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者,上古地理博物之奇书也。其书纪山川道里、远国异人、奇鸟异兽、草木金石、神祇祭礼,纷繁赜杂,莫可究诘。晋郭璞为之传注,援据精博,训释详明,遂使是书显于后世。全书十八卷,经三万九百余言,注二万余言,总五万一千余字。其文闳诞迂夸,多奇怪俶傥之言,然究其本旨,实为考上古神话、地理、民俗之渊薮。
【编撰】《山海经》之名,始见于《史记·大宛列传》,司马迁但云《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而未言为何人所作。《列子》称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王充《论衡·别通篇》曰:“禹主行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所不至,以所见闻作《山海经》。”《吴越春秋》所说亦同。然观书中载夏后启、周文王及秦汉长沙、象郡、馀暨、下巂诸地名,断非作于三代以上,殆周、秦间人所述,而后来好异者又附益之。其成书非一时,亦非一人之手。西汉刘歆(即刘秀)校中秘书,得《山海经》凡三十二篇,定为一十八篇。刘歆上奏称:“禹别九州,任土作贡,而益等类物善恶,著《山海经》。”至东汉班固《汉书·艺文志》著录“《山海经》十三篇”,未将《大荒经》四篇与《海内经》一篇计入。晋郭璞据刘歆十八篇本,增入《大荒经》四篇及《海内经》一篇,改篇为卷,总计二十三卷。郭璞首次为《山海经》作注,复作图赞二卷、音二卷。隋、唐二志皆著录郭璞注《山海经》二十三卷。至南宋尤袤刻《山海经传》,又合编郭璞二十三卷注本为十八卷,即今日通行之本。此后卷帙遂定,历代因之。
【体例】《山海经》全书十八卷。据宋本旧目所载,经文本三万九百十九字,郭璞注二万三百五十字,总五万一千二百六十九字。各卷字数详列如下:
卷一《南山经》本三千五百四十七字,注二千一百七字;卷二《西山经》本五千六百七十二字,注三千二百二字;卷三《北山经》本五千七百四十六字,注二千三百八十二字;卷四《东山经》本二千四十字,注三百七十五字;卷五《中山经》本四千七百一十八字,注三千四百八十五字;卷六《海外南经》本五百一十一字,注六百二十二字;卷七《海外西经》本五百三十七字,注四百五十二字;卷八《海外北经》本五百八十四字,注四百九十三字;卷九《海外东经》本四百四十二字,注五百九十五字;卷十《海内南经》本三百六十四字,注七百九字;卷十一《海内西经》本四百三十九字,注六百九十五字;卷十二《海内北经》本五百九十四字,注四百九十五字;卷十三《海内东经》本六百二十四字,注一千四百九十五字;卷十四《大荒东经》本八百六十四字,注八百一十三字;卷十五《大荒南经》本九百七十二字,注五百九十八字;卷十六《大荒西经》本一千二百八十二字,注一千二百三字;卷十七《大荒北经》本一千五十六字,注七百六十七字;卷十八《海内经》本一千一百十一字,注九百六十七字。
全书以《五藏山经》五卷与《海外经》四卷为一组,《海内经》四卷为一组,《大荒经》四卷及书末《海内经》一卷又为一组。每卷先列经文,次以郭璞“传”文注解。宋本旧式首卷不题《山海经》总名,惟题《南山经第一》,次行题“郭氏传”,第一至第十八卷皆同。
【序跋】《山海经》卷首载刘歆(刘秀)《上山海经表》,即校上奏书。其文略云:“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臣秀领校秘书言:校秘书太常属臣望所校《山海经》凡三十二篇,今定为一十八篇。已定《山海经》者,出于唐虞之际……禹别九州,任土作贡,而益等类物善恶著《山海经》。”此奏历述东方朔辨异鸟、刘向识贰负之臣二事,以证是书之信实。
次载郭璞自撰《山海经序》。序首题“晋记室参军郭璞撰”。其文辨世人之疑,谓“世之览《山海经》者,皆以其闳诞迂夸,多奇怪俶傥之言,莫不疑焉”。郭璞引《庄子》“人之所知,莫若其所不知”以自解,复举《竹书纪年》《穆天子传》为证,谓“《山海经》之言,其几乎废矣”。末云:“盖此书跨世七代,历载三千,虽暂显于汉,而寻亦寝废。”
明成化四年北京国子监刻本,卷末有邢让、陈监识语。明吴琯《古今逸史》本有校刊序跋。清毕沅《山海经新校正》有毕沅自序。清郝懿行《山海经笺疏》有郝懿行序及阮元序。
【著者】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也。生于晋武帝咸宁二年(公元二七六年),卒于晋明帝太宁二年(公元三二四年),年四十九。璞少而博学,好古文奇字,精于天文、历算、卜筮之术。尝从郭公受《青囊中书》九卷,遂通晓五行变化、天文奥秘、占卜推演之能。然璞为人讷于言辞,而长于著述。晋惠帝时,中原板荡,匈奴刘渊起兵,攻陷河东。璞预知天下将乱,乃“潜结姻昵及交游数十家”,避地东南。渡江后,宣城太守殷祐用为参军。后为王导所重,晋元帝拜为著作佐郎,与王隐共撰《晋史》,寻迁尚书郎。母忧去职。明帝初,王敦起为记室参军。璞以卜筮谏阻王敦谋反,为敦所杀。敦平,追赠弘农太守。世称郭记室、郭弘农。璞一生著述宏富,注《尔雅》凡十八年,又注《方言》《穆天子传》《楚辞》及《山海经》。《山海经注》二十三卷,图赞二卷,为其用力最深之作。璞注是书,非惟训诂名物,尤以“达观博物”为宗旨。其注之动机,一为主观肯定《山海经》之真实性,认为其具史料价值及拓展知识之意义;二为客观因《山海经》流传日久,师训莫传,遂将湮没,故为之创传。
【论赞】汉刘歆上奏曰:“《山海经》者,皆贤圣之遗事,古文之著明者也。其事质明有信。”
晋郭璞自序云:“圣皇原化以极变,象物以应怪,鉴无滞赜,曲尽幽情,神焉廋哉!神焉廋哉!”
南朝刘勰《文心雕龙》称其“博物”之功。
宋朱熹《楚词辨证》谓《山海经》记诸异物,多云东向或东首,疑本因图画而述之。然朱熹亦以为《山海经》乃后人因《天问》而作。王应麟驳之,谓古有此学,如《九歌》《天问》皆其类。
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定《山海经》为“古今语怪之祖”。
清《四库全书总目》云:“书中序述山水,多参以神怪……核实定名,实则小说之最古者尔。”
近人鲁迅亦以其为巫覡方士之书。
【价值】《山海经》为中国上古神话之渊薮,精卫填海、夸父逐日、刑天舞干戚诸故事,皆源出于此。其所载山川道里、远国异人、奇禽异兽、草木金石,为研究上古地理、民俗、宗教、科技之重要文献。郭璞之注,为《山海经》最早且最完整之古注,训诂精审,援引广博,于中古汉语研究亦有重要价值。历代官私书目,归类不一:《汉书·艺文志》列入形法家;隋、唐正史归入史部地理类;《四库全书》列入子部小说家类。此正见是书内容之庞杂,非一格所能囿。然其书亦多局限:山川道里,多难考据;神怪之说,百不一真;成书非一时一人,内容驳杂,前后或有抵牾。究其本旨,乃上古人民对自然万物之朴素认知与想象之结晶,不必以今日科学标准绳之。
【版本】《山海经》版本源流,约可分为三期。
第一期:汉唐写本时期。 西汉刘歆校定十八篇,东汉班固《汉志》著录十三篇。晋郭璞据刘歆本增《大荒》《海内》为二十三卷,作注并图赞。隋、唐二志著录郭注二十三卷。此期写本今已无存。
第二期:宋刻时期。 南宋孝宗淳熙七年(一一八〇年),尤袤于池阳郡斋刻《山海经传》。此本合郭璞二十三卷注本为十八卷,即今日通行之本。此为现存最早之刻本,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四部丛刊》初编即据明成化刻本影印。另有元曹善抄本《山海经》,以书法作品形式保存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第三期:明清刻本时期。 明代刻本甚多:明成化四年(一四六八年)北京国子监刻本;明成化六年(一四七〇年)北京国子监刻本;明吴琯《古今逸史》本;明王崇庆《山海经释义》本;明崇祯蒋应镐绘图本。明刻本多经黄丕烈校勘。清乾隆间,毕沅撰《山海经新校正》,刻入《经训堂丛书》。清嘉庆间,郝懿行撰《山海经笺疏》十八卷,附《图赞》一卷、《订讹》一卷,为清代最精之注本。郝氏“采毕、吴二家之所长,以笺补注,以疏证经”,阮元评其“精而不凿,博而不烂”。光绪三年浙江书局据毕氏灵岩山馆本校刻《山海经新校正》。
今推荐最善版本:治学者宜用清郝懿行《山海经笺疏》(阮氏琅嬛仙馆刻本或中华书局整理本);一般读者可用袁珂《山海经校译》或周勋初等校点本。若欲观宋刻原貌,可参国家图书馆藏宋淳熙七年池阳郡斋刻本之影印本。
【金句】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䨼。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卷一《南山经》)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卷十七《大荒北经》)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卷十七《大荒北经》)
“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卷七《海外西经》)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此句本陶渊明《读山海经》诗,本于卷二《西山经》“精卫”故事)
“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卷二《西山经》)
【适读】《山海经》宜为四类人读:一曰治上古神话、民俗学者,此书为神话之渊薮;二曰治地理学史者,其山川道里之记载,虽多荒诞,然亦存古地理之信息;三曰治文学者,其文古奥简质,为志怪小说之祖;四曰好博雅者,其书广记异闻,足以广见闻而资谈助。读此书须具前提:宜先晓其成书非一时一人,不可求其体例之一贯;当知郭璞之注为最早古注,然亦须参酌清儒毕沅、郝懿行之校勘笺疏;宜略知上古神话系统与《楚辞·天问》之关系。
读法有四:其一,先读郭璞自序与刘歆奏书,明其编校之由;次读《山经》五卷,此部分地理色彩最浓;再读《海外》《海内》诸经;终以《大荒经》四卷,此部分神话最富。其二,宜参校众本,尤以郝懿行《笺疏》为最便,其书“笺补注,疏证经”,最便初学。其三,读其文须察其叙事之法,《山海经》每以“又东××里,曰某山”起首,记其方位、物产、神怪,格式划一而内容瑰奇,此先秦地理书之通例。其四,不可尽以实录视之,亦不可尽以虚诞弃之,当以“达观博物”之态度,究其文化意蕴。郭璞所谓“物不自异,待我而后异”,读是书者当深味此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