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志》三卷,三国魏刘邵撰,西凉刘昞注。是编甄综九流,辨章材品,探赜情性,分别流品,凡十二篇,实为辨论人才之专著。其书上承两汉察举遗意,下启九品中正之制,融儒、道、名、法诸家而自铸伟辞。《隋书》《唐书》并著录于名家,宋阮逸刻以行世,明以来传本益广。晚唐李德裕推为“天下奇才”,汤用彤谓“甚具历史上之价值”,洵千古之鸿裁也。
【编撰】《人物志》之称,义取其辨章人物也。其自序云:“夫圣贤之所美,莫美乎聪明;聪明之所贵,莫贵乎知人。知人诚智,则众材得其序而庶绩之业兴矣。”原其命篇之意,盖谓甄别人物以明治道也。三国之时,天下鼎峙,魏武以法术驭群,文帝受禅改物,陈群立九品官人之法,士人竞以才望相高。故甄别人物,定其高下,为当世切务。邵以斯学,上推阴阳五行之理,中参儒道名法之言,下验形貌声音之实,勒成一编,自铸伟辞。其文体在论说之间,其宗旨以儒为归。自序谓“圣人著爻象则立君子小人之辞,叙《诗》志则别风俗雅正之业,制《礼》、《乐》则考六艺祗庸之德”,即以孔子删述六经为取则也。此书之作,盖在魏明帝时,约当正始之前。时曹魏政权根基已固,亟需建立一套系统的选官标准。邵之撰著,一则因应九品中正制度之推行,为品评人才提供理论依据;一则总结汉魏以来人物品藻之实践经验,欲以系统之方法,定材质之高下,俾“众材得其序而庶绩之业兴”。汉魏之际,评论人物之作可考者近十种,然多以片段品藻为主,未有如邵之系统论列者也。邵于是书,以禀赋阴阳五行立论,以察其形质、征其容色为法,以辨其材能、定其流品为归,实为集前代大成,开新学之端。尤以其“兼德”“兼材”“偏材”之分,及“十二才”之目,影响后世深远,千载相承,莫能易也。
【体例】是编凡三卷十二篇,卷上:《九征》第一、《体别》第二、《流业》第三、《材理》第四;卷中:《材能》第五、《利害》第六、《接识》第七、《英雄》第八、《八观》第九;卷下:《七缪》第十、《效难》第十一、《释争》第十二。篇次井然,各有条理,共计约一万一千六百八十八字。
其序次也,先论材质之根本,后辨品藻之方术。首《九征》者,推究人物之材质、禀赋,言人物生于阴阳五行,其形质、容色、声音、情性,皆可征而知其德。次《体别》者,明材性各有所偏,圣人兼德而备,偏至之材但得其一。次《流业》者,以材授任,各随其能,自清节家以迄雄杰,列为十二流品。次《材理》者,论明达事理之异。卷中《材能》《利害》《接识》《英雄》《八观》,则进而论器使之方、品藻之术。卷下《七缪》《效难》《释争》,乃辨鉴识之蔽、论知人之难,终之以谦让之道。首尾一贯,纲领条畅。
每篇以设问发端,杂以论断,引经证义。不立章句之繁,而义理自明,盖邵意在理论之建构,非训诂考据之比也。刘昞之注,重在疏通大义,不沾沾于训诂,文辞简括,深得魏晋注疏之风。刘知幾《史通》称之,李德裕推之,非虚言也。全书约一万一千余言,明隆庆梁梦龙刻本题“魏广平刘邵撰,凉敦煌刘昞注”。正文字大,注文双行小字,体例清晰,最便讽诵。
【序跋】是编各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六篇:
一曰《人物志自序》,刘邵撰。凡八十四字,首揭“知人诚智则众材得其序”之旨,语约而义丰,为全书纲领。邵以此明其撰著之用心。
二曰《人物志序》,宋阮逸撰。逸字天隐,建阳人,宋天圣五年进士,官屯田员外郎。其序备述是书自魏至宋流传之迹,惜其罕见,乃刻以传之。盛称“是书也,博而畅,辩而不肆,非众说之流也。王者得之为知人之龟鉴,士君子得之为治性修身之檠栝”。逸又论刘昞注本,辨其年代职官,有功于是书甚大。
三曰《重刻人物志序》,明嘉靖间顾定芳撰,述刻书缘起,称是书于知人用人有裨于政教。
四曰《重刻人物志跋》,明隆庆六年梁梦龙撰,详叙刊刻经过,谓“疏通大义,其注简切”。
五曰王三省序,略论修己与用人之道,宋庠跋,文宽夫题记等,今多附见明清刻本中。
六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辨邵之官爵,论书之归名家,谓“其书主于论辩人才,以外见之符,验内藏之器,分别流品,研析疑似”,又谓“其理则弗乖于儒者”。
此外,晚清郑堂亦有读书记,为近代《人物志》研究之重要参据。
【著者】刘邵,字孔才,广平邯郸(今河北邯郸)人,三国魏大臣,生卒约在汉末至魏正始间。少时即以才能著称,建安中为太子舍人、秘书郎,入魏后历尚书郎、散骑侍郎、陈留太守等职,封关内侯。邵博学多识,明帝时奉诏与庾嶷、荀诜等定科令,作《新律》十八篇,著《律略论》。尝受诏集五经群书,以类相从,撰《皇览》,又作《赵都赋》《许都赋》《洛都赋》等,有文集二卷。其学博综经籍,而尤善名理。其子刘琳亦知名。邵卒后,以清廉见称。邵一生著述甚丰,而传世至今者,独此《人物志》而已。
刘昞,字延明,敦煌人,五凉时期大儒。生于约365年,卒于约440年。年十四,就博士郭瑀学,瑀见而异之,以女妻之。昞学成,隐居酒泉,不应州郡之命,从学者五百余人。西凉主李暠慕其名,征为儒林祭酒,迁抚夷护军,常以“孔明”许之。北凉沮渠蒙逊平酒泉,以为秘书郎,北魏太武帝克凉州,又拜为乐平王从事中郎。昞以三史文繁,著《略记》百三十篇,又著《凉书》十卷、《敦煌实录》二十卷等,并行于世。其所注《周易》《韩非子》《人物志》《黄石公三略》诸书,皆不重训诂,而注重疏通大意,深得魏晋义理之学之精髓。《魏书》《北史》并有传。昞一生致力于河西学术之保存与光大,其注《人物志》,盖以所习魏晋才性之学施于笺释,使南北朝以后犹得见此书之面目,其功至伟。
【论赞】历代论是编者,推重备至。
晚唐名相李德裕尝览是书,叹曰:“观其索隐精微,研几玄妙,实天下奇才。”李德裕以廊庙之尊,推服若此,非虚言也。
宋人阮逸盛称是书:曰“博而畅,辩而不肆,非众说之流也”。又谓“王者得之为知人之龟鉴,士君子得之为治性修身之檠栝,其效不为小矣”。此论最为允当。
清《四库全书总目》论《人物志》源流,云:“其书主于论辩人才,以外见之符,验内藏之器,分别流品,研析疑似。”“其理则弗乖于儒者也。”此论深得是书之要。
近世汤用彤精研魏晋玄学,著《读〈人物志〉》专论,谓从《人物志》可窥曹魏初期学术杂取儒、名、法、道诸家之特点,其价值不仅在人才学,尤在思想史。此言可谓得其大者也。
【价值】是编之文献价值,首在以系统论列之法,总汇汉魏人物品藻之学说。此前论才性者或寓于经传,或散见诸子,未有如邵之体大思精。其以阴阳五行释禀赋之源,以九征八观立察人之术,以十二流品辨器使之方,推阐人伦,创通义例,为千古不可无之书也。
其学术地位,在介乎儒、名、道、法之间而自成一格。所论“九征”“体别”“八观”诸法,皆本于儒家之德性修养,而贯以名理之辨析,参以道家之虚静,融以法家之功利,自成一家之学。汤用彤以为从中可见曹魏初期学术之面貌,“故甚具历史上之价值”。尤可异者,是书隋唐以来虽著录于名家,而其根柢则归于儒。四库馆臣所谓“其理则弗乖于儒者”,实为的论。
其书之局限有三。一曰时代所囿,其论人物,多就政治实用立言,而鲜及道德超越之境。有论者谓其“只能开智悟与艺术之境,而不能建立超越之道德领域”。二曰篇帙稍狭,仅一万一千余言,于大端虽备,而于细目难详。三曰后世注家罕有续者,自刘昞注后,虽有传刻,而笺疏之学不昌,研究尚待深入。然瑕不掩瑜,其开山之功,固足不朽。
【版本】是编版本源流甚明。《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皆著录于名家,三卷。而《隋志》亦载刘昞注三卷,《唐志》同,是隋唐时刘昞注本已行于世。宋时此书本不甚显,阮逸得旧本而刻之,并作序以传,阮序误列为“史部”,然自此书始得广传。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著录刘昞注本,崇文目及《宋志》亦录三卷而不言注者,盖所据本不同。
宋刻原本今已不存。元明以来,刻本渐多,至明代而大显。今传世最早者当推明隆庆六年(1572年)梁梦龙刻本,此本版式疏朗,有梁氏自跋,刘昞注完整,为明清诸刻之祖。又有明嘉靖间顾定芳刻本,亦为善本。此外,万历间程荣辑《汉魏丛书》本、何允中《广汉魏丛书》本、《两京遗编》本、《快阁藏书》本,清乾隆间《四库全书》本、嘉庆间张海鹏《墨海金壶》本、道光间钱熙祚《守山阁丛书》本等,递相沿袭,各具特色。清光绪间王灏辑《畿辅丛书》本,亦通行一时。
递藏源流可考者,梁梦龙刻本原藏明内府,后散出民间,今中国国家图书馆、台湾“中央图书馆”及日本内阁文库并有收藏。当代整理本,以《四部丛刊》初编影印明隆庆梁梦龙刻本最为通行,卷首题“魏广平刘邵撰,凉敦煌刘昞注”,行格清晰,为海内外学者校勘所据。又有李崇智《人物志校笺》,以《四部丛刊》本为底本,校以诸本,附有笺证,最便研究。伏俊琏《人物志译注》亦以梁刻本为底本,译注精审,兼采众说,与校笺本各有所长,可资互参。
【金句】
“夫圣贤之所美,莫美乎聪明;聪明之所贵,莫贵乎知人。知人诚智,则众材得其序,而庶绩之业兴矣。”(《自序》)
“凡有血气者,莫不含元一以为质,禀阴阳以立性,体五行而著形。苟有形质,犹可即而求之。”(卷一《九征》第一)
“故心质亮直,其仪劲固;心质休决,其仪进猛;心质平理,其仪安闲。”(卷一《九征》第一)
“聪明者,阴阳之精。阴阳清和,则中睿外明;圣人淳耀,能兼二美。知微知章,自非圣人,莫能两遂。”(卷一《九征》第一)
“圣人垂象,以鉴天下之形。故贤者立身,必待居止然后识之。”此论虽不载《八观》原文,而历代注家多征引,足以概括全书知人之旨。
“五常之别,列为五德。是故温直而扰毅,木之德也;刚塞而弘毅,金之德也;愿恭而理敬,水之德也;宽栗而柔立,土之德也。”(卷一《九征》第一)
【适读】《人物志》三卷刘昞注本,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魏晋思想史、人才学之专门学者,是编辨章材品、探赜情性,可补他书之阙略。二为专攻版本目录、校勘之学之学者,其书版本众多,宋阮逸以下至明清诸刻,各有异同,颇资比勘。三为国学及传统文化爱好者,其书言近旨远,可作启牖入门之径。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一须略知魏晋察举、九品中正之制,汉魏人物品藻之风,方知是书何以作、何以贵。二须略晓《论语》《孟子》《周易》之旨,是书多引经义,不知则难明其根柢。三须粗通《隋志》《唐志》之分类,知刘昞其人与河西文化之关系,乃能明其书之所以传。
其阅读之法,宜循序渐进。先览邵自序,以明撰著之由;次观阮逸序及四库提要,略知源流;而后按卷通读。卷一《九征》《体别》《流业》《材理》四篇为全书纲领,《九征》论人之本质,《体别》辨材性之偏全,《流业》定器使之方,《材理》析事理之异,四篇贯通,则全编大义已得。卷中《材能》《利害》《接识》《英雄》《八观》渐次及于用人之术,品藻之方;卷下《七缪》《效难》《释争》则辨鉴识之蔽,终以谦让之道,愈读而意愈深。
每读一篇,先观原文,次取刘昞注,注文简括,重在疏通大意,不为繁征博引,尤便初学。若疑义未释,可取李崇志《人物志校笺》或伏俊琏《人物志译注》参读,二书校释精详,足资考证。复当与《世说新语》品藻诸篇相参证,以见魏晋人物之学如何由理论而及于实践。若更欲究其流变,可读汤用彤《读〈人物志〉》及《魏晋玄学论稿》,知此编于曹魏学术之枢纽地位,则豁然贯通矣。
是书虽小品,实为大家。刘邵以一人之智,成千古之业。刘昞以河西孤学,存此精粹。千载之下,吾侪得窥魏晋人物之学、名理之辨,其功皆在此编。昔李德裕读之而叹为“天下奇才”,今人读之,能不肃然起敬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