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通德论》，本名《白虎通义》，简称《白虎通》，汉班固奉章帝敕命纂集。时在建初四年，帝仿宣帝石渠故事，诏诸儒会京师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亲称制临决，命史臣撰集其事。全书凡十卷，四十四篇，以阴阳五行为纲，统摄爵号、礼乐、灾祥、性情、三纲六纪之属，举凡朝廷典制、人伦日用，靡不包举。辞约而义丰，纬候众家之语亦杂焉。自唐以降，著录纷如，惟元大德中刘世常所藏善本流传至今，为诸刻所祖。虽世儒以其涉纬生疑，然古义旧闻存此独多，治汉儒经说者，莫不资为玄览也。
【编撰】《白虎通》之称，其名屡易。《后汉书·章帝纪》称“白虎观会议”，班固本传作《白虎通德论》。《旧唐书·经籍志》作《白虎通》六卷，《新唐书·艺文志》作《白虎通义》六卷，始题班固之名。章怀太子注《后汉书》，谓通义即固撰集后所定之名。崇文总目载《白虎通德论》十卷，凡十四篇，盖传写脱漏“四”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作十卷，凡四十四门，与今存元大德本相合。要其数名虽殊，实同书耳。是书之作，起于汉章帝建初四年（公元79年）。时去光武中兴未远，经学既立博士，今古文各守师法，章句之徒又往往穿凿以破大体。议郎杨终上言，以为方今天下少事，学者得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坏大体，宜如宣帝甘露中石渠故事，讲论五经同异，永为世则。帝从其议，诏太常、将、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会北宫白虎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侍中淳于恭奏上。与者李育、贾逵、丁鸿、楼望、成封、桓郁、召驯、张酺十有余人，各以家法相难，往复辩折。帝称制临决，亲断可否。会连月乃罢，顾命史臣撰其事以为通义。时班固以校书郎在会议中，盖总其成。《后汉书·儒林传》所谓“肃宗亲临称制，如石渠故事，顾命史臣，著为通义”者是也。固既受命，因取诸儒奏议，删繁举要，以类相从，成一编之书。其体不专主一家，而折中于帝断。其辞不事浮藻，而贯穿群经。其大旨则在缘天道以正人伦，据阴阳以序礼乐，于天人一贯之理推阐尤详。自晋挚虞注、吴韦昭问、唐尹知章解，诸家递有撰述，而宋以前旧注皆亡。今所传者，独固此书而已。孙诒让尝谓议奏纂自诸儒，通义一编专属班氏，各攸当也。《四库提要》亦深许其古义旧闻多存乎是，洵治经者所宜从事。是固之于《白虎通》，犹房乔之于《晋书》，总成一职，名归定本。虽非一手一足之烈，而操笔削以成之者，固也。
【体例】是编卷帙递有分合。隋唐志皆作六卷，宋以后著录乃渐不同。崇文总目作十卷，凡十四篇，盖传写脱“四”字耳。陈振孙《书录解题》亦作十卷，云凡四十四门。今传元大德中刘世常所藏善本，凡四十四篇，与陈氏所言相符，四卷、十卷盖析卷而异，非篇目有损益也。今通行之十卷本，凡四十四篇，杂论古今，网罗宏富。
其篇目次第，大概以类相从。首叙爵制、位号、谥法，次五祀、社稷、礼乐、封公侯、京师，此皆朝廷之大典也。次五行、三军、诛伐、谏诤、乡射、致仕、辟雍、灾变、耕桑，此则叙政教之施行、人伦之准则也。封禅、巡狩、考黜、王者不臣、蓍龟、圣人、八风、商贾、文质、三政、三教、三纲六纪、情性、寿命、宗族、姓名，此则以人事配天道、以性情揆阴阳也。天地、日月、四时、衣裳、五刑、五经、嫁娶、紼冕、丧服、崩薨，此则终之以礼制之大端也。全书所及，自朝廷至闺门，自郊庙至里社，自君道至人伦，殆无遗义。
每篇之中，复分细目，往往以问对发端。如问“天子为爵称”，则连类而及制爵三等五等之异。问“王者太子称士”，则并及妇人无爵、庶人称匹夫。层层推阐，如抽丝剥茧。其措辞之法，先引经传，次以纬候证之，又参以汉制，每结之以断语。凡所征信，六经传记之外，如《王度记》《三正记》《别名记》《亲属记》，皆礼之逸篇。其涉纬者，亦东汉一时习尚，不可执而辨也。
其书文辞雅洁，长于疏通。且用问答以见经义，与《论语》《孟子》之机锋不同，与董子《繁露》之推衍亦异。其为书也，在经为总章句之书，在子为议典礼之书。盖汉人通经致用，意在施于政教，当于此书观之。
【序跋】是编传世之本，序跋具存。计可考者凡数端。
一曰张楷序，元大德九年四月旦日撰。楷东平人，号克斋，时官云南诸路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其序叙得书之由：“余分水监，历常之无锡省，郡之耆儒李显翁携是帙来，且云州守刘公家藏旧本。公名世常，字平父，乃大元开国之初行省公之子，鲁斋许左辖之高弟，收书不啻万卷……惟此帙世所罕见。郡之博士与二三子请福之于学，将镂板以广其传，守慨然许之。今募匠矣，求余识于卷首。”又谓“是书韬晦于世，何止数百岁而已，一旦显于是邦，殆亦有数而然耶”。其识语大德九年四月旦日。今四部丛刊影元大德本载此题序。
二曰严度题记，大德乙巳四月望日作。度东平人，官中奉大夫、云南诸路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其题记云：“汉唐书籍以通名者五，惟白虎通与风俗通行于世，乃诸儒之所讨论，实为巨典，而所至缺此板。余尝持节七闽，如建安书市，号为群籍所稡，访求无有也。令锡学，得刘守乎父家藏白虎通善本，绣梓以广其传，是亦明经之一助，岂小补哉！”度题在楷序后，大德九年刊书始末，资此得明。
三曰卢文弨跋，乾隆甲辰年作。文弨号抱经，精雠校，谓此北宋坊间所行未校本。其跋称：“余校白虎通，付校垂竣，而吴子葵里示余以此本。此北宋时坊间所行未校本也。其小序数行云：白虎建德论者，开卷即已错讹。余取其书，字字比对，始知此本尚多古字，而近世本率多改易。至性情篇中，有与近本迥异而实胜者。”文弨特推此本可贵。别又跋题朱文游所藏小字本，曰“白虎通以此本为最古，惟匡字有减笔，若构字、敦字皆不避，疑当在南宋之前”。
四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乾隆间馆臣撰。其文首辨书名源流，断“崇文总目所云十四篇者，乃传写脱一四字耳”；次引朱翌猗觉寮杂记，谓荀子注引白虎通“天子之马六句”今本无之，乃辗转传写或有所脱佚，翌因是而指其伪撰，“则非笃论也”。复引后汉书证固撰集之实，其考镜源流最为精覈。
此外，庄述祖有《白虎通义考》，附抱经堂丛书本。卢文弨又有《白虎通校勘补遗》，附后详列诸本异同，亦属序跋之类。
【著者】班固（32—92年），字孟坚，扶风安陵人也。父彪，字叔皮，以儒学显，尝续司马迁《史记》作后传数十篇，未竟而卒。固幼聪颖，九岁能属文，及长，遂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永平中，始受父业，潜精积思，欲竟其志。人或上书显宗，告固私改国史，有诏下郡收固系京兆狱，尽取其家书。固弟超驰诣阙上书，得召见，具言固著述意。显宗甚奇之，除兰台令史，使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成世祖本纪，迁为郎，典校秘书，乃得卒父前业。积二十余年，至建初中乃成。当世甚重其书，学者莫不讽诵焉。固在明帝时，与校书郎贾逵同典校事。及章帝雅好文章，数入读书禁中，或连日继夜。每行巡狩，辄献上赋颂。朝廷有大议，使难问公卿，辩论于前，赏赐恩宠甚渥。建初四年，帝会诸儒于白虎观，讲论五经同异，使固撰集其事，因成《白虎通德论》，固与有力焉。后迁玄武司马，故书中题衔曰“汉玄武司马臣班固奉诏纂集”。及窦宪出征匈奴，以固为中护军，与参议。宪败，固坐免官，遂死狱中，年六十一。固所著《典引》《宾戏》《应讥》等凡四十余篇，赋、铭、诔、颂、书、文、记、论、议等凡百四十余篇，都集录为《班固集》十七篇。然其平生最为不朽者，一为《汉书》百篇，一为此《白虎通义》。固于史学树立极深，于经学亦承石渠遗意，以王者之制定经义之归，故后世推为一代文宗。
【论赞】四库全书总目举其要云：“方汉时崇尚经学，咸兢兢守其师承，古义旧闻，多存乎是，洵治经者所宜从事也。”此十四字括全书大体，语不溢美，而品隲精当，无以易也。
清儒卢文弨重此书旧本，每举南宋本已不如北宋本，明秦氏本又不如南宋本，而知旧本之可贵。其赞此书之语曰：“此本尚多古字，而近世本率多改易。”实于校勘之学有深见。
近世陈立撰《白虎通疏证》，综贯群言，疏通证明，以为此书虽杂引纬候，不无驳杂，然汉世遗经坠典，得此犹存十一于千百。其有益经学，非浅尠也。
【价值】是编之文献价值，首在以汉代经学结集之面貌，存汉儒说经之古谊。自秦火以后，经籍缺佚，汉兴诸儒各以师法相授，至章帝时去先秦未远，其所征引六经传记、逸礼纬候，多为后世不见之书。其书之可贵，在存汉儒治经之规模，与其“通经致用”之精神。
其学术地位，则在以官方定本的形式，统一当时经学争论，开后世治经以名物制度为先之风气。其书虽隋唐以降列于子部杂家，而究其内容实为经学之总汇。举凡朝章国典、祭享丧纪、乡射养老、刑名度数，旁及五行为灾，三统更革，皆有定说。其以君臣父子夫妇为三纲，以诸父兄弟族人为六纪之说，为后世礼教之大防。其以天道配人事，以阴阳配仁义，于天人感应之学，更为董子之后一大结集。
然其书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杂引纬候，强相比附。东汉诸儒通经，本兼习纬，而此书自难免于时代之习，故后世遂有以其涉于神怪而轻之者。二曰传闻异辞，偶有牴牾。如《荀子》杨注所引“天子之马”，今本无之，朱翌即以此疑其伪撰，四库已驳其非，然辗转传写致有脱佚，自不可讳。三曰体例庞杂，不专主一家。故四库归之子部杂家，而清代陈立著疏证并序曰，但存其古，不必强为别白。
要之，此书瑕瑜互见，然其古义旧闻存者独多，于研治汉代儒术、典制者，犹大辂之推轮，实不得不溯其源者也。
【版本】是编宋以前刻本多亡，今存最古者以元大德九年（1305年）无锡州学刻本为最早。而元大德本之刻，实据刘世常家藏善本。刘世常，字平父，鲁斋许衡高弟，收书万卷，所藏《白虎通》为旧时善椠，世所罕见。大德中，严度得刘本，属锡山儒学镂板以广其传，并倩东平张楷为序。刻工精良，版式疏朗，每半叶十行，行十七字至十八字不等，白口，左右双栏。此本首尾完具，后经明傅氏、程氏、吴氏、何氏递相传刻，世称大德本，为后来诸本之祖。
自元大德本出后，历代翻刻不绝。明有杨佑刻本、程荣汉魏丛书本、何允中文林本、吴琯古今逸史本、百家名书本，流派衍分，然皆自大德本出，文字各有改易，然皆不逮元刻之古。清乾隆间，卢文弨据元本校勘，附校勘补遗，刊于其抱经堂丛书。文弨所见，有北宋时坊间所行未校本，亦有元大德本，又见明傅氏诸本。其跋文云“此北宋时坊间所行未校本”，“尚多古字，而近世本率多改易”，“后得元大德年本，与明傅氏、程氏、吴氏、何氏本不甚异，要皆不及此本”。抱经堂本世称善本，为清儒经子校本之精者。晚清陈立著《白虎通疏证》，十二卷，光绪间刻印，是书校雠极精，流行最广。近世四部丛刊本亦影元大德本，附涵芬楼藏本。
递藏源流可考者，北宋坊本经吴葵里、朱文游收藏，后归卢文弨校勘。元大德本清入天禄琳琅，后散出，经瞿氏铁琴铜剑楼递藏，今归中国国家图书馆。吴骞拜经楼亦藏元刻。明刻诸本各省及日藏均有，各有所长。
今推最善版本二种。一为四部丛刊影印元大德九年无锡州学刻本，上海涵芬楼借缪氏艺风堂藏元大德本影印，刊入子部。此本据大德九年初刻影摹，行格清晰，存刘世常旧藏之真面，学者称便，为校勘最所依凭。二为陈立《白虎通疏证》，清光绪间淮南书局刊本，近有中华书局排印本。此本取元明诸本参校，博引类书、古注为之疏证，最便专门研究。若但求诵习本文，则抱经堂丛书本校勘谨严，亦堪实用。
【金句】
“帝王者居天下之尊号也。所以差优号令臣下。谥者行之迹也。所以别于后代，著善恶，重无穷。”（卷一《号》）
“君臣、父子、夫妇，六人也。所以称三纲者何？一阴一阳谓之道。阳得阴而成，阴得阳而序，刚柔相配，故六人为三纲。三纲法天地人，六纪法六合。”（卷三《三纲六纪》）
“父子者，何谓也？父者，矩也，以法度教子；子者，孳孳无已也。”（卷三《三纲六纪》）
“夫妇者，何谓也？夫者，扶也，以道扶接也；妇者，服也，以礼屈服。”（卷三《三纲六纪》）
“朋友者，何谓也？朋者，党也；友者，有也。《礼记》曰：‘同门曰朋，同志曰友。’朋友之交，近则谤其言，远则不相讪。一人有善，其心好之；一人有恶，其心痛之。货则通而不计，共忧患而相救。”（卷三《三纲六纪》）
“孝道纯备，故内和外荣，玉以象德，金以配情，芬香条鬯以通神灵。”（卷五《考黜》）
【适读】《白虎通德论》所宜读者，首推治汉代经学、制度史、思想史及职官、礼制之研究者。是书于两汉典章、礼制、谶纬、宗法，无不及也，凡专攻汉代之学，不可不读。次为修习中国古典文献、版本、校勘之专学者。其书版本源流最富，自北宋坊本、元大德本至明清诸刻，可供校勘家比勘研求。次为国学及传统文化爱好者，是书用汉人问答之体，每以引经断义，不求雕饰，而于名物制度剖析分明。欲知汉人通经致用之旨、天人一贯之绪者，此编为入簉之径。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一须粗通《诗》《书》《礼》《易》《春秋》之大概，知汉儒家法之异，乃能辨其所援引之典。二须略晓两汉谶纬之学，虽不必深究，然此书涉纬之处甚多，若不知所本，则难明其立言之意。三须知班固传略及建初四年白虎观会议之始末，方明此书何以出、何以贵。
读其书宜循序渐进。先览四库总目提要及张楷、严度序文，以明编撰卷次之原。次按卷目次序循序讽诵，每卷一终，则其纲领可得。复取卢文弨校勘补遗与陈立疏证细检对读，盖此书辗转传写，文字讹夺，非精校不能见其真。又时与《后汉书》诸传相参，以见当时诸儒经议之梗概。其解经每以阴阳配五行、五行合人事，论天道以治人事，学者可取其理，不必拘其词。如此，则知汉人所谓经术，非徒章句，实有助化裁成之益。
读此书当以四部丛刊影元大德本为据，以抱经堂校勘本、陈立疏证本辅之，先观元本之旧，再究诸家补正，沿流溯源，则精义自显，汉儒经说之精要，亦不待他求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