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卯集》二卷,唐许浑撰。浑字用晦,润州丹阳人,晚唐律体名家。晚年归隐润州丁卯桥村舍,自编平生诗五百余篇,因以“丁卯”名集。其诗全为近体,五七言律尤多,属对精切,声律谐婉,自成一格,世称“丁卯体”。历代毁誉参半,然“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联,千古传诵,终不可废。
【编撰】《丁卯集》之书名,取许浑别墅所在“丁卯桥”而名之。润州城南有丁卯桥,许浑别墅在焉,集中有《夜归丁卯桥村舍》诗,故以名集。此书别名《许用晦文集》,蜀刻系统题此名。
此集编纂,出于许浑本人之手。大中四年,浑抱病东归,居丁卯涧村舍,将平生所作新旧诗篇五百余篇,亲手编写于乌丝栏上,初名《乌丝栏诗》,后定名《丁卯集》。其自书乌丝栏诗真迹至宋时尚存,然该本并非定本,此后许浑本人应尚有修订,故与后世传本文字差异较大。宋人著录卷数不一:《新唐书·艺文志》作二卷,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亦作二卷,称“近得浑集完本五百篇,止二卷”;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则注“蜀本有拾遗二卷”。今传二卷本已非宋人刊本之旧,盖辗转传抄,篇数与卷帙已有分合。
【体例】全书二卷,约五百篇。许浑一生不作古诗,专攻律体,故集中全为近体,以五言律、七言律为主体,绝句较少。此种“专攻一体”的创作格局,在唐人中极为罕见,亦使此集成为考察晚唐律诗技艺的纯粹样本。
其七律尤所擅长,属对精工,声律圆稳,第五字平仄互换的“丁卯句法”,在许浑手中大量运用而趋于定型,后人因以“丁卯体”目之。题材以怀古、田园为佳,《咸阳城东楼》《金陵怀古》《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诸篇,皆集中之冠冕。因诗中多写水、雨之景,故有“许浑千首湿”之说。
【序跋】今传二卷本卷首无许浑自序,然其自编《乌丝栏诗》之《自序》赖《全唐文》以存,述其抱病东归、辑缀旧作之始末,为考订此集成书的第一手材料。宋蜀刻本《许用晦文集》有贺铸辑校并跋,为宋人整理此集之重要记录。
历代藏书题跋中,以黄丕烈《士礼居藏书题跋记》所载最为精详。黄氏先后收得两部宋刻《丁卯集》,以“字迹清朗”者为甲本,列诸百宋一廛,其跋辨版本源流、校勘异同,于《丁卯集》在清代的流传与鉴定,具有核心文献价值。
【著者】许浑(约791—约858),字用晦,一作仲晦,润州丹阳人,祖籍安陆。高宗朝宰相许圉师六世孙。大和六年登进士第,历当涂、太平二令,以病免,起为润州司马。大中三年为监察御史,历虞部员外郎、睦州刺史、郢州刺史。晚年归润州丁卯桥村舍,自编其诗为《丁卯集》。许浑一生,仕宦不显,而以诗名终。其为人“乐林泉,亦慷慨悲歌之士,登高怀古,已见壮心”。其诗学路径,不取古体,专力近体,于晚唐诸家中独以“精密俊丽”见称。杜牧、韦庄皆有诗推许,韦庄《题许浑诗卷》称“江南才子许浑诗,字字清新句句奇”。然其诗境偏于工巧,气格不厚,亦为后世讥评所丛集。
【论赞】历代对许浑的评价,褒贬之悬殊,在唐代诗人中颇为罕见。褒之者如陆游,称“在大中以后亦可为杰作”,刘克庄谓“其诗如天孙之织,巧匠之斫,尤善用古事以发新意”。韦庄“字字清新句句奇”之誉,则着眼于其属对精工、造语新警的一面。
贬之者如杨慎,斥为“唐诗至许浑,浅陋极矣”,王夫之亦以为“浅陋诚有之”。方回《瀛奎律髓》的批评最为具体:“体格太卑,对偶太切”“似才得一句便拿捉一句为联者,所以无自然真味”。折衷之论则如《诗源辨体》所云:“晚唐诸子体格虽卑,然亦是一种精神所注。浑五七言律工巧衬贴,便是其精神所注也。”要之,许浑之得失,皆在其“工”字:工于对偶,工于声律,而或伤于自然,或伤于气格。
【价值】此集之文献价值,首在于其为晚唐律体技艺的纯粹标本。许浑不作古诗,专攻近体,五百余篇全为律绝,此种创作格局本身即是研究晚唐诗体分化与律诗技艺演进的第一手材料。“丁卯句法”在许浑笔下的大量运用与定型,于考察近体诗律的精细化过程具有格律史意义。其次,集中怀古诸作,如《咸阳城东楼》《金陵怀古》,以工整的律对与苍茫的意象写兴亡之感,是晚唐怀古诗的典型形态,于研究唐诗题材与风格的晚变具有参考价值。其局限性亦显:专攻近体而绝无古体,取径已偏;工巧有余而气格不厚,“情浅而词胜”之讥,非尽无因;版本系统较为复杂,二卷本、蜀刻《许用晦文集》本、元刻《增广音注》本之间篇目与文字均有出入。
【版本】此集版本以南宋书棚本《丁卯集》二卷为最古,宋蜀刻本《许用晦文集》二卷、拾遗二卷次之,元刻本《增广音注唐郢州刺史丁卯诗集》又次之。宋蜀刻本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钤“翰林国史院官书”等印,为海内外仅存一部,上海古籍出版社《宋蜀刻本唐人集丛刊》曾据以影印。明末毛晋汲古阁刻《唐人八家诗》本,底本为宋刻本,然诗仅三百余篇,已非五百篇之旧。
清代第一个注本为许培荣《丁卯集笺注》,以明崇祯间雷起剑评点本为底本,重分为八卷,影响甚大,然亦未能尽收集外佚诗。若论善本,南宋书棚本与宋蜀刻本最古最善;若求研读之便,今人整理本如罗时进《丁卯集笺证》,汇校诸本、附录序跋传记及历代评论,最为完备。
【金句】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见《咸阳城东楼》。
“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 见《金陵怀古》。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见《咸阳城东楼》。
“紫蒲低水槛,红叶半江船。” 见《晨起二首》。
“心闲即无事,何异住山僧。” 见《晨起二首》。
“自有还家计,南湖二顷田。” 见《晨起二首》。
“字字清新句句奇。” 见韦庄《题许浑诗卷》。
【适读】此书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晚唐律诗与近体诗律的学者。许浑专攻一体、五百篇全为律绝的创作格局,以及“丁卯句法”的格律史意义,是考察唐诗格律精细化过程不可绕开的个案。其次,研究晚唐怀古诗与士人心态的读者,可从《咸阳城东楼》《金陵怀古》诸篇中,感受一个工于对偶的诗人如何以精密的律对承载苍茫的兴亡之感。第三,对“毁誉参半”的经典化现象有兴趣的读者,许浑在唐宋至明清评价的剧烈升降,本身就是一部微型的接受史。阅读此书,宜先读《咸阳城东楼》与《金陵怀古》,感受其“工”在何处、其“浅”又在何处。然后通览二卷,注意其七律中第五字平仄互换的“丁卯句法”反复出现的样态。若以《丁卯集》配合《樊川文集》对读,可见晚唐七律在杜牧的“拗峭”与许浑的“精密”之间,形成了怎样两种不同的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