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說卷第四
阮 逸 註
周公篇
謂周公之道，曲而當，私而恕，攝政誅管、蔡，曲而當也；代武王笞伯禽，私而恕也。其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乎？曲而當，於理窮矣；私而恕，於性盡矣。理則性，性則天，天則命，此所以爲聖也。曰：「聖人之道，其昌潜，其弊寢，潜、寢，省漸也。亹亹焉若寒暑進退，物莫不從之，而不知其由。」亹亹，循環不絶皃。顕諸仁，則民從之；藏諸用，則民不知。温彦博問：「嵆康、阮籍何人？」嵆康，字叔夜，山濤斈之，自代康絶交，其介局如此。阮籍，字嗣宗，居䘮用琴酒，且曰：「礼豈謂我軰設？」其放曠如此。曰：「古之名理者，而不能窮。」談名理不窮其變。或失於介，或失於放。曰：「何謂？」曰：「道不足而器有餘。」道不通則介，故不足；器不執則放，故曰「有餘」。曰：「敢問道器？」曰：「通變之謂道，可以變則變。執方之謂器。」可以方則方。曰：「劉靈何人？」劉靈，字伯倫，性淡黙，不交游，以酒自樂，常携壺，使人荷鍤隨行。曰：「死則埋之。」曰：「古之閉關人。」閉關，喻藏身也。此世人所不能窺其閫閾。曰：「可乎？」曰：「兼忘天下，不亦可乎？」一身可忘也，天下不可兼忘。曰：「道足乎？」曰：「足則吾不知。」靈亦放而已，非中道。陳守謂薛生曰：「吾行令於郡縣而盜不止，夫居於郷里而爭者息，何？」陳守，叔逹也。薛生，收也。夫子，謂文中子。薛生曰：「此以言化，行令示法。彼以心化。」行道感人。陳守曰：「吾過矣。」退而静居。思行其道。月，盜賊出境。聞之曰：「收善言，叔逹善德。」二子同志。房玄齡問：「田疇何人？」曰：「古之義人。」田疇，字子泰，幽州牧劉虞使疇奉使于天子，及廻，虞爲公孫賛所害，疇哭虞墓而去。魏相欲封疇，疇不受，此節義人也。謂武德之舞勞而决，其發謀動慮經天下乎？漢髙祖廟奏武德舞，狀：干戈勤勞，决取以經營天下也。謂昭德之舞閑而㤗，其和神定氣綏天下乎？漢文帝廟奏昭德舞，狀：修文物以綏安天下也。太原府君曰：「何如？」曰：「或决而成之，或㤗而守之，吾不知其變。凡帝道有成之者，有守之者，樂舞象焉，其變在文武相湏。噫！武德則功存焉，不如昭德之善。功立一時而已，徳必常守于万世。且武之未盡善乆矣，其時乎！其時乎！」湯武革命，一時之功；周行典礼，万世之道。謂史談善述九流，司馬談爲太史，故曰史談九流：一、懦家，二、道家，三、隂陽家，四、法家，五、名家，六、墨家，七、縱横家，八、雜家，九、農家。知其不可廢，而知其各有弊，安得長者之言哉？逸謂九流異道，猶五方殊俗，在致治者，因而利之，器而使之，故不廢而同㱕於儒矣。長者言殊道无不容，无不通也。不廢則容之，有弊則排之，非真儒通變，不能極此。曰：「通其變，天下無弊法，何常之有？法弊則革。執其方，天下無善教，偏執一隅，有時作泥。故曰：存乎其人。」人謂真儒。曰：「安得圎機之士，與之共言九流哉？圓无執張，機發必中。安得皇極之主，與之共叙九疇哉？」九疇：一、五行，二、五事，三、八政，四、五紀，五、皇極，六、三德，七、稽疑，八、庶徴，九、五福。皇極居九數之中，當主位也。杜淹問：「崔浩何人？」曰：「迫人，執道，亂經。」崔浩，字伯渊，好皇曆及真君長生之術，盖迫小不知通儒之道。程元曰：「敢問豳風何？」曰：「變風。」豳，今爲邠，周始㒷之地也。變風自鄶至王黍離。元曰：「周公之際，亦有變風乎？」曰：「君臣相誚，其能正乎？成王聽流言之誚，非正風也。成王終疑，則風遂變矣。儻金縢未開，則終疑周公。非周公至誠，孰能卒之哉？」發乎情，是至成也。止乎礼義，是卒正之也。元曰：「豳居變風之末，何？」剛詩。何以豳在列國之後？曰：「夷王已下，變風不復正矣。夷王下堂而見諸侯，周始衰微，國風遂變，不復雅正矣。夫盖之者，傷周。故終之以豳風，言變之可正，唯周公能之，故繫之以正，周己變而以豳正之者，周公也。歌豳曰周之本。七月陳王業，后稷、公劉之本。嗚呼！非周公孰知其艱哉？王業艱難。變而克正，危而克扶，始終不失於本，其惟周公乎！繫之豳，逺矣哉！」周公之詩不繫周而繫豳者，正其本存乎逺也。曰：「齊桓尊王室而諸侯服，惟管仲知之；管仲，字夷吾。齊桓公伯諸侯，仲之力也，故曰知之。符秦舉號而中原靜，惟王猛知之。」前秦符堅得天下三分之二，故曰中原靜也，亦其相王猛之力。或曰：「符秦逆。」東晉在而堅僣號，是逆。曰：「晉制命者之罪，晉不能命方伯使征不庭。符秦何逆？上順下違曰逆，上乱下抗非逆也。義在下文。昔周制至公之命，若䇿，命曰：「五侯九伯，汝實征之。」是至公也。故齊桓、管仲不得而背；上順故。晉制至私之命，惠帝已後，賄賂大行，天下謂之互市。故符秦、王猛不得而。晉東遷，中國无主，秦乃抗號。其應天順命，安國濟民乎？是以武王不敢逆天命、背人而紂；齊桓不敢逆天命、背人而黜周。故曰：「晉之罪，符秦何逆？」十餘年，中國士民，東西南北，自逺而至，猛之力。曰：「符秦之有臣，其王猛之所乎？見王猛功業，知秦有臣。元魏之有主，其孝文之所乎？觀孝文治具，知魏有主。中國之道不墜，孝文之力。」都洛邑，興文物。太原府君曰：「温昇何人？」曰：「險人，智謀。永安之，同州府君常切齒焉，則有由。」温子昇，字鵬舉，掌魏國文翰，性似静而實深險，其後與元瑾謀逆，坐誅。永安，莊帝年號也，時魏國大乱。切齒未詳。讀祖上，讀魏書也。曰：「勤哉，而不𥙷?。見同州府君勤王事跡也。無謂魏、周無人，吾家適不用爾。」魏帝宝炬入関，依宇文秦㤗子斍建號稱周。之家廟，座必東南向，自穆公始。曰：「未志先人之國。」穆公虬自宋奔魏，自是廟座向東南。」遼東之役，聞之曰：「禍自此始矣。煬帝大業八年，征遼，二百万衆並䧟。九年，又征之，山東始乱。十年又征，天下遂䘮。天不，伯益讃禹之詞；益讃于禹曰：「惟德動天，无逺弗届。」禹乃班師振旅，七旬苗格。公卿不用，魏相諷宣帝之。」漢宣帝使趙充國擊匈奴，魏相諌曰：「臣聞侍大威者爲驕兵，兵驕者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王孝逸謂曰：「天下皆爭利棄義，吾獨若之何？」利己曰「利」，利物曰「義」。曰：「捨其所爭，取其所棄，不亦君乎！」謂賈瓊、王孝逸、凌敬曰：「諸生何樂？」賈瓊曰：「樂閑居。」退静。曰：「静以思道，可矣。」王孝逸曰：「樂聞過。」思益。曰：「過而屢聞，益矣。」凌敬曰：「樂逢善人。」好賢。曰：「多賢，不亦樂乎？」薛收遊於館陶，魏有館陶縣。適與魏徴，告曰：「徴，顔、冉之器。」徴宿之家，言六經，踰月不出。及去，謂薛收曰：「明王不出而夫生，是才九疇屬布衣。」道兼天地，理通皇極。劉炫，談六經，唱其端，終日不竭。炫字伯光，開皇中表己興斈校，然好自於伐，爲執政所卿。著五經正名十二卷，行于世。曰：「何其多？」炫曰：「先儒異同，不可不述。」注傳異同。曰：「一以貫之可矣。爾以尼父多學而識之耶？」天下何思何慮？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此尼父之斈也。炫退，謂門人曰：「榮華其言，成其道，難矣哉！」難入尼父之門矣。凌敬問禮樂之本，曰：「無邪。」礼樂本乎情，情无邪，則貌恭而氣和。恭，礼也；和，樂也。凌敬退，曰：「賢哉，儒！以禮樂問。」賢其斈正道。曰：「風安不忘危，其霸心之存乎？漢髙祖歌云：「安得猛士𠔃守四方。」此不忘武備，而心在雜霸也。秋風樂極哀來，其悔志之萌乎？」漢武歌云：「歡樂極𠔃哀情多。」此悔悟前過，志形哀痛之詔也。曰：「詩盛而秦世滅，非仲尼之罪；秦不用詩書故。虚玄長而晉室亂，非老、莊之罪；老莊存太古之教，非適時之典，晉賢蕩焉，故乱。齋戒修而梁國亡，非釋迦之罪。釋氏本空寂之法，非化俗之原，梁主感焉，故亡。易不云乎：苟非其人，道不虚行。」聖人非不知太古之朴、空寂之性，然而應物致理，必有制焉。晉賢蕩，梁主感，非立人之制也，故虚行者尔。或問佛。曰：「聖人。」聖人之寂滅者。曰：「其教何如？」曰：「西方之教，西方化外可行，非中國礼義之俗可習。中國則泥。泥猶溺也。軒車不可以適越，冠冕不可以之胡，古之道。」越舟而不車，胡髪而不車。古者夷不乱華。或問宇文儉，曰：「君儒。䟽通知逺，其之所深乎！儉事跡未見。銅川府君重之，豈徒然哉！」父之友。遊太樂，樂署。聞龍舟五更之曲，煬帝將遊江都宫，作比曲。瞿然而，曰：「靡靡，樂，紂作靡靡之樂。亡國之音也。作之邦國焉，不可以遊矣。」謂姚義：「盍官乎？」官，仕。義曰：「捨道干禄，義則未暇。」言隋仕人皆捨道。曰：「誠哉！」信有此。或問荀彧、荀攸，曰：「皆賢者。」曰：「生死何如？」彧死攸生。曰：「生以救時，死以明道，荀氏有仁焉。」彧字文若，佐魏祖有大功。或謂魏祖冝加九錫。彧曰：「本起義兵，所以正朝安國也。君子愛人以徳，不冝如此。」魏祖聞之不恱，彧飲藥而死。彧從子攸，字公逹。魏國𥘉建，叅謀帷幄，㪯事慎宻，雖子弟不能知。魏祖常稱曰：「荀令君之仁，荀軍師之智。」又曰：「令君㪯善，不進不休；軍師去惡，不去不止。」然彧初仕漢，漢亡則死；攸獨仕魏，魏存則生。明道救時，皆謂仁矣。曰：「言而信，未若不言而信；行而謹，未若不行而謹。」賈瓊曰：「如何？」曰：「推之以誠，則不言而信；心至誠，維未言，人已知其必信矣。鎮之以静，則不行而謹。性復静，雖未行，人知必謹。惟有道者能之。」有儒道者能如此。楊素謂曰：「甚矣，古之衣冠裳履，何樸而非便？」樸，虚裝貌。曰：「先王法服，不其深乎！有深旨。冠所以莊其首，履，所以重其足。衣裳䄡如，衣下曰裳。䄡如，盛貌。劒珮鏘如，帶剱示威，垂珮合節，鏘如響声。皆所以防其躁。威重有節，則躁无自入焉。故曰儼然人望而畏之。以此防民，猶有疾驅於道者。今捨之曰不便，是投魚於淵，寘猿於木，爲礼使人别禽獸。天下庸得不馳騁而狂乎？引之者非其道。」責素不以礼引人。董常歌鄁栢舟，言仁不遇也。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卒章云：「憂心悄悄，愠于羣小。」聞之曰：「天實之，謂之何哉！」此北門篇也，剌在不得志，焬帝任羣小，仁人憂之，言董常不遇者，天也。邳公好古物，蘇威封邳國公。鍾鼎、什物、珪璽、錢具必具。聞之曰：「古之好古者聚道，聚淳朴之性。今之好古者聚財。」聚珍異之器。謂仲長光曰：「山林可居乎？」子光住見上。曰：「㑹逢其適，焉知其可？」㑹當其意，有所適，則居之耳，不知其可不可也。曰：「逹人哉，隱居放言。」任意所適，逹也；適在山林，隱也；不知其可，放也。光退，謂董、薛曰：「之師，其至人乎！死生一矣，不得與之變。」極乎道爲至人，死生不變其道者，一貫天下者也。薛收問隱，曰：「至人天隱，藏其大真，髙莫窺測。其次地隱，辟地山林，髙身全節。其次名隱。」名混朝市，心在丗外。謂姚義能交。結交。或曰簡。簡静。曰：「所以能。」淡，故問。或曰廣。廣，泛交也。曰：「廣而不濫，所以能。」泛愛中百擇。謂晁厝率井田之序，有心乎復古矣。晁厝說文帝曰：「五口之家，服作者不過三人，能耕者不過百畒。古者一夫一婦受田百畒，此井田之制也。」文帝不能行，故漢致治不及三代。文中子惜其有復古之心焉。賈瓊問續之義，曰：「天之義，列乎範者有四：曰制，制，命也。秦改「命」爲「制」，漢因之。曰詔，詔，令也。秦改「令」爲「詔」，漢因之。曰志，志，謂帝王有志於治道，而未形乎制詔者也。曰策。求直言而䇿慮之。臣之義，載于業者有七：曰命，爵命。曰訓，師訓。曰對，奏對。曰讃，襄讃。曰議，評議。曰誡，監誡。曰諌。」箴諌。文中曰：「帝者之制，恢恢乎其無所不容。恢恢，如天容物。其有制，制天下而不割乎！子曰：「大制不割，割，分判者也。」其上湛然，其下恬然。湛、恬皆静。天下之危，與天下安之；天下之失，與天下正之。凢㪯一事，必以天下同之。千變萬化，吾常守中焉。吾常假帝制自謂也。其卓然不可動乎！其感而無不通乎！此之謂帝制矣。」言二帝之典、三王之誥、兩漢之記，皆同制矣。文中曰：「易之憂患，業業焉，孜孜焉，其畏天憫人，思及時而動乎？」業業，畏天；孜孜，憫人。易者，天人以時而動也。繁師玄曰：「逺矣！吾視易之道，何其難乎！」難知。笑曰：「有是夫！終日乾乾可。乾乾，勤斈不難。視之不臧，我思不逺。」又㪯詩勉之，使勤斈易此也。馳篇云也。言汝不思善道則己，在我思之不爲逺。越公聘，謂其使者曰：「存而行之可。」姑存此聘礼即可，非得聘賢之實也。歌干髦而遣之。干髦，衛詩，美臣子多好善。旣而曰：「玉帛云乎哉？」果求賢，不在虚飾。謂房玄齡曰：「好成者，敗之本；願廣者，狹之道。」欲速不逹。玄齡問：「立功立言何如？」曰：「必量力乎！」量力相時。謂姚義可與友，乆要不忘；賈瓊可與行，臨難不變；相友貴乆，臨事貴断。薛收可與君，仁而不佞。董常可與出處，介如。事君貴正，出處貴絜。曰：「賤物貴我，君不。賈誼曰：「小智自私，賤彼貴我。」好竒尚怪，蕩而不止，必有不肖之心應之。」理使之然。薛宏請六經，薛宏未見。經，續經也。不出，門人惑，笑曰：「有好古愽雅君，則所不隱。」言宏非好古者。有内弟之䘮，内表弟。不飲酒食肉，郡人非之。非其過礼。曰：「吾不忍。」賦載馳卒章而去。鄘國詩卒章云：「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此言我自不忍而然。鄭和未見。譛於越公曰：「彼實慢公，彼，謂文中子。公何重焉？」越公使問，曰：「公可慢，則僕得矣；不可慢，則僕失矣。得失在僕，公何預焉？」越公待之如舊。理遣也。曰：「我未勇者。」或曰：「賀若弼。」曰：「弼戾，焉得勇？」勇於義曰「勇」，勇於力曰「戾」。李宻問英雄，曰：「自知者英，自知故能知人。自勝者雄。」自勝故能勝人。問勇，曰：「必義乎。」凡勇不得其冝，皆勃戾尔。賈瓊曰：「甚矣，天下之不知。」曰：「爾願知乎哉？姑修焉。天將知之，況人乎？」孟子曰：尽心者，知其性也。知性則知天。言聖人知天，則天亦知聖人。賈瓊請六經之本，曰：「吾恐夫之道或墜。」曰：「爾將名乎？有美玉，姑待價焉。」待明王丗，當自求行之。楊玄感問孝，曰：「始於親，終於立身。」言尔父不䧟不義，則尔身可立矣。問忠，曰：「孝立則忠遂矣。」楊素賢則隋不乱。
中說卷第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