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通德论》是东汉班固奉诏整理编撰的一部经学著作，全书十卷，通称《白虎通》。此书源于汉章帝建初四年在洛阳白虎观召集的经学大会，由诸儒讨论五经异同，章帝亲临裁决。班固受命将会议结论整理成书，以“通义”形式颁行天下。全书以问答体系统阐述了儒家关于礼制、名分、伦理、政治、祭祀、婚丧、天文等问题的正统观点，是汉代经学尤其是今文经学的理论总结，也是中国经学史上第一部由官方颁布的经义标准。
【编撰】《白虎通德论》的书名，包含了三个要素。“白虎”指洛阳白虎观，是会议举行之地，汉代宫观常以动物命名，白虎观为其一；“通”谓会通、统一，指会通五经之义、统一各家异说；“德论”则表明此书不仅是经义汇编，更是关乎治道和教化的根本论述。后世通常简称《白虎通》，亦有题作《白虎通义》者，而《白虎通德论》是较为正式的全称。
此书的成书背景，是东汉前期经学发展的内在需要。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家经典成为官方意识形态的核心。但经学内部，门派林立，一经之内，有今文、古文之别，师法、家法之争；五经之间，对于礼仪制度、经义解释也常有抵牾。这种分歧，不利于统一思想、稳定政治。汉宣帝时曾召开石渠阁会议，试图解决部分争端。到了东汉章帝时期，经学分歧更为严重，尤其今文经学内部各家关于礼制、名教的解释，纷繁杂乱。章帝于是效法宣帝，在建初四年下诏，召集太常、将、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会于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并亲临称制临决。这次会议的规模之大、规格之高，在汉代经学史上空前绝后。会议之后，章帝命班固将讨论结果整理成书。班固不是会议的参与者，而是受命执笔的记录整理者。他根据会议记录和章帝的裁决，以问答体写成《白虎通德论》一书。因此，此书不是班固个人的著作，而是官方经学会议的成果总汇，代表的是东汉朝廷认可的经义标准。书中所论，以今文经学为主，而兼采古文经说，尤重礼制和人伦纲常。其核心精神，是通过对经典的系统解释，为大一统帝国提供一套完整的意识形态依据。
《白虎通德论》的成书，大约在建初四年会议之后不久，即公元79年至80年间。书成之后，以官本形式颁行，成为士人学习和考试的标准。终东汉之世，此书具有准法典的权威地位。后世经学家，无论尊今文还是尊古文，都不能忽视它的存在。
【体例】《白虎通德论》全书十卷，通行的分卷方式是将全书按内容分为四十四篇，各卷篇数不等。全书约十万字，篇幅在汉代经学著作中属于中等。
全书篇目的排列，经过精心设计。首卷以“爵”开篇，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的爵位等级，这是整个礼制体系的起点。其次为“号”，论帝王之号的含义；再次为“谥”，论死后定谥的法则。这三篇，建立了全书的礼制框架。以下依次为“五祀”“社稷”“礼乐”“封公侯”“京师”“五行”“三军”“诛伐”“谏诤”“乡射”“致仕”“辟雍”“灾变”“耕桑”“封禅”“巡狩”“考黜”“王者不臣”“蓍龟”“圣人”“八风”“商贾”“文质”“三正”“三教”“三纲六纪”“情性”“寿命”“宗族”“姓名”“天地”“日月”“四时”“衣裳”“五刑”“五经”“嫁娶”“绋冕”“丧服”等篇。从政治名分到自然天道，从礼乐制度到人伦日用，几乎涵盖了汉代儒家思想的全部重要领域。
全书的体例，以问答为主。每篇先提出一个或几个问题，然后以“何以言之”“何谓也”等方式引出解答。解答部分，广引《诗》《书》《礼》《易》《春秋》及各种纬书、传说，反复论证，以明其义。这种问答体，直接来源于会议的讨论形式，也与汉代经学讲论的习俗一致。文字风格，庄重质朴，不尚文采，而说理透辟，条理清晰。
各篇篇幅，长短不一。长者如“三纲六纪”“情性”“五行”等篇，达数千字；短者如“商贾”“蓍龟”等篇，仅数百字。各卷的分合，后世刻本略有不同，有作十卷者，有作四卷者，有作二卷者，但内容并无增减。这种分卷上的差异，只是版本形式的问题，不影响全书的结构和内容。
【序跋】《白虎通德论》的序跋，以班固自撰的上书表为最早。
班固受命整理《白虎通》后，上呈章帝时有一篇奏表，附于书首。表文简述了白虎观会议的缘起、经过和整理成书的体例。这篇文章，是了解《白虎通》成书过程的第一手材料。但此表在流传过程中，文字已有脱误，今本所存，已非全文。
汉代以后，此书流传较广。唐代注经和类书，多引《白虎通》之文。宋代刻本，今存者有残卷。明刻本中，较为重要的是明嘉靖年间刻本和万历年间程荣《汉魏丛书》本。这些刻本，书前多有序跋，但多为刻书者所撰，学术价值一般。
清代是《白虎通》研究的鼎盛期。庄述祖、卢文弨、孙星衍等学者，都对《白虎通》做了系统校勘和考订。庄述祖著有《白虎通义考》，对全书进行了详细的版本校勘和义理疏解。卢文弨校刻《白虎通》，撰有校勘序，详述版本源流。四库馆臣撰有提要，对《白虎通》的价值和问题做了全面评述。陈立著《白虎通疏证》，更是清代《白虎通》研究的集大成之作。
近现代整理本，以中华书局1994年出版的《白虎通疏证》点校本为最通行。此书以陈立《白虎通疏证》为底本，参校各本，标点排印，最便研读。
【著者】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人，生于东汉光武帝建武八年，卒于和帝永元四年，享年六十一岁。班固是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史学家之一，所著《汉书》为中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与司马迁《史记》并称“史汉”。他出身于一个显赫的学术世家，父亲班彪是著名学者，曾作《史记后传》数十篇。班固继承父志，历时二十余年，撰成《汉书》。此外，他还擅长辞赋，所著《两都赋》为汉代大赋的代表作。班固之所以受命整理《白虎通》，一方面因为他是当时最负盛名的学者之一，文笔足以胜任；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在朝中担任兰台令史、校书郎等职，负责皇家图书的整理和校勘工作。章帝命他将白虎观会议的成果整理成书，正是看中了他的学养和文才。《白虎通德论》虽非班固的个人著作，但经过他的整理和润色，全书才具有了现在这样的形式和面貌。班固的工作，不仅是记录和转述，更是选择和提炼。他在整理过程中，将会议讨论中纷杂的意见加以删繁就简，取其结论，去其分歧，使全书显得有条理、有系统。这种整理之功，并非简单的抄写可比。因此，后世虽称此书为“班固撰”，实则是“班固整理”之意。班固一生的学术成就，主要在史学，而《白虎通》的整理，则是他在经学领域的重要贡献。通过此书，班固参与了一件对东汉政治和学术有深远影响的大事。书中所确立的经义标准，实际上是以班固的笔，为东汉王朝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意识形态体系。
【论赞】历代对《白虎通德论》的评价，多从经学史和思想史的角度着眼，肯定其在统一经义、确立纲常方面的作用。
汉代经学家，对此书当然奉为圭臬，因为它是皇帝亲裁的经义标准。班固本人也以能参与此事为荣。范晔《后汉书》记此事时，虽未多加评论，但将其列入《章帝纪》和《班固传》，可见其重视。
唐代以后，随着古文经学的兴起，《白虎通》的今文经学色彩受到一些学者的批评。但多数人仍然承认它的历史价值。刘知几《史通》虽论史书体例，未及此书，但唐代经学家孔颖达等在《五经正义》中，常引《白虎通》之说。
宋代理学家对《白虎通》的评价，有所保留。朱熹曾说：“《白虎通》杂以谶纬，不可尽信，然其中论礼制处，亦不可废。”这个评价，既指出了它的缺陷，也肯定了它的价值。明代学者多承宋人之说，重视其礼制部分，而批评其谶纬成分。
清代是《白虎通》研究的黄金时代。四库馆臣认为，此书“为汉代经义之总汇，虽杂以谶纬，而大致不谬于圣人”。陈立作《白虎通疏证》，更是穷毕生之力，为之疏通证明。此后，《白虎通》在经学史上的地位，得到公认。
近现代学者从思想史的角度，更加重视《白虎通》作为东汉官方意识形态文本的意义。他们认为，此书集中体现了汉代大一统政治下儒家思想的制度化形态，是研究中国古代政治思想、礼制文化和社会伦理的必读之书。
【价值】《白虎通德论》的文献价值，在于它保存了汉代经学尤其是今文经学的大量原始材料。书中广引五经、纬书和各类传说，其中不少文献已经失传，靠了《白虎通》才得以保存片段。对于校勘经书、辑佚古书，此书都是重要的参考。《白虎通》是中国经学史上第一部由官方颁布的经义标准。它统一了五经的解释口径，确立了以三纲五常为核心的儒家伦理体系，对后世的政治、法律、礼制、教育都产生了深远影响。汉代以后，历代王朝在制定礼制、编修法律时，往往追溯《白虎通》的原则。书中所论的“三纲六纪”“五常”“五刑”“五经”等，成为后世儒家社会秩序的基本框架。
其局限性主要有：一、受时代所限，书中大量采用谶纬之说，以神学论证经义，在今天看来缺乏科学根据；二、作为官方标准，它的很多结论带有政治强制的色彩，而非纯粹的学术讨论；三、部分篇章内容驳杂，条理不够清晰；四、流传过程中，文字脱误较多，校勘上存在一定困难。但这些局限，并不影响它作为汉代经学总结性著作的基本价值。
【版本】《白虎通德论》的版本，宋本残卷最古，明刻为常，而清代校本最为精善。
宋代的《白虎通》，曾有刻本行世，但今存者仅有残卷。已知宋刻残卷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存数卷而已。这个残卷，是研究《白虎通》文字原貌的最重要材料。
明代刻本，主要有明嘉靖年间刻本和万历间程荣《汉魏丛书》本。明刻本多据宋本系统翻刻，但校勘不精，文字讹误较多。
清代是《白虎通》整理的高峰。卢文弨校本，以多种版本互校，纠正了大量讹误，刻入《抱经堂丛书》。庄述祖著《白虎通义考》，于文字校勘和义理疏解并重。陈立《白虎通疏证》，则是注释和考证的集大成之作，其书引证博赡，于《白虎通》的每一个问题，几乎都做了详尽疏解。此书清末刻入《皇清经解续编》，影响极大。
近现代整理本，以中华书局点校本《白虎通疏证》为最通行。此本以陈立疏证本为底本，参校卢校本及宋残卷，标点排印，最便研读。
若论善本，宋残卷最古最善，惜已不全。全本之中，陈立《白虎通疏证》本最为精详。普通读者研读，用中华书局点校本即可，既便阅读，又可资考证。
【金句】
“天子者，爵称也。” 见卷一《爵》。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见卷四《三纲六纪》。
“仁者，不忍也，施生爱人也；义者，宜也，断决得中也。” 见卷四《情性》。
“礼者，所以事神致福也。” 见卷一《礼乐》。
“教者，何谓也？教者，效也。上为之，下效之。” 见卷四《三教》。
“土者，吐也，生万物也。” 见卷一《五行》。
“经者，常也，有五常之道，故曰五经。” 见卷五《五经》。
【适读】《白虎通德论》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汉代经学、思想史和政治史的学者。此书是东汉官方经义的总结，对于理解汉代儒学的制度化形态，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其次，研究中国古代礼制、法律、伦理的人，也应当读此书。书中所论的爵制、谥法、祭祀、丧服、三纲六纪等，是中国古代社会秩序的基础性规范。第三，对儒家经典有兴趣的读者，可以通过此书了解汉代人如何系统地解释五经。第四，研究中国政治思想史的人，更可从书中看到一个大一统帝国如何通过经义统一来巩固思想统一。阅读《白虎通德论》之前，最好对汉代经学的基本情况有所了解。什么是今文经学，什么是古文经学，什么是石渠阁会议，什么是谶纬，这些背景知识对于读懂此书至关重要。建议先读一些经学史或汉代思想史的入门书。其次，应具备一定的古文功底。此书的文字不算特别艰深，但涉及大量礼制术语和经学概念，需要借助注释。最好使用陈立《白虎通疏证》的点校本，其注释极为详赡，能解决绝大部分阅读障碍。
阅读次序上，可以先读班固的上书表，了解成书经过。然后从卷一《爵》《号》《谥》读起，这是全书的总纲。接着读《礼乐》《三纲六纪》《三教》《五经》等核心篇目，这些篇目集中体现了全书的思想宗旨。其余各篇，可根据兴趣选读。每读一篇，想一想这篇所讨论的问题，在今天看来有什么意义，它与现代社会的哪些观念还有联系。如果以《白虎通》配合《汉书》《后汉书》来读，可以更好地理解它所处的历史环境；配合《春秋繁露》来读，则可以了解今文经学思想的传承与发展。总之，《白虎通》是一部需要耐心细读的书，但一旦读进去，就会对中国古代的思想世界有更深刻的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