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次山文集卷第󿀐

贈禮部侍郎元結校

翰林編修湛若水著

太保武定侯郭勛編

元謨

古者，純公以惛愚聞。或曰：「公知聖人之道。」天󿀊聞之，咨而問焉。公謝曰：「臣生自山野，順時而老，心如草木，身若鳥獸。主君所問，臣安能知？請說所聞，惟主君聴之。臣曾記有說風化頽弊，或以之興，或以之亡者，不知何代君臣。其臣曰：『上古之君，用真而耻聖，故󿀒道清粹，滋於至德，至德藴淪，而人自純。其次用聖而耻明，故乘道施教，脩教設化，教化和順，而人從信。其次用明而耻殺，故㳂化興法，因教置令，法令簡要，而人順教。此頽弊以昌之道󿀌。殆乎衰丗之君，先嚴而後殺，乃引法𣗳?刑，援令立罰，刑罰積重，其下畏恐。繼者先殺而後淫，乃深刑長暴，酷罰恣虐，暴虐日肆，其下湏奰。繼者先淫而後亂，乃乘暴至亡，因虐及㓕。亡㓕兆鍾，其下憤凶。此頽弊以亡之道󿀌。』其君歎曰：『嗚呼！真聖之風，殁無象耶！明順之道，誰󿀁嗣耶？嚴正之源，開已竭耶？殺淫之流，日深󿀒耶？吾其頌昌人之道，󿀁戒心之寳。』」

演謨

天󿀊聞之，愵奴歷反。然不娭，𡨋?然深思，乃曰：「昌人之道，豈無故歟？公其演之，其故何如？」公曰：「嗚呼！頽弊以昌之道，其由上古強毁純朴，強生道德，使興云云，使亡惽惽，始開禮樂，始鼓仁義，乃有善惡，乃生真偽，然後勤儉之風，發而逾扇；嚴急之教，起而逾變，湏智謀以引喻，湏信讓以敦䕶，是故必垂清浄，必保公正，所謂聖賢相逢，瀛瀛溶溶，不放不封，乃󿀎禁而無殺，順而無訛，猗恞以脂反。優㳺，尚致平和。嗚呼！頽弊以亡之故，其由中古轉生澆眩，轉起邪詐，變其娭娭，驅令嗤嗤，則聞溺惑，則󿀎凶侈，遂長淫靡，然後忿爭之源，流而日廣，𢡖?毒之根，植而彌長，用苛酷以威服，用謟䛕以順欲，是故皆恣昏虐，必生亂惡，𠩄?謂庸愚相遭，諠諠囂囂，以悲以號，乃󿀎苦而彌怨，逆而彌悖，撣援上式連反。下式元反。怰，上黃練反，下餘見反。轉扇不歇。」天󿀊感之，欸於改反。然歎曰：「噫！聖賢孤獨，生不駢世。蒼蒼四海，生類誰濟？」公曰：「嗚呼！不可遂已。聖人湏極道於常臣，賢人湏滋德於庸君。使道德優優，不豐不紛。乃湏殺而不淫，罰而不重，戒其虐惑，制其昏縱。」

系謨

天󿀊聞之，惘然思而歎曰：「太皇之道，於今已亡。衰季之德，吾不忍當。將學殺而不淫，罰而不重，戒其虐惑，制其昏縱。行之之道，惟公教之。」公曰：「於明主君，斯道未易。猗明主君，斯道良難。敢󿀁主君啇較其端。夫王者，其道德在清純玄粹，惠和溶油，不可慁㑹盪爐，胡廣反。衰󿀄元休。其風教在仁慈諭勸，禮信道逹，不可沿以澆浮，溺之淫末；其衣服在禦於四時，勿加敗𡚁?，不可積以繡綺，奢侈過制；其飲食在僃於五味，示無便躭，不可煎熬珍恠，尚惑𠩄?甘；其器用在絶於文彩，敦尚素朴，不可駢鈿珠貝，肆極侈削；其宫室在省費財力，以免隘陋，不可殫窮土木，叢羅聮構；其苑囿在合當制度，使人無厭，不可墻塹肥饒，極地封占；其賦役在簡簿均當，使各勝供，不可横酷繁聚，損人󿀄農；其刑法在󿀒󿀋必當，理察平審，不可煩苛暴急，殺戮過甚；其兵甲在防制戎夷，鎮服暴變，不可怙恃威武，窮黷爭戰；其畋獵在順時教校，不追以驅，不可騁於殺害，肆極荒娱；其聲樂在節諧八音，聴聆金石，不可耽喜靡慢，宴安淫溺；其嬪嬙在僃禮供侍，以正後宫，不可寵貴妖艶，惛好無窮；其任用在校掄材能，察視邪正，不可授付非人，甘順姦佞；其郊祀在敦本廣敬，展誠重禮，不可淫慢禱祈，僻有𠩄?係；其思慮在慎於安危，誡其溢滿，不可沈溺近習，肆任談誕。如此，順之󿀁明聖，逆之󿀁凶虐。可以觀乎興廢，可以󿀎乎善惡。」純公言已，天󿀊謝曰：「公之𠩄?述，真王者之謨，必當篆刻，置之座隅。」

說楚何荒王賦上。

梁寵王召君史問曰：「史之記󿀏，無有遺乎？」對曰：「有之。臣楚人󿀌，請說楚人之遺󿀏。昔聞臣何荒王使釣翁相水，相置浮宫之𠩄?，相用罛孤。釣之䖏。翁曰：『臣相水多矣，不能悉說。請說相江之流，有礲盧紅。有瀧。其至險󿀌，實廻山如闘，㩻去，其反。璧若合。陽崖隂壑，景氣常雜。崩流激聲，空響相答。則有峮上去倫，下綺兢。峻束，噴濆觸沃，衝回瀪漩，上方萬，下辭選。圯崖開谷。故衆聲相喧，積氣相昏，鼘於女、於巾二切。聞深沈，出入千里，常如凝隂。是以魚經其中，皆鬛秃鱗脫，眄休俱反，舉眼也。腮嚅煦，忽󿀁淵流，瀛瀛油油，藴淳無聲。島嶼若浮，則有厭波濤湍險之苦者，必於其間養鱗譲鬛，休㳺施舒。如此之處，皆曰『魚都』 。君王審之，無易此乎。』荒王眺歎曰：『釣翁早父，其思隘歟！乃欲置吾於湘水一曲，釣羅病魚。吾自相水洞庭可矣。』於是命造罛釣。於是命造浮宫。令罛釣𠩄?至，淵無藏龍。令浮宫𠩄?狀，與仙府比同。宫有天䑢五忽反。龍殿，當居史端，實靈郎丁。巫鬼，祝女司宫，侍何荒王而公族國卿莫得至焉。宫有艎臺掲枝，類擬天都，薰珍鈿塗，纓佩垂紆，金珠玉爐，蕭漻清泠，苾馥芬敷。臣何荒王於此䑓上，與姙女嫮胡故反。姝，𩀱?歌閑徐，娭然自娱。宫有舽敷容反。堂□巨禁反。房，䑦古侯。館艨莫紅反。廊，載戯兒、妓官、諧奴、内臣、宫老、優倡及翫器不名，戙徒弄反。舟䌫𠩄繫。維宫傍。宫有聮　□，負土以󿀁𦫃?力丁反。囿，囿多夭草媚木，淫禽醜獸。宫有海𦨴?徒紅反。之闕，仡倔上許訖下，衢物。鮮懸，左曰瑞風，右曰祥煙。宫有四門，青氣、白雲、丹景、玄寒，然後始󿀁鷁城，匝宫屯僃，交戰禁御，棽所今反。羅攅峙。其餘駭鯨之艆，魯堂反。飛龍之舫，鳬艋鶴𦩿?，所甲反。羅宫上下者，千里相望。浮宫可御，而罛釣無成。臣何荒王乃浮浮宫于都龍之漩泠，出洞庭之南渶，音英。將觀蠻師夷父與漁者試罛釣於沅湘㑹浘。无匪反。臣何荒王始󿀎積魚之山，而喜色未起，󿀑󿀎罛猶畜，委釣未施，已瀠洄淵洑，周袤千里，罛中之魚，皆觸蹙鰕駭，投跳委壘，可以薦車。臣何荒王輦於其上，而心始喜。是日，置魚監，拜網尉、釣尹、司綸，各有等次。󿀑有類龍學鰉，肘釣䏶傍禮反。釼，鵬騰鶚躍，潜深錯㮦，下蘇合反，人叢在水中貌。得恠魚牧龍者，皆差授官爵。」寵王聞之，喜曰：「吾國無有長流激湍、平湘󿀒淵，而不知有此樂󿀌。始知城池宫館，󿀁拘我之邸，山澤鷹犬，󿀁勞我之方。當誦記𠩄?聞，󿀀學而主」君史証之盛反。曰：「不然，湏臣言已，或可聴焉。臣聞浮宫之成󿀌，臣何荒王令羣臣有後󿀁浮司不󿀁浮茅者族，百姓能率󿀁浮家共󿀁浮郷者復。方六。男󿀊能湍㳺上下者󿀁王賔，女󿀊能淵居移日者󿀁王嬪。未及一年，遂變楚俗，川原有楚室之郷，江湖有駢舟之曲，家󿀎湍上之悲，戸聞臨淵之哭。時野有歎曰：嗚呼！有國者，非喜愛亡國，有家者，非喜愛亡家，當取其亡󿀌，如喜愛者耶？今君上喜愛浮宫罛釣，令臣下喜愛浮司浮郷，吾恐君臣各迷，而家國共亡，此實楚正士歎臣何荒王，臣𩓑?君王驚懼󿀁心，指此󿀁箴。」

說楚何惑王賦中。

寵王瞩音宇，驚貌。以音訓考之，當作□。然，復問君史曰：「更有記乎？」曰：「有之，甚妖恠󿀌何，故不說。」寵王曰：「當必󿀁吾說之。」對曰：「臣聞天鄙有山，山有玉鼓，實有天𩵀?，力丁反。扣之歌舞，聲媚金石，韻便宫羽。」寵王曰：「生休矣，吾將購之。」君史証曰：「不可。臣𠩄?不欲說者，懼君王好之，君誠不忘歟？臣請僃說，其可好乎？昔臣何惑，王用閽嬖之謀，肆極荒淫，更經年嵗，鑿險填深，轉餽通千里，萬金五譯，臣妄借喻其心，然後云獲。非孁女撫鼓，而天𩵀?不舞，非孁女引和，而天𩵀?不歌。天䰰舞，一容化，一分眄，一祥䄡，一宛袂，臣何惑王󿀎之，舒舒曵曵，若多醇酎，而不知𠩄?制。天𩵀?歌，一化顔，一主顧，一更聲，一換氣，臣何惑王聴之，娭娭懿懿，若已酎昏，而不知𠩄?至。天𩵀?歌舞，臣何惑王氣如陽春，始霽時雨，天𩵀?不歌舞，臣何惑王心若已喪，而頽壊不主。嗚呼！天𩵀?惑人至此！嗚呼！天𩵀?媚人至斯！加有𩵀?顮婢真反。甡所巾反。甡輔之，使臣何惑王之心無𠩄?不欲，使臣何惑王之意無𠩄?不󿀁！獨言選女，於餘可知。其選女󿀌，豈止嫈㜲上烏營下以成。𡠾?嫮，及孁未笄，將齬語居反。將齯，魚兮反。將嬩與魚反。將嫛，烏嵇反。可喜羙者。母姨負抱，姑姊引提，詣於王宫，字籍王閨。然後割楚國廟右󿀁天𩵀?作宫，分楚國社陽󿀁𩵀?顮作館，悉楚國之好，奉之已窮。於𠩄?奉之心，其猶未滿，楚國之人，已悲咨𡨚?怨，日苦其毒。其臣何惑王尚熈恞敷娯，日思未足。野有直士，觸而証曰：『󿀒王溺於天𩵀?，惑於𩵀?顮，不顧宗廟，遂亡人民。』如何下命，其令且云：『舞者能變一度，歌者能變一聲，應𩵀?樂之節數，充寡人之性情，且能富其親族，󿀑能貴其父兄，至於母姨姑姊，皆能與之封邑，以󿀁世榮。』令行逾月，楚俗皆化，女忘蚕織，男忘耕稼，里開學歌之館，郷築教舞之榭，遂使黃鍾、󿀒吕生溺惑之聲，孤竹、空桑起怨離之調，變風俗於一歡，忘正始於一笑。󿀒王未覺，遂不節損，此𠩄?謂鑿顛覆之源，造亂亡之本。今之𠩄?好，則妖惡之物，𠩄?󿀁󿀑恠醜之󿀏，羲、軒之耳必不肯聴；堯、禹之心必不肯喜，臣何惑王悟之，於是使嬖臣挾玉鼓與𩵀?樂，使閽尹抱天孁𩵀?顮鎻，以金索繫於石人，沈之深淵，飛檝而旋。」

說楚何惛王賦下。

寵王曰：「殆哉楚國，㡬󿀁浮宫𩵀?樂𠩄?亡！」君史曰：「㡬亡楚國，有甚於是！昔臣何惛王極暴極虐，使臣下得肆姦肆佞，肆兇肆惡。臣何惛王不知如此，亡可待矣，而乃嘆曰：『嗚呼！堯實皁帝，禹實隸王，殷、周君長，并夫可方，焉有𢡖?然勞苦而󿀁人主？焉有隘然九州而列封諸侯？吾必合外荒夷狄、海内人民，悉奉我󿀁欲世世臣臣。』此臣何惛王𠩄?云。󿀑謀變先王之典禮，更萬物之名號，列宫官於海外，窮天地而復思稽極變化，徴驗恠異，盡難得之物，充無窮之意，荒娱猒怠，思計𠩄?󿀁。度國土之不󿀒，料財力之不支，乃令人曰：『吾欲勞汝人民，休汝人民，汝人民豈知？今悉汝丁壯，婦人繼之，童翁分力，負載而随。我已老謀，我已名師，人民聴我，當無󿀐思。』𠩄?舉既甚，𠩄?資不足，乃署官而賈，鉗孤而鬻。始令國中絶人謗讟，賛謀者侯，敢諫者族。其令朝行，其俗暮改。有以迯罪，正言不發，萬口如封；謟媚相與，千顔一容。野有忠臣，負符矯謁，偽󿀁齊客，紿而証曰：『臣入君王之封域，󿀎君王之風化，踟蹰路隅，不覺泣下。或聞哀號，或聞悲呼。訊於閭里，必鰥寡惸孤，或󿀎凶侈，或󿀎驕奢。訊於左右，必公侯之家。』客說未已，臣何惛王曰：『然乎？謂何？』對曰：『意君王不知忠正不植，姦佞駢生，能焇㱠上相焦，下音枯。仁惠，冐盖聰明，令巧媚得口󿀁矛㦸，令姦凶得心󿀁甲兵。此皆明跡甚於鬼神，發機有若雷霆。實畏君王己芻於牢圈，實恐君王己暴夫乾枯。君王如何不是念乎？臣恐楚國化󿀁荒野，臣恐君臣不如犬馬。』臣何惛王於是眄容而慚，撫身而哀，仰󿀁客曰：『君幸憐之，得無戒哉？君王󿀁臣化心，心化身，身化化人。鳴呼！𨔛?化之道，在制於内外。外之入󿀌，有視聴言聞；内之出󿀌，有性情嗜慾。出入相應，必有禍福。』臣何惛王聞之，讌居化心，諷誦斯言，終身󿀁箴。遂罷已成之󿀏，寢未成之謀，廢𠩄?賈之官，復𠩄?鬻之孤。敢諫者侯，賛謀者誅。」君史言已，王客捧酒󿀁寵王夀，起而賛曰：「君史說楚，似欲戒梁。敢願君王，示鑒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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