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家注孙子》三卷,宋吉天保辑。其书集三国至北宋十一家注家之说,于《孙子》十三篇之微旨,剖玄析要,殚见洽闻。首注者曹操,批隙导窾,得孙子本旨;杜牧以下诸家,或引史证经,或辨章异同,各有所明。宋郑友贤更撰《遗说》一卷,补诸家之未发,举数十事以穷其变,凡兵家之机权、法度之体用,莫不赅备。此本为传世《孙子》两系之一,自明以降,与《武经七书》本并峙,为治兵学者所必资,实兵学之渊海也。1961年中华书局影印宋本行世,遂为通行定本。
【编撰】《十一家注孙子》之称,以集十一家之注而得名。是书又名《孙子注解》《孙子集注》《十一家注孙子》。其注家凡十一人:曹操、孟氏、李筌、贾林、杜佑、杜牧、陈皞、王皙、梅尧臣、何氏、张预。然宋郑友贤《遗说序》称“十家之注”,自谓去杜佑不数,盖佑本不注《孙子》,仅引《通典》之说,故十一家与十家之名,实同书而异称也。余嘉锡《四库全书辩证》考之最详:“自曹操至何氏,实十一家,郑友贤谓之十家者,盖注中引及杜佑,乃《通典》之说,佑本不注《孙子》,去佑不数,则十家耳。”是书之辑,在宋孝宗朝。底本为宋刻本,避孝宗赵昚讳“慎”字缺末笔,而不避光宗“廓”字,推定刊刻在孝宗即位之后、宁宗即位之前(1163—1194年)。辑者吉天保,其人生平无考,据《宋史·艺文志》著录《十家孙子会注》,或即此书之祖本。十一家之注,历时绵长。首注者曹操(155—220),以“御军三十余年”之实战经验解经,其注简要质切,直探本旨,后世推为注《孙子》之祖。其后,唐李筌、杜牧,五代陈皞,北宋梅尧臣、王皙、何氏、张预诸家递相笺释。杜牧以安史之乱战例佐证,梅尧臣侧重战略哲学,张预测重战史征引而不繁芜,各有发明。其注不破经文,或解字义,或引战史,或发兵机,保存大量古代战例与异文校语。
郑友贤《十家注孙子遗说》一卷,宋荥阳人撰。其自序谓“摭武之微旨而出于十家之不解者,略有数十事,托或者之问具其应答之义,名曰十注遗说”。凡举数十事,补诸家之阙,于《孙子》微妙难明之处,辨析尤精。如释“死生之地,何以先存亡之道”云:“武意以兵事之大,在将得其人。将能则兵胜而生,兵生于外,则国存于内;将不能则兵败而死,兵死于外,则国亡于内。”其说深得《孙子》本旨,实为此编之画龙点睛处。
【体例】是编凡三卷,附《十家注孙子遗说》一卷。据宋本所载,卷首列《孙子本传》,次列上、中、下三卷篇目。
上卷:《计篇》第一、《作战篇》第二、《谋攻篇》第三、《形篇》第四。
中卷:《势篇》第五、《虚实篇》第六、《军争篇》第七、《九变篇》第八、《行军篇》第九。
下卷:《地形篇》第十、《九地篇》第十一、《火攻篇》第十二、《用间篇》第十三。
全书经文约六千余言,注文数倍于经。其编排之法,每篇先列经文,次列各家之注,以“曹曰”“杜牧曰”“梅曰”“张曰”等标示注者姓氏。各家注文以双行小字附于经文之下,先解字义,次串讲句意,间引史事以为佐证。各家互有异同,则并存不废,偶见驳议,如陈皞注常辨杜牧之失。郑友贤《遗说》一卷,以问答体敷陈,每设一问,继以“曰”字作答,条理清晰,便于寻绎。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郑友贤《十家注孙子遗说序》,冠于《遗说》卷首。其文以《易》喻《孙子》,谓“武之为法也,包四种,笼百家,以奇正相生为变”。又述撰述之由,“摭武之微旨而出于十家之不解者,略有数十事,托或者之问具其应答之义”。此序为研究郑友贤撰《遗说》之旨要文献。
二曰《十一家注孙子》宋本原无序跋,卷首仅列《孙子本传》及目录。其《本传》即《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录孙武、孙膑事,盖取以考作者之始末。
三曰《四库全书总目》虽未收录是编(《四库》所收为《孙子》及《孙子集注》别本),然清儒孙星衍、毕以珣等皆有校序。孙星衍校理《十一家注孙子》后,撰序述其版本源流及校勘之由。
此外,1961年中华书局影印宋本,卷末附出版说明,详述版本递藏及校勘体例,为近世最要之序跋文献。
【著者】孙子,名武,字长卿,春秋末期齐国人,约生于公元前545年,卒于公元前470年前后。其先祖陈完自陈奔齐,五世孙田书伐莒有功,齐景公赐姓孙氏,封乐安。孙武即田书之孙。孙武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遂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其兵法十三篇,言兵事之要,历代宝之。《史记》称其“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
郑友贤,宋荥阳人,生卒不详,余嘉锡谓其撰《遗说》时“为十家之注”作补,盖南宋初人。其自序称“顷因余暇,摭武之微旨而出于十家之不解者”,知其沉潜兵学,于《孙子》精研有素。
吉天保,宋人,生平无考,辑《十一家注孙子》。其名仅见于是书,然其裒辑之功,不可没也。
【论赞】历代论《十一家注孙子》者,多推其集注之备、校勘之精。
明人茅元仪《武备志》称:“孙子注者,曹公最古,杜牧最详。”曹注简要质切,多得孙子本旨,杜牧疏阔宏博,多引战史以为参证。
清人孙星衍校理是书,推其“为《孙子》最古之注本”,谓其校勘价值远在《武经七书》本之上。近世学者黄朴民谓“《十一家注孙子》为现存规模最大的《孙子》集注本”,所收注家“各以其学解《孙子》,于兵家之机权、法度之体用,剖玄析要”。
要而论之,是书为《孙子》研究之渊海,其注家凡十一人,上起曹魏,下迄北宋,前后八百余年,名家之说咸集一编。其注不破经文,而发明本旨,兵家之权谋、战史之佐证、异文之校勘,三者兼备,洵为治兵学者所必资。
【价值】《十一家注孙子》之文献价值,首在以宋刻善本存十一家古注之全貌。诸家注中保存了大量汉唐旧注、异文校语及战史材料,其中多有他书不载者,于《孙子》校勘研究,价值极高。宋本《十一家注孙子》与《武经七书》本共同构成《孙子》传本的两大系统,然此本在校勘上往往长于他本。其次,是书为研究中国古代兵学思想之总汇。曹注以实战经验解经,杜牧以史证兵,梅尧臣以儒论兵,张预测重考据,各家之注体现了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兵学观点。其注中保存大量战例,如张预测“曳柴扬尘,栾枝之谲;万弩齐发,孙膑之奇;千牛俱奔,田单之权;囊沙壅水,淮阴之诈”,为研究古代战术之珍贵资料。郑友贤《遗说》更补诸家之未发,使全书面目更为完备。其学术地位,在兵学典籍中无可替代。此本自南宋流传以来,虽在相当长时间内不如《武经七书》本风行,但经清人孙星衍校理后,重新焕发光彩,打破了武经本的主导格局,成为近世治《孙子》者最常依据的版本。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杜佑本不注《孙子》,仅引《通典》之说而入注,致“十家”“十一家”之说歧出。二曰宋本流传中不无讹误衍脱,清人及今人校勘成果已多所订正。三曰各家注文繁简不一,间有重复,读者须加甄别。然瑕不掩瑜,是书实为治《孙子》者必据之本。
【版本】《十一家注孙子》版本源流甚明,今存传本以宋刻为最古。
宋刻本为现存最早之本,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周叔弢旧藏),半叶十行,行十九字,白口,左右双栏。避孝宗“慎”字缺末笔,而不避光宗“廓”字,推定为孝宗至宁宗间(1163—1194年)刊刻。1961年中华书局据以影印行世,附出版说明,后上海古籍出版社亦有铅印本。2018年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国学基本典籍丛刊》再次据宋本原大影印,为当今最便研读之版本。此为“十家注”系统的核心文本。
明刻本有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谈恺刻本、万历间黄邦彦刻本等,然多据宋本翻雕,校勘不精。
清人孙星衍得宋本残帙,据以校理,刻入《平津馆丛书》,此本为清代最通行之本,但孙氏对宋本改动较多。清末民初,丁丙、袁克文等藏书家各藏宋本残卷,今多归公藏。
现代整理本以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本《十一家注孙子校理》(杨丙安校理,2012年)最为精善,此本以宋刊本为底本,对经文、注文中的脱讹疏误作了700余条校记,并附录《孙子本传》、序跋文献及历代考据资料,为当代研读之定本。刘春生《十一家注孙子集校》(广东人民出版社,2019年)以宋本为底本,参校银雀山汉简、敦煌写本、西夏文本及《武经七书》本,校勘亦精。
今推荐最善版本:一为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国学基本典籍丛刊》影印宋本(2018年),存宋刻旧貌,为版本校勘之根本。二为中华书局《十一家注孙子校理》(杨丙安校理,2012年),校勘精审,附录完备,为研读《十一家注孙子》之定本。
【金句】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上卷《计篇》第一)开宗明义,言兵事系国家存亡,为全书纲领。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上卷《计篇》第一)曹公注“兵无常形,以诡诈为道”,梅尧臣注“非谲不可以行权,非权不可以制敌”,此即“兵不厌诈”之典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上卷《谋攻篇》第三)言用兵之道在于明敌我之势,千古名言。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上卷《计篇》第一)论兵机之要,在乘敌之不备。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下卷《九地篇》第十一)以死地激发士气,反败为胜之要诀。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上卷《谋攻篇》第三)以谋胜敌,不假兵革,为用兵之极致。
【适读】《十一家注孙子》三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先秦兵学、军事史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是书集十一家注说,为治《孙子》者必据之本,亦为研究古代战略思想之核心文献。二为从事古籍校勘、版本目录学之学者,宋本《十一家注孙子》为传世《孙子》两大版本系统之一,校勘价值极高,可供考镜版本流变。三为管理者及战略决策实务人士,其注中战史案例与兵机权变,对现代管理、博弈策略等有所启发。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孙子》十三篇之结构及兵学大旨,计、作、谋、形、势、虚实六篇为战略之体,军争、九变、行军三篇为战术之用,地形、九地、火攻、用间四篇为应变之方。次须知各家注之特点:曹注简要质切,直探本旨;杜注宏博多引战史;梅注简切严整,侧重哲理;张注征引战史而不繁芜。又须知十一家注与《武经七书》本之异同。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郑友贤《遗说序》及杨丙安《校理序》,以明全书编校源流。次按卷次通读十三篇,先读经文,次观诸家之注。各家之说,曹注最古,当先取;杜注最详,次取之;梅、张二注,各有所长,参酌用之。郑友贤《遗说》中数十问答,皆补诸家之未发,宜置于全编之末总览。全书读毕,可取银雀山汉简本、武经本对勘,以见异文之迹。
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中华书局《十一家注孙子校理》(杨丙安校理,2012年),此本校勘精审,校记七百余条,附录完备,为研读最便之定本。若专事版本校勘,则须取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影印宋本,存古刻旧貌,为版本校勘之根本。夫《孙子》十三篇,古今注者百数十家,此编集十一家之说,诸家之精粹,毕萃于是。读其书者,当思兵家之机权、谋略之精微,而不徒以字句训诂求之,斯为得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