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說卷第
阮 逸 註
君篇
房玄齡問君之道。曰：「無私。」問使人之道。曰：「無偏。」曰：「敢問化人之道。」曰：「正其心。」問禮樂。曰：「王道盛，則禮樂從而興焉，非爾所及。」仁義著，則王道盛也。樂者，仁之声也；礼者，義之容也。必待明王乃可㒷，非今尔所及。或問楊素。曰：「作福、作威、玉食，不知其他。」驕且吝，不足觀。房玄齡問郡縣之治。秦罷侯置守，郡縣始於此。曰：「宗周列國，八百餘年；列国，謂封建五等諸侯。皇雜建，四百餘載；漢監秦亡之勢，雖無五等，而雜封功臣、宗室子弟。魏晉已降，滅亡不暇。魏、晉已有封爵，然虚名无實，故滅於權臣之手。吾不知其用。」觀周、漢之永，魏、晉之促，其用可知矣。楊素使謂曰：「盍仕乎？」曰：「䟽屬之南，䟽属，山名。山海經云：枕汾水，名管岑。汾水之曲，有先人之弊廬在，可以避風雨；有田可以具饘粥。彈琴著，講道勸義，自樂。願君侯正身以統天下，素驕，故以正規之。時和嵗豐，則通受賜多矣，不願仕。」終巽言以拒之。曰：「古之政者，先德而後刑，故其人悅以恕。悅，謂知德及我。恕，謂知刑不得己而行。今之政者，任刑而棄德，故其人怨以詐。」怨，謂不教我而致我犯。詐，謂矯求苟免。曰：「古之從仕者養人，今之從仕者養己。」歎反古。曰：「甚矣，齊文、宣之虐！」北齊髙洋以峻法御下。姚義曰：「何謂克終？」曰：「有楊遵彦者，寔國掌命，楊愔，字遵彦，文宣時爲尚書。本史稱朝章国命，一人而己。視民如，奚不終？」言有賢臣，故不亡。竇威好議禮，曰：「威賢乎哉？我則不敢。」威所好者，礼之文耳；文中子不敢者，礼之情也。夫知礼樂之情者能作，識礼樂之文者能述。隋室礼壤，賢威有心。大抵治定而後議，今非其時，故曰「不敢」。北山丈人山海經云：北山之首曰單孤。丈人，无名氏。謂文中曰：「何謂遑遑者？無急歟？」曰：「非敢急，時怠。」怠而不修，斯文䘮矣。曰：「吾不度不執，度德執用。不常不遂。」得常遂行。房玄齡曰：「云：霍光廢帝舉帝，何謂？」續書有霍光之事，言廢帝、㪯帝之事。光，字子孟。先是武帝畫周公相成王圖以賜光，光盡忠輔之。昭帝崩，立昌邑王賀，賀有罪三千條，光廢之而立宣帝。續書云：大臣之義，載于業者有七，其一曰命。文中子曰：「書有命，邃矣。其有成敗於其間，天下懸之，不得已而臨之乎？曰：「何必霍光？古之臣，廢昏舉明，所以康天下。」古若伊尹。遊河間之渚，隋河間郡連涿水。渚，今深州。河上丈人曰：「何居乎，斯人？丈人，无名氏。居，音姫，發語之端。心若醉六經，目若營四海。何居乎，斯人？」文中去之，薛收曰：「何人？」曰：「隱者。」收曰：「盍從之乎？」訝子去之。曰：「吾與彼不相從乆矣，吾，吾道也。吾道自仲尼与荷蓧丈人已來，不相從也，故曰「乆矣」。至人相從乎？」收問：「至人无名，還從隱乎？」曰：「否。」言至人有名而難名者也。今之隱者異於是，獨善一身，不以天下爲道。在河上曰：「滔滔乎，昔吾願止焉，而不可得，今吾得之，止乎？」聖人時行則行，時止則止。昔常欲止，而心猶有爲，故献䇿於長安。今道之不行，得以止矣，故退居於河曲。牧守屢易，曰：「堯、舜載考績，仲尼年有成。今旬月而易，吾不知其道。」痛隋行秦苟且之政。薛收曰：「如何？」曰：「代之興，邦家有社稷焉；諸侯稱邦，卿大夫稱家，立社稷，世奉其祀。兩之盛，牧守有孫焉。襲爵通侯。无罪國不除。不如是之亟。亟，猶遽也。無定主而責之以忠，無定民而責之以化，雖曰能之，末由已。」末，莫也。賀若弼請射於，發必中。弼，字輔伯，平陳有武功，爲緫管。隋主宴突厥人使，命之射，一發中的。命弼射，一發亦中的。弼自矜善射，故請子觀。曰：「美哉乎，藝！六藝次三曰射。古君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而後藝可游。」言藝成而下，君子游之而已。弼不恱而退。謂門人曰：「矜而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弼竟誅死。謂荀恱：「史乎史乎！」悅，字仲豫，漢献帝時侍講禁中，依編年躰著前漢紀三十篇，詞約事詳，申明制度。重言，美之也。謂陸機：「文乎文乎！」機，字士衡，作文賦及辨亡論，盖有述作之志，復祖之風。皆思過半矣。謂文士之行可：「謝靈運，人哉！其文傲，君則謹。靈運，玄之孫，襲爵康樂公，性奢豪，曽爲永加太守，多逰山，不聽民訟。召爲侍中，稱疾不朝。此傲可見也。沈休文，人哉！其文冶，君則典。沈約，字休文，始制音韻，好艶冶之辝，梁朝士人。梁之益務妍侈。此冶可見矣。鮑昭、江淹，古之狷者，其丈急以怨。昭，字明逺，爲宋臨江王叅軍，有虚詞而官不逹，故多怨剌。淹，字文通，爲宋建平王從事，有罪下獄，上書，其言急。皆狷可見矣。吴筠、孔珪，古之狂者，其文怪以怒。南史无吴荺，疑是吴均，文之誤也。均，字叔庠，文躰古怪。又疑是王荺，字元礼，為文好押強韻，多而不精，一官一集。孔雉珪，字徳章，与江淹對掌文翰，而不肯伏淹。皆狂可見矣。謝莊、王融，古之纎人，其文碎；莊，字希逸，善詞賦歌詩，傳于樂有。甞作殷妃誄，使堯門故事，宋帝深衒之。螎，字元長，文詞辨捷，長於屬綴，後坐罪誅。此纎碎可見矣。徐陵、庾信，古之夸人，其文誕。」陵，字孝穆，陳後主詔𠕋，皆陵為之。好裁緝新意，自成文躰。信，字子山，与徐陵同為斈書，文躰相夸，時稱「徐庾」。此誕可見矣。或問孝綽兄弟，曰：「鄙人，其文淫。」劉綽，字孝綽，兄弟孝威、孝儀，俱以才名顯。其舅王荺常稱孝綽云：「天下文章，若无我，當歸阿士。」阿士，孝綽小名。盖淫詞類舅。此鄙可見矣。或問湘東王兄弟，曰：「貪人，其文繁；南斉世祖之子湘東王，名子建，与兄竟陵王子良及隋郡王子隆，皆好文章，有集傳世。然志貪冨貴。繁可見矣。謝眺，淺人，其文捷；眺，字玄輝，為斉新安王記室，牋詞敏捷。此淺可見矣。江揔，詭人，其文虚。揔，字揔持，与陳後主為長夜之飲，相和為詩，不持政事。此詭佞可見矣。皆古之不利人。」或䘮身，或乱國。謂顔延之、王儉、任昉，有君之心焉，其文約以則。詞蕳約而理有法，則是君子用心也。延之，字延年，宋時為侍郎，常言天下之務，當与天下共之。平生不构小莭，不營財利。儉，字仲宝，南斉時爲尚書令，好礼斈，文詞風流，自比謝安。上宴，命羣臣作樂，儉獨念封禅。文昉，字彦升，粱時掌文誥，累為太守。凢饋道与親戚，以牽米散荒民。當世仕進，无不厯其門者，昉接引之。常言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此心可見矣。尚召仕，隋尚書署天下吏。使姚義往辤焉，曰：「必不得已，署我於蜀。」寕僻逺以藏用。手常恕反。或曰：「僻。」曰：「吾得從嚴、楊、㳺、泳以卒世，何患乎僻？」嚴君平、揚雄。曰：「吾惡夫佞者，必愚乎？愚者不妄動。吾惡夫豪者，必悋乎？悋者不妄散。」佞惑主，豪誘衆，不若愚恪守其分。曰：「逹人哉，山濤！多可而少怪。」宏逹。或曰：「王戎賢乎？」戎字濬仲，晋司空。曰：「戎而賢，天下無不賢矣。」戎典選，未甞進寒素，近虚名，天下目為膏肓之疾。及愍懷之廢，又无一言以諌，但苟且簡静容身而已，實非䝨。曰：「陳思王可謂逹理者，以天下讓，時人莫之知。」曹植，字子建。魏祖欲立為太子，植不自雕礪，飲酒晦迹。兄文帝，矯情自飾，以求為嗣，人不知子，建署兄耳。曰：「君哉，思王！其文深以典。」親親表，典矣。出師表，深矣。房玄齡問史。曰：「古之史辯道，約理明变。今之史耀文。」空事。詞語。問文。曰：「古之文約以逹，今之文繁以塞。」不通理曰「塞」。薛收問續詩。曰：「有四名焉，有五志焉。何謂四名？一曰化，續大雅也。天所以風天下；形天下之風。曰政，續國風。蕃臣所以移其俗；蕃臣比古諸侯，移俗猶易俗也。曰頌，續周、殷、魯頌。以成功告於神明；歌之樂府，享于宗廟。四曰歎，續「變風」「變雅」。以陳誨立誡于家。國異政，家殊俗，詩人哀之、歎之，所以吟詠於家，諷剌其上，使逹此變，以懷舊俗也。凢此四者，或美焉，嘉美之。或勉焉，无足嘉則勉之。或焉，勉不得則傷之。或惡焉，不足傷，則惡也。或誡焉，語他事，使聞之自誡。是謂五志。」皆志所之。謂叔恬曰：「汝春秋、元經乎？春秋、元經於王道，是輕重之權衡，曲直之繩墨，失則無所取衷矣。」衷，中也。過則抑之，不及則勸之，皆約㱕中道。謂續詩之有化，其猶先王之有雅乎？續詩之有政，其猶列國之有風乎？雅合天下而言也，風分郡縣而言也。曰：「郡縣之政，其異列國之風乎？列國變，則懐其舊俗；郡縣變，則惟新是圖。列國之風深以固，其人篤，世修政教，故俗亦深厚。曰：『我君不卒求我，其上下相安乎？』曰者，假列國之人爲言也。我君，謂天子也。言天子封建列國，本求治也。上安其下，則下亦安其上，故云「相安」。及其變，變風。勞而散，其人蓋君恩之薄，而不敢怨。薄，謂不安其下。郡縣之政恱以幸，其人慕，苟恱其民，幸於成功，故民亦擇善而慕之。曰：『我君不卒撫我，其臣主屢遷乎？』此假郡縣之人爲言也。言我君不終撫吾民，使善政不乆居，而屢易之乎？及其變，變政。苛而迫，其人蓋怨吏心之酷，而無所焉。吏苟一時急功，則政酷民怨。雖有善政，未及行。」魏徴曰：「敢問列國之風變，而不怨；郡縣之政變，怨而不，何謂？」曰：「而不怨，則不曰猶吾君，民君本國諸侯，亦猶諸侯君天子。吾得逃乎？何敢怨？可逃避，不敢怨。怨而不，則不曰：『彼下矣』，彼，謂郡縣長。下，猶去也。言終替去。吾將賊之，何？賊，害之。故曰：『代之末，尚有仁義存焉；邦家有社稷故。六代之季，仁義盡矣。』牧守無子孫故。何則？導人者非其路。」不以王路，使人由之。曰：「變風變雅作，而王澤竭矣；周先王之澤。變化變政作，而帝制衰矣。」漢諸帝之制。曰：「言取而行違，温彦愽惡之；彦博，大雅弟，正觀中爲御史大夫，有才辨，官終美射。面譽而背毀，魏徴惡之。」二子正直同。曰：「愛生而敗仁者，其下愚之行歟？觸情亡性。殺身而成仁者，其中人之行歟？強仁非安行。遊仲尼之門，未有不治中者。」殺身若子路結纓，盖其中賢也。陳叔逹絳郡守，下捕賊之令，曰：「無急，請自新者，原之，以觀其後。」容其攺過，刑之未遲。聞之曰：「陳守可與言政矣。上失其道，民散乆矣，隋季如周衰。苟非君，焉能固窮？小民窮則盗。導之以德，懸之以信，且觀其後，不亦善乎？」容在德，刑在信。薛收問：「恩不害義，儉不禮，何如？」曰：「此文、景尚病其難行。夫廢肉刑，害於義，義象秋也，天不爲人惡寒而變肅殺之令。損之可；刑不濫則損。衣弋綈，乎禮，礼象夏也，君不以小善卑當陽之義。中焉可。不偪下則中。雖然，以文、景之心之可，不可格于後。」本心在愛民節用，不意其害義傷禮。後王必二。中道。曰：「古之君以道，不可則止；直道。今之君以佞，枉道。無所不至。」所至皆佞。曰：「吾於讃易，述而不敢論；述，謂修之；論，謂别立理。吾於禮、樂，論而不敢辯；論㳂革而已，不敢辯興衰之極。吾於詩、，辯而不敢議。」辯治乱之事，不敢議其得失之由。或問其故。曰：「有可有不可。」聖人立言，或㣲而顯，或盖而彰，或曲而中，或肆而隱，各有奥義，不可㮣窺。是故有可以述則述，可以論則論。則論、辯、議皆然。曰：「夫有可有不可乎？」曰：「可不可，天下之所存，我則存之者。」夫經，天下之公言也，故我續而存之者耳，非我自可否也。間居儼然，其動徐，若有所慮；貌敦。其行方，短歩也。若有所畏。礼恭。其接長者，恭恭然如不足；接㓜者，温温然如有就。敬愛得中。之服儉以挈，無長物焉。長，剰也。綺羅錦繡不入于室。曰：「君非黄白不御，黄白，取自然絲色。婦人則有青碧。」染之易者。宴賔無貳饌，不重味。食必去生，味必適，適中。果菜非其時不食，曰：「非天道。」非其土不食，曰：「非地道。」皆保真性者也。郷人有窮而索者，索，求。曰：「爾於我乎取，無擾爾鄰里郷黨，周礼：五家爲鄰，五鄰爲里，五州爲郷，五族爲黨。我則不厭。」郷人有喪，必先往，匍匐救之。反必後。未忘衰。之言應而不唱，問則應，不唱始。唱必有端。人言所不及，則唱之。之郷無爭者。近易化。或問人善，知其善則稱之，不善則曰：「未甞與乆。」濟川，有風則止，不登髙，不履危，不乗悍，悍馬。不奔馭。郷人有水土之役，則具畚鍤以往，曰：「吾非從夫。」畚，草器。鍤，鍬也。非大夫則從行。畚，布忖反。鍤，楚洽反。銅川府君之喪，父喪。勺飲不入口者日。營葬具，曰：「必儉。吾家有制焉，棺椁無飾，衣衾而舉，帷車而載，飾，謂𣾰飾也。衾、帷，亡者生所御物。塗車蒭靈，則不從五世矣。」礼曰：塗車蒭靈，自古有之。孔子謂蒭靈者善，謂俑者不仁，不殆於用人乎？旣葬之，曰：「自仲尼已來，未甞無誌。」於是立墳，髙四尺，不樹焉。孔子曰：「我東西南比之人，不可弗識也。」封之，崇四尺。之他郷，舎人之家，舎於主人。岀入必告，旣而曰：「奚適而無禀？」言人動有所禀。萬春郷社，所居郷名。社，祀句龍。必與執，翼如。執爼豆之事。翼如，恭貌。芮城府君起家除服被起。御史，將行，謂文中曰：「何以贈我？」曰：「清而無介，清極則介。直而無執。」直甚則執。曰：「何以加乎？」曰：「太和之表，清而外和。至心之内，直而内至。行之以恭，守之以道。」恭外道内。退而謂董常曰：「厦將㒹，非一木所支。」言隋將㒹，非御史可救。曰：「婚娶而論財，夷虜之道，君不入其郷。古者男女之族，各擇徳焉，不以財禮。」引古正今。之族，婚嫁必具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徴、請期、親迎。曰：「斯道，今亡矣。綱之首不可廢，吾從古。」夫爲婦之綱。曰：「惡衣薄食，少思寡欲，今人以詐，我則好詐焉。不誇衒，若愚似鄙，今人以耻，我則不耻。」曰：「古之仕，以行其道；道行於人。今之仕，以逞其欲，厚己所欲。難矣乎！」難致太平。曰：「吏而登仕，勞而進官，非古，其秦之餘酷乎？周礼：胥吏執事而已，非委之以政教也；春秋有功賞邑而已，非假之以名器也。秦政酷，故用吏才，而官不授徳。古者士登乎仕，士，謂俊造也，從王命爲仕。吏執乎役，力役。禄以報勞，官以授德。」禄及勞者，一身而已，官則爲天下設也。曰：「美哉，公旦之周！外不屑天下之謗而私其迹，曰：『必使我孫相承而宗祀不絶。』不屑，不介意也。迹，謂攝位也。曰者，假周公爲言也。内實逹天下之道而公其心，曰：『必使我君臣相安而禍亂不作。』逹道，制礼作樂也。公謂終復子明辟也。深乎，深乎！安家者所以寧天下；存我者所以厚蒼生。奉文武業，必存我身，所以寕國厚民。故遷都之義曰：『洛邑之地，四逹而平。』使有德易以興，無德易以衰，曰者，周公云也。卜洛相宅，義不恃險，而在修徳。無功作五斗先生傳。」王續，字无功，子之弟也。不遇時則縱酒，一飲五斗，自作五斗先生傳以見志。曰：「汝忘天下乎？言未能忘天下？縱心敗矩，吾不與。」責其敗人倫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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