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伽蓝记》五卷,北魏杨衒之撰。衒之,北平人,魏末仕抚军府司马,后迁秘书监。是书以洛阳佛寺为纲,分城内、城东、城西、城南、城北五卷,记寺七十余所,而兼及北魏政治、风俗、人物、艺文、中外交通,实以伽蓝之名,行国史之实。其文体骈散相间,秾丽秀逸,《四库全书总目》谓其“可与郦道元《水经注》肩随”,后世推为北朝文学双璧。
【编撰】《洛阳伽蓝记》之称,“伽蓝”为梵语“僧伽蓝摩”之略称,意即佛寺。其别名无他,后世或称《伽蓝记》,实同书而异名也。是编之作,缘于洛阳兴废之际。北魏自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迁都洛阳,崇尚佛法,王公贵戚竞起伽蓝,至孝明帝时,京城内外佛寺达一千三百余所,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永熙三年(534年),孝静帝迁都于邺,洛阳经尔朱荣之乱、高欢之逼,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东魏武定五年(547年),衒之因行役重经洛阳,睹昔日繁华之地化为丘墟,钟声罕闻,遂抚今思昔,感怀亡国之悲,乃追叙旧闻,撰为此书。其自序有云:“恐后世无传,故撰斯记。”衒之著书之旨,非惟存洛阳佛寺之迹,实寓黍离麦秀之悲。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谓其书为“公认的反佛的激烈文献”,盖其借佛寺盛衰以讽当时王公佞佛之弊,寓针砭于颂扬。书成约在武定末年(548年左右)。是书初以“合本子注”之体传世,正文与注文分明,注语占大半。唐以前犹存旧式,宋代传抄之际,文注混淆,读解不便。至清道光间,吴若准撰《洛阳伽蓝记集证》,改定正文、子注,始稍复旧观。此编撰之本末,大略如此。
【体例】是编凡五卷,以洛阳城郭方位分篇:卷一城内,卷二城东,卷三城西,卷四城南,卷五城北。全书约五万余言,记佛寺七十余所,然非徒载寺观,凡当时政治、人物、风俗、地理、艺文、中外往来,无不备载。四库馆臣谓其“叙次之后先,以东面三门、南面三门、北面三门,各署其新旧之名,以提纲领,体例绝为明晰”。其篇目次第,据《四部丛刊三编》本所载,城内首列永宁寺,为全书之冠,盖永宁寺为胡太后所建,九层浮图,高百余丈,为洛阳诸寺之最。其后诸篇,城东列明悬尼寺、龙华寺、璎珞寺、宗圣寺、崇真寺、魏昌尼寺、景兴尼寺、庄严寺、秦太上君寺、正始寺、平等寺、景宁寺;城西列景明寺、大统寺、秦太上公寺、报德寺、正觉寺、龙华寺、菩提寺、高阳王寺、崇虚寺;城南列冲觉寺、宣忠寺、王典御寺、白马寺、宝光寺、法云寺、开善寺、追光寺、融觉寺、大觉寺、永明寺;城北列禅虚寺、凝圆寺,并附宋云、惠生西使求经之事及京师建制、郭外诸寺。其文体骈散相间,行文简明清丽,骈中有散。《四库全书总目》称其“文秾丽秀逸,烦而不厌”。其叙述之法,每记一寺,先书建立年代、建立人、坐落位置、四邻、规模形制,然后旁及附近官署、闾里、名胜,乃至有关历史、地理、经济、文化、习俗,末附奇谈异闻。如《法云寺》条叙刘白堕酿酒之事,文字简练而情趣宜人,为后世传诵名篇。全书本有子注,宋以后文注混淆,清吴若准《集证》始加厘定,然正文太简、注文过繁,至今犹有学者辨其体例,以为此书实非纯粹“合本子注”之体。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衒之自序,冠于卷首。序中自述撰书之由,谓“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因“恐后世无传,故撰斯记”。其文凄婉,寄亡国黍离之悲。
二曰《四库全书总目·洛阳伽蓝记》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首辨作者姓氏,据《隋志》定为杨衒之,驳刘知几《史通》作“羊”之误;次考成书年代及卷帙;次论其文体,谓“其文秾丽秀逸,烦而不厌,可与郦道元《水经注》肩随”;又指其引古诗“西北有高楼”以解高阳王楼为瑕,而推其考据之精。此提要考辨精核,为官修定评。
此外,清吴若准《洛阳伽蓝记集证》有自序,述厘定正文子注之由。周祖谟《洛阳伽蓝记校释》有校释前言,详述版本源流与校勘体例,为今人研读最便之定本。
【著者】杨衒之(生卒年不详),北魏时北平(今河北定州一带)人,一说为北平郡(今河北遵化)人。其姓氏,诸书记载不一,《隋书·经籍志》《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俱作“杨”,而刘知几《史通》作“羊”,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亦同,疑《史通》传写之误。四库馆臣据《隋志》定为杨姓,今从之。衒之生平,正史无传。据书中自述及所署官衔,知其在北魏孝庄帝永安年间(528—530年)为奉朝请,后历任期城太守、抚军府司马,魏末迁秘书监。东魏孝静帝武定五年(547年),因行役重过洛阳,感于战后洛阳之残破,撰《洛阳伽蓝记》,历叙佛寺兴废,寄托亡国悲慨。魏末曾上书孝静帝,批评佛教虚无荒诞、耗资巨大、僧侣聚敛无度。衒之虽以佛寺为书题,然其本意非佞佛,实以记寺为名而寓讽谏。其于书中盛言佛寺之庄严富丽,而于王公贵戚之骄奢淫逸深致讥评,如《寿丘里》条记河间王元琛与章武王元融比富之事,高阳王寺条记元雍“一食必以数万钱为限”之奢。其文笔秾丽秀逸,与郦道元《水经注》并称北朝文学双璧。衒之平生著述,惟此书传世,而名垂千古。
【论赞】历代论《洛阳伽蓝记》者,多推其文笔与史识。
《四库全书总目》论其文曰:“其文秾丽秀逸,烦而不厌,可与郦道元《水经注》肩随。”又论其史笔曰:“其兼叙尔朱荣等变乱之事,委曲详尽,多足与史传参证。其他古迹艺文,及外国土风道里,采摭繁富,亦足以广异闻。”
刘知几《史通》称是书有子注之体,谓“除烦则意有所吝,毕载则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为子注”,推其为“子注”体之代表。
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谓:“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为公认的反佛的激烈文献。”盖其书虽以佛寺为题,而实寓针砭之意。今人论其书,谓其“以唐人说唐诗,耳目所接,终较后人为近”。
要而论之,是书以记寺为名,以存史为实,以黍离之悲为情,以秾丽之文为辞,兼历史、地理、佛教、文学、建筑于一编,为北朝著作中之瑰宝。
【价值】《洛阳伽蓝记》之文献价值,首在补正史之阙。魏收《魏书》有曲笔之讥,而衒之此书记载北魏洛阳都城建制、佛寺建筑及当时政治、风俗、人物、艺文、中外往来,可正《魏书》之失,补史志之缺。书中所述尔朱荣变乱、元氏诸王奢靡、洛阳工商业繁盛、民间技艺演出盛况等,皆为研究中古社会之珍贵史料。其学术地位,尤在北朝文史中之枢纽。是书与郦道元《水经注》、颜之推《颜氏家训》并称“北朝三书”。其文秾丽秀逸,骈散相间,为南北朝骈文范本。其“合本子注”之体例,为研究古代文献编纂学之重要标本。其记宋云、惠生西使求经之事,为研究南北朝中外交通与佛教传播之第一手资料。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原书子注久佚,今传本正文、注文混淆,非衒之原貌。吴若准虽厘定之,然正文太简、注文过繁,至今犹有学者辨其得失。二曰书中引古诗“西北有高楼”以解高阳王楼,四库馆臣讥其“未免固于说诗”。三曰间有传闻失实之处,然以志怪之书衡之,此亦不足病也。
【版本】《洛阳伽蓝记》版本源流甚明。《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并著录五卷。然宋以后传抄,文注混淆。今传版本,可分三系:
一曰明如隐堂刻本系统。此本为现存较早刻本,周祖谟《洛阳伽蓝记校释》即以此本为底本,参校其他刻本及唐宋古书。
二曰《四库全书》本系统。四库馆臣据编修励守谦家藏本缮录,其提要考辨详核,为官修定本。
三曰近世整理本系统。清道光间吴若准撰《洛阳伽蓝记集证》,始厘定正文、子注。民国间,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三编》据明如隐堂刻本景印行世。现代整理本以中华书局周祖谟《洛阳伽蓝记校释》(2010年第二版)最为精善,此本校勘精审,注释详明,为当代研读之定本。范祥雍《洛阳伽蓝记校注》亦为学者所重。
递藏源流可考者,明如隐堂刻本传世稀少,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四部丛刊三编》据以景印,流传最广。中华书局周祖谟校释本据明如隐堂本为底本,博采众本校勘,为今人研读最便之定本。
【金句】
“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卷首自序)写洛阳战后荒凉之状,寄黍离麦秀之悲。
“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卷首自序)盛言洛阳佛寺之壮丽,为全书写景之纲领。
“至于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卷一《永宁寺》)写永宁寺塔铃铎之声,寥寥数语而情景毕现。
“不畏张弓拔刀,惟畏白堕春醪。”(卷四《法云寺》)记刘白堕酿酒之典,“擒奸酒”之名,为后世传诵名句。
“渔阳王元琛,语章武王元融曰:‘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卷四《寿丘里》)写王公比富之语,穷奢极欲之态,为后世刺奢之名言。
“人欲自照,必须明镜;主欲知过,必藉忠臣。”(卷一)衒之引古语以规讽,见其著书之微旨。
【适读】《洛阳伽蓝记》五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北魏历史、中古都城制度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是书所载洛阳佛寺形制、闾里布局、王公宅第,可补《魏书》之阙,为研究北魏洛阳城市史之核心文献。二为专攻北朝文学、骈文演进之学者,其文秾丽秀逸,骈散相间,为南北朝骈文之典范。三为古典文学爱好者,其书篇幅适中,文辞优美,所记奇谈异闻、名人轶事,趣味盎然,可作鉴赏之资。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史事,及尔朱荣之乱、孝静帝迁邺之变,方解衒之“黍离麦秀”之悲。次须知佛教在中古中国的传播及其对社会之影响,佛寺之建造规模与王公佞佛之关系。又须知“合本子注”之体例,唐以前正文与注文分明,宋以后混淆,读时当辨其文注之别。
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衒之自序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明全书编撰宗旨及历代评价。次按卷次由城内而城东、城西、城南、城北,逐篇诵读。每读一寺,先观其建立年代、建立人、位置形制,次观其附近官署、闾里、名胜,再观所附奇谈异闻、人物事迹。全书读毕,可取郦道元《水经注》对读,以见二书文笔之异同与北朝文学之风貌。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中华书局周祖谟《洛阳伽蓝记校释》(2010年第二版),此本校勘精审,注释详明,为当代研读之定本。若专事版本校勘,则须取《四部丛刊三编》景印明如隐堂刻本。夫杨衒之以一身历洛阳之盛衰,以一笔存千古之兴废,其文之秾丽,其情之悲慨,千载之下,犹能感发兴起,读其书者,当思其存史之功、寄慨之深,斯为得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