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笺注陶渊明集》十卷，晋陶潜撰，宋汤汉笺注。潜字元亮，浔阳柴桑人，私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开创田园诗派，为“千古隐逸之宗”。汤汉字伯纪，饶州安仁人，南宋理学家，师从真德秀，此集乃其中年所作。其书为陶集注本之祖，于陶诗精深高妙处，逐篇笺释，尤以《述酒》诗用“以史证诗”之法，发明微旨，后世注陶者多宗之。此本今存宋淳祐元年（1241年）刻本，递藏曲折，为书林佳话。

【编撰】《笺注陶渊明集》之称，以陶潜所著诗文为本，汤汉为之笺注而得名。其别称有《陶靖节先生诗注》《陶靖节先生诗集》等，以“靖节”为陶潜私谥，故世以称之。是编之撰，在南宋理宗淳祐元年（1241年）。汤汉时年四十，有感于陶诗“精深高妙”，又间或“乱以廋词”（即以隐晦语言寄托深意），深恐“千载之下，读者不省为何语”，故发愿笺释，“以表暴其心事”。汤汉承其师真德秀理学之传，注陶诗旨在阐发其忠君思想与名节观念。其注《述酒》诗，以“慨晋室倾覆”发端，以史证诗，揭示陶渊明于刘裕篡晋之际的政治立场与黍离之悲，所开创的深层次“以史证诗”方法，早于钱谦益《钱注杜诗》四百年，在中国古典诗歌注释史上具有开创性地位。此集之成，先有汤汉注本四卷。宋末庐陵李公焕以汤汉注本为基，荟萃众说，兼采蔡氏注等，又参校北齐阳休之十卷本、北宋曾集刊二卷诗文本等，始成十卷之制，是为《笺注陶渊明集》。李公焕注本兼采诸家评语，开后世集评之风，其体例分注、评两部分，注语加在正文之中，评语放在正文之后，简洁明了。然李注稍显芜冗，如“湛读曰沉”“矚，之欲切”诸条，均为汤注所认为不用注之句。此本宋末元初重刊于福建建安书坊，元代翻宋本流传至今，为《四部丛刊》初编所据。此集之编撰背景，深刻于南宋理学尊陶、重陶之风气。南宋理学家需进一步阐发忠君思想、正统论和名节观，而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隐居守节之形象正合此需。汤汉注陶，既是受此风气影响，同时也出于时代需要。其注文简练而精辟，寓评于注，对后世陶集注本影响深远。

【体例】是编今传十卷，由李公焕辑并作总论。据元翻宋本及《四部丛刊》景印本所载，其篇目次第：

卷一：四言诗，收《停云》《时运》《荣木》等篇。

卷二至卷四：五言诗，分编年、题材、联章编排。此数卷为陶诗主体，《归园田居》《饮酒》《杂诗》《读山海经》诸名篇皆在其中。汤汉注重点所在，《述酒》诗注以史证诗，尤为后世所重。

卷五：记传赞述，《桃花源记》冠首，次《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五柳先生传》《扇上画赞》，末附《祭程氏妹文》。

卷六：赋，收《感士不遇赋》《闲情赋》《归去来兮辞》三篇。注《闲情》云：“此寄意宗国之思，非止艳语。”

卷七：《五柳先生传》集评。

卷八：疏祭文。

卷九至卷十：《集圣贤群辅录》（即《四八目》）。

全书汤汉注文以双行小字附于正文之下。注法包括训诂音读、解释词义、发明句义、分析比兴四端。反切法如“開，音必結反”，直音法如“瑶，音遙”；箋注句义则博引《山海经》《庄子》《淮南子》等文献为证，间以己意发明；以“兴而比”笺注诗之比兴，深承朱熹《诗集传》之影响。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汤汉序，南宋淳祐元年（1241年）重阳日撰，冠于《陶靖节先生诗注》卷首。此序述其注陶之由，谓陶诗“精深高妙”，然“间以廋词”，恐后人“不省为何语”，故笺释以“表暴其心事”。

二曰李公焕总论，置于元代翻宋本卷首，述其集注体例与编纂宗旨，兼评陶诗，谓“初视若散缓，熟读有奇趣”。

三曰周春跋，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撰。周春跋其所得宋刻本《陶靖节先生诗》，详述其得书之经过，推此书“乃世间所稀有，宋刻之最精者也”。

四曰顾自修跋，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撰。

五曰黄丕烈跋，清嘉庆十四年（1809年）撰。黄丕烈跋二书，记其先后得两部宋刻陶集而名其居曰“陶陶室”之事。

此外，清汪骏昌跋，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撰，录汲古阁书目语于卷首。宋代曾纮《说》附于宋刻递修本《陶渊明集》卷末，校正《读山海经》“刑天”之讹。

【著者】陶潜（约365—427年），字元亮，一名渊明，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私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曾祖陶侃，东晋大司马。潜少怀高尚，博学善属文，颖脱不羁，任真自得。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晋太元十八年（393年）任江州祭酒，隆安、元兴间先后为桓玄、刘裕、刘敬宣军幕。义熙元年（405年）为彭泽令，在官八十余日，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即日解印绶去职，赋《归去来兮辞》，隐居终老。其诗风平淡自然，富有理趣，“质而实绮，臒而实腴”，开创田园诗派，被钟嵘《诗品》誉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

汤汉（1202—1272年），字伯纪，饶州安仁（今江西余江）人。南宋理学家，师从真德秀，承朱子之学。曾任国史实录院校勘，提举福建常平等职。景定五年（1264年），以秘阁修撰知福州、福建安抚使。咸淳五年（1269年）为显文阁直学士、提举玉龙万寿宫兼象山书院山长。汤汉学问渊博，为官正直敢言，其学术思想最大特点是兼融朱熹、吕祖谦、陆九渊之学，此对其注陶成功有密切关系。

李公焕，宋末庐陵人。生平不详，然其荟萃汤汉、蔡氏诸家注说，并辑陶诗总论，开后世集注先河。

【论赞】历代论陶渊明及汤汉注者，推重备至。

苏轼与弟书云：“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臒而实腴。”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论陶诗：“陶渊明诗，人皆说是平淡，据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又谓：“渊明所说者——性、命、道德，非儒者不能言之。”

钟嵘《诗品》誉陶潜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

《四库全书总目》虽未收汤汉注本，然后世推汤注为“陶集注本之祖”。今人评汤注，谓其“揭示出陶渊明及其诗歌极重要的潜在思想内涵、历史内涵和相关艺术造诣，在陶渊明研究史上有着深刻的影响”。其《述酒》注所开创的以史证诗之法，“早于《钱注杜诗》四百年，早于陈寅恪《柳如是别传》八百年，在中国古典诗歌注释史上具有开创性的重要地位”。

要而论之，陶渊明以一人之诗，成千古隐逸之宗；汤汉以一家之注，开后世陶学之先。诗与注相得益彰，遂使陶集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独一无二之经典。

【价值】《笺注陶渊明集》之文献价值，首在汤汉注为今传《陶集》第一家注本。汤注虽云“费元甫注本”在先，然费注已佚，汤注遂为陶学公认之始。其注以“以史证诗”法解读陶诗，尤其《述酒》一篇，奠定了后世陶渊明政治诗人形象之基，影响极为深远。其次，李公焕荟萃汤汉、蔡氏诸家之说，兼采宋人诗话、品藻，为后世集注、集评体之先导。其体例简洁明了，注语夹于正文，评语殿于篇后，开陶集整理新范式。其所辑宋人评语，如朱熹《语类》、赵泉山说、韩子苍语等，多为研究宋代陶学之重要材料。其学术地位，在陶渊明研究史上无可替代。汤注本、李注本、宋刻递修本三者互参，可见陶集自宋以来流传、校勘、笺释之全貌。汤注自问世以来，后世大量陶诗注本“都以此为参考”，影响深广。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李公焕注本采自他书多不标出处，如汤汉注、吴仁杰《年谱》等多不注明来源，影响学术严谨性。二曰李注稍显芜冗，于汤注认为不必注之词加注，反失简洁。三曰李公焕生平不详，其校勘底本及辑录体例，后人难以全面追溯。

【版本】《笺注陶渊明集》版本源流甚明，自宋迄元，递相传承。

宋汤汉注《陶靖节先生诗》四卷，为陶集注本之祖，有南宋淳祐元年（1241年）刻本传世。此本半叶七行，行十五字，白口，左右双栏，写刻精美，为宋刻精品。钤印累累，自明董宜阳、项禹揆，至清鲍廷博、张燕昌、周春、黄丕烈、汪士钟、海源阁、周叔弢递藏，1952年捐献北京图书馆（今中国国家图书馆）。周春以重一斤“梦笔生花”墨换取此书，又以此书与宋版礼书同藏，斋名三易，书林传为佳话。

宋刻递修本《陶渊明集》十卷，为传世陶集最早刻本，半叶十行，行十六字，白口，左右双栏，南宋初年刊刻于杭州或宁波，曾为文彭、毛晋汲古阁、黄丕烈、汪士钟、海源阁、周叔弢递藏，亦归国家图书馆。黄丕烈先得此本，后又得汤注本，名其居曰“陶陶室”。

元代翻宋本，为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十卷之最早刻本，元至元三年（1337年）建安书坊据宋本翻雕。此本半叶十行，行十六字，白口，左右双栏，双鱼尾。《四部丛刊》初编据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藏元翻宋本影印行世，为后世通行之底本。

现代整理本以龚斌《陶渊明集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修订版）最为精善。此本属汇校集注性质，总结了宋代以来陶渊明研究成果，笺注部分主要采自汤汉、李公焕、陶澍、古直、王瑶、逯钦立等诸家注本，取其优长，辨其正误，为当代研读陶集之定本。

今推荐最善版本：一为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宋本陶渊明集》（2018年），据宋刻递修本原大影印，收入《国学基本典籍丛刊》，存宋本真面。二为《四部丛刊》初编景印元翻宋本，存李公焕集注体例及汤汉原注之貌。三为上海古籍出版社《陶渊明集校笺》（龚斌校笺，2011年修订版），校注精审，汇集历代注释成果，为当代研读之定本。

【金句】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卷三《饮酒二十首》其五）陶诗平淡自然之典范，千古隐逸意象。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卷三《饮酒二十首》其五）以无言写有言，深得道家忘言之趣。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卷五《桃花源记》）世外桃源之理想图景，为中华文化之一精神原型。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卷六《归去来兮辞》）归隐宣言，为千古士人精神归宿之写照。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卷四《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十）汤汉注本据此文，校宋刻递修本“形夭无千岁”之讹，可见陶诗豪放之一面，朱熹所谓“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

“质而实绮，臒而实腴。”（苏轼评陶语，李公焕总论引）四字评陶，道尽陶诗平淡与丰腴相统一之妙。

【适读】《笺注陶渊明集》十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中国文学史、魏晋文学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陶渊明为魏晋南北朝文学之巅峰，其诗上承汉魏风骨，下开唐宋田园诗派，不读陶集无以窥六朝文学之全貌。二为从事中国诗歌注释学史、版本学之学者，汤汉注为陶集第一家注本，与宋刻递修本、元翻宋本合观，可考见宋代校勘学、注释学之发展。三为古典诗文爱好者，其诗平淡自然，意蕴深远，可作涵咏品鉴之资。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陶渊明之生平出处，熟读萧统《陶渊明传》及《宋书》《晋书》本传，以其仕隐出处、固穷守节之志与诗相印证。次须知陶集在宋代之前已有八卷、十卷、九卷诸本，宋庠《私记》已详考其异同。又须知汤汉注以“以史证诗”为要，尤以《述酒》一篇最为重要，读此篇须兼参晋宋之际禅代史事。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李公焕总论及汤汉序，以明全书编撰宗旨与陶诗大要。次取卷一四言诗《停云》《时运》诸篇，此陶诗摹《诗经》之作，可见其复古之趣。次及卷二至卷四五言诗，此为陶集精华，宜先读《归园田居》《饮酒》诸组诗，再及《读山海经》《咏贫士》《拟古》诸作。汤汉注文以双行小字附于正文之下，注文简练，当逐条细读，尤其注意汤注以比兴、以史证诗之法。次及卷五至卷六辞赋记传，《归去来兮辞》《桃花源记》为千古名篇，宜反复诵之。卷七至卷十可择要而观。全书读毕，可取龚斌《陶渊明集校笺》参读，以明汤注之所本、李注之所增益。

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上海古籍出版社《陶渊明集校笺》（龚斌校笺，2011年修订版），此本汇集历代注释成果，校勘精审，为当代研读之定本。若专事版本校勘，则须取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宋本陶渊明集》影印本及《四部丛刊》景印元翻宋本，存古刻旧貌，为版本校勘之根本。夫渊明以一人之诗，成千古之宗；汤汉以一家之注，开陶学之先。读其书者，当思其“质而实绮”之诗境，“不为五斗米折腰”之风骨，而不徒以隐逸二字概其全貌，斯为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