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梁昭明太子文集》五卷,南朝梁南兰陵萧统撰。是书《梁书》本传载有集二十卷,隋唐志因之,然至宋世散佚泰半。今本乃明人自类书、总集辑缀,存诗赋、书启、铭赞凡七十余篇。文风清丽温雅,深寓佛理,虽吉光片羽,可窥其“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之文学宗旨,实六朝储君著述之圭臬。
【撰述】昭明文集之纂辑,始自东宫官属。普通七年(526),太子令刘孝绰、王筠等编次东宫著述,《梁书》载“有集二十卷”。中大通三年(531)统薨,简文帝萧纲敕重加编订,陆襄、殷芸等增入《解二谛义》《答云法师书》等佛学篇章,成三十卷之数。然梁末侯景之乱,东宫图籍尽付劫灰,《隋书·经籍志》虽著录“梁《昭明太子集》二十卷”,实已非全帙。
唐代其书尚存,《艺文类聚》《初学记》引昭明诗文达五十余处,李善注《文选》亦多所称引。北宋时,二十卷本犹见於《崇文总目》,然靖康之变后,南渡文献散失,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已称“今存止五卷”。明代辑佚之风勃兴:正统间叶盛自内阁秘阁抄得残本三卷;万历中张燮《七十二家集》广搜《广弘明集》《释藏》诸书,辑出《钟山解讲》《玄圃讲》等释教诗文;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复从《梁书》《南史》本传补入《请停吴兴丁役疏》等政论。清修《四库全书》,馆臣以明闽中张溥刻本为底,参校《古诗纪》《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本,重釐为五卷,收赋、诗、书、论、启、疏、七、颂、铭等十二体。晚清陆心源皕宋楼藏有影宋抄本,存序目较四库本为详,近人遂知宋五卷本原貌。今观其集,虽仅存原帙四一,然《文选序》《陶渊明集序》等宏文俱在,犹可睹“兰陵郁其佳气,文章萃乎东宫”之盛况。
【体例】今传五卷本体例,虽出后人重辑,然尚存六朝别集编次之遗意。卷一收赋与诗:首列《殿赋》《铜博山香炉赋》见其宫庭生活;次排《示云麾弟》《示徐州弟》等骨肉赠答;终以《咏山涛王戎》《玄圃讲》等玄佛题材,暗合“由物及情,自俗入道”之思理。卷二载书、论、序:《文选序》冠首,明其文学纲领;《答晋安王书》《与何胤书》见其交流网络;《解二谛义》诸佛学论文独成一类,显其思想旨归。卷三为启、疏、令:《请停吴兴丁役疏》居先,示其仁政关怀;《谢敕赉水犀如意启》等显示宫庭礼节。卷四收七体、颂、连珠:《七契》摹枚乘《七发》而寓讽谏,《芙蓉颂》《扇颂》则显咏物之才。卷五附铭、赞、诔、弹文:《释迦文佛像铭》《钟山解讲》诸作,可见其佛教信仰之深。
其编排深具匠心:各体之中,又以年代为次,如卷二诸书按普通、中大通年号序次;同题之作则聚于一处,如卷一共收“示弟诗”五首。尤可注意者,集中多存自注体例:《钟山解讲诗》题下注“普通三年”,《示徐州弟诗》末注“普通四年秋”,此种编年标识,非惟存文献之真,亦可见其诗文风格与人生境遇之关联。张溥论此集编排:“虽零珪断璧,然赋先诗后,文以类从,犹存昭明‘沉思翰藻’之选文精神於一脉。”
【著者】萧统(501-531),字德施,小字维摩,南兰陵人。梁武帝萧衍长子,天监元年(502)立为皇太子。生而聪睿,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能讽诵。性仁孝,自加元服,武帝使省万机,内外百司奏事者填塞於前。统明於庶事,每所奏谬误巧妄,皆即辨析,示其可否,徐令改正,未尝弹纠一人。平断法狱,多所全宥,天下皆称仁。
东宫藏书三万卷,引纳才学之士,讨论坟籍,商榷古今,恒以文章著述为务。所撰《文选》三十卷,集先秦至梁诗文精华,创立选学,泽被千秋。又编《文章英华》二十卷,注《陶渊明集》,皆显其卓越文学眼光。普通年间,吴兴水灾,统上疏请减赋役,存活甚众。性崇佛法,於宫内别立慧义殿,招引名僧,讲论玄奥。中大通三年(531)三月,游后池,乘雕文舸摘芙蓉,姬人荡舟,溺而致疾,四月乙巳薨,年三十一。谥昭明,葬安宁陵。武帝痛甚,自制碑文,葬日有双白鹤绕陵哀鸣。
观其一生,虽享储副之尊,然无骄奢之习,以仁孝文章垂范后世。《南史》本传称:“太子孝谨天至,每入朝,未五鼓便守城门开。东宫虽燕居内殿,一坐一起,恒向西南面台。”其文学思想,集中体现於《文选序》“事出於沉思,义归乎翰藻”之标准,实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之纲领。虽享年不永,然其文化事业,尤以《文选》之编,已足不朽。
【论赞】南朝对昭明之誉,首重其德行文章。刘孝绰《昭明太子集序》称:“深乎文者,能使典而不野,远而不放,丽而不淫,约而不俭。”王筠《哀册文》赞:“括囊流略,包举艺文;遍该缃素,殚极丘坟。”
唐代尊《文选》为圭臬,然对其本集关注较少。杜甫《水阁朝霁奉简云安》云:“呼婢取酒壶,续儿诵《文选》。”虽未及文集,然《文选》风行,实昭明精神之延伸。宋人始重其个人创作,《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多引昭明诗文。王应麟《困学纪闻》谓:“昭明《文选序》,自谓‘远自周室,迄於圣代’,其识见宏通,非六朝文士所能及。”
明清学者多将文集与《文选》并观。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云:“昭明居中三年,仁孝博学,所辑《文选》艺林宝之。今读其令、启、表、疏,温柔敦厚,依然《文选》序之风流也。”何焯《义门读书记》详校其集,称:“《答湘东王求文集书》云‘夫文典则累野,丽亦伤浮’,此数语即《文选》裁鉴之准绳。”
近现代研究渐趋专门。骆鸿凯《文选学》详考昭明著述;穆克宏《昭明文选研究》特章论述其文学观。日本学者清水凯夫《〈文选〉编纂的周围》揭示昭明集团之文学活动;兴膳宏《〈文选〉与其周边》则对比文集与《文选》之思想关联。曹道衡、傅刚《萧统评传》系统考论其生平与创作;俞绍初《昭明太子集校注》集校勘注释之大成。
近年新出文献颇资考证:洛阳出土梁代墓志可见昭明时代文风;日藏古钞《文选集注》引《昭明太子事迹》佚文;敦煌写本存《锦带书》与昭明集团关联线索。学界共识:欲究《文选》编纂之思想背景,欲探南朝储君文化之建构,必读《昭明太子文集》五卷。
赞曰:兰陵储君,文苑金镜。仁孝著於青宫,翰藻垂乎丹册。三十卷《文选》,立千载文章之衡尺;五卷遗编,存一生沉思之结晶。观其集中,佛理与诗情交融,政论与书启辉映,非惟见才人之博,实显仁者之襟。彼苍者天,何不假年?然慧业文人,岂必期颐。今读“驰光难追,逝川无回”之句,犹见昭明临池摘芙蕖时,那抹照亮文学长河的永恒晨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