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说》是隋代大儒王通的语录体著作，全书十卷，由王通之子及其门人记录整理而成，北宋阮逸为之作注。全书模拟《论语》体例，记载王通与弟子、时人的问答，以及王通的行事与言论，凡王道、礼乐、修身、治国、天命、历史诸端，无不涉及。王通以复兴儒道为己任，主张儒释道三教可一，而归于周孔之正。此书是隋唐之际儒学转型的重要文献，对后来中唐古文运动和宋代理学均有影响。
【编撰】《中说》的书名，取“中道之说”之意。“中”是王通思想的核心，与《中庸》一脉相承。王通常以“中”教人，认为圣人之道，中而已矣。其书取名《中说》，正是要标举这一根本宗旨。此书又名《文中子中说》，因王通死后，门人私谥“文中子”，故后世尊称其书为《文中子中说》，简称《中说》，亦称《文中子》。
《中说》并非王通亲手撰写的系统著作，而是由其子王福畤和门弟子薛收、董常、程元等人记录整理。这一点，与《论语》的成书过程极为相似。王通生前讲学于河汾之间，门人常数百人，其言行言论多由弟子各自记录。王通去世后，这些记录散在各家。王福畤经过多年搜集整理，汇编为书，即今所见的《中说》十卷。
此书的编撰年代，大致在隋末至唐初。王通卒于隋大业十三年，次年唐王朝建立。王福畤整理父书，大约在唐初武德、贞观年间。但《中说》在唐代流传并不广，直到中唐以后才逐渐受到重视。这与王通思想对中唐古文运动的影响有一定关系。北宋时期，阮逸为《中说》作注，此书始大行于世。
关于王通和《中说》，历史上有过真伪之争。宋代学者如司马光、朱熹等人，都曾怀疑《中说》中的某些记载出于后人的附会和伪造。尤其是书中言及唐代名臣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曾从王通问学一事，颇多可疑。但经过近现代学者的反复考辨，一般认为《中说》的基本内容出于王通及其门人之手，虽有后人润色和增窜之处，但核心思想是可靠的。阮逸注本流传以后，《中说》逐渐成为儒家子书中的重要一种。
王通著书，有明确的救世之心。他身经南北朝之乱和隋朝暴政，痛感儒学衰微，异端并起，于是发愿以一人之力，重振孔子之教。他隐居河汾讲学，以“续六经”为己任，据说曾作《续诗》《续书》《礼论》《乐论》《易赞》《元经》等书，皆已失传，惟《中说》流传至今。从这部语录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以孔子自任的儒者形象。
【体例】《中说》全书十卷，每卷为一篇，篇各有名，分别是：《王道篇第一》《天地篇第二》《事君篇第三》《周公篇第四》《问易篇第五》《礼乐篇第六》《述史篇第七》《魏相篇第八》《立命篇第九》《关朗篇第十》。
十篇的次序，经过精心的安排。首篇《王道》，开宗明义，论帝王之道和治乱之本，是全书总纲。次篇《天地》，论天人之际、性命之原。三篇《事君》，论臣道。四篇《周公》，托古言志，以周公制礼作乐为理想。五篇《问易》，借论《易经》发挥哲学思想。六篇《礼乐》，论礼乐教化的作用。七篇《述史》，评论历史人物和事件。八篇《魏相》，记王通与当时名臣的交往和问答。九篇《立命》，论天命与人事。十篇《关朗》，记王通与门人关朗的问答，以及王通晚年的言行。这个编排，由王道而至天地，由事君而至礼乐，由述史而至立命，层次分明，首尾呼应，充分体现了编者对王通思想的整体把握。
每卷之中，以语录体行文，一段一段记言记事，长者数百字，短者仅一句。全书共约二万五千字。每段多以“子曰”或“文中子曰”开头，记录王通的话；也有不少段落记王通与弟子的对话，一问一答，生动活泼。这种体例，完全模拟《论语》，甚至连某些句式的安排也与《论语》相似。比如《王道篇》开篇“文中子曰：甚矣！王道难行也”，显然模仿《论语》“甚矣吾衰也”的口吻。这种有意识的仿效，既表现了王通对孔子的追慕，也使《中说》在儒家子书中具有独特的文体特征。
阮逸注本，于每卷之前有简短的题解，说明本卷大旨。正文之下，有双行小字注文，解释字义、典故和史实，尤详于王通言论所涉及的历史人物和事件。阮注虽然有时过于简略，但对于理解《中说》的背景和文义，提供了基本条件。
【序跋】《中说》的序跋，以阮逸序和阮逸注本所附文字为最重要。
阮逸作有《文中子中说序》一篇，置于注本卷首。序中叙述了王通的家世、生平、著述情况，以及他获得《中说》旧本并加以校注的经过。阮序称王通“以王道为己任，其学一归于正”，又说他“于隋唐之际，独能振起儒风，为世所宗”。这篇序文，是了解阮逸注本由来和王通生平的重要材料。
阮逸注本卷末，附有王福畤所撰《王氏家书杂录》，记述王通生前事迹和《中说》编辑过程。还有王通之弟王绩的《答冯子华书》等，也是了解王通家世和生平的参考资料。
宋以后刻本，多保留阮序和王福畤文。清人卢文弨、孙星衍等校勘《中说》时，也撰有短跋，散见于各自著作中。四库全书馆臣为《中说》撰有提要，对其真伪和价值有简要论述。
【著者】王通，字仲淹，隋河东郡龙门人，生于隋文帝开皇四年，卒于隋炀帝大业十三年，享年三十四岁。王通出身于儒学世家，其父王隆，以儒学名于世。王通自幼聪慧，博览群书，尤其醉心于儒家经典。他十八岁时，游历长安，上书隋文帝，陈治国之策，但未被采纳。此后，他绝意仕进，回到家乡河汾之间，聚徒讲学，以著述和教学终其一生。王通一生以复兴儒道为己任。他痛感自魏晋以来，儒学衰微，释老盛行，圣人之道几于湮灭。于是效法孔子“述而不作”的精神，致力于阐发六经大义。据说他曾续《诗》《书》，正《礼》《乐》，赞《易》，修《元经》，以接续儒家道统。这些著作今皆不传，惟其讲学语录由后人整理为《中说》一书。王通卒时年仅三十四岁，而门人私谥“文中子”，可见他在弟子心中的崇高地位。王通的思想，有几个显著特点。一是以“中道”为宗，强调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二是主张三教可一，认为佛、道二教虽非正学，但其中也有与儒道相通之处，不必一概排斥；三是重视经世致用，反对空谈性理；四是倡导“以气为主”的文章观，对后来古文运动有一定影响。王通的门人，据传有数百人，其中不乏后来成为唐初名臣者，如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此事虽有人怀疑，但王通之学在隋末唐初确有一定影响，则是事实。
阮逸，字天隐，北宋建州建阳人，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宋仁宗时期。阮逸是北宋中期著名的音乐家和学者，曾参与朝廷钟律的制定，对古代音乐理论有深入研究。他注《中说》，大约在庆历年间。阮逸的注释，于字义典故之外，特别重视对王通思想中音乐、礼制内容的解释，这与他本人精通音律的学术背景有关。阮注文笔简洁，不作繁博考证，而以疏通文义为主，对后世阅读《中说》帮助很大。
【论赞】历代对《中说》的评价，有起有伏，颇为复杂。
唐代，此书流传不广，评论不多。中唐古文家如柳宗元、刘禹锡等，虽偶有提及，但未作系统评价。晚唐皮日休等对王通较为推重。真正使《中说》受到广泛关注的，是宋人。北宋初年，柳开学古文，以“文以载道”为宗，遥尊王通为道统中人。石介、孙复等更将王通列于孟子、扬雄、韩愈之后，视为儒家道统的重要一环。阮逸注本的刊行，使《中说》得以广泛流传。
但宋人中也有不少怀疑者。司马光作《文中子补传》，虽为王通辩护，但也承认其书有后人附益之处。朱熹对《中说》的评价较为审慎，一方面肯定王通“有志于道”，另一方面又批评其书“过于模仿《论语》”，且“杂有后人伪作”。叶适、洪迈等，也有类似看法。
明清两代，《中说》的地位逐渐稳定。王守仁对王通颇为赞赏，认为他“知学”。刘宗周、黄宗羲等，也对他有较好评价。四库馆臣的提要，基本肯定了《中说》为王通及门人遗作，认为其中虽杂有伪托，而“大旨要归于正”，并称阮逸注“亦多所发明”。
近人研究《中说》，多着重其思想史价值。钱穆、冯友兰、任继愈等，都在各自的著作中讨论了王通的儒学地位。他们普遍认为，王通是隋唐之际儒学复兴的先驱，他的思想虽然不如后来宋代理学家那样精深，但他的问题意识和努力方向，为宋代理学的兴起提供了某种思想准备。
【价值】《中说》的文献价值，在于它是隋唐之际儒家思想的重要遗存。隋代子书存世极少，《中说》是其中最完整、最系统的一部。通过它，可以了解南北朝末年至隋代，一位有代表性的儒家学者如何思考和应对时代的根本问题。书中关于三教关系、经世致用、文道关系等论述，对于研究中国思想史和文学批评史，都有重要参考价值。《中说》是“文中子之学”的核心文献，也是研究隋唐儒学转型的必读之书。它上承汉代儒学，下启宋代理学，具有重要的过渡性意义。尤其是在道统观念的形成上，王通自任道统的自觉意识，对后来韩愈、宋初古文家有直接或间接的影响。阮逸注本的出现，使《中说》在宋代以后成为儒家子书中的常备之书，其学术地位由此奠定。
其局限性主要有：一、全书模拟《论语》过甚，有形式主义之嫌，读来有时不免觉得矫揉造作；二、内容驳杂，既有精义，也有迂腐之谈，需要读者善于分辨；三、后人增窜的问题确实存在，有些记载不可尽信；四、王通的思想虽有心调和三教，但理论深度有限，未能真正建立起严密的思想体系。这些局限，研究者在使用时都应注意。
【版本】《中说》的版本，宋本已罕见，明刻较多，而阮逸注本为各本所共祖。
阮逸注本，大约在北宋庆历年间已经刊行。但宋刻本今存者极少，完整宋本几乎不可见。明代刻本较多，主要有明嘉靖年间刻本、万历年间吴勉学刻本、程荣《汉魏丛书》本等。这些明刻本，都以阮逸注本为底本，而校勘不尽精审。
清代的整理，以乾隆年间修《四库全书》时所收本为较重要。四库本以明本为底本，略作校订。清嘉庆年间，孙星衍刻《平津馆丛书》本，参校各本，附有校记，校勘较为精审。
近现代整理本，以中华书局1985年出版的《中说校注》较为通行。此书以阮逸注本为基础，参校各本及类书所引，做了系统校勘和标点，并保留了阮逸注文，是目前使用最方便的本子。另外，山东大学、上海古籍出版社等也出版过相关整理本。
若论善本，当以宋本为最善，但已极难得。全本之中，孙星衍平津馆本较为精审。普通读者研读，用中华书局《中说校注》即可，既可读原文，又可参看阮注，最为方便。
【金句】
“甚矣！王道难行也。” 见卷一《王道篇》。
“君子之学，进于道；小人之学，进于利。” 见卷一《王道篇》。
“天下未有不学而成者也。” 见卷二《天地篇》。
“古之从仕者养人，今之从仕者养己。” 见卷三《事君篇》。
“通其变，天下无弊法；执其方，天下无善教。” 见卷五《问易篇》。
“诗者，民之情性也；礼者，民之行也。” 见卷六《礼乐篇》。
“命之立也，其称人事乎。” 见卷九《立命篇》。
【适读】《中说》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隋唐思想史、儒学史的学者。王通是隋唐之际儒学复兴的关键人物，读《中说》是了解这一历史进程的必经之路。其次，研究宋代理学起源的人，也应当读此书。王通关于“道统”的自觉意识，关于“中道”的论述，都与宋代理学有内在关联。第三，喜欢先秦儒家语录体散文的读者，可以从《中说》中看到《论语》体式在后代的延续。第四，对传统文化中的修身论学有同好的人，也可以从王通的嘉言中汲取智慧。阅读《中说》之前，最好先了解一些魏晋南北朝至隋唐之际的历史背景。王通生活在隋代，这是一个由长期分裂走向重新统一的时代，也是儒家、佛教、道教激烈交锋与融合的时代。不了解这个背景，就不容易理解王通为什么要以复兴儒道为己任。其次，应具备一定的古文基础。《中说》虽然文字不算特别古奥，但模拟《论语》的简练文风，有些语句比较含蓄，需要结合阮注来理解。最好使用中华书局《中说校注》。
阅读次序上，可以先读阮逸序和王福畤《王氏家书杂录》，对王通的生平和《中说》的成书有所了解。然后从第一卷《王道篇》开始，按卷次读下去。每卷篇题即该卷主旨，读正文时，注意体会王通的言论与篇题之间的关系。十卷之中，第一卷《王道》、第五卷《问易》、第六卷《礼乐》最为重要，可以多读几遍。其余各卷，可以根据兴趣选读。每读一段，最好想一想：这段话与《论语》中的哪些思想有联系？王通在什么方面继承和发展了孔子的学说？如果能将《中说》与《论语》《荀子》《法言》等书对照来读，就更能看出儒家思想在不同时代的演变轨迹。
总之，《中说》虽然篇幅不大，但它浓缩了王通一生的思想精华，也承载着隋唐之际儒者复兴斯文的热望。读这部书，不仅是读一位古人的言说，也是在读一个时代的儒学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