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宿荒郊客心悲寂寞 消長夜賊口說風情
詩曰:
道學先生談道學,風流弟說風流。一般都要知音聽,不是知音話不投。
未央生別丈人妻,出門游學。信足所之,沒有一定的方向,只要有標緻婦人的所在,就是他安身立命之鄉。每過一府一縣,定要住幾月。他是個少年名士,平日極考得起,喜結社,刻的文字最多。千里內外,凡是讀人,沒有一個不知道他的。所以到一處就有一處朋友拉他入社。他把作文會友當末著,只有尋訪佳人之,是他第一件正經。每日清晨起來,不論街巷,定去巡歷一遍。所的都是尋常女,再不有天姿國色。他心上想的是這一件,口裏念頌的就是這一件。無論行起坐臥,不住的噥聒道:「難道這樣好所在,就沒個看得的婦人?」這兩句話,莫說在別處念不住口,就上一次毛坑,少不得說上幾遍。起先還在沒人的去處自己唧噥。後來竟成慣相,不管遇著生人熟客,隨口就念出來。那些讀朋友背後都叫他「色痴」。一日,在個荒郊旅店之中,兩個隨身伴當一齊生起病來,動身不得。要出門走走,沒個跟隨的人,怕婦人家不像體面。獨自一個坐在下處,甚覺無聊。正在愁悶之際,只隔壁房裏有個同下的客人走過來道:「相公獨坐在此,未免寂寞。人有壺酒在那邊。若不棄嫌,請過去同飲一杯何如?」未央生道:「萍水相逢,怎好奉擾?若要如此,除非待弟作東。」那人道:「我聞得讀人是極喜脫略的,相公何這等拘執?自古道:『四海之內皆兄弟』;道:『人生何處不相逢』?人雖是個下賤之人,極喜結交朋友。只是相公前程遠,不敢高攀。如今同在旅店之中,是難逢難遇,就屈坐一坐何妨?」未央生正在悶極之時,巴不得扯人講話,他意思來得真誠,就應允,同他過去。他把未央生送在上面坐上,自己坐在旁邊。未央生再不肯,扯他對坐。兩個說幾句閒話,方纔各問姓名。未央生把自己的別號說,問他是何尊稱。那客人道:「相公讀人才有別號。人是個俗,那有這樣斯文表德。只有個混名,叫做『賽崑崙』。數百里內外,若說起來,人都曉得的。」未央生道:「這個尊稱來得異樣。何取這個字?」那人道:「若說起來,只恐相公要害怕。就不害怕,要走開去,不屑与人對飲。」未央生道:「弟是個豪俠之人,不羈之士。隨你神仙鬼怪立在面前,不怕的。至于貴賤賢愚,一發不論。豈不聞孟嘗門下有鷄鳴狗盜之雄?荊軻游于燕市,嘗与狗屠醵飲。只要意氣相投,有甚麼不屑!」賽崑崙道:「這等就不妨直說。人平日乃是個做賊的,慣能飛墻走壁,隨你財主人家幾十丈的高樓,幾百層的厚壁,我只除非不去就罷,若去尋他,不消費些些氣力,就直入他臥榻之中,把東西席捲出來。不到第日,不使他知道。人說當初有個崑崙奴,飛入郭令公府中盜取紅綃出來。他一生一世不過做得一次,我不知做幾百次,故此把我呼做『賽崑崙』。」未央生驚道:「你既然久做此,出名,人人都曉得,難道不犯出來?」賽昆侖道:「若犯出來,就不豪杰。自古道:『拿賊拿賍』。賍拿不著,我就自己對他說,他不敢奈何我。這遠近的人沒有一個不奉承我的,惟恐得罪我,我要筭計他。我却有些義氣,生平有『五不偷』。」未央生道:「那『五不偷』?」賽崑崙道:「凶不偷,吉不偷,相熟不偷,偷過不偷,不隄防不偷。」未央生道:「這五種名目就來得有意思。請逐件說一說看。」賽崑崙道:「人家若有顛沛之,或是生病,或是居喪,或是有甚麼飛災奇禍,他正在急難之中,我若再去偷他,就如火上添油,他一發當不起。我所以不去。人家有喜,或是娶妻、嫁女,或是生、壽誕,或是起造、搬移,正在吉慶頭上,我若去偷他,他失些財物不至緊,使他沒有好彩頭,將來做就蹭蹬,我所以不去。那一面不相識的人,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或是知道我、不屑与我相處的,我去偷他,這不過。若還是終日相,拱手作揖的人,去偷他,他就不疑我,我他覺得有些慚愧。譬如我方纔請你吃酒,你若拒絕我,不來,就是個驕傲之人,把我不放在眼裏。隨你住在那裏,將來放你不過。你如今欣然過來,肯與我對坐,這樣有趣的人,我難道還好偷你不成?那財主人家金銀多不過,不曾有人偷過的,我去下頋一次,只當他打個抽豐,何之過?若偷過一遭,得甜頭,只管去騷擾他,就是個貪得無厭之人,這樣我不做。那提心弔膽的人家,朝朝慮賊,夜夜防賊,口裏不住的說賊。他以不肖之心待我,我就以不肖之心待他。偷他遭把,使他知道我的識高似他的,容易料不著,省得把賊看輕。若是寬胸度之家,知道錢財是儻來之物,要便等人偷去些,或是門忘不閉,或是房門設而不關,我若去偷他,就是個欺軟怕硬的人,真所謂鼠竊狗盜,乃先師柳盜跖耻而不之,我豈肯做他?這就叫做『五不偷』,是我生平得力的所在。遠近之人我有這些好處,所以明知我是賊,不以賊待我;明知我做賊,不以賊防我,甘心与我相處,不以玷辱。我自己說沒有甚麼玷辱他。如今相公若還不棄,就在這裏拜個弟兄,以後有用著人處,只管效勞,就是死肯替。不像你們讀人結拜的盟兄盟弟,有好就來相幫,一有患難就推辭不管,這樣人是我輩不屑做的。」未央生聽他以前的話,不住的把頭乱點,心上嘆息道:「不意盜賊之中竟有這般豪傑,我若同他相与,別處還用不著,倘若遇絕世佳人如紅綃、紅拂之類,在高門宅之中,或是消息不能相通,或是身不能出入,我就把他當昆侖何等不妙?今日相遇,或者是我該有奇緣,天使異人相助不可知。」思量到此,不覺手舞足蹈起來。後來聽說要同他結拜,心上就有些躊躕起來,口裏雖應道:「如此極好。」只是答應的光景,不十分踴躍。賽崑崙知道他意思,就開口道:「相公口裏决,心上還未必决。莫非怕有連累處麼?無論人的本高强,做賊的斷然不犯,就是犯出來,死便自家死,决不攀扯無辜之人。相公不消多慮。」未央生他參破机關,解疑慮,就滿口應承,不敢推託。兩個人各出分資,辦牲祭禮,寫出年紀生日,就在店中歃血盟,誓同生死。賽崑崙年長,未央生年幼,叙兄弟之稱。兩個同享祭餘,吃到半夜,杯盤狼藉,要分別各房而睡。未央生道:「兩處睡,家都寂寞。不如同在弟床上抵足談心,消此長夜,何如?」賽崑崙道:「說得是。」兩個人就把衣服脫,同床合被而睡。未央生未睡以前,因与他飲酒說話,沒有閑暇工夫,竟把往常念頌的言語丟一日。此時酒吃完,話講住,纔爬上床,還不曾睡倒,就露出慣相來。把那兩句話一連說幾遍。賽崑崙道:「標緻婦人那一處沒有!賢弟何道這兩句,莫非不曾娶弟婦,要往各處求親麼?」未央生道:「弟婦是娶過。只是一個男怎麼靠得一個婦人相處到老?畢竟在妻之外,還要別尋幾個換換眼睛纔好。不瞞長兄說,弟的心性是極喜風流的,富貴功名將來唾手可得,都不放在心上,如今只有這樁著緊。此番出來,雖然以游學名,却是訪女色。走過許多州縣,看的婦人不是塗脂抹粉掩飾他漆黑的肌膚,就是戴翠頂珠遮蓋他焦黃的頭髮,那裏有一個本色婦人不消打扮自然標緻的?所以弟看厭,不住把這兩句放在口頭,發洩我牢騷不平之氣。」賽崑崙道:「賢弟說差。天下好婦人决不使人面,使人面的决不是好婦人。且莫說良家女,就是娼妓裏面,除非是極醜極陋沒人愛的,方纔出來倚門賣笑,略有幾分身價的,就坐在家中等人去訪他。就去訪他,還要推阻四,直待請上幾遍,方纔出來。何况好人家兒女、人家妻妾,肯立在門前使人觀看?你若要曉得當今之世,有好婦人沒有好婦人,只除非來問我!」未央生聽這一句,不覺昂起頭來道:「這奇。長兄不在風月場中著脚,何曉得這樁?」賽崑崙道:「我雖不在風月場中著脚,那風月場中的,只有我眼睛看得分明,耳朵聽得分明。就是當局的人,只好得其概罷。這些細微節目,他那裏知道!」未央生道:「這是甚麼原故?」賽崑崙道:「請問,天下標致的女,還是富貴人家多?貧賤人家多?」未央生道:「自然是富貴人家多。貧賤人家那裏討得起!」賽崑崙道:「這等,富貴人家的標致女,還是臉上搽脂粉、身上穿衣服纔看得仔細,還是洗去脂粉、脫衣服纔看得仔細?」未央生道:「自然是洗脫去纔本色。若臉上有脂粉,身上有衣服,那裏辨得出!」賽崑崙道:「這等就明白。我們做賊的人,那貧賤人家自然不去,去走動的,畢竟是珠翠成行、綺羅作隊的去處,自然看的多。去的時節不在日裏,定在更深漏靜之時,他或是脫衣服坐在月明之下,或是開帳幕睡在燈影之中。我怕他不曾睡著,不敢收拾東西,畢竟要躲在暗處,把這雙眼睛釘在他身上,看他響不響?動不動?直待他睡著方纔動手。所以那幾刻時辰,極看得仔細,不但眉眼面貌、體態肌膚一毫沒有躱閃,就是那牝戶之高低,陰毛之多寡,都看得明明白白。這數百里內外財主、做官的人家,那個婦人生得好,那個婦人生得不好,都在我肚裏。你若要做這樁,只消來問我。」未央生起先還在被窩之中側著耳朵聽他講話,及至說到此處,就不覺露出胸膛,赤背脊,坐起來道:「有理!人家女,隨你甚麼人不得,就看不分明,惟有你們相得到。今日若不講起,幾乎當面錯過。這等還有一說:你看那樣標致的婦人,那樣豐滿的陰物,萬一動起興來,矜持不定,却怎麼處?」賽崑崙道:「起先少年的時節,初這種光景,熬不住,常在暗地之中,對著婦人打手銃,只當与他幹一般。後來得多,就不以意,看著陰戶就像尋常動用的家伙,一毫不覺得動情。只是他与丈夫幹起來,口裏哼哼嗄嗄,陰中即即作作,那時節未免有些動興起來。」未央生他說到至妙處,雖然坐在床上,相去不遠,還怕隔尺路,聽不真切,就掇轉身,睡到一頭去聽。賽崑崙道:「你若不嫌褻瀆,待我把耳聞目的說一兩樁,使你知道我做賊之人是風月寨中的細作、烟花路上的功曹,不是個蠢然無知之物、風流兩個字不曉得怎麼樣寫的!」未央生道:「妙極!若得如此,真是『与君一夕話,勝讀十年』。快請!來!」賽崑崙道:「我生平看的多不過,從那裏說起?如今隨你問一件來,我就說一件罷。」未央生道:「說的是!這等,婦人裏面還是喜幹的多,不喜幹的多?」賽崑崙道:「自然是喜幹的多,却一般有不喜幹的。約一百個之中,只有一兩個不喜幹,其餘都是喜幹的。只是這喜幹的裏面,有兩種。有心上喜幹,口裏就說要幹的。有心上喜幹,故意做那不要幹的光景,待丈夫强他上場,然後露出本相來的。這兩種婦人,倒是前面一種好打發。我起先立在暗處,他催丈夫幹,不顧羞耻,只說是個極淫之婦,通宵不厭的。誰想抽不上幾下就丟,一丟之後,就精神倦怠想睡覺,隨丈夫幹罷,不幹罷,不去扯扯拽拽,使丈夫躱不得懶。惟有心上要幹、假說不要幹的婦人極難相處。我曾去偷一家,丈夫扯妻幹,妻只是不肯。丈夫爬上身去,推下來。丈夫只說果然不要幹,竟呼呼的睡著。那個婦人故意把身翻來覆去,要碍他醒來。碍他不醒,把手去搖他。誰想丈夫睡到好處,再不得醒。他就高声喊起來道:『房裏有賊!』若把別個做賊的,就要被他嚇走。我知道他不是喊賊,是要驚醒丈夫,好起來幹的意思。果然不出所料,只丈夫嚇醒之後,他把巧話支吾道:『方纔是猫捉老鼠,跳一下響,我悞聽,只說是賊,其寔不相干。』就把丈夫緊緊摟住,將牝戶在陽物旁邊挨挨擦擦。丈夫纔動起興來,上身去幹。起先抽送的時節還勉强熬住,不露騷声。抽到幾百抽上,纔漸漸哼嗄起來。下面的淫水流個不住,等丈夫幹一會、揩一會,服個不住。幹到半夜丈夫丟,他的騷興正發;看他意思,好不難過,不好叫丈夫再幹,只得粧声做氣,却像有病的光景。教丈夫揉胸摸肚,不容他睡。丈夫磨不過,只得爬上身,從頭幹起,一直幹到鷄鳴方纔歇息。累我守一夜,正要收拾東西,天明,只得潜身而出,竟不曾偷得他。所以曉得這種婦人極難相處。」未央生道:「這便是。請問婦人幹的時節,還是會浪的多?不會浪的多?」賽崑崙道:「那自然是會浪的多,却一般有不會浪的。約十個之中有一兩個不會浪,其餘都是會浪的。只是婦人口裏有種浪法,口氣相同,声音各別。這些光景,惟有我們聽得清楚,那幹的男反不知道。」未央生問:「那種?」賽昆侖道:「初幹的時節,還不曾快活,心上不要浪,外面假浪起來,好等丈夫動興。這種声氣原聽得出,約口裏呼喊,身不動,叫出來的字眼,是清清楚楚,不混亂的。幹到快活的時節,心上浪,口裏浪,連一身的五官四肢都浪起來。這種聲氣聽得出;叫出來的字眼,是糊糊塗塗,上氣不接下氣的。到那快活尽頭處,精神倦,手脚軟,要浪浪不出。這種聲氣在喉嚨裏面,不在口舌之間,就有些聽不出。倒是這聽不出的所在,使聽的人當不起。我曾偷一家,他夫妻兩個幹,起先亂顛乱聳,響声如雷。我外面聽,心上一毫不動。幹到後面,那婦人不響不動,竟像被男入死一般。我側著耳朵走到近處去聽,只喉嚨裏面噫噫呀呀,似說話非說話,似嘆氣非嘆氣。我聽那種光景,知道他快活極,不覺淫興動,渾身酸癢,不曾打手銃,那精竟自己流出來。所以曉得婦人口裏有這一種浪法。」未央生聽到此處,就像有個極淫的婦人在他耳朵跟前浪的一般,就渾身酸癢起來,那多時不洩的陽精不知不覺竟流一蓆。還要問他別的話,不想天已明。兩個起來梳洗已畢,依舊對坐談心,少不得是這些妙語。說者有時倦怠,聽者再不厭煩。兩個綢繆幾日,交情愈加密。未央生就對他道:「弟自出門以後,許多婦人,竟沒有一個入眼。只說當今之世沒有佳人,據長兄說起來,所甚多,不止一次。弟生平以女色性命,如今得遇長兄,可謂生有幸。若不以心相託,豈不當面錯過?要求長兄把過的婦人裏面,揀第一個標致的,生個法,使弟經一經眼。若果然是絕色,不瞞長兄說,弟的賤造是有紅鸞照命的,生平一婦人,我不去尋他,他自然會來尋我。到那時節,求長兄顯個神通,成其好,焉知賽崑崙不就是崑崙再世、助弟作崔千牛乎?」賽崑崙搖頭道:「這個使不得。劣兄生平有偷過不偷之戒。偷過他一次,連財物尚不忍再偷,何况于有關名節的婦人女?只好從今以後,留心替你尋訪。走到人家,有標致婦人,就不必偷他的財物,竟走回來与你商量,做成一樁好,這還使得。」未央生道:「弟有眼不識義士。方纔的話,唐突多。只是一件,既蒙金諾,就要替弟留心。若果然絕色婦人,千萬不可偷他財物,不要財起意,忘今日之言。若做得成,弟後來自然圖報。」賽崑崙道:「這等說來,你果然有眼不識義士。我若是想你圖報的人,不如拿那現在的穩,怎肯不財起意?就是你要圖報,不過是到做官之後,許我打幾次抽豐。那打抽豐的銀,看得。打你十次抽豐,不如我自己做一次賊。這樣的報可以不圖。我如今許你一個標致婦人,少不得明日還你一個標致婦人。只是纏他上手的工夫,在你自家去做。我包不得許多。」未央生道:「那些訣竅,是弟的專行,不消長兄記掛。」賽崑崙道:「你如今既遇我,不消到別處去。且在這邊賃幾間房讀。不要靠我一個,你若看有好的,就自己去做。我若看有好的,走來通報你。兩路搜尋,自然會遇著個把,决不至落空。」未央生喜之不勝,就央人去尋寓處。臨別之際,扯住他拜四拜,方纔分別。別的盟兄盟弟,都是八拜之交,獨有他是十拜。後人有詩一首,單說他好色貪淫,結交匪類的過處,詩云:
色欲迷人萬昏,窮途認賊作崑崙。萑苻隊裏盟金石,鼠狗行中叙季昆。此膝已經賊屈,他年何以拜皇恩?知君不是無高,世上于今此輩尊。
評:賽崑崙的人品,高似未央生十倍。不是未央生結交匪類,還是賽崑崙結交匪類耳。○孤峰之戒,賽崑崙之五不偷,皆千古絕高絕快文字。自有說以來,未經再者。即欲不傳,其可得乎?
肉蒲團·卷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