲍照等。卷四为宋齐诗,录谢朓、王融、沈约等。此二卷为古今诗风转变之枢,由晋之清绮入宋之密丽,再入齐之声律,脉络可寻。卷五为梁初诗,录江淹、范云、萧子显等。卷六为梁代宫体诗,录萧纲、萧绎、庾肩吾、徐摛等。卷七为梁代诸家诗,亦多宫体之作。卷八为杂曲歌辞及近代杂诗,录张率、王筠、刘孝绰等。卷九为杂歌诗,多录吴均、王僧孺等。卷十为古绝句及联句,录庾信、徐陵等,兼收无名氏《古绝句四首》及《子夜歌》等。各卷之中,先录某人诗若干首,诗题之下或注其题解,或不注。每卷卷首不标细目,然以人系诗,人下以题相从,读者可以按卷求之。全书约十万余言,每卷篇幅不等,自数十首至百余首。
徐陵编选,颇费匠心。汉魏古诗居前,齐梁新体殿後,隐然一部诗歌演变之史。其录《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于卷一,录《孔雀东南飞》异本于卷二,尤见其存古之勤。又于宫体之外,兼收乐府民歌、叙事长诗、抒情小什,体例虽以“艳歌”为宗,而实不限于狎邪,此亦其高明处。
【序跋】《玉台新咏》序跋,以徐陵自序为第一。
徐陵《玉台新咏序》,以骈俪之体,写闺阁之情,辞采华艳,声调谐美,为南朝骈文之名篇。序中设为主客问答,托言“丽人”“少姬”,实以佳人自况,叙编书之由。此序历叙才女之美、宫室之丽、歌舞之盛、文翰之精,层层铺排,终归于“撰录艳歌,凡为十卷”。其于诗教之旨,则谓“曾无忝于雅颂,亦靡滥于风人”,虽为艳诗辩护,而不失风雅之正。此序既开後世选集自序之法门,又为六朝骈文之典范,与《文选》萧统序并为双璧。
宋人刻本,有无名氏跋,记其校雠始末。明人刻本最多,序跋亦夥。赵均小宛堂本,前有赵均自序,称其底本出于宋刻,文字最善。又载《沧浪诗话》一则,记严羽论《玉台》之语。冯舒、冯班兄弟,据宋本校勘,各有跋语,冯舒跋中谓“此集为诗家之《玉台》,犹《花间》为词家之《花间》”,颇有见地。
清吴兆宜作《玉台新咏笺注》,自序一篇,述其笺注之例,博采史传,旁稽类书,于诗中人名、地名、典故皆有详注。此序为清人《玉台》研究之重要文献。程际盛有跋,考订书中诗人爵里。纪昀修《四库全书》,虽未收《玉台新咏》,而《四库总目·存目》有提要一篇,论其书得失,最为精审。
近人傅增湘藏有明刻本,作跋记其版本源流。今人穆克宏著《玉台新咏笺注补》,有自序,于历代注本研究多所匡正。
【著者】徐陵,字孝穆,东海郯人也。生于梁天监六年,卒于陈太建十五年,年七十七。父徐摛,梁东宫学士,宫体诗之开创者。陵早慧,八岁能属文,十二通《庄》《老》,及长,博涉经史,有口辩。初为梁东宫学士,迁尚书左丞。侯景之乱,陵奉使西魏,被留不遣。陈霸先代梁,召陵归,以为尚书左仆射。陈文帝、宣帝朝,陵历官太子少傅,加特进,为一代文宗。陵于文学,尤长于骈文。当时朝廷军国文书,多出陵手。每有新作,辄传诵南北。尝与北周使臣论文,周人叹服,以为“徐公之作,不独江南第一,抑亦海内无双”。其文虽多阙佚,而《玉台新咏序》一篇,已足不朽。《玉台新咏》之辑,乃陵早岁在东宫时所为。陵亲承父教,深谙宫体之旨。又得遍览梁朝秘府藏书,故能上下数百年,择其尤雅者三百余首,汇为十卷。自序所称“往世名篇,当今巧制,分诸麟阁,散在鸿都”,可知其取资于内府者甚多。其于齐梁之作,取去尤严,既不废沈约、谢朓之声律精研,又于萧纲兄弟之作不吝收录。其识见之通,非独宗宫体者所能为。陵後入陈,官高望重,而不复以编选为事。然《玉台新咏》早成,已足以传世。唐刘知几《史通》称“徐陵《玉台》,义在言情”,一言中的。宋严羽《沧浪诗话》谓“《玉台》之体,亦诗之一体也”,其重视若此。史称陵为人慷慨有大节,不独以文辞见长。及陈亡,陵以老病留北,寻卒。有集三十卷,今多散佚,而《玉台新咏》十卷独完帙传世,斯亦天之厚报于斯人欤。
【论赞】《玉台新咏》之评价,历唐宋元明清,每有异同,然其价值为世所公认。
唐刘知几《史通》曰:“徐陵《玉台新咏》,其义在言情,其词多艳。”又曰:“然其所采,自汉魏迄于齐梁,异乎《文选》之不取艳词也。”此唐人定评。
宋严羽《沧浪诗话》曰:“《玉台》之体,要当以李杜为宗,而参以《玉台》之艳,乃为得之。”虽置诸李杜之下,而已视为诗之一重要风格。刘克庄《后村诗话》曰:“《玉台新咏》多录古乐府,其诗质而丽。”此宋人之见。
明杨慎极重是书,尝曰:“《玉台新咏》与《文选》并驱,而言情之作,独出《文选》之表。”又谓:“后之选诗者,宗《文选》则谨严,宗《玉台》则流丽,各有攸当。”屠隆、胡应麟辈,亦多称引。
清人论《玉台》,渐趋于学理之考辨。纪昀曰:“是书专选艳歌,为唐李康成《玉台後集》所自出。其书虽不及《文选》之典重,而观其所选,齐梁以来宫体之诗,赖以多存。”此言其文献之功,最为剀切。沈德潜《说诗晬语》曰:“《玉台》之选,实为宫体张目。”语虽贬抑,亦道其实。吴兆宜笺注序曰:“是集之存,不独为言情之祖,抑亦为乐府之渊薮。”尤为持平。
近人鲁迅论《玉台新咏》,谓其“专收艳诗,为后世所诟病,然其中多存古乐府及无名氏之作,其文献价值自不可没”。闻一多亦尝谓:“研究六朝文学,不读《玉台》,犹之研究唐诗而废《花间》。”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曰:“《玉台新咏》为六朝文学中情诗之宝库,其地位与《文选》相伯仲。”
要之,历代论者,或从其“艳”而讥之,或因其“存古”而重之。然其为六朝诗歌之总汇,保存乐府、宫体及无名氏诗之功劳,固已昭然,不可掩也。
【价值】《玉台新咏》之文献价值,首在保存大量早期诗歌,其中不少作品舍此书几无所见。如《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即世所谓《孔雀东南飞》者,为中国文学史上最长的叙事诗,凡一千七百余言,于汉末社会悲剧、礼教吃人之惨状,描写淋漓尽致。此诗最早见于是书卷一,若无《玉台》,则此瑰宝或已不传。又如辛延年《羽林郎》、宋子侯《董娇饶》,皆汉诗之精品,亦仅赖是书而存。无名氏《古诗八首》《古绝句四首》《子夜歌》等民歌,又多赖此书而传。故治汉魏六朝诗者,必以此为渊薮。学术地位上,《玉台新咏》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专选言情之作的诗歌总集,开后世《花间集》《草堂诗余》等选本之先河。其编选之旨,虽以“艳”为宗,而实兼收叙事、抒情、乐府、古绝句诸体,于诗体之演变亦有参考价值。又因其成书于南朝,所据版本较后世为古,故所录诗篇文字,常与《文选》《乐府诗集》等有所不同,可资校勘者甚多。其局限性亦有可言者。一者,所选多闺阁艳情,题材狭窄,于山川风物、民生疾苦、咏史怀古之作,概不入选,于诗史之全貌,难云完备。二者,其编撰体例,不若《文选》之谨严,卷次安排,时有交叉混乱之处。三者,书中文字,后世传刻,多有改易,唐写本与明刻本差异甚巨,学者选用,不可不慎。四者,徐陵以宫体诗人之眼选诗,于汉魏风骨之作,所取未多,故其选目不能尽如人意。要之,《玉台新咏》之最大价值,不在求全责备,而在其于一个特定领域——言情之作——的荟萃之功。其书一编,而汉魏六朝之情诗、乐府、宫体,大略具在。欲观中国诗歌中“缘情”之一脉,舍此莫由。
【版本】《玉台新咏》版本,以唐写本为最古,宋刻为最精,明刻为最繁,清注为最便。
唐写本残卷,出敦煌石室,今藏法国国家图书馆,存卷四末至卷六首,约四十余首诗。此本与传世刻本文字差异甚大,如《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一首,唐写本与明刻本异文多达百余处,足证传世之本已非原貌。虽为残卷,而其校勘价值极高,为治《玉台》者所必据。
宋刻本,今存二种。一为南宋嘉定间刻本,半叶八行,行十六字,白口,左右双栏,为今存最古之完本。此本旧藏黄丕烈士礼居,后归汪士钟艺芸书舍,今藏上海图书馆。另一为南宋江西刻本,行款稍异,旧藏汲古阁,后归傅增湘藏园,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二宋本文字互有短长,而皆远胜明刻。
元刻本未见著录。明代刻本最夥。赵均小宛堂刻本,刻于崇祯十六年,其底本出自宋本,赵氏并加校雠,为明刻本中最佳者。又有嘉靖间郑玄抚刻本、万历间张亨甫刻本、天启间沈雨若刻本等,校勘多不精,鱼鲁之讹,触目皆是。
清康熙间,吴兆宜作《玉台新咏笺注》,以明刻为底本,详加注释,为《玉台》第一部注本。此注本于诗中人名、地名、典实、本事,征引博赡,间有疏漏,而创始之功不可没。乾隆间,程际盛有校订本。光绪间,徐乃昌《积学斋丛书》本,据赵均本重刻,附有校记。
近世整理本,以穆克宏《玉台新咏笺注》为最精。此本以宋本为底本,参校唐写本、明赵均本、清吴兆宜注本,校语详赡,注释精审,1985年中华书局出版,为今人研读之首选。
若论善本,当以宋嘉定间刻本为最古最善,此书为一切版本之祖,且存世孤罕,学者得以影印本见之。其次则赵均小宛堂本,出自宋本,最便取阅。若求注本,则吴兆宜注本与穆克宏笺注本,一为古典,一为近新,相辅而用,可以无憾。
【金句】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见卷一《古诗为焦仲卿妻作》。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见卷一《陌上桑》。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见卷一《古诗八首》之一。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见卷一《古诗八首》之《迢迢牵牛星》。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见卷三谢灵运《登池上楼》。
“妾心自同连理树,君情那得似浮萍。” 见卷八沈约《夜夜曲》。
“秋风入庭树,从此断肠多。” 见卷九吴均《拟古四首》。
【适读】《玉台新咏》之读者,首推治汉魏六朝文学者。是书为六朝诗之总汇,凡研究乐府、宫体、五言诗演变者,不可不读。次则治女性文学史者,书中大量收录以女性口吻、女性题材为主之作,于古代女性文学心理之研究,材料极为丰富。三则诗词创作者,齐梁声律之精研、宫体状物之纤巧、乐府抒情之质朴,皆可于书中取法。四则好美文者,书中诸作,或秾丽,或清新,或哀婉,或豪宕,读之如行山阴道上,美不胜收。读是书须有前提者三:一曰略具六朝文学史识。当知汉魏古诗之质、齐梁新体之丽,及宫体诗之历史背景。先读《中国文学史》相关章节,或先读《古诗源》以明六朝诗之流变,然後读《玉台》,方可识其去取之趣。二曰选用善本。是书文字异同极大,唐写本与明刻本差异历历,学者宜用穆克宏笺注本,校语详赡,可免误读。三曰知其为“选集”而非“全编”。《玉台》所录,乃徐陵眼光之所及、趣味之所向,非六朝诗之全貌。读者不可执此一书,遽论一代诗风。阅读次第,宜先读卷一汉魏古诗及乐府。此卷所录,多千古名篇,《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尤须反复精读,考其结构、情节、人物、语言,一篇读过,汉魏叙事诗之妙,即可了然。次读卷二魏晋诗,与卷一相承,可较汉魏之别。次读卷三卷四晋宋齐诗,此数卷为诗风转变之关键,细读可见古诗向新体过渡之迹。然后读卷五以下梁代宫体诗,此当与徐陵自序并读,于宫体诗之创作纲领与创作实践,两相印证。末读卷十古绝句及联句,此卷尤近民歌,清新可诵,不可忽之。每读一卷,当取其最具代表性者数首成诵,如卷一《孔雀东南飞》《陌上桑》,卷三《登池上楼》,卷八《夜夜曲》等。若以是书配萧统《文选》读之,则一取典雅,一取缘情,六朝诗歌之两大审美趋向,尽在于此。配《乐府诗集》读之,可较《玉台》所选与郭茂倩所收之异同,以见不同时代编者眼光之变。配《诗品》读之,钟嵘之评与徐陵之选,互相对照,亦饶有趣味。善读者,当如杜甫所云“转益多师是吾师”,取《玉台》之精者,而去其纤弱;取其情真者,而去其浮艳,则于诗道,思过半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