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经注》四十卷，北魏郦道元撰。道元字善长，范阳涿人，袭爵永宁侯，历官御史中尉，以严猛著称，为雍州刺史萧宝夤所害。其书以《水经》为纲，详注天下水道，凡一千二百五十二河，三十余万言。因水以证地，即地以存古，举凡山川城邑、风俗物产、碑碣故实、神话异闻，靡不毕载。清沈德潜谓其“不可无一，不容有二”，刘献廷目为“宇宙未有之奇书”，洵中古舆地之渊薮，亦骈文山水之祖本也。

【编撰】《水经注》之称，以注《水经》得名。《水经》一书，撰者佚名，约成于三国之际，载水道百三十有七，文仅万余。道元嫌其简略，乃“访渎搜渠，缉而缀之”，以《水经》为纲，博采群书四百三十余种，参以亲历见闻，撰成是书。其自序谓“脉其枝流之吐纳，诊其沿路之所躔”，凡《经》文谬误，考以附正；《经》所未载，则详加补缀。注文较《经》增二十余倍，所记大小河流计千二百五十二，较《水经》所载几增十倍。是书之成，当在北魏孝昌间（525—527年）。道元仕宦中外，公暇著述。其“访渎搜渠”之法，实以文献爬梳为主，辅以实地考迹。谭其骧尝论之，谓“默室求深，闭舟问远”，其游历所及，不过北魏境内数地，南方诸水，盖据前人载籍而为之。然道元于目验之处，多存精详之笔，如青州石井水“长津激浪，瀑布而下”之状，即其“总角之年”亲历所记。其书体制，以河道为纲，每水首叙源流，次及支津伏流，旁注城邑故墟、山川名胜、碑碣题刻、人物故实、歌谣俚谚，往往一水之注，千言累牍，而脉络井然。此书初成，即以抄本流传，《隋书·经籍志》始著于录。唐宋之际，士人宝之。陆龟蒙诗云“水经山疏不离身”，盖其时已为文人案头所珍。然北宋景祐间，四十卷本已阙其五，今传本卷帙，乃后人重编之迹。是编之传，历经劫火，而终不失其“宇宙奇书”之名，诚非偶然也。

【体例】是编凡四十卷。原书北宋已阙五卷，今传本据后人辑补厘定，仍称四十卷之旧。其篇次以河水为首，卷一至卷五专述黄河及其上游诸水，占全书七分之一，为最长之篇。卷六以下，依次叙汾、浍、涑、文、济、汶、泗、沭、巨洋、淄、潍、胶、沔、淮、滁、浙、赣、庐、沅、资、湘、漓、溱、汝、颍、洧、渠、洳、漳、滱、易、圣、鲍丘、濡、大辽、小辽、浿及域外诸水。每篇以水为纲，以流域为纬，先叙干流，次及支津，穷源竟委，条分缕析。全书约三十余万言。每卷之中，经文以大字，注文以小字双行，然今传诸本经注混淆，清儒厘定各有异同，尤以《河水》诸篇为甚。其注文所及，水道之外，兼记温泉、瀑布、湖泊、井泉、岩穴之属，凡温泉分五等，瀑布指称有“悬流”“飞清”等十余名，足见其观察之细、名物之繁。其文笔骈散相济，清丽奇警。写景之妙，每造新语，如“鱼若空悬”一辞，柳宗元《小石潭记》“皆若空游无所依”即从此化出。其叙瀑布，曰“悬河注壑，雷赴之声，震动山谷”，寥寥数语而声貌毕具。后世山水游记，无不祖述其法。

【序跋】是编原有序文，然唐写本已佚。今传诸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四库全书总目·水经注》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考作者爵里，辨版本源流，论是书得失，谓“郦道元注《水经》，词旨清丽，于山川景物，多所点缀，而引据该洽，实为地理家之渊海”。此提要于戴震校勘本冠于卷首，为官修定评。

二曰《水经注》自序残文，今存于诸本卷首，然非完帙。道元自述撰书之旨，谓“访渎搜渠，缉而缀之”，“《经》有缪（谬）误者，考以附正”。

三曰清戴震《水经注》序，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武英殿聚珍本卷首，述校勘始末及《永乐大典》本之发现。

四曰清赵一清《水经注释》自序及凡例，乾隆间撰，详述《经》《注》混淆与厘定体例。

五曰近人杨守敬、熊会贞《水经注疏》序，光绪间撰，述其积四十年之力疏证是书之经过。

【著者】郦道元（约472—527年），字善长，范阳涿县（今河北涿州）人。其先世为北朝官宦，父郦范，仕北魏为青州刺史，封永宁侯。道元少时随父宦居青州，“总角之年”即游历山水，其《水经注》中青州水景诸条，盖本于此时亲历。太和十七年（494年），道元袭爵，入仕为官。历尚书主客郎、治书侍御史、冀州镇东府长史、鲁阳太守、东荆州刺史等职，以严猛为治，威震一方。孝昌初，入为御史中尉，权贵惮之。汝南王元悦嬖人丘念弄权，道元收而诛之，悦深衔恨。会雍州刺史萧宝夤谋反，悦乃荐道元为关右大使以陷之，宝夤遣将围道元于阴盘驿，水竭而被害，年约五十六。道元平生好学，著述甚富，今存者惟《水经注》四十卷。其学术根柢，在广征博引，所据书目凡四百三十余种，又搜访碑刻三百五十通，皆一一著录于注文中。其注书之法，虽以文献考据为主，而于亲历之处，描摹景状，追忆游踪，往往生动如画，非枯坐书斋者所能为也。

【论赞】历代论《水经注》者，推重其地理学、文献学、文学三重价值。清初刘献廷赞为“宇宙未有之奇书”。沈德潜谓“天地间不可无一，不容有二”。

《四库全书总目》推其“词旨清丽，于山川景物，多所点缀，而引据该洽，实为地理家之渊海”。清人王先谦总其旨，谓“因水以证地，即地以存古”。明末张岱以郦道元与柳宗元、袁宏道并称，推其山水文学之祖。

然其书亦多可议处。唐人杜佑《通典》斥其黄河源说为“灼然荒唐”。清人全祖望称其“过于嗜奇，称繁引博”。四库馆臣亦指其“塞外群流，江南诸派，道元足迹，皆所未经”，“传闻失实”。然瑕不掩瑜，其书之宏富精核，千载以来，未有能及者。

【价值】《水经注》之文献价值，首在地理学。《水经注》详载河流一千二百五十有二，其水道源流、古今变迁，多赖此以存。壶口瀑布自北魏至唐之退缩速度，史念海即据此书与《元和郡县志》推算而得。其记黄河含沙量云“清澄一石水，六斗泥”，足证黄河之浊，由来已久。其学术地位，尤在开创流域地理之先河。是书以水为纲，首次构建全国水系系统，后世地理撰述，皆祖述其法。清末杨守敬、熊会贞著《水经注疏》、绘《水经注图》，集郦学之大成。复旦大学李晓杰团队近年以GIS技术重绘《水经注图》，正延续此千年之学术传统。其文学价值亦不可忽。书中山水散文清丽奇警，骈散相间，为唐代柳宗元、明代张岱之先导。其记瀑布曰“悬河注壑，雷赴之声，震动山谷”，寥寥数语而声态毕现。其引书四百余种，碑刻三百五十通，多后世亡佚之文献，于辑佚学、金石学亦足珍贵。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河源之误，仍沿昆仑积石旧说，未能突破。二曰南方诸水，多据文献而未亲历，时有舛误。三曰经注混淆，自宋已然后，清儒厘定互有异同，至今无定本。然其宏规巨制，终为千古绝作。

【版本】《水经注》版本源流甚明，自宋以下，可分三系。

宋刻残本。现存最早者，为南宋初期刊刻之残宋本，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仅存七册、十二卷，虽不足全书三分之一，然版式行款可证宋本原貌。北宋成都府学宫刊本为已知最早刻本，今已不存。

明刻本系统。明嘉靖十三年（1534年）黄省曾刻本，为现存最早之明刻全本，然底本质量不高，脱郦氏原序及卷十八一整叶。万历间吴琯刻本，据黄本订正。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朱谋㙔撰《水经注笺》，校勘精核，为郦学史上第一部系统笺注之作。

清刻本系统。康熙间项絪刻本、乾隆间黄晟槐荫草堂本，皆据笺本重刊。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戴震据《永乐大典》本校正，刊武英殿聚珍本，第一次收录完整郦氏原序，然卷入“戴赵相袭”公案，其价值今有异评。同时全祖望《五校水经注》、赵一清《水经注释》、沈炳巽《水经注集释订讹》，并称乾隆郦学四大家。清末杨守敬、熊会贞合著《水经注疏》，积数十年之功，集历代郦学大成，为迄今最精善之整理本。

今推荐最善版本二种：一为科学出版社《水经注疏》影印本（据杨守敬、熊会贞稿本），此为研究郦学之根本。二为中华书局《水经注校证》（陈桥驿校证），此本以殿本为底本，参校众本，为当今最便研读之定本。

【金句】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卷三十四《江水注》）三峡之景，千古绝唱，后李白《早发白帝城》化用其境。

“河水浊，清澄一石水，六斗泥。”（卷一《河水注》）黄河含沙之最早记录，为历代征引之名句。

“鱼若空悬。”（卷三十八《湘水注》）以三字状水清鱼游之态，柳宗元“皆若空游无所依”本于此。

“悬河注壑，雷赴之声，震动山谷。”（卷十《浊漳水注》）以“雷赴”拟瀑声，“震动”言其势，声貌毕具。

“上承诸陂散泉，积以成川……左右石壁层深，兽迹不交。”（卷九《清水注》）以“兽迹不交”状深山幽邃，笔法奇警。

“山高水激，声若雷霆。”（卷十一《易水注》）状山水之险，声态并茂。

【适读】《水经注》四十卷所宜读者有四。一为研习历史地理学、中古水道变迁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是书以水为纲，构建全国水系系统，为研究古代地理之核心文献。二为专攻南北朝文学、骈文演进之学者，其文骈散相间，清丽奇警，为北朝山水散文之冠。三为古典文学爱好者，其书篇幅适中，文辞优美，每读一水，如游一境。四为研究版本校勘者，此书版本谱系清晰，可资考镜。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北魏迁都洛阳后北方学术之盛，郦道元之注书与其时文献学发展之关系。次须知《水经》与《水经注》之异同，《水经》原书已亡佚，唯赖道元之注乃得传世。又须知明代朱谋㙔《水经注笺》、清人全祖望、赵一清、戴震三家之校正与公案，为读此书必经之门户。

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明全书编校源流及历代评价。次取卷首郦道元自序，以明其撰述宗旨。次按卷次由《河水》而《汾水》《济水》《沔水》《江水》，逐水诵读，取其常用之书体，便于由北而南、自西徂东，循序而进。每读一水，先观其源流脉络，次观其支津伏流，再观所附城邑、名胜、故实、碑碣、歌谣。全书读毕，可取柳宗元《永州八记》、袁宏道《西湖游记》对读，以见此书为后世山水文学之祖本。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中华书局《水经注校证》（陈桥驿校证，2013年），此本以殿本为底本，参校众本，考订详明。若专事版本校勘与郦学史研究，则须取科学出版社《水经注疏》影印本（据杨守敬、熊会贞稿本），此为郦学研究之根本。夫郦道元以一官守之身，成千秋不朽之业，其《水经注》融地理之实、文献之博、文章之美于一炉，千载之下，犹能使读者神游于山水之间，俯仰于古今之际，岂徒舆地之书而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