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林和靖先生诗集》四卷,补一卷,北宋林逋撰。逋字君复,钱塘人,隐居西湖孤山二十年,不娶无子,植梅蓄鹤,人谓“梅妻鹤子”。仁宗赐谥“和靖先生”。其诗清澹邃美,多写湖山清景与隐逸襟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联,欧阳修称“前人所无”,许顗叹为“奇丽”,历代推为咏梅绝唱。此集宋代有两卷、三卷、七卷之殊,至明季始整合为四卷定本。林逋诗存世虽仅二百八十九首,然孤山高风与清绮诗笔,实为北宋隐逸文学之标尺。
【编撰】林逋诗初未尝自惜。梅尧臣序称其“未尝自贵也,就辄弃之,故所存者百无一二”。其身后诗文之裒集,始自“诸孙大言”掇拾遗稿,请梅尧臣为序,时在皇祐五年(1053)。宋代版本凡数变:《郡斋读书志》著录《林君复集》二卷,《直斋书录解题》著录《和靖集》三卷、《西湖纪逸》一卷,《宋史·艺文志》则兼录七卷、二卷本。绍熙间沈诜以旧本访求遗逸,刊于两浙漕廨,为宋代唯一有明确年月之刻本。宋本今惟残存《和靖先生诗集》上卷一册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前有梅尧臣序,后附明黄翼、清黄丕烈跋。四卷本之定型在明,正德十二年(1517)韩士英、喻智刻本,万历四十一年(1613)何养纯刻本,皆四卷附附录一卷。傅增湘以明正德本与自藏黑口四卷本对勘,补诗一叶,改订三百十七字,又录冯知十所得宋本《赠崔少微》五律一首,始知四卷本自正德本翻雕而来,而正德本又源自淳熙宋椠。补一卷,则邵裴子集明钞本补遗而成。林逋诗之流传,自宋至明,由二卷而三卷而七卷,终归四卷,恰是宋人小集在刻本时代以前倚赖抄撮、至明季方得整合定型的典型轨迹。
【体例】全书四卷,补一卷。前有梅尧臣皇祐五年序,次《宋史》本传,次墓堂记,次酬唱题咏附录,次诸家诗话,次总目。卷一至卷四皆诗,以体类编次,五言、七言、律绝诸体略备,而以近体为多。林逋诗风“平澹邃美”,梅尧臣序谓“其辞主乎静正,不主乎刺讥”。其五律清苦而气格自高,七律写景熨帖而少雕缛。集中咏梅之作虽不多,然《山园小梅》一首已足压倒众作。其余如《宿洞霄宫》《孤山寺端上人房写望》诸篇,皆以孤山之水光山色为底色,写幽人独往之趣。补一卷所辑,多出明钞本与冯知十宋本,虽吉光片羽,亦可补四卷本之阙。
【序跋】卷首梅尧臣《林和靖先生诗集叙》,为全集最早亦最权威之序。叙中记其天圣中访林逋于雪中,“其谈道,孔孟也;其语近世之文,韩、李也;其顺物玩情为之诗,则平澹邃美,咏之令人忘百事”。数语奠定了后世论林逋诗的基本调性。傅增湘跋明正德本,详考四卷本自正德本翻雕之迹,并辨所校宋本“敦”字注“御名”,与瞿氏残宋本同,定为淳熙本,为林集版本研究最精审之文字。黄丕烈跋残宋本,亦以校勘名家之眼,记其行款与篇第。清同治十二年朱孔彰依抱经堂卢氏校本刊行,卷末有朱氏跋,述其重刊之由。
【著者】林逋(967—1028),字君复,杭州钱塘人。少孤力学,恬淡好古,早年游江淮间,后归西湖孤山,结庐隐居二十年,足不及城市。真宗闻其名,赐粟帛,诏长吏岁时劳问。逋不娶无子,所居植梅蓄鹤,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世称“梅妻鹤子”。天圣六年卒,年六十二,仁宗赐谥“和靖先生”。林逋善行书,工诗,多奇句,然“未尝自贵”,稿成辄弃,故身后所存无几。其为人孤高而温厚,梅尧臣称其“谈道孔孟”“语近世之文韩李”,可见隐逸非枯槁,而是一种以学问与人格为根基的自觉选择。苏轼评其“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留台差少肉”,黄庭坚亦推重其“苏门”风致之外别有一种清冷之高。
【论赞】历代论林逋诗,几乎皆由“疏影暗香”一联发端。欧阳修极赏此联,以为“前人所无”;许顗以“奇丽”二字定评;元人韦居安径称“绝唱”。苏轼“遗篇妙字处处有,步绕西湖看不足”之句,则从整体上推许其诗之耐读。王十朋更以“千古绝唱”许之,将林逋咏梅置于齐己《早梅》之上。明人王猗“不受尘埃半点侵”之咏,清人贺裳《载酒园诗话》谓其“清绮绝伦,可谓人与地两无负”,皆着眼于人品与诗境之合一。四库馆臣虽未极称其诗,然于《和靖集》提要中亦承认其“清澹”之致。林逋诗之短,或在于格局不广、题材偏狭,然其长处恰在将一湖一山、一梅一鹤写到极致,以极窄之题材见极深之襟怀,此正是隐逸诗不可替代的价值。
【价值】此集之价值,首在版本。宋本仅存上卷一册,而四卷本系统自明正德以迄清代,递刻不绝,傅增湘以正德本补黑口本之脱叶,又以冯知十所录宋本补二本共阙之《赠崔少微》诗,林集文本赖以渐趋完备。和刻本《和靖先生诗集》二卷,为今存唯一完整保存宋代两卷本样貌之文本,其价值在李俊标《瑕不掩瑜》一文中已得系统揭示。其次在文学。林逋诗为宋初“晚唐体”与隐逸诗之交汇,其清澹邃美既不同于九僧之寒瘦,亦不同于西昆之秾丽,在宋诗风格形成期自成一格。其“梅妻鹤子”之人格符号,更远出诗本身之外,成为后世文人反复书写的精神原型。
【版本】宋本今存《和靖先生诗集》上卷一册,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前有梅尧臣序,后有黄丕烈跋,为林集最古之实物。明正德十二年韩士英、喻智刻本,十行二十字,白口,四周单边,冯知十校、傅增湘跋,亦藏国图,为四卷本系统中校勘最精之本。明万历四十一年何养纯刻本,八行二十字,白口,四周单边,有清季锡畴校跋。《四部丛刊》初编景印江安傅氏双鉴楼藏景写明黑口本,为民国以来最通行之本。清康熙四十七年吴调元刻本,附《省心录》一卷,经鲍廷博批校、丁丙跋,亦为清刻中可据之本。日本贞享三年(1686)京都柳枝轩刊《和靖先生诗集》二卷,虽版刻粗疏,而所存两卷旧貌足以补残宋本下卷之阙,为域外版本中极可珍视者。若论通行易得,《四部丛刊》景明黑口本最便;若求校勘之精,则正德韩士英本为四卷系统之冠。
【金句】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见卷一《山园小梅》。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见卷一《山园小梅》。
“平澹邃美,咏之令人忘百事。” 见卷首梅尧臣《林和靖先生诗集叙》。
“其辞主乎静正,不主乎刺讥。” 见卷首梅尧臣叙。
“遗篇妙字处处有,步绕西湖看不足。” 见苏轼评林逋诗。
“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留台差少肉。” 见苏轼跋林逋书。
【适读】读此集者,当分两路入。一路自“疏影暗香”一联入,看林逋如何以十字写尽梅之魂,再及集中诸咏梅、写湖山之作,体会其“平澹邃美”如何在极静之境中蕴极深之趣。一路自“梅妻鹤子”之典入,不必把林逋当作不食人间烟火的符号,而当于其诗中的“清苦”与“温厚”并见处,理解宋初隐逸之士如何在孤山一隅安顿学问、人格与日常生活。读四卷本时,宜以《四部丛刊》景明黑口本为底本,参傅增湘跋所记正德本异文;若欲见宋本旧貌之仿佛,则不可不参和刻本二卷与残宋本上卷。林逋诗不多,宜反复讽诵,不必贪多。其佳处不在使事用典之博,而在声口之清、气格之静。读罢掩卷,若觉西湖之水光山色与孤山梅鹤之影浮动目前,则得之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