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是北齐魏收奉敕编撰的一部纪传体正史，全书一百十四卷，包括本纪十二卷、列传九十二卷、志十卷。此书记载了北魏自道武帝拓跋珪登国元年至东魏孝静帝武定八年共一百六十余年的兴衰历史，旁及东魏、西魏对峙初期的史事。全书体例谨严，志书尤其详赡，其中《官氏志》《释老志》为魏收所独创，于北魏鲜卑部族制度与佛教道教流传情形的记载，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此书为“二十四史”之一，是研究北朝历史与民族融合的基本文献。

【编撰】《魏书》的书名，直接取自“魏”之国号。北魏一系，本为鲜卑拓跋部所建，初称代国，后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后魏，以别于曹魏。魏收撰史时，北方已由北齐取代东魏，但记述对象以北魏为主，故书名径称《魏书》，不加“北”字或“后”字。此书无别名，历代正史目录中皆著录为《魏书》。

《魏书》的编撰，在北齐文宣帝天保二年受诏，至天保五年成书，前后不过三年余，速度之快，在正史修撰中极为罕见。魏收之所以能如此迅速成书，关键在于他大量利用了北魏以来的官修国史成果。早在北魏道武帝时，已有邓渊撰《代记》；太武帝时，崔浩、高允等续修国史，崔浩更因国史之狱被杀。此后北魏历代皆有史官记录起居注和国史。孝文帝推行汉化，命李彪、邢峦等修史，已初具规模。东魏、北齐之际，国史材料相当丰富。魏收所做的事情，是在此基础上加以剪裁、增补、润色和定稿。

然而，《魏书》成书之后，即引起巨大争议。魏收性格偏激，修史时往往以个人好恶褒贬人物。史称他“生性好胜，每以才地矜物”，对于曾经得罪过他的人，便在史传中加以贬损；对于与自己交好者，则多有回护。书成之后，朝野哗然，讥其书为“秽史”。不少人向朝廷投诉，认为魏收所记不实。北齐文宣帝虽偏向魏收，但也不得不允许部分修改。魏收死后，其书又经两次修订，一在孝昭帝时，一在后主武平年间，始成今本。

尽管有“秽史”之讥，但《魏书》所依据的原始材料大多已经失传，这部书便成为保存北魏历史最完整、最系统的唯一文献。尤其是其中的志书，价值极高。魏收独创的《官氏志》，详载鲜卑诸部姓氏的汉化沿革，是研究北朝民族问题不可替代的史料；《释老志》则是正史中第一次为佛教、道教设立专志，记其传入和流布情形，极为珍贵。因此，历代史家虽对魏收的史德多有批评，于其书的文献价值则一致肯定。

【体例】《魏书》一百十四卷，按纪传体通例，分为本纪、列传、志三大部分。

本纪十二卷，记北魏诸帝事迹。自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经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孝庄帝，至节闵帝、安定王、孝武帝，凡十二帝。北魏后期政治动荡，帝位更迭频繁，魏收按实际继位情况分别立纪，反映了这一乱象。本纪之中，对道武帝的建业之功、太武帝的统一北方、孝文帝的迁都与汉化改革，着墨最多，评价也相对较高。

列传九十二卷，占全书百分之八十以上，为全书主体。所传人物，包括北魏宗室、勋臣、文士、武将、外戚、宦官、列女，以及东魏、西魏之交的重要人物。魏收在列传的编排上，大致以时代先后为序，同卷之中，或为同类人物，或为父子祖孙同传，体例较为规范。部分列传之后，附有史臣论，即魏收自己的评语。

志十卷，包括《天象志》《地形志》《律历志》《礼志》《乐志》《食货志》《刑罚志》《官氏志》《释老志》。其中《天象志》已残缺，后人取他书补入。《地形志》详载州郡建置沿革，为研究北朝政区地理的要籍。《官氏志》与《释老志》则为魏收独创，于正史体例中开辟了新的门类。

全书约一百五十万字，在“二十四史”中规模居中。各部分之间，有内在的协调性，尤其本纪与志书的配合，使北魏政治、制度、经济、文化诸方面皆有系统记录。尽管历代对魏收的史笔有争议，但《魏书》体例之完备、志书之详赡，在南北朝诸史中实居上乘。

【序跋】《魏书》的序跋，最重要的是魏收的《上魏书表》。

《上魏书表》是魏收完成书稿后上呈北齐文宣帝的表文，简述了修史经过、全书体例和卷数，是了解《魏书》成书过程的第一手材料。表文言辞谦抑，但于自己的功绩也不加掩饰，可见其性格之一斑。

此外，魏收在部分纪传之后写有“史臣曰”或“论”，散见各卷，对历史人物和事件发表评论。这些论赞，虽非独立序跋，却是《魏书》的有机组成部分。

后世刻本的序跋，较重要的有宋人刘攽等为《魏书》校勘时所撰的序文。北宋时期，官方组织校勘南北朝七史，刘攽、刘敞、范祖禹等参与其事，对《魏书》做了系统校订。他们撰有《魏书校勘记》，附于宋刻本之后，对文字脱误多有订正。这些校勘序跋，是研究《魏书》版本源流的重要资料。

清代四库馆臣撰有提要，对《魏书》的价值和问题做了全面评述。提要既肯定其志书之佳，也指出其“秽史”之讥，持论较为公允。近现代整理本，如中华书局点校本《魏书》，前有出版说明，详述版本和校勘情况，可资参考。

【著者】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巨鹿下曲阳人，生于北魏宣武帝正始二年，卒于北齐后主武平三年，享年六十七岁。魏收出身于官宦之家，其父魏子建在北魏末官至骠骑大将军。魏收自幼聪慧，才思敏捷，十五岁即能属文。但他性格偏狭，恃才傲物，年轻时就以“惊蝴蝶”的轻浮名声闻于乡里。魏收的仕途，跨越北魏、东魏、北齐三代。北魏末年，他入朝为官，历任散骑侍郎、中书侍郎等职。东魏时，他参与了高欢父子的霸府文书工作，以文笔见重。北齐代魏后，魏收官至中书令、尚书右仆射，位极人臣。北齐文宣帝高洋虽然残暴，但很看重魏收的文才，命他主持修撰《魏书》。魏收修史，有其优势，也有致命弱点。优势在于他熟悉北魏国史材料，又有多年掌文书的经验，文笔流畅，叙事能力强。弱点在于他的性格和史德。修史本应公正平允，但魏收却把私人恩怨带进了史书。他修《魏书》时，曾公开说：“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这种态度，自然难以令人信服。书成之后，投诉者蜂起，甚至有人在京中聚众抗议。北齐政权虽然用强力压了下去，但“秽史”的恶名从此与《魏书》连在了一起。平心而论，魏收并非全无史才。他的《魏书》，体例完备，叙事明畅，志书尤见功力。《官氏志》和《释老志》的创立，更是正史体例上的重要创新。只是史德有亏，影响了这部书在当时的声誉。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既要利用《魏书》的丰富史料，也要了解魏收其人的局限，这样才不至于被他的个人好恶所误导。魏收除《魏书》外，还参与修撰过《齐书》等，但均未传世。他的文集也已散佚，存者仅零星篇章。

【论赞】历代对《魏书》的评价，集中在一个问题上：史实是否可信？对此，古人和今人有不同的看法。

北齐当时，就有“秽史”之说，认为魏收褒贬任情，史实不实。这个说法流传极广，几乎成了《魏书》的定谳。唐代史家刘知几在《史通》中，对魏收的史德批评尤为严厉，称“收之诬罔，自古所无”，甚至说他“谄齐灭魏”。刘知几的批评，带有一定的史学理论色彩，但也受到唐代尊北周而抑北齐的政治立场影响。

不过，宋以后的学者，开始以更平实的态度看待《魏书》。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时，大量采录《魏书》的材料，并未因其“秽史”之名而弃用。宋人校勘南北朝诸史，对《魏书》下了很大功夫，保存了不少珍贵校记。清代四库馆臣的提要说：“收以修史为世所诟病，然其书取材甚富，南北朝诸史中，惟此书最为详赡。”这个评价，较为客观。

近现代史学界对《魏书》的看法，更趋辩证。一方面承认魏收史德有缺，书中确有不少因个人恩怨而失实之处；另一方面也指出，任何一部正史都难免带有编者的主观色彩，《魏书》的问题并不足以抹杀其史料价值。翦伯赞、周一良等史家，都曾撰文肯定《魏书》在研究北朝民族问题上的不可替代性。

总之，《魏书》是一部瑕瑜互见的史书。它的缺陷提醒人们，读史不可尽信一家之言；它的价值则在于，如果没有它，北魏一百六十年的历史将几乎无法系统地重建。这一点，已为千余年的史学实践所证明。

【价值】《魏书》的文献价值，首先在于它是保存北魏历史最完整的文献。北魏作为北朝最重要的政权，其制度、人物、事件，主要靠《魏书》传世。书中的《官氏志》，详载鲜卑诸部姓氏的汉化沿革，为研究北朝民族融合提供了关键史料；《释老志》记载佛教传入中国后的传播情况和佛道关系，是宗教史上的珍贵文献；《地形志》所载州郡建置，为治北朝政区地理者所必据。这些志书的独特价值，是其他南北朝史书所不具备的。《魏书》是二十四史中不可或缺的一种，与《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等共同构成了南北朝史的基本框架。它的详赡程度，在南北朝诸史中实居前列。历代治北朝史者，无不以《魏书》为基础，再参以他书。可以说，没有《魏书》，就没有北朝史研究的可能。

其局限性和问题，除了魏收史德有亏之外，还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书成之后经过多次修改，今本已非魏收原稿之旧，其中哪些是魏收原文，哪些是后人所改，有时难以分辨。二是《魏书》成于北齐，于东魏、北齐一系的人物和事件较为回护，于西魏、北周之事则时有贬抑，读时需加辨察。此外，部分志书有残缺，如《天象志》即已不全。但这些问题，都是在使用中需要注意的事项，而非否定其价值的理由。

【版本】《魏书》的版本，宋本最古，明刻为常，而现代点校本最为精善。

宋代的《魏书》，曾经北宋官方校勘，刻入“眉山七史”中。但这个宋本，流传至今者极为罕见。今存宋刻《魏书》残卷，仅有一小部分，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元代和明代的刻本，多据宋本翻刻或覆刻。明代有南监本、北监本、毛晋汲古阁本等多种版本。南监本出于宋版，文字较可靠；北监本和汲古阁本，校勘都不甚精。

清代的版本，以乾隆四年武英殿刻本最为通行，世称殿本。殿本以明北监本为底本，做了一定校订，成为清代最流行的正史版本。但殿本的底本不够好，文字仍有不少问题。

现代最重要、最通行的本子，是中华书局1974年出版的点校本《魏书》。这个本子以宋本残卷和南监本、殿本等互校，参以历代校记和近人研究成果，校勘精审，标点准确，是当前《魏书》研读的权威版本。中华书局点校本二十四史，已成为海内外学术界的通用本。

若论善本，当以宋本为最古而可靠，但残佚不全。全本之中，中华书局点校本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研究者如欲深究版本源流，可参看中华书局点校本所附校勘记和出版说明。

【金句】

“自古圣王，未有不以文教为先者。” 见卷九《肃宗纪》。

“民之治乱，系于守令之贤否。” 见卷七下《高祖纪》。

“鲜卑之姓，不可不革，宜改从汉氏。” 此为孝文帝改革语，见卷七下《高祖纪》。

“佛法之入中国也，自汉明帝时始焉。” 见卷一一四《释老志》。

“官氏之制，所以辩族姓、分贵贱也。” 见卷一一三《官氏志》。

“刑罚之要，在于平允，不可任意轻重。” 见卷一一一《刑罚志》。

“食货者，生民之本也。” 见卷一一〇《食货志》。

【适读】《魏书》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北朝史、民族史、宗教史的学者和研究生。此书是北魏一朝的基本史料，无论研究政治、经济、文化还是民族融合，都离不开它。其次，研究中国史学史的人，也应读《魏书》，因为它是南北朝正史的代表作，也是“秽史”公案的当事者，从中可以思考史德与史才的关系。第三，对中国正史有兴趣的普通读者，可以通过此书了解一个由鲜卑族建立的王朝如何一步步汉化，最终融入华夏文明。第四，研究姓氏文化和佛教史的读者，尤其不可不读《官氏志》和《释老志》。阅读《魏书》之前，最好对北魏历史的大致轮廓有所了解。北魏从拓跋珪建代国，到拓跋焘统一北方，再到孝文帝迁都洛阳推行汉化，最后分裂为东魏、西魏，这条主线是阅读的纲。如果对这条线索不熟，读起来容易迷失。可以先读一部北朝史概论或相关章节，如《中国通史》中的北朝部分。其次，应具备一定的古文功底。正史的文字虽然不如子书古奥，但毕竟是文言文，需要一定基础。最好使用中华书局点校本，它不仅有标点，还有校勘记，便于理解。

阅读次序上，可以先读本纪，对北魏的政治演变有个整体把握。重点读道武帝、太武帝、孝文帝三朝本纪，这三朝是北魏的创建、扩张和转型期。然后再读志书，尤其是《官氏志》和《释老志》，这是《魏书》最有特色的部分。志书读完，再按需要选读列传。列传数量庞大，不必全部通读，可根据研究或兴趣选读。比如研究孝文帝改革，就读当时重臣的列传；研究佛教传播，就结合《释老志》读僧人和奉佛者的传。这样以点带面，效率更高。

读《魏书》时，要随时注意魏收的立场和偏见。他修史时的个人恩怨和党派立场，会在一些列传中留下痕迹。遇到可疑的记载，最好与《北史》等书对勘。《北史》是唐初李延寿所撰，其中北魏部分多据《魏书》，但做了删节和修正，两相对照，往往能发现问题。总之，读《魏书》要带着批判的眼光，既要充分利用它的丰富史料，也不要轻信它的每一句话。这正是读一切古史应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