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行周文集》十卷,唐欧阳詹撰。其集为唐末李贻孙所编次,传至今者惟此十卷本。《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欧阳詹集》十卷,与今本同。盖闽中人以文章著名、有专集传世者,自詹始。其文精于理,切于情,与韩愈、李观并有声于贞元间。韩愈称其文“切深,喜往复,善自道”。四库馆臣谓其“实有古格,在当时纂组排偶者上”。是编虽去唐稍远,然韩愈、李翱推许备至,至今为治闽中文献者所宗云。
【编撰】《欧阳行周文集》之称,以詹字行周得名。詹幼聪慧,尤善属文,后居国子监四门助教,世人亦称《欧阳四门集》《欧阳助教集》,实同书而异名也。《新唐书·艺文志》《崇文总目》《郡斋读书志》并著录《欧阳詹集》十卷。詹生唐末,历肃、代、德三朝,当韩愈古文运动勃兴之际,自闽中崛起,以一布衣至京师应试,声名渐闻。
是集之编撰,肇于詹殁之后。詹贞元八年(792年)登进士第,与韩愈、李观、李绛、崔群、王涯等二十二人同榜,皆一时天下之选,时称“龙虎榜”。詹名次居第二,韩愈居第三,在当时文名并驾。詹官至四门助教,虽位不显,而于福建士人登第、传道授业颇有开创之功。其生平遗文,当时多未成编。其子欧阳价收拾遗稿,苦心裒辑,又请时任福建观察使的李贻孙为之编次校理。贻孙为李翱之从孙,亦笃好古文,深推詹之文章,于大中六年(852年)编成十卷,并亲撰序文冠于卷首。贻孙序称:“韩侍郎愈、李校书观洎君,并数百岁杰出。”推重备至,此为文集编纂之底本,亦后世传本之所自出。
其后刊刻不绝。五代、北宋士人渐重古文,宋世有蜀刻十卷本,为十行二十二字本,四周双边,版式古雅。其后又有明庄氏弘治刻本,从蜀刻出。又有明正德刻本,《四部丛刊》借平湖葛氏传朴堂藏明正德本景印,遂为海内通行之本。别有一支为八卷本系统,为明徐坳所编次,凡赋一卷、诗二卷(分古近体)、文五卷,附录一卷,与十卷本篇次互异而内容无大出入。此集编次之概略,本末如此。
是编编撰之背景,尤关中唐“古文运动”之兴起。时韩愈方锐意革除骈俪,倡文以明道。詹与韩愈同年登第,志同道合,皆出入陆贽之门,同为古文运动之中坚。韩愈《欧阳生哀辞》盛推其“志在古文”,后詹率生员跪伏宫门力荐韩愈为国子监博士,一时传为佳话。文集中收《陶器铭》《驽骥》诸诗,并《自诚明论》《刖卞和述》等杂文,辞旨高洁,意境苍劲,时在骈俪雕斫之风外,故能垂范后学。
【体例】是编今存诸本皆十卷。《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欧阳詹集》十卷,《四库全书》采进本亦十卷,李贻孙所编之次第可知也。据明正德刊本及《四部丛刊》景印本,全书编排井然。
其篇目次第为:卷一为赋,收赋凡数首,如《出门赋》《怀归赋》《刖卞和述》等,文辞纵横,意趣深远;卷二为诗,收古今体诗八十余首,散诸卷中,视《全唐诗》所辑互有详略,五古、七绝皆工,《全唐诗》录其诗凡八十余首;卷三至卷十为文,分体排列,含记、传、铭、书、序、论诸种。集中名篇如《栈道铭》,叙秦蜀凿空之道,赞疏凿之劳,开柳宗元《永州八记》之先声;《赠徐晦》诗,“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为千古唱和之韵。
全书文一百余篇,计赋一卷,诗一卷,文八卷,与李贻孙序“总三百余篇”略有出入,四库馆臣谓所收“未言篇数,盖犹就贻孙所编”而已。
全书约六万余言。十卷本编排简质,缮写精审,于唐宋别集中足称典雅。《四库全书总目》称“詹文实有古格,在当时纂组排偶者上”,非虚誉也。其诗文与韩愈互相契重,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六著录十卷,可资参证。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李贻孙《欧阳行周文集序》,大中六年(852年)撰。贻孙,唐末福建观察使,李翱从孙,好古文。其序推詹与韩愈、李观并称,谓“韩侍郎愈、李校书观洎君,并数百岁杰出。君之文,新无所袭,才未尝困,精于理故言而周详,切于情故叙事重复”。此序为是集最初之序文,亦研究欧阳詹文章评价之唯一源头。
二曰《四库全书总目·欧阳行周集》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详论詹与韩愈、李观之异同,谓“詹文实有古格,在当时纂组排偶者上”,并以《自诚明论》驳杂为“早卒而学未深造耳”。提要考辨精核,并采陈振孙辨太原妓函髻诬事,力为洗刷。此论最为详确,为官修定评。提要又引真德秀跋,盛赞詹之行义,为后世推重。
三曰真德秀《跋欧阳四门集》。真德秀,号西山,南宋理学家。其跋《欧阳四门集》,力辨黄璞《闽川名士传》所谓“太原妓”一节为诬妄,叹云“四门之行,获称于昌黎,而见毁于黄璞”,推詹之节义文章,深为激昂,欲刊黄璞之文以祛邪惑。此跋为后世传本之重要文献。
此外,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十卷,其提要亦引及李贻孙原序。韩愈所撰《欧阳生哀辞》及李翱所撰欧阳詹传,虽非集序,然附录于各本卷末,亦足为学人论世之资。
【著者】欧阳詹(约755—800年),字行周,泉州晋江潘湖人。少聪悟,独不与众童狎,常于山湖溪河之畔长吟高啸,诵读不倦。后迁居南安高盖山,筑白云书室,隐居攻书。德宗贞元八年(792年),詹登进士第,与韩愈、李观、崔群等二十二人同榜,时称“龙虎榜”,詹为榜眼,愈为探花,一时文名彪炳。詹登第后,数年不调,居京候选,长守清贫,尝自谓“壮志未酬”。贞元十五年(799年),始授国子监四门助教,此乃闽人入最高学府任职之始。詹设教循循善诱,于后进多所提携,尝率领生员跪伏宫门,力荐韩愈为国子监博士。贞元十六年(800年),詹客死京师,年四十余。韩愈恸之,为之作《欧阳生哀辞》,盛推其“事亲尽孝,自求进士,将以养父母也”。李翱亦为之立传。詹生平诗文兼擅,为闽籍第一位有文集传世之文学家,亦福建最早登进士第者,开“泉郡文风”。朱熹题联曰:“事业经邦,闽海贤才开气运;文章华国,温陵甲第破天荒。”其诗恬淡自然,文深切往复,为后世闽派文人所祖。著有《欧阳行周文集》十卷。《新唐书·文艺传》有传。韩愈“读其书,知其于仁孝最隆也”一语,最为知言。
【论赞】历代论欧阳詹文者,多推其古格与切深。
韩愈深相推重。其《欧阳生哀辞》曰:“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又赞其“志在古文”,以詹与李观为当时古文之杰。元欧阳修读李翱文集而叹其亡逸,尝言“詹之事既有李翱作传”,称其事迹见于当时。
李贻孙序推之甚高,谓“其文新无所袭,才未尝困,精于理故言而周详,切于情故叙事重复”,一语概括欧阳詹文章之精髓。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载:“詹亦韩愈同年进士,考其集中各有明水赋,詹亦蚤死,愈为之哀辞,尤拳拳焉。”又《四库全书总目》引振孙之言力辨太原妓谤讟,谓“考《闽川名士传》,载詹游太原始末甚详。所载《孟简》一诗,乃同时之所作,亦必无舛误。”其秉公如此。
宋真德秀跋欧阳四门集,援韩愈之言与黄璞之诬相比,谓“四门之行,获称于昌黎,而见毁于黄璞。后之君子,将惟昌黎是信乎?抑惟璞之惑乎?”此论于詹之事迹,可谓金汤之卫,摧陷廓清,有功于欧阳。
要而论之,欧阳詹之文,于中唐诸家中虽非最著,然其古格深切,在骈俪浮靡之中卓然独立,开八闽一代文风,厥功至伟。《四库全书总目》虽谓其与李观“去愈甚远”,然亦云“詹文实有古格,在当时纂组排偶者上”,其历史地位,实不可没也。
【价值】《欧阳行周文集》十卷之文献价值,首在为中唐福建文人集大成之作。詹为八闽文教之先,其集不特存其诗文,亦为福建儒林之首部专集,于研究边陲文化北上之轨迹,足资参证。李贻孙编次在晚唐,犹存唐末别集之原始面貌,为今存为数不多较完整唐人文集之一,版本学价值极高。
其学术地位,在于古文运动中之倡导之功。詹与韩愈同年登第,一同厕身古文阵营。其《栈道铭》情辞兼胜,为古文运动中碑志铭赋之一大类。韩愈、李翱、唐末林慎思等文士,皆深钦其文风。真德秀跋称“昌黎文君盖亟称之”,非虚誉也。其诗《全唐诗》收录八十余首,五言、七言皆有佳作,以情感细腻、文风明快著称。
是编之局限,一为传本非尽善。唐原编李贻孙序中所记原文三百余篇,今二百余篇,略有残佚。二为詹卒年仅四十余,盛年未竟,故文集规模稍促,论者谓“早卒而学未深造”。三为黄璞等记事中涉及太原一妓之谤,虽四库馆臣、真德秀力辩其诬,然千载之下,风波未息,于学者定论不无干扰。然瑕不掩瑜,是编之存世,使闽中文学之源流有所仰赖,其于唐代边陲文学之研究,其功不可没也。
【版本】欧阳詹文集版本,分十卷本与八卷本两大系统。《新唐书·艺文志》《崇文总目》《郡斋读书志》并著录十卷。李贻孙编次为十卷,此本最为古雅。入宋有蜀刻十卷本传世,为半叶十行,行二十二字,四周双边,版式古雅。
明代弘治十七年(1504年),庄氏刻本据蜀刻翻雕,半叶十行,行二十二字,四周双边,从此本出。此后又有庄本一系覆刻本,或四周双栏,或四周单栏,流传不一。正德间刻本为《四部丛刊》景印底本,此本半叶十行,行二十二字,四周单边,字体端秀,明刻别集之上品也。民国张元济辑《四部丛刊》初编集部第一百五十一册,借平湖葛氏传朴堂藏明正德本景印,题《欧阳行周文集》,此本遂为治唐代文学与闽中文献者所宗。
清代传本,乾隆《四库全书》收录《欧阳行周集》十卷,据两江总督采进本缮录,提要曰“詹文实有古格,在当时纂组排偶者上”,为官修定本。嘉庆间王氏汇刻唐人集,收《欧阳四门集》八卷,又一系统。
八卷本系统乃明徐坳编次,凡赋一卷、诗二卷(古今体分编)、文五卷,附录一卷。清嘉庆《王氏汇刻唐人集》收《欧阳四门集》八卷,席启寓《唐诗百名家全集》收《欧阳助教诗集》一卷,龚贤《中晚唐诗纪》收《中唐欧阳詹诗》一卷。另有旧抄本《欧阳行周集》六卷附录一卷藏台湾“中央图书馆”。八卷本与十卷本内容无异,惟篇次分合不同。
缪荃孙民国四年(1915年)辑刻《三唐人集》,以陈迈所校明弘治刻本为底本,参以正德本、慎独斋重刻本及《唐文粹》《文苑英华》,校勘精审,延请黄冈名手饶星舫精写上板,蓝印本极为珍稀,更有校勘记一卷附后。现代整理本有周建国《欧阳詹文集校注》(2011年)、《欧阳詹集编年校注》(2019年)及李豫等《欧阳行周文集校笺》(2018年),皆可参校。
递藏源流可考者,弘治原本经递藏归海内外公藏。缪荃孙校勘《三唐人集》本,原由缪氏艺风堂旧藏,后由北洋印书社、北京中国书店、上海博古斋等递藏。明嘉靖间钮纬世学楼旧藏本,钤印累累,为明代藏书递藏之证。
今推荐最善版本三焉。一为《四部丛刊》初编景印明正德刊本(上海涵芬楼,民国间),此本源出明刻精椠,行格疏朗,存书最多,最为海内治唐文学者通行,宜为校勘首本。二为《四库全书》文渊阁本(影印本),此本据明正德本缮录,馆臣考辨精详。三为《欧阳行周文集校注》(周建国著,2011年)及《欧阳詹集编年校注》(2019年),二书均以《四部丛刊》本为底本,参校诸本,校注精审,辑录佚篇,订正讹字,为当代研读詹文最便之定本。八卷本王氏汇刻唐人集本与席启寓《唐诗百名家全集》本亦可资参考。
【金句】
“少年常逐春归去,不道春归去又回。”(《春归》,卷中诗一首,詹以明快笔触写时光流转,含人生哲理。)
“人生各有志,况乃当壮时。”(《赠徐晦》)
“秋草马蹄轻,角弓持弦急。去为龙城战,正值胡兵袭。”(《塞上曲》,句出集中,苍劲有力,为边塞之音。)
“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赠徐晦》,诗赠落第举子徐晦,后人传为交友佳话,语简情深。)
“韩侍郎愈、李校书观洎君,并数百岁杰出。君之文,新无所袭,才未尝困,精于理故言而周详,切于情故叙事重复。”(卷首李贻孙《欧阳行周文集序》论詹文之语,为千古定评。)
“赞阿衡之事业,慕管乐之清风。”(《上郑相公书》,述己志之句,见其经世抱怀。)
“力可排山,志存补衮。”(《送张尚书书》,句式骈散相间,壮志凌纸。)
“读其书,知其于仁孝最隆也。”(韩愈《欧阳生哀辞》赞詹语,为后世引据最夥之评。)
【适读】《欧阳行周文集》十卷所宜读者有四。一为研习唐代文学、古文运动及中唐士风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欧阳詹与韩愈同榜,为闽中开文第一人,不读詹文,无以知南方文士北进与古文运动普及之迹。二为专攻福建文史、闽学渊源及地方文献之学者,詹集为八闽第一部别集,于福建文化破荒、文脉奠基至关重要,朱熹、真德秀等理学大家皆重其文。三为古籍版本、校勘学之研究者,是集十卷本、八卷本两大系统并存,刻本众多,递藏有序,可资考镜自唐至清别集流传之规律。四为古典文学及散文爱好者,其文“切深善往复”,诗风恬淡自然,多可讽咏。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欧阳詹生平出处——其少时蛰居高盖山,壮游京师,贞元八年登榜,官至四门助教后英年早逝,韩愈、李翱作传哀辞,其际遇之曲折与唐代士人科举处境、交友形态相映照。次须知韩愈古文运动之大略,中唐文章由骈转散,欧阳詹与李观为其健将,观《陶器铭》《栈道铭》等铭体文,可见古文创作之一端。又须略晓中唐时闽地科举之艰,詹之前闽人不肯北官,自詹登进士第后,“闾里之士皆以为荣,竞劝于学”,不读詹集,无以知闽地文化从滞塞至繁兴之嬗变。
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四库提要及李贻孙序,以明编撰源流、文论宗旨。次及卷一之《刖卞和述》,此为詹早年托物言志之作,设卞和献璞之喻,叙其怀才待识之慨,意境凄凉而志向弥坚。次读卷中诗歌,五古《塞上曲》等,七绝《春归》类,格调清越,可熟诵。次及卷中记、传、书、铭等古文代表作,《陶器铭》《栈道铭》《送张尚书书》,观其文气之清峻、结构之谨严。全编毕,可取真德秀跋及《闽川名士传》对读,识辩事谤,知人论世。案头必备之书,当推周建国校注本,辅以《全唐文》卷五九七所收欧阳詹文对照,取其辑佚补阙之功;若专治古文运动,兼取韩愈《欧阳生哀辞》《与李翱书》并参。
夫欧阳詹以泉南一士,百折不回,跻身中原文坛,使闽海之地从此斯文日盛,其志可嘉,其文可传。读其文集,而知南土文风之兴,有自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