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北盟会编》二百五十卷,宋徐梦莘撰。是书为编年体宋金关系史料汇编,专记徽宗、钦宗、高宗三朝与金国和战之事,起政和七年海上通好,迄绍兴三十二年海陵败盟,凡四十六年。全书分上、中、下三帙,上帙二十五卷记政和、宣和,中帙七十五卷记靖康,下帙一百五十卷记建炎、绍兴。其书采摭诏敕、制诰、书疏、奏议、记传、行实、碑志、文集、杂著涉于北盟者,悉取诠次,征引文献达二百余种。梦莘自序称“不敢私为去取,不敢妄立褒贬,参考折衷,其实自见”,其旨在于存一代信史,使忠臣义士、乱臣贼子善恶之迹,万世之下不得而淹没。此书为研究宋辽金史之基本史料,与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并称南宋私修史书之冠冕,《四库全书总目》称“其博赡淹通,南宋诸野史中,自李心传《系年要录》之外,未有能过之者”。
【编撰】《三朝北盟会编》之书名,“三朝”指徽宗、钦宗、高宗三朝,“北盟”指宋金和战之事,“会编”则明其会粹诸家、编次成书之义。徐梦莘自序中题作《三朝北盟集编》,后世书目著录或作《三朝北盟会编》《三朝北盟集》《北盟录》,今学界通行《三朝北盟会编》之名。
此书之撰,缘于徐梦莘切身的家国痛感。梦莘生于靖康元年,甫四岁即遭金人南侵,母亲抱之逃亡,方免于难。这种刻骨铭心的经历,使他毕生以收拾靖康以来文献、存一代信史为志。其自序云:“靖康之祸,古未有也。……缙绅草茅,伤时感事,忠愤所激,据所闻见,笔而为记录者,无虑数百家。然各说有同异,事有疑信。深惧日月浸久,是非混并,臣子大节,邪正莫辨,一介忠款,湮没不传。”于是取诸家所藏及诏敕、奏议、碑志、文集等“事涉北盟者”,悉加诠次,以成此编。
其编纂历程,历时数十年。梦莘仕宦近五十年,多任宫观闲职,清闲之中得以广事搜罗、专心著述。至绍熙五年十二月,全书始成,凡二百五十卷,尽四十有六年之事。书成后,朝廷嘉其功,擢直秘阁。梦莘又有《北盟集补》五十卷,中、下二帙各二十五卷,惜已失传。
【体例】全书二百五十卷,采编年体例,按年月日标示事目,将诸家记载及原始文献汇于一日之下。其分帙之法:上帙二十五卷,记政和七年至宣和七年,为海上之盟至金人第一次围汴;中帙七十五卷,专记靖康元年正月至二年四月,凡一年又四个月之事,篇幅占全书近三成,可见梦莘于靖康之难用功最深;下帙一百五十卷,记建炎元年至绍兴三十二年,为南渡以后宋金和战之全史。
其编纂原则,梦莘自述甚明:“其辞则因元本之旧,其事则集诸家之说,不敢私为去取,不敢妄立褒贬。”故书中对诸家记载之异同、疑信,多并存而不加论断,以备史家去取。征引文献达二百余种,其中许多原书今已失传,赖此编而得存其片段。书中大量收录诏敕、国书、奏疏、碑志全文,保留了极丰富的原始文献风貌。所记不限于宋金交涉,兼及女真族与金朝早期历史、辽朝崩溃、张邦昌伪楚、刘豫伪齐等事,内容颇为丰富。
【序跋】《三朝北盟会编》卷首载徐梦莘自序一篇,作于绍熙五年十二月,署“朝散大夫、充荆湖北路安抚司参议官、赐绯鱼袋臣徐梦莘谨序”。此序为全书之总纲,述靖康之祸之惨、诸家记载之歧、编纂之旨与方法,为研究此书第一手材料。
后世刻本序跋,以清许涵度《校刊三朝北盟会编序》较为重要。许涵度刻本为清代流传最广之本,其序述校刊之由,然清人刻书多据己意改补,离宋本原貌较远。另有袁祖安木活字本卷首载袁氏跋,述其刊印经过。
【著者】徐梦莘(1126—1207),字商老,临江军清江县人。生于靖康元年,卒于开禧三年,享年八十二。绍兴二十四年进士及第,历官南安军教授、知湘阴县、广南西路转运司主管文字、知宾州等,终官朝散大夫、直秘阁。梦莘幼年即遭靖康之乱,四岁时母亲抱之逃难,仅免于难。这一经历深刻影响其一生志业。他为官廉静乐道,不事营进,所至有惠政。知湘阴时,湖南行括田增税,诸县奉令唯谨,梦莘独言本县无新田可括,上司欲寻其过而不得,反加器重。主管广西转运司文字时,朝廷议改两广盐法,梦莘力主广西仍行官般法、广东可容客贩,与主事者不合,竟以此罢归。未几,两广果因盐法变更而商贾毁业、民苦无盐,卒复旧法。梦莘平生著述甚富,有《集医录》《集仙录》《读书记志》等,今皆不传,惟《三朝北盟会编》二百五十卷巍然独存,为宋辽金史研究之基石。其治史,力主“宁失于繁,勿失于略”,取材广博而不妄加去取,故此书得以保存大量原始文献,为后世所重。
【论赞】
《四库全书总目》称:“其博赡淹通,南宋诸野史中,自李心传《系年要录》之外,未有能过之者。”此论从史料价值着眼,确立其在南宋私修史书中的崇高地位。
清人谭钟麟谓:“其书博赡淹通,自李心传《系年要录》外,未有能过之者。”语与四库略同,而推许之意更显。
今人邓小南教授指出,《会编》“特点非常突出”,书中搜集大量当时人的私家著述,“专题性和原始性显然超越了同时期的其他著述”。赵生群教授称:“书中所载徽宗、钦宗二朝宋金关系史料,可补《宋史》《金史》之阙,具有不可替代的史学价值和文献价值。”此二论从文献原始性与史料互补性着眼,道出此书不可替代之价值。
【价值】《三朝北盟会编》之文献价值,首在于其保存原始文献之富。全书征引文献二百余种,其中许多原书今已失传,赖此编而得存片段。所收诏敕、国书、奏疏、碑志,多录全文,不加删节,使后人得见宋金交涉之原始面貌。其于靖康之难,用七十五卷篇幅记一年又四个月之事,细密程度远过《宋史》《金史》,可补正史之阙。其次,此书保存了大量宋金时期的口语材料与生动细节。书中所载人物对话、民间传闻,语言生动,戏剧张力极强,不仅是史学研究的宝藏,亦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素材。徐兴业之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金瓯缺》,即受此书激发而作。
其局限性亦须指出:一、梦莘“不敢私为去取,不敢妄立褒贬”,对诸家记载之异同疑信并存而不加论断,虽存史料之真,然读者若无判断力,易为传闻失实之词所惑;二、所记金人事迹,往往传闻失实,不尽可凭;三、当时臣僚奏疏,亦多夸张无据之词,梦莘概录全文,未能持择。然此正为其“宁失于繁,勿失于略”之编纂原则所必然,读者善加别择可也。
【版本】《三朝北盟会编》问世八百余年,长期以抄本流传,版本系统极为复杂。据学者统计,现存明抄本、清抄本及刻本多达数十种,各本文字差异极大。
明代抄本中,以湖东精舍抄本最为学界所重,被认为最接近宋抄本原貌。另有季振宜家藏明抄本,亦为近古旧帙。上海图书馆藏旧钞本,题“徐梦莘编集并序”,称“世无刊本,传钞者率多谬讹脱落,惟泰兴季氏藏本尚为旧帙”。浙江图书馆藏明抄本(王鸣盛旧藏)、敦诗书阁清抄本等,亦各有校勘价值。
清代刻本,以光绪年间许涵度刻本流传最广。许本虽文通句顺,然清人“根据自己的意思随意改补”,离宋本原貌最远,学者使用时须加警惕。另有袁祖安木活字本,亦为清代通行之本。
现代整理本,以2025年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的点校本最为精善。此本由河北大学宋史研究中心汪圣铎、丁建军等学者历时十二年完成,以明湖东精舍抄本为底本,以季振宜家藏明抄本为通校本,慎用清本校改底本,坚守“不妄改底本”原则。全书精装八册,三百六十万字,为《三朝北盟会编》问世八百年来第一部系统点校本。若论善本,明湖东精舍抄本最古最善,中州古籍出版社点校本则最便研读。
【金句】
“靖康之祸,古未有也。” 见卷首徐梦莘自序。
“深惧日月浸久,是非混并,臣子大节,邪正莫辨,一介忠款,湮没不传。” 见卷首徐梦莘自序。
“不敢私为去取,不敢妄立褒贬,参考折衷,其实自见。” 见卷首徐梦莘自序。
“使忠臣义士、乱臣贼子,善恶之迹,万世之下不得而淹没也。” 见卷首徐梦莘自序。
“宁失于繁,勿失于略。” 见徐梦莘治史原则,后世论者所引。
“其博赡淹通,南宋诸野史中,自李心传《系年要录》之外,未有能过之者。” 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敌人昼夜攻城不休,相公以为安乎?为危乎?” 见卷六十七所载靖康围城事。
【适读】《三朝北盟会编》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宋辽金史、特别是宋金关系史的学者与研究生。此书是研究徽宗、钦宗、高宗三朝宋金和战的第一手文献集成,其史料之富、细节之密,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过《宋史》《金史》。其次,研究宋代文献学与史学史的学者,可以从此书的编纂体例、征引文献、版本流传中,考察南宋私修史书的成就与困境。第三,对靖康之难与南宋初年历史有浓厚兴趣的普通读者,也可以从书中读到比小说更为生动的真实历史——书中所载人物对话、围城细节、使节往还,皆具极强的戏剧张力。第四,从事历史文学创作者,可从此书中汲取素材与灵感。阅读此书之前,最好对北宋末至南宋初的历史脉络有基本了解。海上之盟、靖康之难、建炎南渡、绍兴和议、海陵南侵,这条主线是阅读的纲。若对这段历史全然陌生,面对二百五十卷的编年史料,容易迷失。可以先读一部宋金关系史概论或《宋史》相关纪传。其次,应具备一定的文言阅读能力。此书所收文献种类繁多,诏敕奏疏多骈俪典雅,野史传闻则间杂口语,风格不一,需要耐心适应。第三,最好使用中州古籍出版社点校本,其校勘精审,标点准确,可省却大量辨识讹误之劳。
阅读次序上,不必从头至尾通读。建议先读卷首徐梦莘自序,把握全书的编纂宗旨与取材原则。然后以靖康之难为核心,从中帙七十五卷中选读若干关键卷次,如金人第一次围汴、姚平仲劫寨、种师道入援、城破与二帝北狩等。这些卷次史料密集,叙事生动,最能见此书之价值。上帙可先读海上之盟相关卷次,了解宋金联合灭辽的始末;下帙可先读建炎南渡与绍兴和议部分。若以《三朝北盟会编》配合《续资治通鉴长编》《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对读,可见南宋三部私修巨史各自的特点与互补之处;配合《金史》对读,则宋金双方记载之异同,尤耐寻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