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段少卿酉陽雜爼續集卷之
唐 太常少卿臨淄柯古段成式 撰
明 四川道監察御史內鄉李雲鵠 校
支諾臯下
開元末，蔡州上蔡縣南李村百姓李簡，癎疾卒。瘞後十餘日，有汝陽縣百姓張弘義，素不與李簡相識，所居相去十餘舍，亦因病死，經宿却活，不復認父母妻，且言：「我是李簡，家住上蔡縣南李村，父名亮。」驚問其故，言：「方病時，夢有人着黃，賫帖追。行數里，至一城，署曰王城。引入一處，如人間六司院。留居數日，所勘責，悉不能對。忽有一人自外來，稱錯追李簡，可即放還。一吏曰：『李簡身壞，須令别託生。』時憶念父母親族，不欲别處受生，因請𨚫?復本身。少傾，領一人至，通曰：『追到雜職汝陽張弘義。』吏曰：『弘義身幸未壞，速令李簡託其身，以盡餘年。』遂被兩吏扶持却出城，但行甚速，漸無所知。忽若夢覺，人環泣，及屋宇，都不復認。」亮訪其親族名氏及平生細，無不知。先解竹作，因自入房索刀具，破𦹋?成器，語音舉止，信李簡，竟不返汝陽。時成式從叔父攝蔡州司户，親驗其。昔扁鵲易魯公扈、趙嬰齊之心，及寤，互返其室，室相諮。以是稽之，非寓言矣。
武宗六年，揚州海陵縣還俗僧義本且死，託其弟，言：「我死，必我剃鬚髪，衣僧衣。」弟如其言。義本經宿却活，言：「黃衣吏追至𡨋?司，有若王者問曰：『此何州縣？』吏言：『楊州海陵縣僧。』王言：『奉天符沙汰僧尼，海陵無僧，因何作僧領來？』令𢌞?，還俗領來。」僧遽索俗衣，衣之而卒。
汴州百姓趙懐正，住光德坊。太和年，妻阿賀常以女工致利。一日，有人携石枕求售，賀一環獲焉。趙夜枕之，覺枕中如風雨聲，因令妻各枕一夕，無所覺，趙枕輙復如舊。或喧悸不得眠，其姪請碎視之，趙言：「脱碎之無所，棄一百之利。待我死後，爾必破之。」經月餘，趙病死。妻令姪毁視之，中有金銀各一鋌，如模鑄者。所凾鋌處無絲𨻶?，不知從何而入。鋌各長寸餘，闊如巨臂。遂貨之，辦其殮及償債，不餘一錢。阿賀今住洛陽㑹節坊，成式家雇其紉針，親其說。
成式一作叚文昌。從房叔父某者，貞元末，自信安至洛，暮達瓜洲，宿於舟中，夜乆彈琴，覺舟外有嗟嘆聲，止息即無。如此數四，乃緩軫還𥨊?。夢一女，年十餘，形悴衣敗，前拜曰：「妾姓鄭，名瓊羅，本居丹徒，父母早亡，依於孀嫂。嫂不幸殁，遂來揚尋姨。夜至逆旅，市吏王惟舉乗醉將逼辱，妾知不免，因以領巾絞項自殺，市吏乃潜埋妾於魚行西渠中。其夕，再夢揚令石義留，竟不理。復寃氣於江，石上謂非烟之祥，圖而表奏。抱恨四十年，無人雪。妾父母俱善琴，適聽郎君琴聲，竒音翕響，心感懷嘆，不覺來此。」尋至洛北河清縣溫谷，訪內弟樊元則。元則自少有異術，居數日，忽曰：「兄安得此一女鬼相隨，請遣之。」乃張燈焚香作法。頃之，燈後窣窣有聲，元則曰：「是請紙筆。」即投紙筆於燈影中。少頃，旋紙疾落燈前，視之，盈於幅。雜言七字，辭甚悽恨。元則遽令之，言鬼不久輙漫滅。及曉，紙上若煤汚，無復字。元則復令具酒脯紙錢，乗昏焚於道。有風旋灰，直上數丈，及聆悲泣聲。詩凡百六十字，率叙幽寃之意，語不甚曉，詞故不載。其中十八字曰：「痛填心兮不能語，寸斷腸兮訴何處？春生萬物妾不生，更恨魂香不相遇。」
廬州舒城縣蚓│成式從房伯父，和年任廬州某官。庭前忽有蚓出，如食指，長尺，白項下有兩足，足正如雀脚，歩於垣下，經數日方死。
荆州百姓孔謙蚓│成式姪女乳母阿史，本荆州人。嘗言：「兒時，隣居百姓孔謙籬下有蚓，口露雙齒，肚下足如蚿，長尺五，行疾於常蚓。謙惡，遽殺之。其年謙䘮母及兄，謙亦不得活。」
越州有盧冉者，時舉秀才，家貧未及入京，因之顧頭堰。堰在山隂縣顧頭村，與表兄韓確同居。自幼嗜鱠，在堰嘗慿吏求魚。韓方窹，夢身魚，在潭有相忘之樂。漁人乗艇張網，不覺入網中，被擲桶中，覆之以葦。復覩所慿吏就潭商價，吏即擢鰓貫鯁，楚痛殆不可忍。及至舍，歴認妻婢僕。有傾，寘碪斮之，苦若脱膚。首落方覺，神癡良乆。盧驚問之，具述所夢。遽呼吏，訪所市魚處，洎漁形狀，與夢不差。韓後入釋，住祗園寺。時開元年，成式吏沈郅，家在越州，與堰相近，目覩其。
曹州南華縣端相寺，時尉李藴至寺廵檢，偶尼房中，地方丈餘，獨髙，疑其藏物。掘之數尺，得一瓦缾，覆以木槃。視之，有髗骨方隅，顴下属骨兩片，長八寸，開罅徹上，容釵股，若合筒瓦，下齊如截，瑩如白牙。藴意所尼産，因毁之。
中舍人崔嘏弟崔暇，娶李氏。曹州刺史，令兵馬使國邵南勾當障車。後邵南因睡，忽夢崔、女在一㕔中，女立於牀西，崔暇在牀東，執紅箋，題詩一首，笑授暇，暇因朗吟之，詩言：「莫以貞留妾，從他理管絃。容華難乆駐，知得幾多年？」夢後纔一歲，崔暇妻卒。
李正己，本名懷玉，侯𨓜?希之內弟。侯鎮淄青，署懷玉兵馬使。尋搆飛語，矦怒，囚之，將寘於法。懷玉抱寃無訴，於獄中壘石象佛，黙期𡨋?報。時近臘日，心慕同儕，嘆吒而睡，覺有人在頭上語曰：「李懐玉，汝富貴時至。」即驚覺，顧不人，天尚黒，意甚恠之。復睡，聽人謂曰：「汝看墻上有青烏噪，即是富貴時。」及覺，不復人。有傾，天曙，忽有青烏數十如雀，飛集墻上。俄聞軍呌喚，逐出希𨓜?，壞鍊取懷玉，扶知留後。成式台州喬庶說，喬之先官於東平，目撃其。
河南少尹韋絢，少時常於䕫州江岸一異蟲。初疑𣗥?鍼一枝，從者驚曰：「此蟲有靈，不可犯之，或致風雷。」韋試令踏地驚之，蟲伏地如滅，細視地上，若石脉焉。良乆，漸起如舊，每刺上有一爪，忽入草，疾走如箭，竟不知是何物。
永寧王相王涯恠│淅米匠人蘇潤，本是王家炊人，至荆州方知。因問王家咎徴，言宅南有一井，每夜常沸湧有聲，晝窺之，或銅一作叵。厮羅，或銀熨斗者，水腐不可飲。○王相內齋有禪牀，柘材絲䋲，工極精巧，無故解散，各聚一處。王甚惡之，命焚於竈下。○長孟愽晨興，堂地上有凝血數滴，蹤至門方絶。孟慱遽令鏟去，王相初不知。未數月及難。
許州有一老僧，自四十己後，每寐熟，即喉聲如鼓簧，若成韵節。許州伶人伺其𥨊?，即譜其聲，按之絲竹，皆合古奏。僧覺，亦不自知。十餘年如此。
荆有魏溪，好食白魚，日命僕市之。或不獲，輙笞責。一日，僕不得魚，訪之於獵者可漁之處。獵者紿之曰：「某向打魚，網得一麝，因漁而獲，不亦異乎？」僕依其所售，具於溪。溪喜曰：「審如是，或有靈矣。」因寘諸榻，日夕薦香火，歴數年不壞，頗有吉凶之驗。溪友人惡溪所，伺其出，烹而食之，亦無其靈。
成都坊正張和。蜀郡有豪家，冨擬卓、鄭，蜀之名姝，無不畢致。每按圖求麗，媒盈其門，常恨無可意者。或言：「坊正張和，俠，幽房閨稚，無不知之，盍以誠投乎？」豪家乃具籝金篋錦，夜詣其居，具告所欲，張欣然許之。異日，謁豪家，偕出西郭一舎，入廢蘭若，有像巋然。與豪家昇像之座，坊正引手捫佛乳掲之，乳壞成穴，如盌，即挺身入穴，因拽豪家臂，不覺同在穴中。道行十數歩，忽覩高門崇墉，狀如州縣。坊正叩門五六，有丸髻婉童啓迎，拜曰：「主人望翁來乆矣。」有傾，主人出，紫衣貝帶，侍者十餘，坊正甚謹。坊正指豪家曰：「此少君，汝可善待之。予有切須返，不坐而去。」言已，失坊正所在。豪家心異之，不敢問。主人延於堂中，珠璣緹繡，羅列滿目。有瓊杯，陸海陳。飲徹，命引進妓數四，支鬟撩𩯭?，縹若神仙。其舞杯閃毬之令，悉新而多思。有金器容數升，雲擎鯨口，鈿以珠粒。豪家不識，問之，主人笑曰：「此盗一作次皿。，本擬伯雅。」豪家竟不解。至更，主人忽顧妓曰：「無廢歡笑，予暫有所適。」揖客而退，騎從如州牧，列燭而出。豪家因私於墻隅，妓中年差暮者，遽就謂曰：「嗟乎！君何以至是？我軰早所掠，醉其幻術，路永絶。君若要，第取我教。」授以七尺白練，戒曰：「可執此，候主人，詐祈設拜，主人必荅拜，因以練蒙其頭。」將曙，主人還，豪家如其教，主人投地乞命曰：「死嫗負心，終敗吾，今不復居此。」乃馳去，所教妓即共豪家居。年，忽思，妓亦不留，設酒樂餞之。飲既䦨，妓自持鍤，開東墻一穴，亦如佛乳，推豪家於墻外，乃長安東墻堵下。遂乞食方達蜀。其家失已多年，意其異物，道其初始信。貞元初。
興元城固縣有韋氏女，兩歲能語，自然識字，好讀佛經。至五歲，一縣所有經悉讀遍。至八歲，忽清晨薫衣靚粧，黙存牖下。父母訝移時不出，視之，已蛻衣而失，竟不知何之。荆州處士許卑得於韋氏鄰人張弘郢。
忠州墊江縣縣吏冉端，開成初父死，有嚴師者善山崗，卜地，云：「合有生氣群聚之物。」掘深丈餘，遇蟻城，方數丈，外重雉堞皆具，城譙櫓，工若雕刻。城內分徑街，垤相次，每垤有蟻數千，憧憧不絶，徑甚浄滑。樓中有蟻，一紫色，長寸餘，足作金色；一有羽，細腰稍，白翅，翅有經脉，疑是雌者。衆蟻約有數斛。城隅壞，上以堅土葢，故中樓不損。既掘露，蟻擾，若求救狀。縣吏遽白縣令李玄之，既覩，勸吏改卜。嚴師伐其卜驗，其地吉。縣吏請遷蟻於岩側，狀其所，仍布石覆之以板。經旬，嚴師忽得病若狂，或自批觸，穢詈呌呼，數日不已。玄之素厚嚴師，因祝禱，療以雄黃丸方愈。
朱道士者，太和八年常遊廬山，憇於澗石，忽蟠虵如堆繒錦，俄變巨龜。訪之山叟，云是玄武。
朱道士曾遊青城山丈人觀，至龍橋，岩下有枯骨，背石平坐，按手膝上，狀如鈎鏁，附苔絡蔓，色白如雪。云祖父已嘗，不知年代，其或鍊形擢魄之士乎？
武宗之元年，戎州水漲，浮木塞江。刺史趙士宗召水軍接木，約獲百餘叚。公署卑地窄，不復用，因併修開元寺。後月餘日，有夷人，逢一人如猴，着故青衣，亦不辯何製，云：「關將軍差來採木，今被此州接去，不知計，要須明年𨚫?來取。」夷人說於州人。至年七月，天欲曙，忽暴水至。州城臨江枕山，每水猶去州五十餘丈。其時水髙百丈，水頭漂千餘人。州基地有陷深十丈處。石如間屋者，堆積於州基，水黑而腥，至晩方落。知州官虞藏玘及官吏纔及船投岸。旬月後，舊州地方乾，除石外，更無一物。惟開元寺玄宗真容閣，去本處十餘歩，卓立沙上，其他鐵石像，無一存者。
成都乞兒嚴七師，幽陋凡賤，𡍼?垢臭穢不可近，言語無度，往往應於未兆。居西市悲田坊，常有帖衙俳兒干滿川、白迦葉珪、張美、張翶等五人火，七師遇於𡍼?，各與十五文，勤勤若相别贈之意。後數日，監軍院晏，滿川等戲以求衣粮，少師李相怒，各杖十五，逓出界。凡四五年間，人争施與，每得錢帛，悉用修觀，語人曰：「寺何足修。」方知折寺之兆。今失所在。
荆州百姓郝惟諒，性麄率，勇於私闘。武宗㑹昌年寒食日，與其徒遊於郊外，蹴鞠角力，因醉於墦間，迨宵分，方始寤。將，歴道在里餘，值一人家，室絶卑，雖張燈而頗昏闇，遂詣乞漿。覩一婦人，姿容𢡖?悴，服裝羸弊，方向燈紉縫，延郝，以漿授郝。良乆，謂郝曰：「知君有膽氣，故敢陳情。妾本秦人，姓張氏，嫁於府衙徤兒李自歡。自歡自太和中戍邊不返，妾遘疾而殁，别無親戚，隣里𣩵?於此處，已逾一紀，遷𦵏?無因。凡死者肌骨未復於土，魂神不隂司所籍，離散恍惚，如夢如醉。君或留念幽魂，亦是隂德，使妾遺骸得泉壤，精爽有託，斯願畢矣。」郝謂曰：「某生業素薄，力且不辦，如何？」婦人云：「某雖鬼，不廢女工，自安此，常造雨衣，與胡氏家傭作，凡數歲矣。所聚十萬，俻掩藏固有餘。」郝許諾而。遅明，訪之胡氏，物色皆符，乃具以告。即與偕徃𣩵?所，毁瘞視之，散錢培櫬，緡之數如言。胡氏與郝哀而異之，復率錢與同軰合十萬，盛其㐫儀，瘞於鹿頂原。其夕，夢於胡、郝。
衡岳西原近朱陵洞，其處絶險，多木、猛獸，人到者率迷路，或遇巨虵不得進。長慶中，有頭陀悟空，常褁粮持錫，夜入山林，越兕侵虎，初無所懼。至朱陵原，遊覽累日，捫蘿𡸁?踵，無幽不跡。因是跰䟡，憇於岩下，長吁曰：「饑渇如此，不遇主人。」忽前岩有道士，坐繩牀，僧詣之，不動，遂責其無賔主意，復告以饑困。道士欻起，指石地曰：「此有米。」乃持钁𣃁?石，深數寸，令僧探之，得陳米升餘。即着於釡，承瀑敲火煑飯。勸僧食，一口未盡，辭以未熟。道士笑曰：「君飱止此，可謂薄分，我當畢之。」遂喫硬飯。曰：「我客設戲。」乃處木䮍枝，投盖危石，猿懸鳥跂，其揵閃目。有頃，旋繞繩牀，劾歩漸趍，以至蓬轉渦急，但覩衣色成規，倐忽失所。僧尋路寺，數日不復饑渇矣。
嚴綬鎮太原，市中兒如水際泅戲，忽物中流流下，兒爭接，乃一瓦瓶，重帛羃之。兒就岸破之，有嬰兒長尺餘，遂走，群兒逐之。頃間，足下旋風起，嬰兒已蹈空數尺。近岸舟遽以篙撃殺之。髮朱色，目在頂上。
王哲，䖍州刺史，在平康里治第西偏。家人掘地，拾得一石，朱其上曰「修此不吉」。家人揩拭，轉分明，乃呈哲。哲意家人惰於畚鍤，自磨，朱深若石脉。哲甚惡之。其年哲卒。
世有村人供於僧者，祈其密言。僧紿之曰：「驢。」其人遂日夕念之。經數歲，照水，青毛驢附於背。凡有疾病魅鬼，其人至其所立愈。後知其詐，呪効亦歇。
秀才田瞫云：太和六年秋，涼州西縣百姓妻，産一，四手四足，一身分兩面，項上髮一穗，長至足。時朝伯峻縣令。」
韋斌雖生于貴門，而性頗厚質，然其地望素髙，冠冕特盛。雖門風稍奢，而斌立朝偘偘，容止尊嚴，有臣之體。每㑹朝，未常與同列笑語。舊制，群臣立于殿庭，既而遇雨雪，亦不移歩于廊下。忽一旦，密雪驟降，自以下，莫不振其簮裾，或更其立位，獨斌意色益恭。俄雪甚至膝。朝既罷，斌于雪中㧞身而去。之者咸嘆重焉。斌兄陟，早以文學識度著名于時，善属文，攻草𨽾?。出入清顯，踐歴崇貴。自以門地才華，坐取卿相，而接物蕳傲，未常與人欵曲。衣服車馬，猶尚奢侈。侍兒閹竪，左右常數十人。或隱几搘頥，竟日懶一言。其于饌羞，猶精潔，仍以鳥羽擇米，每食畢，視厨中所委棄，不啻萬錢之直。若宴於公卿，雖水陸具陳，曾不下筯。每令侍婢主尺牘，往來復章，未常自札，受意而己。詞㫖重輕，正合陟意。而體遒利，皆有楷法，陟唯署名。嘗自謂所「陟」字如五朶雲，當時人多倣效，謂之郇公五雲體。嘗以五彩紙緘題，其侈縱自奉，皆此類。然家法整肅，其允課習經史，日加誨勵，夜分猶使人視之。若允習讀不輟，旦夕問安，顔色必悅。若稍怠惰，即遽使人止之，令立于堂下，或彌旬不與語。陟雖家僮數千人，應門賔客，必遣𠃔?之，寒暑未嘗輟，頗當時稱之。然陟竟以蕳倨恃才，常持權者所忌。
天寳中，處士崔玄微洛東有宅，躭道，餌术及茯苓十載。因藥盡，領童僕軰入嵩山採芝，一年方囘。宅中無人，蒿菜滿院。時春季夜間，風清月朗，不睡，獨處一院，家人無故輙不到。更後，有一青衣云：「君在院中，今欲與一兩女伴過至上東門表姨處，暫借此歇，可乎？」玄微許之。須㬰，乃有十餘人，青衣引入。有綠裳者前曰：「某姓楊氏。」指一人曰：「李氏。」一人曰：「陶氏。」指一緋衣女曰：「姓石名阿措。」各有侍女軰。玄微相畢，乃坐於月下，問行出之由，對曰：「欲到封十八姨，數日云欲來相看，不得，今夕衆往看之。」坐未定，門外報封家姨來，坐皆驚喜出迎。楊氏云：「主人甚賢，只此從容不惡，諸處亦未勝於此。」玄微出封氏，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遂揖入坐，色皆殊絶，滿座芬芳，馥馥襲人。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誌其一焉。有紅裳人與白衣送酒，歌曰：「皎潔玉顔勝白雪，况乃青年對芳月。沈吟不敢怨春風，自歎容華暗消歇。」白衣人送酒，歌曰：「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朶輕。自恨紅顔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至十八姨持盞，性頗輕佻，翻酒汚阿措衣。阿措作色曰：「諸人即奉求，余不奉畏。」拂衣而起。十八姨曰：「女弄酒。」皆起，至門外别。十八姨南去，諸人西入苑中而别。玄微亦不至異。明夜來，欲往十八姨處。阿措怒曰：「何用更去封嫗舎，有只求處士，不知可乎？」諸女皆曰：「可。」阿措來言曰：「諸女伴皆住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不能依囘，應難取力。處士倘不阻庇，亦有微報耳。」玄微曰：「某有何力，得及諸女？」阿措曰：「但求處士每歲歲日，與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於苑東立之，則免難矣。今歲已過，但請至此月十一日，平旦，微有東風，即立之，庻可免。」玄微許之。乃齊聲謝曰：「不敢忘德。」各拜而去。玄微於月中隨而送之。踰苑墻，乃入苑中，各失所在。乃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東風振地，自洛南折樹飛沙，而苑中繁花不動。玄微乃悟諸女曰姓楊、姓李，及顔色衣服之異，皆衆花之精。緋衣名阿措，即安石榴。封十八姨，乃風神。後數夜，楊氏軰復至媿謝，各裹桃李花數斗，勸崔生：「服之，可延年𨚫?老。願長如此住，護衛某等，亦可至長生。」至元和初，玄微猶在，可稱年十許人。
