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經注疏》者,唐玄宗御注,宋邢昺疏,凡九卷,爲《十三經注疏》之一。其書以玄宗據今文十八章所定之注爲經,以邢昺刪訂元行冲舊疏爲傳,訓詁名物,闡發義理,首倡“以孝治天下”之旨。自宋頒行學官,遂爲《孝經》最通行之定本,千載以下,治《孝經》者莫不宗之。
【編撰】《孝經》之名,義取“孝爲德之本,教之所由生”。《漢書·藝文志》著錄《孝經》一篇,其成書約在《荀子》之後、《呂氏春秋》之前,傳爲孔子與曾子問答之辭。漢代有今文、古文二本:今文十八章,河間獻王所得;古文二十二章,魯恭王壞孔子宅所得。自漢至南北朝,注家殆及百衆,鄭玄主今文,孔安國主古文,各立門戶,紛爭不已。唐開元七年(公元七一九年),詔群儒質定《孝經》文本。右庶子劉知幾主古文,立十二驗以駁鄭;國子祭酒司馬貞主今文,摘《閨門章》文句凡鄙以駁孔。兩議並上,時詔鄭注依舊行用,孔注亦存繼絕之典,未遽定於一尊。越三年,開元十年(公元七二二年),唐玄宗乃親爲《孝經》作注,頒行天下。其注“於先儒注中採摭菁英,芟去繁亂,撮其義理允當者,用爲注解”,遂使孔、鄭兩家並廢。天寶二年(公元七四三年),玄宗重注,再頒中外。天寶四載(公元七四五年),刻石於太學,謂之《石臺孝經》,至今猶存西安碑林。玄宗於御製序中自述其意:“今故特舉六家之異同,會五經之旨趣,約文敷暢,義則昭然”,并謂“具載則文繁,略之又義闕,今存于疏,用廣發揮”,是注疏合行之端倪也。初,玄宗詔元行冲爲《疏》,立于學官。天寶五載(公元七四六年),復詔集賢院更敷暢疏文,以廣闕文。其《疏》唐《志》作二卷,宋《志》作三卷。至宋咸平二年(公元九九九年),邢昺受詔校定《孝經》義疏,取元行冲舊疏“翦截”增損,成《孝經正義》三卷,合玄宗御注行世。其編撰歷程,蓋經玄宗注、行冲疏、天寶重修、邢昺校定四階段,前後凡二百七十餘年。今本《注疏》中,孰爲元氏舊文,孰爲邢氏新說,已不可辨別矣。
【體例】《孝經注疏》凡九卷。按《十三經注疏》通行本,其卷次與《孝經》十八章相配:卷一《開宗明義章第一》;卷二《天子章第二》《諸侯章第三》《卿大夫章第四》《士章第五》;卷三《庶人章第六》《三才章第七》;卷四《孝治章第八》;卷五《聖治章第九》;卷六《紀孝行章第十》《五刑章第十一》《廣要道章第十二》;卷七《廣至德章第十三》《廣揚名章第十四》《諫諍章第十五》;卷八《感應章第十六》《事君章第十七》;卷九《喪親章第十八》。此書之經文,據唐玄宗定本今文十八章;注文爲玄宗御製;疏文則由邢昺撰。其疏之成法,邢昺自序云:“今特翦截元《疏》,旁引諸書,分義錯經,會合歸趣,一依講說,次第解釋,號之爲講義也”。全書之注疏體例,先列經文,次列玄宗注,次以“疏”闡發注義并補充經旨。其引書頗博,然多沿襲元行冲舊疏,所引皇侃《義疏》、劉炫《述議》等,諸家佚文頼此略存梗概。全書約數萬言,行格疏朗,訓釋詳明,爲宋初義疏之代表作。
【序跋】《孝經注疏》卷首載唐玄宗自撰《孝經注序》。序文先述孝道之源,引“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之語,論孝爲德之本;次斥秦焚漢注之失,謂“去聖逾遠,源流益別”;再舉韋昭、王肅、虞翻、劉邵、劉炫、陸澄六家注本之異同,明作注之由;末言“寫之琬琰,庶有補於將來”。此序亦刻於石臺孝經碑石之上,今猶可睹。
卷末有邢昺《孝經注疏序》,述校定之由與翦截元疏之法。此外,各版本所附序跋不一:宋刻單疏本有《孝經正義》序;明嘉靖李元陽刻本、萬曆北監本、汲古閣毛氏本皆載《十三經注疏》總序;清阮元《十三經注疏校勘記》本附有校勘記序;《四庫全書》本有館臣提要,詳論今古文之爭。
【著者】邢昺者,字叔明,曹州濟陰(今山東曹縣)人也。生於後唐明宗長興三年(公元九三二年),卒於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公元一〇一〇年),年七十九。昺少而好學,博通經術。太平興國初(公元九七六年),舉九經及第,授大理評事,知泰州鹽城監。明年,召爲國子監丞,專掌講學之任。累遷尚書博士、國子博士,選爲諸王府侍講,嘗爲太宗諸子講《孝經》《論語》《禮記》《尚書》《周易》《詩》及《左傳》。真宗咸平元年(公元九九八年),擢國子祭酒。二年,朝廷始置翰林侍講學士,昺首膺其選。咸平三年(公元一〇〇〇年),昺受詔與杜鎬、舒雅、孫奭等校定《周禮》《儀禮》《公羊》《穀梁》《孝經》《論語》《爾雅》諸經義疏。書成,並加階勳。昺親撰《孝經》《論語》《爾雅》三經之正義及注疏。其注疏之成,雖以元行冲舊疏爲藍本,然其整理之功不可沒。昺在經學史上,處於漢學向宋學轉變之關鍵,其說不專主漢儒舊詁,間以己意斷之,開宋學之先聲。歷官至禮部尚書,卒贈左僕射。
【論贊】《四庫全書總目》論《孝經注疏》曰:“今文之立,自玄宗此《注》始。玄宗此《注》之立,自宋詔邢昺等修此《疏》始。”又曰:“其注刪煩撮要,義理允當;其疏取元氏本增損之,雖未爲該備,而訂定之功不可沒”。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著錄《孝經正義》三卷,稱其“本元行冲疏,昺等稍損益之”。
阮元《孝經注疏校勘記》序謂“邢昺疏爲今世通行之本,雖多襲元氏舊文,然賴之以傳注,功亦偉矣”。
近人陳壁生考其書之成,謂邢昺實未見皇侃《義疏》、劉炫《述議》諸書,其疏文多沿襲元行冲舊文,且時有自相牴牾處。
【價值】《孝經注疏》之文獻價值有三:一曰經學價值。玄宗注以帝王之尊定《孝經》今文爲一尊,邢昺疏又爲宋代官定本,歷代注疏《孝經》者皆以是書爲據,其經典地位無可替代。二曰輯佚價值。書中疏文多引南北朝已佚之舊注,如皇侃《義疏》、劉炫《述議》及謝萬、殷仲文諸家遺說,雖皆轉引自元行冲,然吉光片羽,足資考證。三曰版本學價值。元泰定本《孝經注疏》爲今存最早刻本,其源流遞嬗可考明刻諸本之得失。然其局限亦甚顯:其疏多襲舊文,邢氏己見甚少,故《四庫》謂其“孰爲舊文,孰爲新說,已不可辨別”;其引書轉相抄襲,未見原書,故有誤以劉炫《述議》爲《古文稽疑》之失;且其書於經義之闡發未若漢唐舊疏之宏博,宋儒多譏其“踳駁”。然自宋元以來,獨賴此書存《孝經》之正傳,其功亦不可泯也。
【版本】《孝經注疏》版本源流,可分三系:
一、宋刻單疏本系。《孝經正義》單疏本宋時有二卷、三卷之異,今已不傳。其書至元泰定間合注疏爲一編,爲今存最早注疏合刻本之祖。據《儒藏》整理者考,國家圖書館藏元泰定本影印本,乃“元刻元印本,較阮刻底本更爲精善”,源出宋代建陽坊刻十行注疏本。
二、明刻本系。明嘉靖李元陽刻本、萬曆北京國子監刻本、崇禎汲古閣毛氏本,皆沿元泰定本之舊,遞相翻刻,各有校修,然漸失宋刻舊貌。
三、清阮元刻本系。阮元《十三經注疏》號稱重刻宋本,其實所據爲元刻明修十行本,其中《孝經注疏》已爲明代翻刻,“全無元刻版葉”。清同治十年(公元一八七一年),復有據乾隆四年校刊本重刻之本。
今推薦最善版本:治學者宜用北京大學《儒藏》整理本(趙四方校點),其以國家圖書館藏元泰定本影印本爲底本,參校阮刻本、日藏北宋本《御注孝經》及元相臺岳氏本,校勘精審,最爲可靠;一般讀者可用中華書局影印阮元《十三經注疏》本,雖非最善,然流傳最廣,便於取讀。
【金句】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卷一《開宗明義章》)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卷一《開宗明義章》)
“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卷六《紀孝行章》)
“故雖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卷四《孝治章》)
“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悌,故順可移於長;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卷七《廣揚名章》)
“故以孝事君則忠,以敬事長則順。忠順不失,以事其上,然後能保其祿位,而守其祭祀,蓋士之孝也。”(卷二《士章》)
【適讀】《孝經注疏》宜爲四類人讀:一曰治經學、理學及倫理學者,是書爲儒家孝道思想之總匯,且爲宋初經學轉型之實例;二曰讀《十三經注疏》者,《孝經》篇幅最簡,可作爲入門之第一書;三曰好版本目錄學者,其宋元明刻遞嬗可資考證;四曰修身者,其言雖多封建倫理,然“事親孝”“移忠順”之精神,於今家庭倫理猶有可參。讀此書須具前提:宜先讀唐玄宗《孝經注序》,明其編撰之由與今古文之爭;粗知漢宋經學之異同,知邢昺處漢學宋學轉關之際;宜略參《孝經》鄭注、孔傳之遺說,以觀玄宗注之所以取捨。
讀法有三:其一,先讀經文十八章,明其大旨;次讀玄宗注,觀其融會六家之用心;終及邢昺疏,究其訓釋之詳略。其二,讀時宜參《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及《儒藏》整理前言,知版本異同與源流。其三,邢疏多襲元行冲舊文,讀之當重其保存舊說之功,不必苛求其獨創之見。邵永海先生云“考據是讀懂古書之基礎”,讀《孝經注疏》尤當校諸本以辨文字,參舊注以明訓詁,庶幾不負前賢傳經之苦心。




清人阮元在《孝经注疏校勘记》中评价此书:“长孙无忌等十二家皆大名公,仕唐为相。其解释《孝经》,皆当时文江学海思济航者也。唐初经说之书,有长孙无忌等八家注释。今八注皆逸,仅有郑氏一家留其佚文,而无忌等十一家皆不传。”
清人皮锡瑞在《孝经郑注疏考证》中评价此书:“《孝经》之有注疏,犹《诗经》之有毛、郑,而毛、郑之有本师,其说至明。《孝经》则不然,汉儒失其师承,或采纬书以补其阙,故所传之本有异同。魏晋以后,杂糅傅会,唐儒因而据以删定。自汉明堂令刘向校古文《孝经》,至今一以唐定本为准。”
清人李调元在《雨村声谈》中评价此书:“盖长孙无忌等十二家之注释,《唐书》有录而世罕传本,自北宋刘敞刊十一家注释之后,千余年仅有范氏刊本可据。故自明以来,习者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