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二十卷,唐杨倞注。倞字不详,里贯未详,宪宗时官大理评事。其书以荀况之文为本,为之笺释,卷首自序称“以文字繁多,故分旧十二卷三十二篇为二十卷”,又改“书”名“子”,定今名。其注通训诂,考制度,多引儒先之说,间参以己意。然荀书时有窜乱,倞注之成,与《孟子》并行,遂为治先秦儒学者所必资。宋台州本、明世德堂本递有传刻,清王先谦作《荀子集解》,会通众家,号为定本。
【编撰】《荀子》之称,本名《荀卿新书》或《孙卿书》。刘向校定,凡三百二十二篇,定为三十三篇,名《孙卿新书》。《汉书·艺文志》著录《孙卿子》三十三篇。至唐代,杨倞始为之注,改“书”为“子”,定名《荀子》,并分十二卷三十二篇为二十卷。倞自序云:“以文字繁多,故分旧十二卷三十二篇为二十卷,又改《孙卿新书》为《荀子》。”此即今《荀子》二十卷本之所由始也。杨倞之注,成于唐宪宗元和十三年(818年)。倞于序中自言“为《荀子》注,凡二十卷”,其成书之年代,据《旧唐书·宪宗纪》,元和十二年朝廷方平淮西,十三年天下粗安,倞于此时成书。其时经学注疏之学已备,韩愈倡古文,柳宗元亦重荀子。《韩昌黎集》中有《读荀》一篇,谓“荀与扬(雄)大醇而小疵”。杨倞注荀,正其时也。倞之注荀,与汉代经师说经不同。汉人重训诂,唐人重义理,倞于训诂音读之外,尤重串释文义、推阐大旨。其注“隆礼”“重法”“性恶”“化性”诸端,多能得其要领。然荀书自刘向校定后,传写多误,经师传习,时有窜乱。倞注虽考据详密,而于原文之脱讹亦不无妄改。此亦唐代注家一时之风尚也。
【体例】是编凡二十卷,三十二篇。其篇目次第,据宋台州本所载:第一卷《劝学篇》第一、《修身篇》第二;第二卷《不苟篇》第三、《荣辱篇》第四;第三卷《非相篇》第五、《非十二子篇》第六、《仲尼篇》第七;第四卷《儒效篇》第八;第五卷《王制篇》第九;第六卷《富国篇》第十;第七卷《王霸篇》第十一;第八卷《君道篇》第十二;第九卷《臣道篇》第十三、《致士篇》第十四;第十卷《议兵篇》第十五、《强国篇》第十六;第十一卷《天论篇》第十七;第十二卷《正论篇》第十八;第十三卷《礼论篇》第十九;第十四卷《乐论篇》第二十;第十五卷《解蔽篇》第二十一;第十六卷《正名篇》第二十二;第十七卷《性恶篇》第二十三、《君子篇》第二十四;第十八卷《成相篇》第二十五、《赋篇》第二十六;第十九卷《大略篇》第二十七;第二十卷《宥坐篇》第二十八、《子道篇》第二十九、《法行篇》第三十、《哀公篇》第三十一、《尧问篇》第三十二。全书约九万余言。其编排之法,以类相从,首论学、修身,次及人君之道、王制、富国、王霸,终及《尧问》。此篇次本于刘向所定,而杨倞分卷更张,每卷篇数多寡不齐。其注文以双行小字附于正文之下,首释音读,次训字义,末串讲句意。其注通训诂,考制度,多引儒先之说,间参以己意。《四库全书总目》称其注“训诂精核,多可依据”,推为荀书注本之最古者。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杨倞自序,冠于卷首。其文叙荀子生平及著书之源,谓“荀子名况,赵人,仕楚为兰陵令,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至襄王时而最老师。及春申君死,废居兰陵,著书数万言而卒”。又述注书之由,“以文字繁多,故分旧十二卷三十二篇为二十卷,又改《孙卿新书》为《荀子》”。此序为研究杨倞注本卷帙分合之第一手文献。
二曰刘向《孙卿新书叙录》,载于《荀子》卷首。其文叙校雠始末,谓“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校除复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三篇”。此叙录为荀书最早之目录叙文。
三曰《四库全书总目·荀子》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考荀子爵里,辨书名异同,论杨倞注之得失,谓“其注训诂精核,多可依据,在诸子注本中犹为善本”。此提要考辨精核,为官修定评。
四曰清王先谦《荀子集解》序,光绪十七年(1891年)撰。其文述集解之由,谓“谢观察及其友孙仲容诒让,皆于荀书有校勘,嘉善以所校录副见示,南通冯梦花亦以其兄己苍手录吕、钱二家校本相畀”,遂集诸家校释为一编。此序为清代《荀子》研究之总结性文献。
【著者】杨倞,生卒年不详,里贯未详,约唐宪宗时人。《新唐书·艺文志》著录《荀子注》二十卷,题“大理评事杨倞注”。其生平事迹,史传阙略,仅此署衔可考。大理评事为大理寺属官,掌推按刑狱,从八品下。倞于公暇注荀,其学当受中唐古文运动风气之影响。其注荀之勤,开后世注荀之先河。清谢墉跋杨注本,谓“杨倞注疏通证明,较他氏为最古”。
荀况(约前313—前238年),字卿,战国末期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三为祭酒。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荀子之学,出于孔门而近于法家,主性恶,隆礼重法,与孟子之性善论异趣,然其言“制天命而用之”“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皆千古名言。其书三十二篇,自汉刘向校定,经杨倞注,遂成今本。
【论赞】历代论《荀子》者,多从儒学正统与文章义理两端立言。
韩愈《读荀》曰:“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以孟为醇,荀为“大醇而小疵”。柳宗元《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曰:“荀卿作《非十二子》,其旨明,其辞切,可为后世法。”推其辞理之明切。
苏轼《荀卿论》斥其“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高论而不顾”,谓“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此论与韩愈“大醇小疵”之评,相去悬绝。
明人归有光《荀子叙录》推其为“先秦之冠冕”。清人谢墉序《荀子》杨注本,谓:“荀子书最为近古,自杨倞注后,千余年未有能出其范围者。”
要而论之,荀子为儒家别派,其言性恶、隆礼、重法,与孟子性善之说互相发明,为秦汉以后儒法兼治之思想渊薮。其书之传,实赖杨倞注以启后世。
【价值】《荀子》二十卷杨倞注之文献价值,首在以唐人旧注存荀书之真。荀书自刘向校定后,传写讹误,篇次参差。杨倞以一人之力,为之笺释,使荀书得以定本行世。其所据底本,为唐以前旧抄,较宋以后刊本为古。清人王先谦作《荀子集解》,即以此本为底本,足见其校勘之价值。其学术地位,尤在荀学传承中居枢要之位。自杨倞注后,宋明诸儒读荀者皆以此本为依据。谢墉称“杨倞注疏通证明,较他氏为最古”,信然。荀子之学,上承孔门,下开李斯、韩非,为儒法转型之关键人物。其“隆礼重法”“性恶”“化性”诸说,实为秦汉以降政治哲学之重要资源。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训诂时有臆断,于文字讹脱之处,不免以意为说。二曰所据底本未必尽善,篇次分合亦有可议。清人卢文弨、王念孙、俞樾等皆于杨注有所匡正,王先谦集其大成,故今之读荀者,当以杨注为本,而辅以清儒之校释。
【版本】《荀子》版本源流甚明。杨倞注本自唐写本以下,递有传刻。现存最早者为宋刻台州本,今藏国家图书馆,半叶十二行,行二十一字,白口,双鱼尾,左右双栏,为宋刻本之最善者。《四部丛刊》初编即据台州本景印,流传最广。
明刻本以嘉靖间顾春世德堂刻《六子全书》本为通行,半叶八行,行十七字,白口,四周双边。又有明万历间刊本,然校勘不精,间有讹夺。
清刻本以光绪十七年(1891年)王先谦《荀子集解》为最善。此本汇辑卢文弨、王念孙、俞樾、郝懿行诸家校释,以杨注本为底本,间取台州本、世德堂本参校。其书初刻于长沙,为《续修四库全书》所收。
今推荐最善版本:一为《四部丛刊》景印宋台州本,存宋刻旧貌,为版本校勘之根本。二为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本《荀子集解》(沈啸寰、王星贤点校),此本以王先谦集解为底本,校勘精审,为当代研读最便之定本。
【金句】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卷一《劝学篇》第一)以青蓝、冰水为喻,明学不可已之理。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卷一《劝学篇》第一)言积渐之功,为千古名言。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卷十一《天论篇》第十七)荀子天人相分之纲领。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卷五《王制篇》第九)以水喻民,言君民关系,为历代治国者宝。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卷十七《性恶篇》第二十三)荀子性恶论之纲宗,“伪”即人为之义。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卷一《劝学篇》第一)言君子成德之要,在善假于学。
【适读】《荀子》二十卷杨倞注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先秦儒学、思想史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荀子为儒家别宗,其说“性恶”“隆礼”“重法”,与孟子性善论相反而相成,为秦汉以后政治哲学之重要资源。二为专攻训诂校勘、古籍版本之学者,杨倞注为荀书最古注本,清人校释多以此为本,版本源流清晰,可资考镜。三为古典文学及哲学爱好者,其文博辩宏肆,与《孟子》之雄辩、《庄子》之奇肆并称,读之可窥先秦论说文体之发展。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荀子生平及其与孟子异同之要,以“性恶”“隆礼”为纲,与《孟子》参读。次须知杨倞注之得失,清儒王念孙、俞樾之匡正多在音训,卢文弨、郝懿行则重在义理;至王先谦集解综其成。读时宜以杨注为本,而参以清儒之说。
阅读之法,宜循卷次而进。首取杨倞自序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明全书编校源流。次取《劝学篇》,此为全书之纲领,“青出于蓝”“积跬步”皆出此篇。次及《王制》《富国》《王霸》诸篇,见其治国之论。次及《天论》《性恶》二篇,此荀学精华所在,“天行有常”“性恶善伪”皆出此。次及《正名》《解蔽》诸篇,以观其名学与认识论。全书读毕,可取《孟子》对读,以见儒门内部之二大支流。
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中华书局《荀子集解》(新编诸子集成本),此本校注精审,附录王先谦序及清儒校释,为当代研读最便之定本。《四部丛刊》影宋台州本可备版本校勘之资。夫荀子以战国晚期,承孔门之绪而开法家之先,其言“天行有常”“制天命而用之”,实开中国哲学中天人相分之一大传统。杨倞注之,王先谦集之,千载而下,其书不废。读其书者,当思其学之宏博、其文之雄肆,而不徒以“性恶”二字概其全貌,斯为得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