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語卷第
王 肅 注
致思第八
孔北遊於農山,路、貢、顔淵侍側。孔四望,喟然而嘆曰:「於斯致思,無所不至矣。言思無所不至。各言爾志,吾将擇焉。」路進曰:「由願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鍾鼓之音,上震於天;旍旗繽紛,下蟠于地。蟠,委。由當一隊而敵之,必攘地千里,攘,却。搴旗執聝。搴,取也。取敵之旍旗。聝,截耳也,以效獲也。唯由能之,使者從我焉。」夫曰:「勇哉!」貢復進曰:「賜願使齊、楚合戰於漭瀁之野,漭瀁,廣大之類。兩壘相望,塵埃相接,挺刃交兵。賜著縞衣白冠,兵,凶事,故白冠服也。陳說其間,推論利害,釋國之患。唯賜能之,使夫者從我焉。」夫曰:「辯哉!」顔囘退而不對。孔曰:「回,来!汝奚獨無願乎?」顔回對曰:「文武之,則者既言之矣,回何云焉?」孔曰:「雖然,各言爾志。言之。」對曰:「回聞薰蕕不同器而藏,薰,香。蕕,臭。堯、桀不共國而治,以其類異。回願得明王聖主輔相之,敷其五敎,敷,布也。五教,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也。導之以禮樂,使民城郭不修,溝池不越,言無踰越溝池。鑄劒㦸以農器,放牛馬於原藪。廣平曰原,澤無水曰藪也。室家無離曠之思,千歲無戰闘之患,則由無所施其勇,而賜無所用其辯矣。」夫凛然曰:「美哉!徳。」路抗手而對曰:「夫何選焉?」孔曰:「不財,不害民,不繁詞,則顔氏之有矣。」
魯有儉嗇者,瓦鬲煑食,瓦釜。食之,自謂其美,盛之土型之器,瓦甂。以進孔。孔受之,歡然而悅,如受牢之饋。牛、羊、豕。饋,餽也。路曰:「瓦甂,陋器。煑食,薄膳。夫何喜之如此乎?」曰:「夫好諫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親。吾非以饌具之厚,以其食厚而我思焉。」
孔之楚,而有漁者而獻魚焉。孔不受。漁者曰:「天暑市逺,無所鬻。思慮棄之糞壤,不如獻之君,故敢以進焉。」於是夫再拜受之,使弟掃地,将以享祭。門人曰:「彼将棄之,而夫以祭之,何?」孔曰:「吾聞諸,惜其腐䭃而欲以務施者,仁人之偶。惡有受仁人之饋而無祭者乎?」
季羔衛之士師,獄官。刖人之足。俄而衛有蒯聵之亂,初,衞靈公太子蒯聵得罪出奔晉。靈公卒,立其子輙。蒯聵自晉襲衞,時子羔、子路並位於衞也。季羔逃之,走郭門。刖者守門焉。謂季羔曰:「彼有𡙇?。」季羔曰:「君不踰。」曰:「彼有竇。」季羔曰:「君不隧。」隧從竇出。曰:「於此有室。」季羔乃入焉。既而追者罷,季羔将去,謂刖者:「吾不能𧇊?主之法,而親刖之足矣。今吾在難,此正之報怨之時,而逃我者,何故哉?」刖者曰:「斷足固我之罪,無可奈何。曩者君治臣以法令,先人後臣,欲臣之免,臣知。獄决罪定,臨當論刑,君愀然不樂,君顔色,臣知之。君豈私臣哉?天生君,其道固然。此臣之所以悅君。」孔聞之,曰:「善哉吏,其用法一。思仁恕則樹德,加嚴暴則樹怨。公以行之,其羔乎?」
孔曰:「季孫之賜我粟千鍾,而交益親。得季孫千鍾之粟,以施與衆,而交益親。自南宫敬叔之乗我車,而道加行。孔子欲見老𣆀而西觀周,敬叔言於魯君,給孔子車馬,問禮於老子。孔子歷觀郊廟,自周而還,弟子四方來習也。故道雖貴,必有時而後重,有勢而後行。微夫之貺財,則丘之道殆将廢矣。」
孔曰:「王者有似乎春秋。正其本而萬物皆正。文王以王季父,以太任母,以太姒妃,以武王、周公,以太顛、閎夭臣,其本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國,正其國以正天下,伐無道,刑有罪,一動而天下正,其成矣。春秋致其時而萬物皆及,王者致其道而萬民皆治。周公載巳行化載亦行矣。言行己以行化,其身正,不令而行也。而天下順之,其誠至矣。」
曽曰:「入是國,言信於羣臣,而留可;行忠於卿夫,則仕可;澤施於百姓,則富可。」孔曰:「參之言此,可謂善安身矣。」
路蒲宰,水,與其民修溝瀆,以民之勞煩苦,人與之一簞食,簞,笥。一壺漿。孔聞之,使貢止之。路忿不悅,徃孔曰:「由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災,故與民修溝洫以之,而民多匱餓者,是以簞食壺漿而與之。夫使賜止之,是夫止由之行仁。」夫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孔曰:「汝以民餓,何不白於君,發倉廩以賑之,而私以爾食饋之,是汝明君之無惠,而己之德美矣。汝速已則可,不則汝之罪必矣。」
路問於孔曰:「管仲之人何如?」曰:「仁。」得仁道也。路曰:「昔管仲說襄公,公不受,是不辯;欲立公紏而不能,是不智。齊襄立無常。鮑叔牙曰:「君使民慢,亂將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公孫無知殺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紏奔魯。齊人殺無知。魯伐齊,納子紏。小白自莒先入,是爲桓公。公乃殺子紏,召忽死之也。家殘於齊而無憂色,是不慈;桎梏而居檻車,無慙心,是無醜;言無耻惡之心。所射之君,是不貞;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是不忠。仁人之道,固若是乎?」孔曰:「管仲說襄公,襄公不受,公之闇;欲立紏而不能,不遇時;家殘於齊而無憂色,是知權命;桎梏而無慙心,自裁審。所射之君,通於變;不死紏,量輕重。夫紏未成君,管仲未成臣。管仲才度義,管仲不死束縛而立功名,未可非;召忽雖死,過與取仁,未足多。」
孔適齊,中路聞哭者之聲,其音甚哀。孔謂其僕曰:「此哭哀則哀矣,然非䘮者之哀矣。」驅而前,少進,有異人焉,擁鐮帶索,哭者不哀。孔下車,追而問曰:「何人?」對曰:「吾,丘吾。」曰:「今非䘮之所,奚哭之悲?」丘吾曰:「吾有失,晚而自覺,悔之何及。」曰:「失可得聞乎?願告吾,無隠。」丘吾曰:「吾少時好學,周遍天下。後還,䘮吾親,是一失;長齊君,君驕奢失士,臣節不遂,是失;吾平生厚交,而今皆離絶,是失。夫樹欲静而風不停,欲養而親不待。徃而不來者,年。不可再者,親。請從此辭。」遂投水而死。孔曰:「識之,斯足戒矣。」自是弟辭養親者十有。
孔謂伯魚曰:「鯉乎,吾聞可以與人終日不倦者,其唯學焉。其容體不足觀,其勇力不足憚,其先祖不足稱,其族姓不足道。終而有名,以顯聞四方,流聲後裔者,豈非學之効?故君不可以不學,其容不可以不飭,不飭無類,無類失親,類,宜爲貌。不在飭,故無貌,不得言不飭無類也。禮貌矜莊,然後親愛可久,故曰無類失親也。失親不忠,情不相親,則無忠誠。不忠失禮,禮以忠信爲本。失禮不立。非禮則無以立。夫逺而有光者,飭;近而愈明者,學。譬之汙池,水潦注焉,雚葦生焉,雖或以觀之,孰知其源乎?」源,泉源也。水潦注於池而生雚葦,觀者誰知其非源泉乎?以言學者雖從外入,及其用之,人誰知其非從此出也者乎?
路於孔曰:「負重渉逺,不擇地而休。家貧親老,不擇禄而仕。昔者由親之時,常食藜藿之實,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殁之後,南遊於楚,從車百乗,積粟萬鍾,累茵而坐,列鼎而食,願欲食藜藿,親負米,不可復得。枯魚衘索,幾何不蠧。親之夀,忽若過隟。」孔曰:「由親,可謂生盡力,死盡思者。」
孔之郯,郯,國名也,少昊之後,吾之本縣也。郯子達禮,孔子故徃諮問焉。遭程於塗,傾蓋而語傾蓋,駐車。終日,甚相親。顧謂路曰:「取束帛以贈先生。」贈,送。路屑然對曰:「由聞之,士不中間,女嫁無媒,君不以交,禮。」中間,謂始介也。有間,顧謂路,路對如初。孔曰:「由,詩不云乎:『有美一人,清揚宛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清揚,眉目之間也。宛然,美也。幽期而會,令願也。今程天下賢士。於斯不贈,則終身弗能。行之。」
孔自衞反魯,息駕于河梁而觀焉。河水無梁。莊周書說孔子於閭梁,言事者通渭水爲河也。有懸水十仞,八尺曰仞,懸二十四丈者也。圜流九十里,圜流,廻流也,水深急則然。魚鱉不能導,黿鼉不能居。道行。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厲,渡。孔使人並涯止之。曰:「此懸水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黿鼉不能居。意者難可濟。」丈夫不以措意,遂渡而出。孔問之曰:「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丈夫對曰:「始吾之入,先以忠信。及吾之出,從以忠信。忠信措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孔謂弟曰:「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成身親之,而况於人乎。」
孔将行,雨而無蓋。門人曰:「商有之。」子夏名也。孔曰:「商之人,甚恡於財。恡,嗇甚也。吾聞與人交,推其長者,違其短者,故能久。」
楚王渡江,江中有物,如斗,圓而赤,直觸王舟。舟人取之,王怪之,遍問羣臣,莫之能識。王使使聘于魯,問於孔。曰:「此所謂萍實者。萍,水草也。可剖而食之,吉祥。唯霸者能獲焉。」使者反,王遂食之,美。久之,使來以告魯夫。夫因游問曰:「夫何以知其然乎?」曰:「吾昔之鄭,過乎陳之野,聞童謠曰:「楚王渡江得萍實,如斗,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此是楚王之應。吾是以知之。」貢問於孔曰:「死者有知乎?将無知乎?」曰:「吾欲言死之有知,将恐孝順孫妨生以送死。吾欲言死之無知,将恐不孝之棄其親而不葬。賜不欲知死者有知與無知。非今之急,後自知之。」
貢問治民於孔。曰:「懔懔焉若持腐索之扞馬。」懔懔,戒懼之貌。扞馬,突馬。貢曰:「何其畏?」孔曰:「夫通達御皆人。以道導之,則吾畜。不以道導之,則吾讎。如之何其無畏?」
魯國之法,贖人臣妾于諸侯者,皆取金於府。貢贖之,辭而不取金。孔聞之,曰:「賜失之矣。夫聖人之舉,可以移風易俗,而教導可以施之於百姓,非獨適身之行。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衆,贖人受金則不廉,則何以相贖乎?自今以後,魯人不復贖人於諸侯。」
路治蒲,請於孔曰:「由願受教於夫。」曰:「蒲其何如?」對曰:「邑多壯士,難治。」曰:「然。吾語爾:恭而敬,可以攝勇;寛而正,可以懐強;愛而恕,可以容困;言愛恕者能容困窮。温而斷,可以抑姦。如此而加之,則正不難矣。」
恕第九
孔曰:「君有恕。有君不能,有臣而求其使,非恕;有親不能孝,有而求其報,非恕;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順,非恕。士能明於恕之本,則可謂端身矣。」
孔曰:「君有思,不可不察。少而不學,長無能;老而不教,死莫之思;有而不施,窮莫之救。故君少思其長則務學,老思其死則務教;有思其窮,則務施。」
伯常騫問於孔曰:「騫固周國之賤吏。不自以不肖,将北面以君。敢問正道宜行,不容於世;正道宜行,而出莫之能貴,故行之則不容於世。隠道宜行,然亦不忍。世亂,則隱道爲行,然亦不忍爲隱事。今欲身亦不窮,道亦不隠,之有道乎?」孔曰:「善哉,之問。自丘之聞,未有若吾所問辯且說。辯當其理,得其說矣。丘嘗聞君之言道矣:聽者無察則道不入;言聽者不明察道,則不能入也。竒偉不稽則道不信。稽,考也。聽道者不能考校奇偉,則道不見信。此言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嘗聞君之言矣:制無度量則不成;其政曉察則民不保。保,安也。政大曉了分察,則民不安矣。嘗聞君之言志矣:㓻折者不終,㓻則折矣,不終其性命矣。徑易者則數,徑,輕也。志輕則數傷於義矣。浩倨者則不親,浩倨,簡略不恭。如是則不親矣。就利者則無不弊。言好利者不可久也。嘗聞養世之君矣:從輕勿先,從重勿後,赴憂患,從勞苦,輕者宜爲後,重者宜爲先,養世者也。像而勿強,像,法也。見法而已,不以強世也。陳道而勿怫。怫,詭也。陳道而已,不與世相詭違也。此四者,丘之所聞。」
孔觀於魯桓公之廟,有欹器焉。欹,傾。夫問於守廟者曰:「此謂何器?」對曰:「此蓋宥坐之器。」孔曰:「吾聞宥坐之器,虚則欹,中則正,滿則覆。明君以至誡,故常置之於坐側。」顧謂弟曰:「試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則正,滿則覆。夫喟然歎曰:「嗚呼!夫物惡有滿而不覆哉!」路進曰:「敢問持滿有道乎?」曰:「聦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此所謂損之損之之道。」
孔觀於東流之水,貢問曰:「君所水必觀焉,何?」孔對曰:「以其不息,且遍與諸生而不。夫水似乎德,遍與諸生者,物得水而後生,水不與生而又不德也。其流則卑下,倨邑必修其理,似義;浩浩乎無屈盡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嵠而不懼,此似勇;至量必平之,此似法;盛而不求概,此似正;綽約微達,此似察;發源必東,此似志;以出以入,萬物就以化絜,此似善化。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必觀焉。」
貢觀於魯廟之北堂,出而問於孔曰:「向賜觀於太廟之堂,未既輟,還瞻北蓋,皆斷焉。輟,止。觀北面之盖。斷,絶也。彼将有說耶?匠過之?」孔曰:「太廟之堂,宫致良工之匠,匠致良材,盡其功巧,蓋貴久矣,尚有說。」尚,猶必也。言必有說。
孔曰:「吾有所齒,有所鄙,有所殆。夫㓜而不能強學,老而無以教,吾耻之;去其鄉,君而逹,卒遇故人,曽無舊言,吾鄙之。事君而達,得志於君。而見故人,曾無舊言,是棄其平生之舊交,而無進之之心者乎。與人處而不能親賢,吾殆之。」殆,危也。夫踈賢而近小人,是危亡之道也。
路於孔。孔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路對曰:「智者使人知已,仁者使人愛已。」曰:「可謂士矣。」路出。貢入,問亦如之。貢對曰:「智者知人,仁者愛人。」曰:「可謂士矣。」貢出。顔回入,問亦如之。對曰:「智者自知,仁者自愛。」曰:「可謂士君矣。」
貢問於孔曰:「從父命孝,臣從君命,貞乎?奚疑焉?」孔曰:「鄙哉!賜,汝不識。昔者明王萬乗之國,有争臣七人,則主無過舉。天子有三公四輔,主諫爭以救其過失也。四輔:前曰疑,後曰丞,左曰輔,右曰弼也。千乗之國,有争臣五人,則社稷不危。諸侯有三卿,股肱之臣有內外者也,故有五人焉。百乗之家,有争臣人,大夫之臣有室老、家相、邑宰,凡三人。能以義諫諍。則禄位不替。父有争,不陷無禮。士有争友,不行不義。士雖有臣,旣微且陋,不能以義匡其君,故湏朋友之諫爭於已,然後不義之事不得行之者也。故從父命,奚詎孝?臣從君命,奚詎貞?夫能審其所從當詳審所宜從與不。之謂孝,之謂貞矣。」
路盛服於孔。曰:「由,是倨倨者何?夫江始出於岷山,其源可以濫觴。觴可以盛酒,言其微。及其至于江津,不舫舟,不避風,則不可以渉,非唯下流水多耶?今爾衣服既盛,顔色充盈,天下且孰肯以非告汝乎?」路趨而出,攺服而入,蓋自若。曰:「由,志之,吾告汝:奮於言者華,自矜奮於言者,華而無實。奮於行者伐。自矜奮行者,是自伐。夫色智而有能者,人。故君知之曰智,言之要;不能曰不能,行之至。言要則智,行至則仁。既仁且智,惡不足哉?」
路問於孔曰:「有人於此,披褐而懐玉,何如?」褐,毛布衣。曰:「國無道,隠之可。國有道,則衮冕而執玉。」衮冕,文衣,盛𩛙。
好生第十
魯哀公問於孔曰:「昔者舜冠何冠乎?」孔不對。公曰:「寡人有問於,而無言,何?」對曰:「以君之問,不先其者,故方思所以對。」公曰:「其何乎?」孔曰:「舜之君,其政好生而惡殺,其任授賢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化若四時而變物,是以四海承風,暢於異類,異類,四方之夷狄也。鳳翔麟至,鳥獸馴德,馴,順。無他,好生故。君舎此道而冠冕是問,是以緩對。」
孔讀史至楚復陳,陳夏徵舒殺其君,楚莊王討之,因陳取之。而申叔時諫,莊王從之。還復陳。喟然歎曰:「賢哉楚王!輕千乗之國,而重一言之信。匪申叔之信,不能達其義;匪莊王之賢,不能受其訓。」
孔常自筮其卦,得賁焉,愀然有不平之狀。張進曰:「師聞卜者得賁卦,吉。而夫之色有不平,何?」孔對曰:「以其離耶。在周易,山下有火謂之賁,離上艮下,離爲火,艮爲山。非正色之卦。夫質,黑白宜正焉。今得賁,非吾兆。」賁,飾。「吾聞丹𣾰?不文,白玉不雕,何?質有餘,不受飾故。」
孔曰:「吾於甘棠,宗廟之敬甚矣。邵伯聽訟於甘棠,愛其樹,作甘棠之詩也。思其人,必愛其樹,尊其人,必敬其位,道。」
路戎服於孔,㧞劒而舞之,曰:「古之君,以劒自衛乎?」孔曰:「古之君,忠以質,仁以衛,不出環堵之室,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則以忠化之,侵暴則以仁固之,何持劒乎?」路曰:「由乃今聞此言,請攝齊以受教。」齊,裳下緝也。受教者,攝齊升堂。
楚王出遊,亡弓,左右請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何求之?」孔聞之,惜乎其不。不曰「人遺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王,恭王。弓,鳥嘷之良弓。
孔魯司冦,斷獄訟,皆進衆議者而問之曰:「以奚若?某以何若?」皆曰云云。如是,然後夫曰:「當從某幾是。」近也。重獄事,故與衆議之。
孔問漆雕憑曰:「臧文仲、武仲及孺容,此夫孰賢?」對曰:「臧氏家有守龜焉,名曰蔡。文仲年而一兆,武仲年而兆,孺容年而兆。憑從此之,若問人之賢與不賢,所未敢識。」孔曰:「君哉,漆雕氏之。其言人之美,隱而顯;言人之過,微而著。智而不能及,明而不能,孰克如此?」克,能也。而宜爲如也。
魯公索氏先落反。将祭而亡其牲。孔聞之,曰:「公索氏不及年将亡。」後一年而亡。門人問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曰不及年必亡。今過朞而亡,夫何以知其然?」孔曰:「夫祭者,孝所以自盡於其親。将祭而亡其牲,則其餘所亡者多矣。若此而不亡者,未之有。」
虞、芮國争田而訟,連年不决。乃相謂曰:「西伯仁,西伯,文王。盍徃質之?」盍,何不。質,正也。入其境,則耕者讓畔,行者讓路。入其朝,士讓夫,夫讓于卿。虞、芮之君曰:「嘻!吾儕人。儕,等。不可以入君之朝。」逺自相與而退,咸以所争之田閒田矣。孔曰:「以此觀之,文王之道,其不可加焉。不令而從,不教而聽,至矣哉。」
曽曰:「狎甚則相簡,莊甚則不親。是故君之狎足以交歡,其莊足以成禮。」孔聞斯言。曰:「志之,孰謂參不知禮乎?」
哀公問曰:「紳委章甫,委,委貌。章甫,冠名也。有益於仁乎?」孔作色而對曰:「君胡然焉?衰麻苴杖者,志不存乎樂。非耳弗聞,服使然。黼黻衮冕者,容不襲慢,非性矜莊,服使然。介胃執戈者,無退懦之氣,非體純猛,服使然。且臣聞之,好肆不守折,言市弗能爲廉,好肆不守折也。而長者不市。言長者之行,則不爲市買之事。竊夫其有益與無益,君所以知。」竊,宜爲察。
孔謂路曰:「長者而不盡其辭,雖有風雨,吾不能入其門矣。故君以其所能敬人,人反是。」
孔謂路曰:「君以心導耳目,立義以勇;人以耳目導心,不愻以勇。故曰退之而不怨,先之斯可從已。」言人退之不怨,先之則可從,足以爲師也。
孔曰:「君患:未之聞,患不得聞;既得聞之,患弗得學;既得學之,患弗能行。有其德而無其言,君耻之;有其言而無其行,君耻之;既得之而失之,君耻之;地有餘,民不足,君耻之;衆寡均而人功倍己焉,君耻之。」凡興功業,多少與人同,而功殊倍已,故耻之也。
魯人有獨處室者,鄰之釐婦𨤲,寡婦也。亦獨處一室。夜暴風,雨至,釐婦室壊,趨而託焉。魯人閉戶而不納。釐婦自牖與之言:「何不仁而不納我乎?」魯人曰:「吾聞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㓜,吾亦幼,是以不敢納爾。」婦人曰:「何不如柳下惠然?嫗不逮門之女,國人不稱其亂。」魯人曰:「柳下惠則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孔聞之曰:「善哉,欲學柳下惠者,未有似於此者。期於至善而不襲其,可謂智乎。」
孔曰:「辯害義,言破道。關雎興于鳥,而君美之,取其雄雌之有别。鹿鳴興於獸,而君之,取其得食而相呼。若以鳥獸之名嫌之,固不可行。」
孔謂路曰:「君而強氣,則不得其死。人而強氣,則刑戮荐蓁。」豳詩曰:「殆天之未隂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殆,及也。徹,剥也。桑土,桑根也。鴟鴞,天未雨,剥取桑根,以纏綿其牖戸。喻我國家積累之功,乃難成之苦者也。今汝下民,或敢侮余。」今者,周公時,言我先王致此大功至艱,而下民敢侵侮我周道,謂管、蔡之屬,不可不遏絶之,以存周室者也。孔曰:「能治國家之如此,雖欲侮之,豈可得乎?」周自后稷,積行累功,以有爵土。公劉重之以仁,及至王亶甫,敦以德讓,其樹根置本,豫逺矣。初,王都豳,翟人侵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之以珠玉,不得免焉。於是屬耆老而告之:「所欲吾土地。吾聞之,君不以所養而害人。何患乎無君?」遂獨與姜去之,踰梁山,邑于岐山之下。豳人曰:「仁人之君,不可失。」從之如市焉。天之與周,民之去殷久矣。若此而不能,天下未之有。武庚惡能侮?武庚,紂子,名禄父,與管叔共爲亂也。鄁詩曰:「執轡如組,兩驂如儛。」驂之以服,和調中節。孔曰:「此詩者,其知政乎!夫組者,㥎紕於此,成文於彼,言其動於近,行於逺。執此法以御民,豈不化乎?竿旄之忠告,至矣哉!」竿旄之詩者,樂乎善道告人,取喻於「素絲良馬,如組紕」之義。
孔家語卷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