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丞相诸葛忠武侯列传》一卷,宋张栻撰。是编成于乾道二年(1166年),乃栻因父张浚抱憾而终、感怀兴复之志而作。其书摭拾《三国志》裴注及他书遗文,裒集而成,于武侯生平多所增益;而尤在义理之标举,以“正大之体”冠冕全篇,删去管、乐自比之语,斥陈寿为“私且陋”。其体在传记,其旨则在理学,实为宋代理学家重构历史人物之典范。此篇不载《南轩文集》,乃单行别出之本,宋刻今存上海图书馆,《续古逸丛书》《四部丛刊续编》递有景印。
【编撰】是编之撰,在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年)。栻时年三十四,居长沙,主讲岳麓书院,而其父张浚新丧,遗恨未已。浚为南宋中兴名将,一生以恢复中原为志,隆兴北伐失利,为汤思退等主和派所沮,罢去,行至江西余干,病笃,手书谓二子曰:“吾尝相国,不能恢复中原,雪祖宗之耻,即死,不当葬我先人墓左,葬我衡山下足矣。”栻营葬甫毕,即拜疏孝宗,力陈不可与金人通和之议。此种激愤未平、家国同悲之心境,正是其为诸葛亮重作新传之直接动因。栻自述撰述之由,谓“每恨陈寿私且陋,凡侯经略次第,与夫烛微消患、治国用人、驭军行师之要,悉闇而不章,幸杂见于他传及裴松之所注,因裒而集之”。是编之成,非欲增饰武侯事迹,乃欲“推明其本心”,以义理为经纬,重塑诸葛亮“正大之体”之形象。故其于《三国志》所载“自比于管仲、乐毅”之语,毅然删去,谓“侯盖师慕王者之佐,其步趋则然,岂与管、乐同在功利之域者哉!意其传者之误,故不复云”。此一取舍,最为后世所论,朱熹曾以此与栻反复辩难。此书不载于《南轩文集》,乃单行别出之本,从宋刊本影写传世。卷末附栻长跋一篇,述其义例及与朱熹论辩之辞,尤足珍贵。
【体例】是编凡一卷,不分章节。其以列传之体,序武侯生平,自隆中耕读、三顾而出,历赤壁、入蜀、托孤、北伐,迄于五丈原殁,叙次详备。然非如陈寿本传之平实简核,其文多所增益,尤于裴注所引他书遗文,采摭甚富。阮元《四库未收书提要》谓其“摭拾旧闻,成此一卷,具明才学过于管乐,称其有正大之体”。传中所述前后《出师表》,字句与今传本间有异同,栻跋自称“徵自文献,不敢存疑”。是编约万三千余言。其版式行款,宋刻原帙今存上海图书馆,曾为文徵明、黄丕烈、刘承干诸家递藏。清光绪间归安陆氏刻入《十万卷楼丛书》,为后世通行之本。民国张元济辑《续古逸丛书》《四部丛刊续编》皆据宋本景印,流传遂广。
【序跋】是编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张栻自跋,附于卷末。跋文备述撰传之旨,谓“三代衰,五伯起,而功利之说盈天下,谋国者不复知正义明道之为贵”,而武侯“汉贼不两立”“死而后已”之言,乃“夏少康四十年经营宗祀而卒以配天之本心也”。又述与朱熹论辩管、乐一事,谓“侯之所不足者,学也”,“然侯胸中所存,诚非三代以下人物可睥睨”。此跋为研究是书义例及张、朱学术异同之关键文献。
二曰阮元《四库未收书提要》,清嘉庆间撰。其文考是书“不载南轩文集,乃从宋刊单行本影写”,谓其“考证极确”,“传中述前后出师表,与今所传字句间有异同”,末称“则其所见详明,必有古书足据矣”。
三曰《四库全书总目》未收是编,故无馆臣提要,唯阮元所撰《四库未收书提要》可补其阙。
【著者】张栻(1133—1180),字敬夫,号南轩,汉州绵竹人,后迁衡阳。父张浚,南宋初名相,力主抗金。栻幼承庭训,颖悟夙成。长师胡宏,宏一见,即以孔门论仁之旨告之,称“圣门有人矣”。孝宗朝,以荫补官,历知严州、吏部侍郎、侍讲,出知静江府、江陵府,所至有治声。淳熙七年卒,年四十八,谥宣。嘉定间赐谥,淳祐初从祀孔庙。栻为湖湘学派集大成者,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其学主“理”为世界本原,重义利之辨,谓“出义则入利,去利则为善”。其论学以致知为先,居敬为要,与朱熹反复辩难而深相推重。朱熹尝谓“敬夫见识卓然不可及”。著《论语解》《孟子说》《南轩文集》等,是编即其一,虽非其经学正书,然实寄托其家国怀抱与理学史观之重要篇章。
【论赞】历代论是编者,多推其义理之正,而亦有议其删削之失。
阮元《四库未收书提要》称其“具明才学过於管乐,称其有正大之体”,“其所见详明,必有古书足据矣”。
近世论者谓是编为理学家亲自“下场”进行史学重构、建立义理化史学叙述之典范。其以春秋笔法寓褒贬,以义理为取舍史料之准绳,凸显天理人心之交汇点以神化诸葛亮,皆体现了宋代理学化史学的根本立场。
然朱熹尝与栻争辩,谓不当删去“自比管乐”之事及诸葛亮为后主写申、韩等书之实,以为其学“未免乎驳杂”。后人亦谓删“管乐”之举于史学求真求实未必合理。然栻所重者,非汉末名实之辨,乃义利之别——其所重塑者,非三国时代之诸葛亮,乃南宋焕发新生之“坚守其正”之“真豪杰”。
【价值】是编之文献价值,首在博采《三国志》裴注及他书遗文,于武侯事迹多所裨补,可资校勘《三国志》本传之阙略。其中所述前后《出师表》字句异同,尤足为校勘之一助。其学术地位,则在理学化史学之典范意义。宋代理学家多重经而轻史,先义理而后证诸史,张栻则以史学写作将此义理化史观加以落实,非徒浮泛于史论史评而已。其以“义利之辨”统摄人物评价,以“正大之体”为武侯立传,于南宋以降诸葛亮形象之塑造影响深远。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以义理删削史实,如去管、乐自比之事,与史学求真是原则未尽吻合。二曰书成于张栻早年,义理未臻圆融,朱熹已指其于武侯学术面貌之处理未尽妥当。然其立意之高、用心之苦,千载之下,犹足感人。
【版本】《汉丞相诸葛忠武侯列传》版本源流甚明。
宋刻本为最早之本,今藏上海图书馆,曾先后为刘汉英、文徵明、黄丕烈、刘体智、刘承干等大藏家鉴赏收藏。此本传世极稀,洵为海内孤本。
明《宛委别藏》本,为是编较早之传本,入清内府,今存台北故宫博物院。
清刻本以光绪五年(1879年)归安陆氏《十万卷楼丛书》刻本为最著。此本据宋本影写刊刻,校勘精善,流传较广。后《明辨斋丛书初编》亦收是编。
近世景印本,以民国十二年(1923年)刘承干借宋本影印入《续古逸丛书》为始,二十年(1933年)又收入《四部丛刊续编》。二本皆据宋刻原帙景印,存古本真面。台湾新文丰《丛书集成新编》本及中华书局1991年《丛书集成初编》本,皆出《十万卷楼丛书》。
今推荐最善版本:一为《续古逸丛书》景印宋刻本(1923年),存宋刻真面,为版本校勘之根本。二为《四部丛刊续编》景印本(1933年),亦精善可据。若求通行易得,则中华书局《丛书集成初编》本可备案头。
【金句】
“汉贼不两立。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卷末张栻跋引武侯语)张栻以此语为武侯“正大之体”之纲领,谓“此夏少康四十年经营宗祀而卒以配天之本心也”。
“三代衰,五伯起,而功利之说盈天下,谋国者不复知正义明道之为贵。”(卷末跋)栻自述撰传之旨,以义利之辨统贯全篇。
“予每恨陈寿私且陋,凡侯经略次第,与夫烛微消患、治国用人、驭军行师之要,悉闇而不章。”(卷末跋)栻为武侯重作新传之直接动机。
“侯盖师慕王者之佐,其步趋则然,岂与管、乐同在功利之域者哉!意其传者之误,故不复云。”(卷末跋)此即张栻删去“自比管乐”之论,为是编最显著之义理取舍。
“若侯者可谓有正大之体矣。”(卷末跋)此四字为全传标举武侯之核心评价,贯穿始终。
【适读】《汉丞相诸葛忠武侯列传》一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宋代理学、史学思想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是编为理学家亲自重构历史人物之典范之作,可与朱熹《通鉴纲目》并观,以见南宋义理化史学之实态。二为从事《三国志》及诸葛亮研究之学者,是编所采裴注及他书遗文,可资校补陈寿本传之阙略。三为三国文化及古典传记爱好者,其文辞古雅,议论精悍,篇幅短小而义蕴深长。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张栻家世及其父张浚抗金未遂之遭遇,以明此书寄兴复之志于武侯之深意。次须知《三国志》陈寿本传与裴注之异同,以见栻所以取舍增益之由。又须知张栻与朱熹关于“管乐”一事之争辩,读之乃能知其义例所在,不为表面之删削所惑。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阮元《四库未收书提要》一过,以明全书版本与价值大略。次读正文,与陈寿《三国志·诸葛亮传》对观,校其异同增损之处。次读卷末张栻自跋,此为全书义例之纲领,尤当反复涵咏。全编既毕,可取朱熹《资治通鉴纲目》及《朱子语类》中论武侯之语参读,以见南宋理学内部对诸葛亮评价之异同。
案头必备之书,当推《四部丛刊续编》景印宋刻本,存古刻旧貌。若求便读,中华书局《丛书集成初编》本亦足备览。夫张栻以三十四岁之龄,因其父未竟之志,发而为武侯立传,其文虽短,其意则长。读其书者,当思其家国一体、义利分明之胸襟,而不徒以传记之体目之,斯为得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