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九十卷，南朝宋范晔撰，唐章怀太子李贤注。晔字蔚宗，顺阳人，仕宋至太子詹事，以谋立彭城王义康被杀。其书纪传体，凡本纪十卷、列传八十卷，记东汉光武帝建武元年至献帝建安二十五年凡一百九十五年史事。范书出而众家后汉史尽废，与《史记》《汉书》《三国志》并称“前四史”。八志三十卷，乃晋司马彪《续汉书》之旧，梁刘昭为之注，宋孙奭建议合刊，遂成今本一百二十卷之制。李注重训诂，简明赅赡；刘昭注补志，网罗放逸。二注合璧，使东汉一代史事粲然大备。

【编撰】《后汉书》之称，以所记为东汉一代史事得名。其别名无他，历代正史著录皆同。范晔撰纪传之时，原书称《后汉书》，以别于班固之《汉书》；司马彪《续汉书》则别为一书，至宋始与范书合并。是书之撰，在刘宋元嘉年间。范晔（398—445），字蔚宗，顺阳人，家学渊源，其祖父范宁为东晋大儒，著《谷梁集解》，父范泰仕宋为金紫光禄大夫。晔少好学，博涉经史，善为文章，尝自谓“体大思精，未有如此者”。元嘉九年（432年），晔因事触怒彭城王刘义康，被贬为宣城太守，郁郁不得志，遂借修史以寄其志，博采众书，删烦补略，以撰《后汉书》。其书以《东观汉记》为主要史料来源，综合谢承、薛莹、司马彪、华峤等众家后汉史，酌古准今，自成一家。元嘉二十二年（445年），晔因卷入孔熙先等谋立彭城王刘义康之案，下狱死，年四十八。其原定有十纪、十志、八十列传，拟效班固《汉书》之体。然志未成而祸作，所撰十志托于谢俨，晔败后俨悉蜡以覆车，遂不复传。今本八志乃后人取晋司马彪《续汉书》之志补入。梁刘昭（字宣卿，平原人）为范书作注，见其无志，乃取司马彪《续汉书》八志（律历、礼仪、祭祀、天文、五行、郡国、百官、舆服）分为三十卷，为之补注，使纪传与志并行。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太子李贤（章怀太子）奉诏与张大安、刘讷言等共注《后汉书》，注重训诂，简明赅赡，号为善本。李注行世后，刘昭所注纪传部分渐次散佚，唯志注以独存。范书纪传九十卷与司马彪志三十卷，隋唐时各自别行。北宋乾兴元年（1022年），判国子监孙奭建议校勘，以刘昭所注司马彪《续汉书》志补入范书，合为一编，成今本一百二十卷之制。然孙奭误以八志为刘昭补作，此误沿袭至明清，今虽已辨明，而合刻之功不可没也。

【体例】是编纪传九十卷，志三十卷，合一百二十卷。据宋绍兴刻本及中华书局点校本所载：本纪十卷：卷一《光武帝纪》上、卷二《光武帝纪》下、卷三《明帝纪》、卷四《章帝纪》、卷五《和帝纪》、卷六《殇帝纪》、卷七《安帝纪》、卷八《顺帝纪》、卷九《冲帝质帝纪》、卷十《皇后纪》上下。列传八十卷：自卷十一至卷九十，叙宗室、将相、儒林、文苑、党锢、宦者、独行、方术、逸民、列女、西羌、南蛮、西域等人物。志三十卷：律历三卷、礼仪三卷、祭祀三卷、天文三卷、五行六卷、郡国五卷、百官五卷、舆服二卷。全书编排之法，以纪传体为本，先本纪次列传次志。范晔于列传之外，新增《党锢》《宦者》《文苑》《独行》《方术》《逸民》《列女》七类，皆据东汉社会实情而设，为后世史书所取法。又改《外戚传》为《皇后纪》，以彰东汉女后临朝之实。范晔在列传中多用“类叙法”，将不能单独立传之人并入一传，使体例紧凑而不冗。全书约七十万言。范晔自述其书，谓“诸序论笔势放纵，实天下之奇作，往往不减《过秦论》”。其论赞尤自矜许，以为“殆无一字虚设”。后世论者或讥其赞辞佻巧，然其史识之高、文笔之妙，终不可掩。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范晔《狱中与诸甥侄书》，载于《宋书·范晔传》。此非专为《后汉书》而作，然晔自述撰史之旨、自负其文，为研究其史学思想之第一手文献。晔称“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又谓“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

二曰刘昭《注补续汉书志序》，附于八志卷首。刘昭自述补注之由，谓范书“序或未周，志遂全阙”，故取司马彪《续汉书》八志注补之。

三曰《四库全书总目·后汉书》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辨卷帙分合之由，考范书隋志九十七卷、唐志九十二卷、宋志九十卷之异，辨八志为司马彪书而非范晔作，谓“自八志合并之后，诸书征引，但题后汉书某志，儒者或不知为司马彪书”。

四曰宋余靖序，今存于宋刻诸本卷首，叙校勘始末。

此外，清王先谦《后汉书集解》有自序，述集解之由，汇集惠栋、沈钦韩、周寿昌诸家校释成果，为清代《后汉书》研究之集大成者。

【著者】范晔（398—445），字蔚宗，小字搏，顺阳（今河南淅川）人。南朝宋史学家、文学家。家学渊源，祖父范宁为东晋大儒，父范泰仕宋为金紫光禄大夫。晔少好学，博涉经史，善为文章，尝自谓“体大思精，未有如此者”。元嘉九年（432年），因事触怒彭城王刘义康，贬为宣城太守，始撰《后汉书》。元嘉二十二年（445年），卷入孔熙先谋立刘义康之案，下狱死，年四十八。范晔以一家之力，删取众书，成《后汉书》纪传，使前此诸家后汉史尽废，其功甚伟。

李贤（654—684），字明允，唐高宗第六子，立为皇太子，谥章怀。上元二年（675年），奉诏注《后汉书》，与张大安、刘讷言等同撰，注重训诂，简明赅赡，号为善本。永隆元年（680年）被废，后贬巴州，武后临朝，逼令自杀，年三十一。李注重《后汉书》而弃志不注，使刘昭志注得以独传。

司马彪（约240—306），字绍统，河内温人，晋宗室高阳王司马睦之长子。仕晋为秘书郎、散骑侍郎。博学多闻，著《续汉书》八十三卷，其八志三十卷为全书精华，后补入范书。彪又注《庄子》，著《九州春秋》等书。

刘昭，字宣卿，平原高唐人，南朝梁时人，官剡令。承其伯父刘肜之家学，注范晔《后汉书》，以裴松之注《三国志》为榜样，集众家后汉史同异以注之。因范书无志，乃取司马彪《续汉书》八志三十卷，为之补注，使东汉一代典章制度得以传世。

【论赞】历代论《后汉书》者，多推其文笔之妙、史识之高。

范晔自视甚高，其《狱中与诸甥侄书》云：“自古体大而思精，未有如此者”，“诸序论笔势放纵，实天下之奇作，往往不减《过秦论》”，“常以此拟班氏，非但不愧之而已”。

刘知幾《史通》称“范晔博采众书，裁成汉典，观其所取，颇有奇工”。

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谓范书“删取众书，为一家之作”，然亦讥其“论后有赞，尤自以为杰思，殆无一字虚设，自今观之，几于赘矣”。

《四库全书总目》辨八志为司马彪书，谓“范书自八志合并之后，儒者或不知为司马彪书”，此论为厘清后汉志成书之关键。

清王先谦《后汉书集解》汇集惠栋、沈钦韩、周寿昌诸家校释，为清代研究之集大成者。要而论之，《后汉书》文笔流畅，议论激切，在“前四史”中自成一格，范晔自负之语，非尽虚言。

【价值】《后汉书》之文献价值，首在以一家之作取代众家后汉史，使东汉一代史事赖此以传。范晔之前，有《东观汉记》、谢承《后汉书》、薛莹《后汉记》、司马彪《续汉书》、华峤《后汉书》等多家，然范书出而诸家尽废，独袁宏《后汉纪》并行。范书所载诏令奏议、人物传记，多为原始文献，于研究东汉政治、制度、学术、风俗诸端，价值极高。其次，范晔新增《党锢》《宦者》《文苑》《独行》《方术》《逸民》《列女》七类列传，皆据东汉社会实情而设，为后世史书所取法。其《皇后纪》之设，亦开史书新例。《郡国志》详记东汉州郡沿革及户口数，于研究东汉地理沿革与人口变迁，价值极高。其学术地位，在“前四史”中与《史记》《汉书》《三国志》并称。范晔以一人之力，成一家之言，其文笔流畅，议论激切，在四史中自成一格。司马彪八志补范书之阙，使东汉典章制度得以传世，刘昭注之功亦不可没。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纪传与志非出一人之手，宋孙奭合并后，儒者多误以八志为范晔所作，此千古之讹。二曰范晔未及作志而亡，于制度典章有所阙略。三曰李注重训诂而轻史事，刘昭注较裴松之《三国志注》为简，于史料保存有所不足。然瑕不掩瑜，其书之价值，终不可废。

【版本】《后汉书》版本源流甚明。北宋淳化五年（994年）初刻，景德二年（1005年）续刻校定，乾兴元年（1022年）孙奭建议以刘昭注志补入。

现存最早者为南宋绍兴刻本，半叶九行，行十六字，白口，左右双栏，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但残缺五卷。商务印书馆《百衲本二十四史》即以绍兴本为底本影印，所缺五卷以别本配补。

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周采等重修本，半叶十二行，行二十二字，小字双行二十八字，白口，左右双边，今藏甘肃省图书馆，入选第二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明北监本及清武英殿本按体例将八志置于纪传之前，而宋绍兴本、元大德本、明汲古阁本皆置八志于后。

现代整理本以中华书局1965年点校本最为通行，以百衲本为底本，校以汲古阁本、武英殿本，并吸取前人校勘成果，为二十世纪整理之集大成者。2000年中华书局出版修订本，在王先谦《后汉书集解》基础上进一步完善校勘，为当代研读之定本。

今推荐最善版本：一为中华书局点校本《后汉书》（1965年），此本校勘精审，为当代研读之定本。二为商务印书馆《百衲本二十四史》影印南宋绍兴本，存宋刻旧貌，可备版本校勘之资。三为王先谦《后汉书集解》，汇集清代诸家校释，为研究《后汉书》之必备参考。

【金句】

“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卷一上《光武帝纪》）光武手诏告诫之言，见其为君之慎。

“《春秋》之义，子以母贵。”（卷十上《皇后纪》序）范晔论东汉皇后纪之设，为史书体例之新创。

“常谓志士仁人，痛心疾首，昔共工有言：先帝左右，朕之手足。”（卷四十三《何敞传》）刺外戚擅权之语，辞旨峻切。

“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卷三十五《诸葛亮传》）此语虽出《三国志》，然范书载之，为后世君臣相得之典范。

“是以君子终身守此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卷七十六《循吏传序》）论吏治之道，见范晔经世之怀。

【适读】《后汉书》九十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秦汉史、东汉史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是书为东汉一代唯一正史，为治东汉史者必读。二为从事中国史学史、史传文学研究之学者，范晔文笔流畅，议论激切，为“前四史”中文学性极强之一种。三为古典文史爱好者，其书卷帙适中，文辞优美，可作精读之资。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东汉一代兴亡大略：光武中兴、明章之治、和熹临朝、党锢之祸、黄巾之乱、董卓乱政，此六事为全书之纲领。次须知《后汉书》与《东观汉记》、袁宏《后汉纪》之关系，读时宜与《后汉纪》参证异同。又须知纪传与志非出一人之手，读志时当知为司马彪书而非范晔所作。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明全书源流及历代评价。次取《光武帝纪》上、下二卷，此东汉开国之纪，读之可知光武中兴之本末。次取《明帝纪》《章帝纪》，此东汉鼎盛之纪，与光武纪对读，则治乱之迹可见。次取《皇后纪》，以见东汉女后临朝之实。次取《党锢传》《宦者传》，此为东汉中叶以降国势衰微之关键。次取诸列传，择要而观。全书读毕，可取《后汉纪》对读，以见编年与纪传之异同。

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中华书局点校本《后汉书》（1965年）。若欲深究，可参王先谦《后汉书集解》。夫范晔以一己之力，成一家之言，使东汉一代史事粲然大备。虽未及作志而亡，然司马彪之志补其阙，刘昭之注存其详，李贤之注正其读，四贤合力，乃有今日之《后汉书》。读其书者，当思范晔孤愤著史之志、诸贤补缀之功，斯为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